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事态焦灼之际, 天地间骤然死寂。
紧接着,苍穹犹如被生生撕裂,瞬息间化作猩红!一股恐怖威压如十万大山轰然砸下, 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扑通”齐齐跪倒,鲜血狂喷。
“啊——!”赵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划破血色。一缕缕的黑红魔气如毒蛇般从他七窍中爆射而出, 寸寸撕裂了他的经脉,不过弹指之间,竟将他整个人生生撑裂、绞碎成了一团浓稠的血雾!
这股魔气直冲姜盈而去。
姜盈只觉一股冰冷至极的魔气将自己死死缠绕,狂暴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与此同时, 时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狂暴的时空乱流呼啸着,那魔气裹着她就要离开。
“师妹——!”
竟是云冷玉的声音。
姜盈艰难地掀起眼帘, 借着余光瞥去,心中剧震。原以为这位冷若冰霜的师姐对自己素来不喜, 可此刻,云冷玉竟毫不犹豫地祭出了本命剑!哪怕剑身在这无上威压下震颤出蛛网般的裂纹, 她还是想要救下她。
轰然一声巨响, 长剑彻底碎成漫天残屑。本命相连, 云冷玉惨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颓然倒地,陷入了昏迷。
姜盈在剧痛中无力地阖上双眼, 任凭自己坠入那未知的黑暗。
可就在即将没入裂缝的刹那, 身体突然一滞。
姜盈豁然睁眼。漫天狂乱的血色魔气中,一只修长却满是鲜血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襟。逆着漫天血光, 她看清了那张熟悉至极的少年面容。
是谢闻晏。
那股威压正一寸寸地压在他的脊骨上,姜盈几乎能听见他体内骨骼碎裂的声音。他浑身浴血,每往前踏进一步,便涌出一口灼热的鲜血,将衣襟染得触目惊心。连云冷玉都无法抵抗的威压,他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轰然间,时空裂缝的吸力骤然加剧,暴虐的魔气如无数条触手,狂暴地将姜盈往深渊里拉扯。谢闻晏却死死咬着牙,姜盈在他如烟的墨色瞳孔里看见了自己。就在她要进入裂缝的最后一刻,谢闻晏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向前扑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黑红色的浓雾,十指紧扣,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
姜盈再睁眼,周遭已换了天地。
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中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可那岩浆没有一丝热气,反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
远处隐约可见嶙峋的黑石山脊,像巨兽的肋骨,一根根刺向灰蒙蒙的天穹。
姜盈撑起身体,掌心按在地面上,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谢闻晏倒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谢闻晏!”她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姜盈艰难地挪了过去,膝盖磨在锋利的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却没有停下。
她看见他满身的伤,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他方才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时的场景,她的胸膛陡然间砰砰地跳了起来。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是害怕吗?害怕这陌生的、不知是哪里的鬼地方?
还是……因为他?
姜盈分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分清了。她咬住嘴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忙脚乱地从乾坤袋里翻出伤药,抖着手往他嘴里倒。
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可不能死,”她声音发紧,带着鼻音,“你死了我怎么办啊……”
不知是哪瓶灵药起了作用,谢闻晏眉心紧蹙,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第一张脸,是姜盈。
她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见他醒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谢闻晏不自觉也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却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可还没等那丝暖意彻底散开,他的余光掠过周遭,整张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小师弟,你怎么了?”姜盈发现他变幻的神情。
“……没事。”
姜盈捏了捏衣袖,没有追问,只是转头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这里……还是云梦秘境吗?怎么感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闻晏不答,只先问道:“师姐,那阵灵还在你身体里吗?”
姜盈怔了怔,凝神感应了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确定,它占据我身体的时候,我还是有意识的,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但现在……感觉不到它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谢闻宴微微松了口气:“阵灵夺舍未能成功,应该是没法离开秘境。它大概……已经从你身体里被迫出去了。”
“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谢闻宴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石山脊,沉默了片刻。
“魔界。”
姜盈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像是蒙了一层雾,还没转过弯来。下一刻,她猛地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冷气,得蓦地瞪大了双眼。
“小师弟你是说这里是魔界?!”姜盈的声音有些变了调,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
谢闻晏嘴上没说什么,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攥着。
他很紧张,姜盈觉察到。
此时,四周原本静止的浓稠黑雾仿佛突然活了过来。那些黑雾围绕着姜盈化作数条长长的黑红色绸缎,如灵蛇般游走,缠绕着姜盈,一条红帕子从高处飘落,不偏不倚,覆在了她头上。
“师姐!”谢闻宴目眦欲裂,拔剑便斩。
剑锋劈在红绸上,只听见“嗤嗤”的腐蚀声,那柄精钢长剑瞬间变得乌黑,像被烧焦的枯枝,寸寸碎裂。他这点微薄的灵力,在如此纯粹的魔气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他再抬头,红绸已缠满姜盈全身,如同在为她穿戴嫁衣。
而姜盈,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羽睫便无力地颤了颤,软软地闭上双眼,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谢闻晏,他怒极、恨极。体内的灵力与魔气在疯狂撞击。
“放开她。”谢闻晏低垂着头,声音沙哑至极。
“哦?我原以为是谁?”一道声音悠悠响起,有几分玩味,“闻宴吾儿,欢迎回家!”
听到此话的一瞬间,谢闻晏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的血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手中只剩断柄,他握紧那截残剑,毫不犹豫再次挥剑而去。
一声闷响。
谢闻晏整个人便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涌出腥甜。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笑意:“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般。”
“自大、狂妄。”那声音变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凶厉,“和你母亲一样。”
“我不准你这么说我母亲!”
谢闻晏双目赤红,翻身而起,手握断剑再次斩去,这一次他甚至没能靠近就被震飞。
那声音嗤笑起来:“放着盖世的魔功不用,偏偏学那些假仁假义的修仙者,修什么灵脉……愚蠢,当真愚蠢至极!”
“难怪这些年我派人翻遍人魔两界都寻不到你的踪迹。”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嘲讽,“原来我魔族圣子,竟屈尊降贵,跑去给仙门当了个小小弟子。”
他顿了顿,“真不知道那些自诩正道的仙门世家,若是晓得他们眼皮子底下藏着一个魔族叛徒,会是什么脸色?”
谢闻晏没有说话,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那声音如附骨之疽般在他耳边徘徊不散,,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脊背上敲钉子:“当年你母亲能做本尊的妻子,是她的福分。可她偏要逃,偏要带着你逃……不识抬举。”
谢闻晏攥紧断剑,指节泛白,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如今,老天又送来一具先天融灵之体……”那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餍足,“很快,又会有下一任魔族圣子了。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放肆地回荡了片刻,忽然又压低了些,像是凑近了他耳边:“本王瞧你,似乎对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可惜啊——”
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毒蛇吐信,“她将会是你的继母。”
此话一出,谢闻晏脑中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连最后一丝理智也失去了。他以手为刃,划开心口,取出一滴心头血。
血滴在掌中燃成幽冷的墨焰。那一瞬间,澎湃到近乎暴虐的魔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席卷四方。
墨焰所过之处,红绸嘶嘶作响,那黑雾又骤然化作数条锁链,蛇一样缠上谢闻晏的四肢、脖颈,越收越紧,锁链在他身上勒出道道血痕,皮肉翻卷,落在地上被阴寒的岩浆蒸成红雾。
可谢闻晏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不要命地扯断那些锁链,墨焰在他周身烧成不灭的甲胄,最后一声巨响——所有红绸齐齐断裂,碎成漫天黑红的飞絮,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真不愧是吾儿……”
黑雾被墨焰烧得只剩一缕残烟,那声音却仍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赞许。话音未落,残雾中陡然射出一道细如牛毛的暗芒,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倏地没入姜盈的脸上。
刹那间,少女冷玉般的肌肤上一点妖异的殷红缓缓浮现,在姜盈的右眼角下,竟凝出一颗朱红小痣,殷红如血。
残雾散尽,四下重归死寂。
谢闻晏跪在地上,将姜盈紧紧揽在怀中,低头盯着她右眼角的那颗红痣,一动不动。
他的眼底幽森,像是深冬的枯井,映不出半点光。
*
在海天之间,漂浮着一座岛。
岛上有峰,峰不高,却秀。山腰处白云缭绕,云隙间隐约可见飞瀑垂落,水声被海风吹散,化作细碎的泠泠声,飘落在姜盈的耳边。
姜盈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朦胧的鲛绡帐,帐顶绣着细密的浪纹,随光线的变化泛出淡淡银蓝。空气中有湿润的咸味,像潮水漫过沙滩后留下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缕清冽的药香。
她侧过头,透过半掀的纱幔,看见窗外一片浩渺的碧色,海天相接处,白鸥点点,几座青翠的岛屿浮在晨雾中。
这里是哪?
