月幽殿内一片死寂。
姜盈静静地坐在榻边, 眼眶通红,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床上沉睡的人。
谢闻晏双眸紧闭,一头倾泻在枕上的银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唇上连半点血色也无。他太安静了,几乎无法看到他胸腔的起伏,气息极其微弱, 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就能将他这缕气息吹散。
姜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他,可任凭她怎么努力, 仍旧是冰凉刺骨。
“师弟……”泪水滚落,她的低喃声没有任何回应。
白曼见状,强忍心中酸涩, 对着一旁的恨泽低声吩咐道:“……为尊上准备后事吧。”
恨泽一惊,双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眼眶瞬间通红。
这极轻的一句话,也被姜盈捕捉到了。
姜盈猛地抬头看着白曼:“曼曼你在说什么?!不可能对不对?他只是受了伤太累了, 想要睡一觉而已……”她又看向那个闭着眼睛的人, 含泪笑道, “你在逗我玩对不对,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你最听我的话了,快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她俯下身, 用自己的脸颊在他的左右侧脸都贴了贴:“师弟……你看看我吧……”
白曼无奈地叹息一声, 恨泽也是不忍见到她自欺欺人的模样,默默别过了头去。
忽然,姜盈像是想到了什么, 失声道:“对了!师弟他是因为失去了一魂一魄,这才导致法力大损、无法压制体内的剧毒!如果……如果能将他丢失的魂魄找回来,是不是就能让他重新恢复法力?这样一来,区区噬情蛊毒自然就能冲破了对不对?!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之法一般,声音颤抖又迫切无比。
可是,恨泽听完,脸上全然没有欢喜之色。
他目光灰败如死灰,哀哀地说道:“……找不回来了。尊上当年……是施展了噬魄招魂的禁术,以永世献祭自己一魂一魄为代价,才强行在三界之中为您寻回的神魂。他的魂魄……早已献祭给了天道,再也寻不回来了……”
怎么会……姜盈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在一瞬间又被掐灭。她急切地想要寻到一个能够拯救他的办法,可是无论她如何思索,却都是徒劳,她什么也做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将她彻底压垮,姜盈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为什么!为什么啊!都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有来魔界,梁达海就不会在我体内下什么噬情……如果我没有靠近你,你就不会中毒……”
她发了疯一般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用□□上的痛苦来缓解心中绞痛。
白曼大惊,赶紧上前按住她的双手:“阿盈!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你冷静一点。”
“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没事啊?!”
姜盈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语,她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明明我体内也有同样的噬情蛊……我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我现在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而丢掉性命的人,却偏偏是你……”
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一口咬在自己的手上,顿时血珠在她的手上涌出。
白曼吓了一跳,拉过她的手,看着那深深的牙印和伤口,她垂眸道:“阿盈,不要再伤害自己了,若是尊上知道,他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你与他不同……”她低低地叹息道,“因为你是先天融灵之体,你的身体本就能承载容纳万物灵力。任何毒素在你体内也无法翻起风浪,自然你也不会被噬情蛊所伤。”
姜盈神情木然,像一尊玩偶,脸上的泪水像流线一样滑落。白曼和恨泽互相对视了一眼,决定把这最后的时光留给她,于是他们二人悄悄退出了月幽殿。
*
锁月天黑池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扑面而来的冰霜之气直冲面门,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在瞬间冻结。
姜盈背着沉睡的谢闻晏,一步步走进了黑池。
她听恨泽说起过,谢闻晏百年来,经常呆在此处,一呆就是几天几夜。
她想,这里应该算得上是谢闻晏不讨厌的地方吧。
她想,这里应该算谢闻晏喜欢的地方吧。
既然如此,那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要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去亲身感受他这百年来熬过的所有孤寂与痛苦。
池水极寒,漆黑如墨。
姜盈赤脚踏入池中,瞬间感觉像无数冰针扎入她的身体,冻得她脑子都开始痛起来。寒气顺着她的双腿迅速向上蔓延,她牙齿上下颤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片刻工夫,姜盈的眼睫与眉毛上,就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她一步步走入池水深处,心痛得无以复加。这百年来,谢闻晏的心里到底是有多苦、多痛,才会需要日复一日地浸泡在这冰冷刺骨的黑池池水里,用这样的方式,来压制身体与心里的痛苦啊。
姜盈哆嗦着,强忍着几乎要将灵魂冻裂的痛意,将谢闻晏慢慢拖入了池水之中。
冰冷的黑池如温柔的巨网,缓缓将谢闻晏吞没。
他那一头倾泻如银丝的长发在漆黑的水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宛如盛开在黑暗里的一朵优昙。他安静地向水底沉去,面容安详清冷,仿佛只是在这深渊之中做着一场漫长的美梦。
姜盈流俯下身,看着水中他分外宁静的面庞,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后,她闭上眼,仰起头,随着他的身躯,一同沉入了那漆黑死寂的水底。
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灌入了她的口鼻,剥夺了所有的声音与呼吸。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包围中,姜盈的内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平静与温暖。
她不再感到害怕,也不再感到绝望。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结局,能够永远地在一起,也算得上不错。
……
她的思绪不再翻涌,平静地感受着身体的一切。她感受到流水与血液在她的周身游动,如果……如果她的融灵之体能够承载万毒,那她的血是不是也能如此?!