姜盈撑起还有些沉重的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青瓷小盏,小盏在桌沿打了个旋,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姜姑娘,你醒啦?”
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只铜盆,肩上搭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白巾。
她生得一张瓜子脸,脸颊带着两团天然的薄红,像刚熟透的水蜜桃。腰间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可算醒了,少主和华姑娘都来看过好几回了!”她一边说,一边将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主?”姜盈微微一怔,脑中很快便联想起来,“我现在难道……已经在蓬莱了?”
那少女笑着点头:“此处正是蓬莱碧澜阁,是少主特意为您安排的住处。”
姜盈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域,脑中还残留着在魔界时的画面。她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上一刻还在那个鬼地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蓬莱?
“我是怎么来的?”她转过头,直直看向那个圆脸的少女。
少女正要开口,门口又走进一人。
“师姐!”
姜盈一愣,竟是华馨。华馨快步上前,眼中是掩不住的欣喜:“师姐,你可算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那少女见状,乖巧地福了福身:“姜姑娘,我是少主的婢女,叫铃尔。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您想知道的那些,华馨姑娘比我清楚,让她同您说吧。”
说完,铃尔端了铜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将门掩上。
华馨见铃尔出去了才说话:“师姐,你这命当真是大。”
姜盈不明所以,歪头看她。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整整十日?”
华馨见她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这才娓娓道来:“十日前,云师姐他们从云梦秘境出来,一个个伤得不成样子。就连云师姐那样的人物,本命剑都碎了,把掌门都给惊动了。”
“我那时候还在闭关,出来后才知道你竟被云梦阵灵给附身了,还和谢师弟一块儿被魔族抓走了,可把我吓坏了。”
姜盈听得心头一紧:“那……后来呢?”
“掌门派人把秘境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又在剑宫上下搜寻了好几日,都没找到你们的踪迹。”
“那你们是在哪找到我的?”
华馨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引路井。”
“就在四方碑附近的引路井边上,你和谢师弟两个人,一个昏迷一个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魔界活着回来的。”
“那小师弟他如何了?”姜盈脱口而出。
华馨摇摇头,语气惨淡:“很不好。”
姜盈面色发白:“师弟他受伤很严重吗?”
华馨还是摇头,脸色却比刚刚还难看几分:“不止是伤重……这次掌门还对谢师弟他用了摄心钉。”
这个词一听就不是好东西,看姜盈脸色骤变,华馨咬了咬嘴唇解释道:“摄心钉是剑宫用来审问魔族奸细的刑器,施术者会把自身灵力凝成一枚长钉,钉入受刑者的气海,被钉之人,神魂受刑,痛不欲生……”
姜盈听得指尖发凉,掌心竟沁出细汗。她声音微哑:“……掌门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谢师弟身上有很重的魔气……掌门怀疑他已入魔道,便用了摄心钉,要试他究竟。”
“师弟他怎么可能入魔?!”
明明是他会在三年后会救下剑宫上下,击退魔军,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华馨没注意到姜盈的异样,只当她是为谢闻宴担忧:“师姐你那时候昏迷不醒,长老们救治多日,还是不曾有起色。后来长孙少主做主,于是将你带来蓬莱。”
她握住姜盈冰凉的手,“我放心不下师姐,便跟着过来了。谢天谢地,师姐你终于醒了。”
姜盈心中感动,眼眶微红,回握住华馨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师弟他现在如何了?”
“摄心钉试过后,未曾在谢师弟的气海里发现有魔息。”
“我就知道,师弟怎么可能和魔相干。”
“但是……”华馨欲言又止。
“馨儿,你快说,但是什么?”姜盈连忙追问。
华馨心一横,直接说出口:“谢师弟他因为承受不住摄心钉的力量,灵根尽废……”
普通人修行,须有灵根,后长灵脉,继而生出气海,凝成元丹,方能踏入修炼之门。
姜盈脑中嗡嗡作响。
她的元丹虽碎,或可再寻机缘重结,可灵根一旦尽毁,便是真真正正的——凡人一个。
那个本该在三年后剑指苍天、力挽狂澜的少年,那个她穿越而来唯一的倚仗,难道就这样……废了?
“这不可能……”姜盈喃喃自语,只觉眼睛刺痛无比,又昏迷过去。
*
剑宫地牢内。
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在幽暗的石道里沉沉浮浮。谢闻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骨棱角分明,却瘦得削薄。唇色惨白,干裂的皮翘起,有几处已经渗出血丝。
十日前。
谢闻晏抱着昏迷的姜盈跌坐在引路井附近。
他浑身是血,衣衫已辨不出原色,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一道妖异而狭长的魔纹从额心蜿蜒而上,没入发际。这是魔气极重的情况下才会有的。
寻常魔族,魔气只存于丹田气海,唯有那些血脉至纯、修为至高的魔裔,在魔气浓烈到极致时,会在眉间显化为魔纹。
谢闻晏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内府都像是被钝刀寸寸剜绞。可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右手,从掌间勉强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光。他盯着那缕光,墨眸沉沉,像是做了很久的挣扎。
片刻后,灵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色剑讯,飞向剑宫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剑宫。可他更知道,师姐还在昏迷,倒在这片荒原上,四周随时可能有魔物出没,他不能让师姐死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姜盈,用脏兮兮的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师姐,”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永远保护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却是一阵直击灵魂的刺骨剧痛,将他从那片无意识的黑暗中生生逼醒。有人用法术强行将他从昏迷中弄醒,此时周身已被灵力锁住,动弹不得。
谢闻晏转动眼珠,缓缓看向四周——果然已经在剑宫的刑法堂内了。
也说明,师姐现在安全了。
刑罚堂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跳动着青白色的冷焰,正堂高悬一面“正”字匾额。匾额下方,是一张宽椅,两侧扶手雕着镇狱兽首,张口怒目。掌门梁达海端坐椅上,面色肃穆,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本座上回便已察觉你有异样,是姜盈替你遮掩,才暂且按下。你身上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谢闻晏被灵力锁在堂中央,跪坐在地。听到梁达海如此发问,眸色微微一闪,原来他们未曾发现自己魔族的身份吗?
他屏住呼吸,凝神内视。额心那道魔纹,此刻已悄然隐去,再无异样。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说!”梁达海威压如山倾覆,谢闻晏胸口一闷,喉头涌上腥甜。
但他说出口却是问:“姜师姐……她怎么样了?”
回答他的是一直站在梁达海身侧的云冷玉,她垂眸看着堂下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冷冷说道:“师妹还未曾醒来过。”
她看谢闻晏的眼神带着探究,秘境中的景象历历在目,那时所有人都被那股铺天盖地的魔气威压钉在原地,唯有他,竟能咬碎牙往前走,这一点,她倒是很佩服他。
此刻他跪在堂下,满身狼狈,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姜盈。
师姐还没有醒。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你是如何与魔族联系的?!”梁达海直接定了他的罪。
谢闻晏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却竭力平稳:“掌门,弟子不曾和魔族有半分瓜葛。”
“那你身上的魔气,如何解释?”
“弟子与师姐一同被魔族掳去魔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在魔界时,弟子承受不住魔气侵蚀,很快便昏死过去。之后的事……弟子一概不知。醒来时,已在宗门。”
梁达海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在本座面前满嘴扯谎!”
说罢,梁达海抬起手,掌中灵光汇聚,缓缓凝成一根长钉,钉身细长,泛着冷光,云冷玉的眼皮一跳,掌门竟要对他用摄心钉。
“上回本座念你是剑宫弟子,不曾对你动用重刑,只是略施小惩。”梁达海将灵力凝成的摄心钉举至眼前,冷光映在他眼底,显得冷漠至极,“如今,这摄心钉一下,你体内的每一寸经脉,皆不会漏过一丝魔息。”
那枚长钉悬至谢闻晏的头顶,从天灵盖的位置缓缓钉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谢闻晏墨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彻底做了决定。
他生来体内就无灵根,修不了仙道。是母亲谢怜雪,以自身全部灵力为代价,在他年幼时候,为他亲手种下一条伪灵根。
这条伪灵根脆弱、残缺,却是他在这世上的护身符——有了它,他才能假装成一个凡人,才有机缘长出灵脉,做个普通修士,拜入剑宫,才能躲过魔族的追捕。
如今,他甘愿舍弃。以此为代价,保住气海那颗魔丹。
灵力从灵根深处疯狂抽离,逆冲经脉,裹住气海深处那颗刚刚凝结的魔丹,死死压下。灵根迅速枯萎,像一截燃尽的烛芯,一寸一寸化为灰烬。剧痛如潮水般吞没了他,他浑身发抖,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摄心钉钉入灵台,灵力探查席卷全身,搜遍每一寸经脉。
一无所获。
梁达海收回手,眉头微蹙。束缚谢闻晏的灵力撤去,他没了支撑,整个人立马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灵根已毁,还不从实招来?”
云冷玉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梭移,她的脸上有一丝复杂。摄心钉下,神魂皆受刑罚,只毁去了灵根,还有命在,也算他走运。只是可惜了。
谢闻晏迫使自己强睁开眼:“掌门……弟子与魔族,一点干系都没有。”
梁达海冷哼一声,摄心钉已入他的灵台,搜遍神魂气海,仍无一丝魔息。且他灵根已毁,他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逼他认罪。
可若还不收手,传出去便是掌门施虐弟子,刑讯逼供——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那你们是如何从魔界逃脱的?”
“……弟子不知。到魔界之时,弟子便已失去意识,再醒来已在宗门。”
“姜盈眼角那颗红痣,又是从何而来?”
谢闻宴摇头,他脸色苍白如纸,散乱的发丝遮住了无神的墨眸。
梁达海盯着他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最终他气极反笑:“好一个一问三不知。”
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审讯了这么久,摄心钉也用过了,竟然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出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谢闻晏,眼底阴晴不定。
最终,他狠狠一挥衣袖,厌恶地偏过头去:“带下去,先关入地牢,严加看管!”
*
地牢内。
谢闻晏蜷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思绪放空。
其实这里的环境并不差,至少没有经年不散的罡风与啃噬骨血的阴兽,比起当年在无间渊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了。他胡乱地想着,目光在黑暗中流转,最终一寸寸落回了系在腰间的那枚青鸾语上。
拇指缓缓摩挲过玉符的边缘,轻轻的,像怕把它弄碎。
师姐,你会没事的,对吧。
他闭上眼睛。
忽然,掌心一热,他低下头看,青鸾语在他掌心里,正发出光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谢闻晏愣愣地看着那道光,直到姜盈的声音从玉符中传出:
“师弟!师弟你在吗?”
谢闻晏握紧玉符,把它贴在胸口,低着头,嘴角弯了弯,又抿住。
“……师姐,我在。”
谢闻晏原以为,师姐会先问问他怎么样了,亦或是告诉他,她如今的情况,可过了许久,久到谢闻晏以为青鸾语是不是已经失效了。然后,姜盈的声音传了过来。
“师弟,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谢闻晏有些微怔,他仿佛可以听见泪珠从姜盈脸上滚落下来的声音。
他有些不知所措。师姐一定是知道了,知道他灵根已废,知道他如今已经不可能修行了。
她之前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他握着青鸾语贴在耳边,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忽然跳得有点重。他张了张嘴,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出口:“……这不是师姐的错。”
谢闻晏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截从铁栅栏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白白月光,声音低下去:“如果要怪……也该是怪我。”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一切纠葛,都因他而起。
十一年前,如果他没有从魔界逃出来,没有倒在澜沧城里——姜盈就不会救他。也许就不会元丹损毁,修为尽失,也就不会失去自保之力。
魔界要找的人,从来都是他。是他把灾祸带到了她身边。
那一头的姜盈没有听清他的低语,问道:“师弟,你说什么?”
谢闻晏沉默了一瞬,把那些刚涌上来的念头用力压住:“……没什么。”他微微侧过脸,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放轻了些,“师姐,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师弟,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在蓬莱很好。倒是你……现在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他低低说道。
姜盈咬了咬嘴唇,骗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她,师弟又怎么会为了救她而染上了魔气。
如果她没有进秘境的话……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想到这里,姜盈的脑海里陡然劈过一道电光,她回想起在秘境关闭之前——有人在背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到底是谁?
还有师弟的伤……一切都像一团绞在一起的乱麻,越缠越紧。她想解开,却连头绪都摸不到。
她需要回到剑宫,才能知道这一切。
*
夜里海风轻拂,月光如练。
铃尔提着一盏琉璃灯,引着姜盈穿过九曲回廊,来到蓬莱碧涛轩。
轩内陈设清雅,四角立柱上嵌着夜明珠,将整座轩阁照得通明如昼。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几卷泛黄的典籍。
长案上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与长孙慕青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威严,眉骨高而锋利,唇边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是常年不笑的痕迹。
中年男子身侧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形瘦削,一身灰白道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长孙慕青坐在长案另一侧,正对着门口。见未施粉黛的少女长发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畔,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他抿唇一笑,微微抬眸,示意姜盈进来说话。
银耳遥遥对着屋内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姜盈踩着月光踏进屋内,见那中年男子开口道:“姜姑娘。”他声音低沉,带着长者特有的从容,“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你的事。”
见姜盈有些发怔,长孙慕青便起身,先抬手示意身旁那位中年男子,语声温和:“这位是我父亲,蓬莱岛主,长孙承霄。”
姜盈对着长孙承霄,微微垂首,福了一礼。
长孙慕青又走到那位削瘦老者身侧,语气多了几分敬重:“这位是临风长老。”
姜盈又依样福了一礼,动作虽不甚娴熟,倒也规规矩矩。
长孙承霄见她举止得体,严肃的面容微微缓和,嘴角竟难得地浮起一丝淡笑:“姜姑娘不必拘礼,过来坐吧。”
姜盈依言在长孙慕青身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的典籍,她的心里揣着事,嘴上却还是问了一句:“长孙岛主,你们……是在说我元丹的事情吗?”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个答案。元丹碎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早就习惯了。此刻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剑宫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了。
长孙慕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棱镜,递到姜盈面前,镜面莹润,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阿盈,你可知,你眼角的这枚红痣……是从何而来?”
“红痣?”姜盈一愣,伸手接过棱镜,举到眼前。镜中少女眉目清秀,带着几分倦容,她侧过脸去,便看见右眼尾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朱红印痕,殷红如血,静静嵌在肌肤里,为她苍白的面庞添了几分艳丽。
她伸手摸了摸,触感微凉,并没有凸起,仿佛是长在皮肤里的。
姜盈盯着镜中那一点殷红,有些发懵,她何时竟长出一颗痣来?
长孙慕青见她这副呆呆怔怔的模样,便知道她也是不清楚的。
“阿盈,自从我们在引路井附近找到你时,你脸上便多了这颗红痣。”长孙慕青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已在心中推敲许久,“当时情急,只想着先把你带回剑宫救治,并未在意这颗小小的印记。后来剑宫几位长老轮流为你输送灵力,你却迟迟未醒——我们这才注意到,你眼角这颗红痣,恐怕不简单。”
姜盈不知自己脸上何时多的这颗红痣,也没有印象在原书中有过这样的情节……
她不知这红痣的来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既无氏族倚仗,又无修为傍身,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当真能活下去吗?
头一次,姜盈对自己的未来生出了真真切切的担忧。
她半晌才道:“这颗痣……对我有什么影响吗?”姜盈想起自己是从魔界回来之后才多出这粒朱红印记,心头一紧,“难道……和魔族有关?”