姜盈猛然睁开双眼,在漆黑的水中精准地摸索到了谢闻晏冰凉的双唇。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覆上了他的唇,也狠狠将他的唇瓣咬破,蕴含先天融灵之灵的鲜血,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缝,源源不断地渡入谢闻晏的口中。二人的血液在唇齿交缠间彼此交融、流转……
“师弟……别怕。”
姜盈在心中无声地低唤着。
“这一次,用我的血来当你的解药……无论黄泉碧落,我都同你站在一起。”
*
“盈盈……你醒醒!盈盈……”
声音虚幻而辽远,仿佛隔着万重茫茫的迷雾,又像是在她耳畔地低语。
姜盈感觉自己的意识正沉在一个漫无边际的深渊里,漆黑一片,身躯轻飘飘的,仿佛一缕没有归处的孤魂,在冰冷与虚无之中无止境地坠落。
身体好沉,眼皮也重得如同压了万斤巨石,无论她怎么挣扎,都睁不开眼睛。就在她想要放弃挣扎,任由那片黑暗将她吞噬之际,耳畔却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惶恐与哀求,字字句句,都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师弟……?
姜盈心中迷茫,谢闻晏他不是和她一起,沉在黑池池底了吗?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意识里的她泛起一阵酸涩与苦楚,这一定是在做梦,定是因为她太想念他、太怕失去他了,才会在这濒死的幻境里,听到他呼唤自己。如果这是一场美梦,那便让这梦久一点吧……至少在梦里,他还在,他的声音还是这样温柔地萦绕在她身旁。
“盈盈她为什么还没醒?”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黑池极寒入体……尊上不必过于忧虑,只需安心静养几日,阿盈她定会醒过来的。”
……
怎么回事?如果是梦的话,她怎么也听到了白曼的声音?!
甚至……连耳畔那温热的呼吸、手心被紧紧握住的真实触感……这不像是梦境!
姜盈心中猛地一震——这不是梦!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曙光,瞬间撕裂了无边的黑暗。姜盈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睫颤抖着,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刺光的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谢闻晏那张近在咫尺、熟悉至极的脸庞。
他正俯着身子,眼眶通红,暗红的双眸更显猩红。见她睁开眼的刹那,谢闻晏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脸上显现出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激动的颤抖。
“……盈盈?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连握着她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姜盈呆呆地看着他。
此时的他面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可唇上已经恢复了温热的血色,她的血真的管用,他活过来了!
积压在心头所有的恐惧、绝望与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师弟……”
姜盈喉咙哽咽,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砸落下来。
谢闻晏见她流泪,心底不可抑制地一痛,将她拥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他双臂收紧,仿佛要将她和自己融在一起。
姜盈感受着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姜盈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间,失声痛哭:“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受苦了。”
谢闻晏紧紧抱着她,眼角也悄然滑落一滴泪来,洇湿了她的发丝。他低头,疯了一般在她额头、眉间、脸颊上落下一连串吻,最后温柔地吻上了她沾着泪水的柔唇。
这个吻不再带有一丝一毫情欲,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眷恋之情。
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拥有了彼此,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
数月后。
仙门与魔族已经签订了和平跳跃,两族百世内不可交战。而且仙门的人,忙着找出梁达海傀儡寄生之人,忙得焦头烂额,已无力再来魔界挑事。
此时,姜盈与谢闻晏并肩,站在了锁月天最高宫殿的高台之上。
她凭栏远眺,俯瞰着魔界沧桑重生的广袤大地。昔日终年笼罩在锁月天之上的、呼啸风雪早如今已经尽数消散,迎风而站,面上尽是融融暖意,没有了一丝冰寒的气息。
“魔尊大人——”姜盈转过身,背靠着白玉栏杆,笑盈盈地打量着他,“我可已经凭一己之力,将锁月天这百年纷飞的大雪彻底停止了,您该给我什么奖励呢?”
谢闻晏静静地凝视她,她像是一颗无比珍贵的宝珠,如今他是守着这宝珠不被窃走的主人。
他眼中全是宠溺,向前一步,顺势将她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贴着她的耳畔温声笑道:“本尊如今全部身家都已交在你的手上,身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赏赐给你了。”
“是哦。”
姜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像是十分认同这句话。
谢闻晏见她这副神情,只觉心尖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爱极了她这灵动骄矜的神态。
他忽然挑了挑眉,低头凑近她,附在她耳边轻声诱哄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小心愿,想要盈盈大人能够成全我。”
“嗯?”她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让他的心痒痒的。
看着她这娇憨模样,谢闻晏唇半带哄骗、半带撒娇地在她耳畔低念道:“盈盈大人……直到今日,可都还没有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呢!”
姜盈像是被烫到了,脸上涌起飞霞,捏起拳头拍了他的胸口一下:“你还敢要名分!”
谢闻晏假装吃痛地“哼”了一声,顺势抓住她捶打的小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用极其委屈的语调撒娇道:“明明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连命都是你的,凭什么不能有个名分……”
她见他这副撒泼模样,憋着笑,故作高冷地扬起下巴:“即便你如今再怎么求我,那也不行——”
“哦?什么不行?”他眯起双眼,闪出危险的眸光。
姜盈眼珠子一转,坏笑道:“自然是你——在上面不行!”
谢闻晏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他毫无征兆地一弯腰,径直将发出一声惊呼的姜盈抗上了肩!
“那我们现在便回寝殿去好生看看——本尊到底行不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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