临风长老此时缓缓开口:“前几日我为姑娘修复灵脉之时,便发现姑娘体内有一缕极淡极细的异样气息,盘踞在灵脉深处,不散不退,却也未曾发作。”他顿了顿,抬眼看她,“这枚红痣,或许便是那缕气息凝于体表的显兆。”
“可是,”临风长老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不代表这颗红痣没有危险。这几日我留意观察,发现它会吸食人的生气。”
姜盈有些慌神,不自觉咬唇。长孙承霄见她神色微变,语气放缓了几分:“姜姑娘,你元丹本就受损,如今又添这红痣之患,身体己如强弩之末,再拖不得了。”
他与临风长老对视一眼,又道,“待夫人归来,我与她一同施法,将这颗痣从你体内剜除。届时再以泉玉冰心为你温养元神,慢慢调理,总能缓过来的。”
长孙慕青在一旁轻声补充:“母亲精通百草理气与重塑经络之术,奈何她日前恰好去往西丘参与法会。我已发了急信,催她速归,但因海上正值灵气潮汐,飞舟难渡,少说还要一两日方能抵达。”
他看向姜盈,语气温和,“阿盈,这两日你可在碧澜阁后的灵泉洞中温养,那里的灵气温和,能暂缓你元神耗损,让你好受些。”
姜盈只沉默地点了点头,心里一片涩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逢春 “其实我与
夜已深了, 姜盈却毫无睡意,便倚在窗边看海。月光铺在水面上,碎银万点, 远处隐隐有几盏渔火,明明灭灭,像是海在呼吸。
她正看得出神, 忽见廊上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随着一个人的脚步,由远及近,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人走过之后,灯又一盏盏熄灭,归于沉寂。
姜盈盯着那灯看了好一会儿, 觉得稀奇又好玩,竟忘了去注意来人是谁。直到那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是谁。
月光下, 白曼一袭素衣,面容清冷, 像从月色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
白曼从窗外探进手,轻轻抚了一下姜盈的脸颊, 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怎的这样冷?快关上窗吧。”
屋里没有点灯, 黑漆漆一片。白曼从门外走进来, 随手掐了个诀,桌上的烛台便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室内缓缓漾开。她又转身将窗户关好, 拉着姜盈一同坐在床榻边。
自从上次在剑宫一别,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姜盈其实与白曼并不算熟稔,对她这般自然而然的亲近,反而有些拘束。她将手从白曼掌中抽了回来:“曼曼, 你提前回来了?那……长孙夫人是不是也到了?”
白曼低头看了一眼姜盈收回的手,目光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眼:“师尊她还未到,我是中途与他们分开,换乘了灵鹤,这才赶在夜里先到了。”
姜盈“哦”了一声,想起原书里白曼正是拜了长孙夫人柳琴为师,所以留在了蓬莱。
白曼见姜盈不说话了,便主动提起:“你以前的那些旧物,我都收到我院子里去了,那些东西我没动过,等着你自己去瞧瞧。”
姜盈一听,眉眼终于松动了些。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那我们现在就去!”她说着便要起身。
白曼按住她的肩,语气温温柔柔的:“今日太晚了。那些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姜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看了看那盏暖黄的烛火,也觉得是自己心急了。
“曼曼,你这么晚赶路回来,该去休息了。”
白曼却弯了弯唇角:“咱们姐妹好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躺在一起睡觉了。”看着姜盈的眼睛,眸中水光盈盈,“今晚,我宿在你房中可好?正好,还能同你多说说话。”
姜盈望着她的眸子,里头映着烛光,像一汪不会结冰的泉水。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姜盈便拉着白曼去了她的院子。
白曼住的院子叫凝霜苑,是在蓬莱东面一片西府海棠深处。她抬手在门扉上轻轻按了一下,禁制如水波般漾开,随即消散。
姜盈跟着她走进苑内,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通向正屋,两旁种着几丛翠竹,竹节修长,叶尖挂着露珠。墙角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缀着青涩的梅子。树下搁着一只石缸,缸里有几尾锦鲤,躲在睡莲下打盹。
姜盈以为,像白曼这样飘飘然的仙子,住的地方也该是琼楼玉宇、仙气缭绕。没想到竟像是哪个隐士的田园小筑,安安静静的,和凡间的小院落别无二致。
她环顾四周,觉得这样的院子倒是比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更让人舒坦。白曼见她神色柔和,弯眸笑了笑:“我曾经在凡界住过一段日子,这里都是按那时候的样子布置的。”
姜盈点点头,心里说了句“难怪”。原以为白曼天生就是九天上的仙子,原来也曾在人间烟火里浸染过。
“我喜静。师父便把这处偏院拨给了我。”白曼收回目光,抬脚往正屋走,“你的东西都在里面,进来吧。”
正屋不大,陈设也简单。一进门便是一张花梨木的长案,案上搁着一架古琴,案后则摆着一架屏风,绣着远山寒雪,色调淡雅,把内室外室隔了开来。
白曼领着姜盈绕过屏风,来到内室靠窗的一角。那里立着一个紫檀木的木柜,柜门雕着海棠花纹,她打开柜子左侧那扇门,从里面捧出一只红漆木盒。
她将木盒放在窗边的小几上,轻轻掀开盖子。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鹅黄缎子,缎子上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块剑宫弟子的玉牌,系着褪色的绦带;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素白的绢面边角已经微微泛黄;还有一对手绳环,编的却是同心结。
剩下的那枚,是一只香囊。
姜盈盯着那只香囊,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枚骨笛就在里面。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个香囊,指尖隔着薄薄的绢面,就已经摸出了它大概的样子——寸许长,一头微尖,像一截小小的骨节。
姜盈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便打开香囊,拿出了那枚骨笛。笛身纤长,呈半透明的羊脂白玉色,在光线下透着一点点暖橘色的晕染,摸起来十分光滑,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骨节轮廓,宛如一段浑然天成的冷玉。
就是这样小小一枚骨笛,欠了谢闻晏十一年。
白曼看着她手中的那枚骨笛,眸子幽深,但转瞬即逝。她走近,牵住姜盈的手:“阿盈,你身子弱,不宜久站。”
她拉着姜盈到窗边坐下。窗外的光透进来,正好落在桌上一本泛黄的古籍上,书页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封面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依稀可辨。
姜盈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本书上,下意识念出了它的名字:“……《逢春录》。”
白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书:“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你寻找修复元丹之法,这本《逢春录》正是我从西丘一位散修手里换来的,那位散修脾气古怪,我跑了三趟才肯拿出来。”
姜盈觉得自己该给她道个谢,虽然她不是原主,但既然占着这个身份,这份人情就该承下来。
她踌躇着,那一头白曼已经继续说了:“可惜的是,这本书关于元丹修复的记载不够深入,只提了个大胆的思路,没有具体的法子。倒是关于灵根的部分……”她总结了一句,“倒是鞭辟入里。”
灵根?姜盈现在对这个东西很是敏感,总归是因为谢闻晏的事情让她记挂。
于是她拿起那本古籍,随手翻开了一页,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字迹倒是端正,可惜有许多她认不出的古字,只能依稀辨出几个。
白曼说:“这本《逢春录》,是一位大乘期修士所著。他生来灵根杂乱,资质平平,却一心向往长生之道。为此苦研数十年,竟真叫他想出了替换灵根的法子。他以重利与一贫苦人家交换,取了那人的天灵根,从此突破修炼桎梏,一路修至大乘。只可惜最后陨落于雷劫之下。”
“这本《逢春录》后来辗转流落,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最后到了那个散修手里。”她将指尖轻点姜盈刚翻看的这一页,“这页记载的便是灵根移植之法。”
这番话听得姜盈脸都热了起来,如果……如果谢闻晏有了新灵根,那一切又有希望了。
她试探道:“曼曼,我的修炼资质算不算好的?”
白曼看了一眼姜盈,唇角微微弯起:“自然。阿盈你天生就是天灵根,悟性又高,从小修炼便比我们快上许多。你是翘楚,是顶顶的天赋异禀之人。不过……”似乎是知道姜盈担忧,“你不用担心,少主与长孙岛主已经为你寻得修复之法,很快,你就能重新踏上修仙路了。”
“我听说长孙夫人精通重塑经络之术,”姜盈斟酌着说道,“曼曼你又师从长孙夫人,应当对这方面也很了解吧?”
白曼笑意谦和:“师父的医术深不可测,我不过学了皮毛,哪里敢说了‘了解’二字。”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了翻手中那本《逢春录》,忽然问:“如果……如果让你按这上面写的法子替换灵根,你能有几成把握?”
白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姜盈,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伸手将书拿过,翻了几页,沉吟片刻:“这位前辈写得很详细,若书中记载无误,以我如今的修为与见识……大概能有七八成把握。”她顿了顿,“不过,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未曾真正试过,究竟如何,谁也不知晓。”
“曼曼……”姜盈咬了咬唇,终于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出了口,“你可不可以……帮我
白曼的目光定在了她身上:“你要同谁换灵根?”
姜盈被她这样看着,忽然有些羞愧,但还是把话说出来口:“是我的一位师弟……他灵根被废,从此无法修炼,而我本就元丹已毁,这灵根留着也没什么用……”忽的她挑明心迹,“何况我也不爱修仙。”
“不可。”白曼摇头。
“你元丹破碎多年,身体根基早已亏损,灵脉亦是勉强维持。而且你也不用灰心,少主和岛主他们已经为你筹得眉目,很快就有望帮你重塑元丹,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可我真不爱修炼……”她的理想就是躺吃玩乐,姜盈迎上白曼的目光,不经犹豫便直言道:“其实我与师弟已经互许终身。”
白曼瞪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替灵 “我那小师
“……可你数月前才跟我说, 同意与少主成婚。”白曼幽幽地抛出这句话,瞬间在姜盈脑海中炸开了一道惊雷。
婚约!联姻!
姜盈如梦初醒,她差点忘了——她来蓬莱, 原本就是为了联姻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救谢闻晏,竟然把这么一件大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在她脑口飞速运转、几乎要编不下去的时候,白曼竟不追究联姻的事。
“互许终生, 意味着生死与共、荣辱同担;结为道侣,更是以神魂为誓,共赴枯荣,死生契阔。”白曼盯着她,“你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什么?”姜盈一时间没绕过弯来, 好一会才想明白她这是在问她和谢闻晏的事情。
“嗯!”她赶紧点头如捣蒜。白曼看着她几分天真的模样,眸底深潭暗涌。
姜盈现在一心只顾着盘算,既然自己的灵根毫无用处, 倒不如物尽其用,好在未来大厦将倾时, 换得一张救命的底牌。
“你同我细细说说,你与你那位小师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 姜盈半真半假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她讲起他如何舍命相救, 如何含冤莫白, 怎么被怀疑、被审讯、最后灵根尽废。言辞间,她又刻意揉捏进一段生死相许、情深似海的痴恋。她几乎拿出了平生最精湛的演技,字字泣血, 凄婉动人。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演技。最后说完,眼眶也红了。
白曼听罢, 只说:“你与他到底缘分尚浅,若是此时慧剑斩情丝,倒也未尝不可,何苦非要把自己的灵根剖给他?”
然而,无论白曼如何陈明利害,姜盈只做出一副油盐不进的痴情之态,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姜盈握住白曼的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软着声音央求:“曼曼,我的好曼曼……若小师弟就此沦为废人,再无缘大道,那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修仙又有什么意思?”
“你用自己的灵根帮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你不懂,我那小师弟很喜欢我的,视我如命,爱我爱得简直发狂。若非如此,生死关头他又怎会拼死将我护住?”姜盈继续做出一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痴狂模样,言辞振振,“他为人刻苦上进,所缺的不过是几分天资。若我能助他平步青云,他日后定成大器!到那时,他定会护我一世周全,我哪怕不费力修炼,也能安稳无忧地过上好日子……”
“简直是痴人说梦!换灵根凶险万分,那剔骨抽筋的痛楚暂且不论,他如今灵根已彻底废了,拿什么来做引子与你换?虽说世间确有造出伪灵根替代的法子……”白曼话刚出口,自知失言,猛地紧闭了双唇。
“可以用伪灵根?”姜盈满眼放光,拉着白曼的手大力摇晃。
白曼懊恼地别过脸,半晌,才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字。
“那不就都解决了?”姜盈眉开眼笑。
白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你既说你那师弟爱你爱得发疯,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你自毁道基,安然接受你的灵根?退一万步讲,你俩如今相隔千里,他尚在地牢里关着,你哪怕有了法子,又插翅飞得过去不成?”
这一连串犀利的追问,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姜盈方才燃起的喜悦瞬间浇得透心凉。
她僵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再抬起眸时,眼眶已是一片水光盈盈。她讨好般地扯了扯白曼的衣袖:“曼曼……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哼,我可没有。”白曼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
入夜,太虚剑宫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寒意中。白曼指尖夹着一张符纸,随着灵力催动,空间微微扭曲,转瞬间她便已身处剑宫脚下。这张“缩地成寸”符价值连城,世所罕见,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用了。
守山的若云师弟见到白曼,眸中立时泛起崇拜的光芒。白曼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只说自己是来归还旧日借走的“降魔令”。若云对这位师姐深信不疑,没做任何盘查便开了禁制,将她放了进去。
她入宫后表现得滴水不漏,将降魔令交予执事,又以“奉蓬莱岛主之命查勘幽都相关罪囚”为由,轻易拿到了进入地牢的手令。这一步步铺陈,竟让她在大阵密布的太虚剑宫中,如入无人之境。
白曼沿着幽暗的石阶一路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轻轻回荡。两侧石壁上的长明灯感应到有人经过,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直到她在一间地牢门前停下,白曼一眼便看出,这铁门上刻满了灵力符文,若是轻易闯入,必定会引人警觉。
可她并不急着解开上面的灵纹禁制,反而在门外站定,隔着窄窄的铁栏往里看。
地牢里没有灯,只有甬道中长明灯的冷光漏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倒在地上,他呼吸微弱,长发凌乱地散落着,掩住了大半张脸。
白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开始,慢慢滑过他的眼窝、鼻梁、嘴角,一丝一丝地细细审视。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快要亮了,她眸中的审视终于沉淀为一种确定的冷冽——没错,那眉宇间的神韵,与当年那人如出一辙,绝无错认的可能。
白曼深吸一口气,掌心缓缓覆上一层幽微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侵入铁门。
谢闻宴此刻仍陷在昏沉的黑暗里,眉头微蹙,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他全然不知这时候姜盈的魂体竟来到了他的身边。
魂体虚幻,几近透明,只有眉眼依稀可辨。她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径直穿过了他的鬓角,什么也没触到。
此乃蓬莱非嫡系不传功法——引梦还真。
姜盈显得有些无措,目光落在白曼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沉声开口:“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强行将你的魂体抽离,以此为引取出灵根,再植入他的体内。此举……比直接在肉身上硬生生剖除灵根还要痛苦万倍,你真的受得住?”
“嗯,我可以!”姜盈回答得极快,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你真的想清楚了?”白曼问,“我可以施法让你这师弟在睡梦中完成灵根替换之术,他不会知晓是你做的。真的不用告诉他你做的这些吗?”
“用不着。”按师弟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接受的。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徒增变数?
白曼双手结印,在姜盈身下画了一座阵法。此阵法不是为了剔除灵根所用,只为保住姜盈性命。剥离灵根,本就是逆天之举,姜盈站在法阵中央,白曼的灵力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锁链,强行穿透她的魂体。
那一瞬间,姜盈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剧痛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揪住,往外拖。
可她现在只是魂体。喉咙里涌上的尖叫被无形的力量压住,只能变成细微的、破碎的气音。她咬碎了唇,恨不得马上晕过去,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白曼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因灵力的大量流失而变得惨白。因施法引动的天地灵气在地牢内横冲直撞,她必须时刻小心维持法阵的稳固,以防灵气外溢惊动守卫。
姜盈事先已经服下白曼给的灵药,此药能在剥离灵根时强行锁住她的神魂,防止其在剧痛中溃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蓬莱碧澜阁内,姜盈的肉身静卧榻上。她眉头深锁,汗水浸透了层叠的锦被,嘴角隐约渗出一丝血痕,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无人知晓这一场无声的劫难。
时间飞快流逝,白曼的灵术已至最后关头。灵根已离体,那一团炽热而纯净的灵源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只需瞬息便可植入。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甬道深处,已经隐约传来巡夜弟子换班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白曼的手稳,心却渐渐提了起来。
弟子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没有停,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渡出,将那条纤细的灵根一点一点推入谢闻宴的丹田深处,以灵力温养、催其生根。她的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
灵根入体,谢闻晏心神骤震,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惊悸。
“你这小子还睡得挺香,在地牢里倒真是悠闲自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是巡守弟子来了。
谢闻宴没有理会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掌下心跳如擂鼓。
白曼施了隐身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姜盈的魂体已经散去归回肉身,很快就能醒来,她须得回去为姜盈稳固神魂,还得植入伪灵根,耽误不得。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谢闻晏,若是这小子日后知晓这一切,不知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幸,还是另一场浩劫。
她没再多做停留,心念微动,身体便消散在地牢内,无声无息,无一人察觉。
谢闻晏坐在地上,还在感受体内的异样,巡守弟子已然打开了牢门:“出来!你已被逐出宗门,从今日起,再不是剑宫弟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被抢 “徒儿,欢
不多时, 谢闻晏已孤身站在剑宫那座巍峨高耸的山门之外。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那座巍峨冷峻的太虚剑宫。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求道之地,如今却成了将他弃如敝履的冰冷高墙。在这高墙之内, 藏着他这几年来所有的酸甜苦辣——那是数不清的磋磨、讥讽与冷眼,却也是他此生唯一汲取到微弱温情的地方。
在那些灰暗破碎的回忆里,姜盈的身影总是明亮的。从前是, 现在也是。如今师姐已经不再剑宫,这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于是他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谢闻晏在下山的路上就已经在想,如何才能弄到点灵石和师姐通上话——他摸了摸系在腰间的青鸾语,灰扑扑的。他如今灵根都废了, 气海空空荡荡,又怎么催动这玉符和师姐对话呢?
蓬莱远在东溟,隔着万顷波涛, 距离越远,所需灵力便越多。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听到她的声音。明明不该想的。他已经被逐出宗门, 而她马上也要成为蓬莱的少主夫人,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万里路, 还有正邪两道、仙魔之别。
也许是因为他太害怕了, 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让他留恋的了。
谢闻晏握紧青鸾语, 玉符温润的边缘硌进掌心,微微发疼。他垂下眼眸,神情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沉静。即便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但她眼角的那颗红痣——他必须为她解除这个祸患。
谢闻晏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下的路不知通向何方。直到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街边包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那腾腾热气裹挟着肉香扑面而来, 他的肚子才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一个铜板也没有。
在剑宫时,宗门有为未辟谷的低阶弟子设饭堂,吃饭不用花钱。偶尔需要打点什么,用的也是灵石。可如今,该怎么吃饱饭居然成了他第一个要解决的事情,他总不能还像小的时候去抢吧?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踌躇许久,老板看出他是个穷酸人,赶紧挥手让他走开,叫他不要耽误他们做生意,谢闻晏脸上烧得厉害,终究没敢开口问能不能免费吃一个。他垂下头,转身要走。
“小伙子,等一下!”一声叫喊拉住了谢闻晏,他回头看去——只见包子铺门口供客人堂食的桌椅处,坐着一个老者。
谢闻晏并非没有注意到他,实际上他早就看见了那人,正是因为他吃的太香了,才让谢闻晏想厚着脸皮向老板讨要。
那人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面容说不上老,皮肤却很差,粗糙如树皮,脸上沟壑纵横。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青绿色道袍,左边眉毛上方一颗黑痣十分醒目,大如黄豆,微微凸起。谢闻晏能看得出来,此人是个修仙者。
谢闻晏见他叫住自己,不免疑惑,那人却已经拉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老板,再来一屉包子!”那老道招呼老板再要了一屉包子,老板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老者拿过一个空碗,夹起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放进碗里,往谢闻宴面前一推,“我吃过这么多家的包子,就他家的肉馅包最好吃!你尝尝!”
见谢闻宴仍坐着不动,老道索性站起身,把筷子往他手里塞,催促道:“快吃快吃,凉了就没那味了!”
谢闻宴是真的饿了,于是他不再推拒,接过筷子,夹起那只包子,一大口咬下去。入口瞬间当真香气扑鼻,松软的包子皮裹着香嫩爽滑的肉馅,微微的甜混着酱油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简直好吃的在嘴里直打颤。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他没得吃,即便后来入了剑宫,那里到底是修仙的地方,饭食不过是为了果腹,寡淡无味,谈不上什么美味。他从未想过,凡间一只普普通通的肉包,竟能好吃到这种地步。
他三两口便吞下一只,连嚼都没来得及细嚼。他砸吧嘴,看着桌上剩下的包子,又看了一眼还在猛吃的青衫老道。那人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老高,吃得满嘴油光,显然也是个不讲究的。
老道嘴里塞着包子,但没耽误他抽空看了谢闻晏一眼,他飞快地把那屉包子拉拨到自己面前。谢闻晏悻悻地缩回目光,直到老者吃完才与他说话。
“刚才那个包子,就算做我给你的拜师礼了。”?谢闻晏大写的问号。
那青衫老道一口气吞下好几个肉包,被噎得口干,赶忙拎起茶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这才缓过劲儿来。“听好了徒儿,我就给你说一遍,我们宗门叫大青阁,虽说门派不怎么大,但在修真界还是小有名气的。即便比不得太虚剑宫这样的大门派,但是在江湖上也是喊得出名号的。”
有个门派吗?谢闻晏被“大青阁”三个字噎了一下,心想这名字未免有些玩笑。
那老道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你今天运气好,可以直接拜入大青阁掌门门下——”他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
“哎!”他一巴掌拍在谢闻晏的肩上,将走神的他拉了回来,“你有没有在听为师说?”
“等一下!”谢闻宴连忙抬手,阻止那人继续说下去,“这位仙长,你我素不相识,方才多谢您请我吃包子。我还有要事在身,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这包子之情。”
他说着,退后两步,认认真真地躬了一躬,转身要走。那老道急步绕到他身前,道:“你已经收下我的拜师礼,怎的能反悔?”
“仙长莫要说笑。”谢闻宴只当他在开玩笑,侧身欲走。老道又拦,他再侧身,老道再拦。一来二去,老道急了,直接往他身上拍了一个定身咒,谢闻宴顿时僵在原地,浑身上下,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就对了。”老道满意地笑了。
谢闻晏颇感无奈:“道长,我灵根已废,已无法再入仙门修行了——”
“等一下!”老道抬手打断他,不等他说完,便凑上前来,一双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来回摸索起来。
谢闻晏顿时浑身一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奈何被定身咒定住,躲也躲不开,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受着。“我就说我怎会看错——你这小子分明是绝世难见的天灵根,还想诓骗我?”
谢闻晏只当他在胡言乱语,灵根已废是众目睽睽的事实,何况他也没有什么天灵根。但他现在被定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瞪着眼,任由那老道一把将他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往镇外走去。
老道脚程极快,不一会便将他带至离镇子不远的一处荒僻的山坳里。谢闻晏被放下后,天旋地转了好一阵,眼前的景物才渐渐清晰起来。
此处三面环山,远处崖壁有一飞瀑泻下,在坳口汇聚成溪。溪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斜斜的没入土中,露出的部分刀刻斧凿般嵌着“大青阁”三个大字,倒显出几分苍劲。
沿着河道往里探去,只见被一片翠色拦眼。很快,从林子里便走出一男一女,男的年纪看起来二十五六,面容粗犷,一双圆眼憨厚十足;女的年纪比他小上几岁的模样,梳着双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襦,显得很是活泼。
远远地,少女的声音便传来:“师父回来了!师父——”她小跑起来,她身后的男子为了追上她的脚步也跟着跑起来。
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到了谢闻晏面前。少女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我不是。”
“正是。”
一时间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那少女却仿佛没有听见谢闻晏的回答一般。“太好了!我们大青阁又壮大一分。”少女神采飞扬,“那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
一旁的圆眼少年也跟着嘿嘿笑起来,憨厚地摸了摸头。
岂料那老道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大师兄。”
“不行!”少女顿时急了,“我想要小师弟!”
“大师兄好,这样我就是二师兄了。”圆眼少年倒是不挑,嘿嘿笑着,还挺满意。
“你懂什么!”少女瞪了他一眼,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吵了起来。
谢闻晏听着他们吵来吵去满是无奈和困惑,只是他定身咒未解,他一双墨色的眼睛看向老道。
老道终于抬手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好了好了,乖徒儿,快去张罗张罗,今晚给你们的大师兄置办一桌像样的席面,为他接风洗尘。”
圆眼少年爽快地应了一声,拉着犹自不满的少女走了。老道这才转过身,随手一挥,解了谢闻晏身上的定身咒。
“你看,为师忘了正事,还未告诉你名姓。”他负手而立,笑眯眯地看着谢闻晏,“老道段玄风,尊号‘有志真人’。”
“徒儿,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落泪 她说,师姐
谢闻晏跟着段玄风穿过林子, 视线便豁然开朗。数亩灵田沿着溪谷次第铺开,一条圆石铺成的小道两旁错落着几间瓦舍。
灵田里有弟子弓着腰侍弄药草,动作不紧不慢, 像是侍弄自家菜园。空地处有人正在比试剑法,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却不见半点杀气,旁边还有人鼓掌叫好。更远处的屋顶上,竟盘腿坐着一个弟子,闭目打坐,频频低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盹。
这一切在谢闻晏眼中是无比奇妙。他过往见过的那些修仙门派,无一不是仙阁巍峨、等级森严,修仙者皆视凡尘为蝼蚁, 冷漠得不似活人。可这里却如此随性安宁、草木含情,竟让他生出了一种困倦感, 想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
天色渐暗,暮色从山间漫上来, 将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靛青。弟子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围坐在一张长条石桌旁。谢闻晏数了数, 在座的一共只有十六人,还包括他自己。
石桌主位上坐着的自然是段玄风,谢闻晏坐在他的右手边, 在他对面坐着的便是今天见到的那位圆眼男子, 他正低头摆弄碗筷,见谢闻晏看过来,便抬起头, 憨憨地笑了一下。
那位梳着双髻的少女本要坐在圆眼男子旁边,但她看了看谢闻晏,忽然脚步一转,硬生生绕过半张桌子,把原本坐在谢闻晏旁边的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凳子上挤了开来。
“师妹!”那弟子委屈地叫了一声,却还是让开了位置。
少女直接坐下,往谢闻晏身边挪了挪,撑着脸,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太过热情和直白,让他浑身不自在,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谢闻晏没有见识过的,他不知如何应对。
“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少女问。
“我……我——”谢闻晏的面色有些红了,“我”了半天,还是想不到该如何应答。
段玄风瞧见这一幕,道:“娇娇,你不要打趣你大师兄了。”
又是这样的话,谢闻晏觉得自己还是趁早把话说明白得好。“真人,我无意加入任何宗门,也不想拜任何人为师。自知资质愚钝,道基断绝——”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拱了拱手,“恳请真人不要再拿谢某开玩笑了。”
席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谢闻晏只是固执地看着段玄风,想让他放自己离开。
段玄风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回谢闻晏身上,面露温和的微笑:“什么事都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坐下来,和大家一起吃完这顿饭再说。”
谢闻晏抬眼,迎上了在座十几个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高高在上,唯有澄澈的关切和满满的善意。席间的饭菜已经摆好,虽说是些寻常的瓜果蔬菜,酒水虽然不比仙门琼浆,却胜在清冽飘香。
谢闻晏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原本紧绷的身躯僵持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落座了。
娇娇立刻又凑了上去,把一碟花生推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吃花生,可香了!”
……
饭后,大家都散去回到各自的屋子休息,谢闻晏静静伫立在原地,决定要向段玄风辞行。
段玄风不语,只是拉起他的手,往山上走去。穿过陡峭的云梯,便可直达山顶。
二人走在云梯上,谢闻晏朝下望去,只见层云缭绕,早已看不见来时的路,湿漉漉的空气顺着山风钻进鼻子里,真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二人行至山顶,山顶是一块平坦的阔地,靠近崖壁的位置长着一棵特别大的刺槐树,上面挂着许多彩色丝带坠着的木牌,风一吹,顿时哗啦啦响成一片。
段玄风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脸上神色飞扬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掌,往明月去,大声笑道:“今夜月色正好,为师便助你筑基大成!”
山顶狂风乍起,刺槐树上的木牌被吹得疯狂旋转,彩色丝带猎猎作响。天穹之上,明月陡然大放光华,清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片山顶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幕之中。
段玄风那只探向明月的手掌,竟像是真的握住了月光。银辉自他的指尖凝聚,越聚越多!
“徒儿——”他沉声开口,却如钟鸣般在天地间回荡,“盘膝坐下,抱元守一。”
谢闻晏被这股力量激荡了心神,不敢怠慢,当即盘膝而坐。段玄风将手中月华如数倾泻在他身上,他只觉得一股浩瀚而温厚的力量自百会穴灌入,沿着经络奔涌而下,四肢百骸如被温水洗过,他来不及想,身体已经自动运转起这些灵力来。
好似就在一瞬间,谢闻晏顷刻便感觉到体内涌动着充盈而澎湃的力量。先前所受的伤竟已完全痊愈,四肢百骸无一不轻盈通泰,一时间耳清目明,连虚空中流转的灵力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段玄风那张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脸。
疑惑遍布他的全身。
他……怎么突然又筑基了?这次筑基的感觉,和之前吃了从赵庆手里夺来的丹药后完全不同。那时筑基是强行冲开的关隘,灵力虚浮暴戾,经脉隐隐作痛。而这次,每一缕灵力都仿佛是他骨血里生出来的,如百川归海般顺从,根基扎实稳固,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浑厚仙威。
千头万绪不得解,他问段玄风:“我这是……筑基了?”
段玄风笑眯眯地点点头:“我有志真人如何能看错?你就是天下难寻的天灵根,所以才能在顷刻间筑基。”
天灵根。谢闻宴垂下眼,神色难辨。他明明是伪灵根……而且也在摄心钉下被毁,他是身体里怎会凭空生出一条天灵根来?
脑海中的线团彻底散乱了,他理不清,也想不明白。但这些,他没必要、更不可能和段玄风合盘托出。他们二人今日才相识,萍水相逢,不知敌友。何况……他不能让人发现他身体里的秘密。
“也不知你这么好的苗子,怎会没人发现……”段玄风还在絮叨嘟囔着,但谢闻晏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他为了应付段玄风,便顺着他的意思,今晚就宿在这里,明天再做打算。
段玄风已经回去了。谢闻宴一人站在山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抬头是苍穹与月,银白色的月光泼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风从谷底涌上来,拂过他的脸颊,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这个天灵根从何而来何必去想,是上天的馈赠也好,亦或是命运的摆弄也罢,他通通接住便是!
想到此处,心念豁然开朗,只觉风声更狂,吹得他衣袂翻飞,好似下一瞬便能乘风入云而去。他闭上双眼,沉浸在这片冰凉的月色里,去听虫鸣,去感风行,万物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待他再次睁眼时,双眸已敛去了所有的浮躁。他缓缓抬起双手,感受着指尖那如江海般充盈的灵力——一场顿悟,竟让他直接破镜,直接修至筑基大圆满!
他取下腰间挂着的青鸾语,向它注入菁纯的灵力。
他还以为青鸾语可能不会亮,此刻正是深夜,他只犹豫了一分便还是决定联系姜盈,哪怕她可能在休息。他想听她的声音。
“师姐——”
谢闻晏低低唤了一声,那压抑在心底的思念才刚开了个头,却被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所截断。
“你是阿盈的师弟吧。”
“对,我是谢闻晏。”有一种不安在他心头涌上。
那一边在蓬莱的白曼说:“我听阿盈说过你们不慎到了魔界的事情,她从魔界出来后脸上多了一颗红痣,这个事情你也清楚吧。”
“嗯,我知道。”他心里又何止知道。这枚红痣是属于魔尊的标记,一旦被烙下,便生生世世被魔尊所寻得踪迹。……是他把灾祸带到了她身边。
“这枚红痣来历古怪,少主和岛主他们担心会伤害到阿盈,所以昨天为阿盈举行了剜除之法,可是没想到那红痣之下,竟藏有魔气。岛主夫人被魔气反噬,阿盈她……她本就元丹已毁,身体孱弱,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冲击……”她停顿片刻,平复了一下语气,“这些年,蓬莱因姜衡掌门之托,一直为阿盈寻恢复元丹之法和灵药。到现在只差两味灵宝便可重塑元丹,可如今变故横生,只能先行施救。”
刹那间,谢闻晏心如刀割。
“虽说重塑元丹的灵材未齐,但眼下性命攸关,再加上蓬莱的秘宝泉玉冰心,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并非无把握之事。但其余的,只能听凭天意了。”
此时山崖上的风渐渐停了,谢闻晏却觉得从脚底开始发凉。
“既然阿盈愿意为你舍弃与少主的婚事,她喜欢你,爱着你,待她伤好之后,再说你们之间的事也不迟。”
她在说什么?!上一刻他的心碎在地上,这一刻又突然升空,飘在天上。
她说,师姐喜欢他?
她说,师姐要和他在一起?!
谢闻晏紧紧地握着青鸾语,狠狠发力却又拼命控制,不能将它捏碎了去,心跳如擂鼓,他甚至不敢向她确认,她是否说的是真的,他不敢。
他的声音发哑:“……师姐她会没事的的吧?”千言万语,他只要她平安就行。
那一头,白曼冷静的声音传来:“自然。阿盈如今已经去了泉□□闭关疗伤去了,她要我转告你,‘好好活着,按时吃饭,努力练功’。”
一滴泪水从他的脸上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九尾 她是最佳炉
好好活着, 按时吃饭,努力练功。
谢闻晏在心里反复摩挲着这十二个字,在崖边静立了一宿, 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曦破晓,天地万物在晨光下竟显出一种别样的可爱来。连山间的风都仿佛裹挟着草木的清甜,轻柔地掠过那棵挂满木牌的刺槐树, 发出细碎的响动。
谢闻晏走近那棵老树,随手拿起一块木牌。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岁岁平安,良人常伴。落款是“宁娇”,正是昨日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女。他又拿起一块:愿师父少唠叨几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鬼脸。
他又接连看了几块,皆是些祈福祝愿之词。一块一块看下去, 都是些琐碎的、朴素的愿望。修仙之人,本该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却用这样笨拙的方式, 把心里那一点点的牵挂和期盼,刻在木头上, 挂在风里。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刺槐树旁边, 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斜斜地卧着, 上面搁着一个藤箩, 箩里装着一摞还未刻字的木牌,还有几束颜色各异的丝带。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堆在一起, 像一簇安静的野花。
谢闻宴走上前, 从藤箩里挑出一块木牌。他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双指并拢,指尖凝起灵力, 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字。
随后,他仔细挑选了一根嫩绿色的丝带穿过孔洞,他将木牌挂在树枝最高处,系好了结,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从容地转身下山去了。
*
茫茫大海之上,厚重的白色海雾层层围绕,将整座蓬莱仙岛彻底隐匿。若无蓬莱人引路,纵是通天彻地的大能,也绝难寻到此岛的半点踪迹。
如今的蓬莱,已成了风暴的核心——姜盈先天融灵之体的秘密被传开了。
长孙承霄知如今蓬莱必是群狼环伺,所以他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遮天法术,将整座岛隐匿起来。至少,要等到姜盈从泉□□出来。否则,他就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少时,他与姜衡相识于微末,他因偷了一仙师的灵果,被几个恶仆当街毒打,而恰好姜衡路过,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于是提着一把锈了的铁剑就冲了过来,结果显而易见,他们两个都被揍得皮开肉绽,一起被扔进了暴雨滂沱的泥坑里。
后来,他流落海外,到了蓬莱,当时的蓬莱各大家族内斗,外有海妖作乱,形同散沙。他帮蓬莱各大世家解决了海妖之患,又反手利用各家矛盾将其逐一分化、收编。最终,他凭借绝对的智慧与手腕,硬是让蓬莱百家俯首,成为了执掌海外仙宗的蓬莱岛主,其中艰辛一两句话又岂能道清。
他听闻姜衡则拜入太虚剑宫,成了一名洗剑弟子,日复一日地洗剑,竟令他领悟到了无上剑意,修为一日千里,最终执掌剑宫。
仔细想来,他与姜衡其实仅有年少羁绊、萍水相逢的那一次交集。可那场相会,却成了他枯燥漫长的修仙岁月中,温暖的回忆之一。
所以慕青幼时,因体弱导致邪祟缠身,他也安心将他送去剑宫寄养。
后来,当姜衡为了女儿、满身风尘地求助上门时,他没有半点权衡,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即便后来姜衡远赴方外境、至今音讯全无,长孙承霄也依旧死死恪守着自己的诺言——他要保住姜盈的性命,更要为她寻得复原元丹的秘法。何况,自己的儿子也喜欢人家。
这十余年来,寻药之事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眉目,可天意弄人,姜盈竟是先天融灵之体。
融灵之体,那是能海纳百川、亦能成为邪修与魔族最佳容器的无上炉鼎,这是何等遭人觊觎的体质!
而姜盈是先天融灵之体的消息如漫天雪花飞散开来,整个修真界早已暗潮汹涌,无数觊觎的目光正盯着这片海域。更让长孙承霄心惊的是,竟然还有魔族的踪迹,这说明四方碑的封印又松动了……
为了挡住那些贪婪的目光,于是长孙承霄干脆将整座岛彻底藏起来。他已经安排好了,让姜盈去泉玉/洞闭关疗养。
泉玉冰心,就在里面——这是蓬莱至宝,是蓬莱存在的根本。因为它是这片海上仙岛千百年来灵气不竭的源头,它的功效极强,造化无穷。这些年他们为姜盈寻得的灵药已有七七八八,单凭泉玉冰心的力量,要保住那丫头的性命绝非难事;至于能否重塑元丹……尚在两可之间。不过,她身负先天融灵之体,或许能为她在这死局中,搏得一线转机。
泉玉/洞乃蓬莱禁御重地,非亲信不可涉足。此番送姜盈行至洞中,唯有少主长孙慕青与白曼随行,他们三人幼时皆有情谊。
姜盈入泉玉/洞后,禁制开启,只有持岛主令才能打开。
泉玉/洞口寒气萦绕,长孙慕青站在洞口,向里面看,什么也看不见。姜盈这一去,许是要一年半载。
白曼见长孙慕青静静站在洞口,默不作声地站在后方。见他久久凝望,还当他是因昔日情谊而伤怀不舍,便也敛了声息,不欲出言打扰。岂料,长孙慕青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并未回头却道:“你同我说实话,阿盈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来时的路上,他便已察觉异样。一路行来,姜盈流露出的衰败之象太重,较之昨日简直判若两人。长孙慕青按捺住心头疑虑,引而不发,但他确信,白曼一定隐瞒了什么。
白曼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惊骇于他的敏锐。这些年她生活在蓬莱,世人皆道蓬莱少主惊才绝艳,她向来是知晓的。她这次做事已经够小心了,竟还是瞒不过他。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万死不能松口。
“少主何出此言?”白曼轻轻拨弄着胸前垂落的青丝,神色自若地答道,“阿盈此番自魔界死里逃生,又遭逢红痣反噬之苦,元气大伤本就在情理之中,撑到如今,已是勉强。”
“你知我说的不是此事。”他语气笃定。
“昨日我虽伴她左右,可红痣魔气反噬本就是神魂之痛,若是少主怀疑我护持不力,白曼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长孙慕青蓦地转身,久久地看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白曼并不惧他的目光,直直地迎了上去,道:“少主,此乃重地,不可久留。”
“走罢。”他的衣袖擦着白曼而过,白曼也顺势跟着一同出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只要她不说,岂有第三人能知晓昨日之事?
昨日,她从剑宫回来之后,见姜盈已然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此前她虽已用了阵法护住她的心脉,此刻却也不敢耽搁,当即喂下灵药,并且为她输送灵力。
等到姜盈的心脉稳定之后,她早已因剥离灵根的剧痛而陷入了重度昏迷。她此刻虽然听不见,但白曼还是忍不住低声呢喃:“我在回蓬莱途中,就已经听闻你有先天融灵之体,怀璧其罪,对你而言是个天大的坏消息,可是若要为你植入伪灵根,又是件万幸的好事……”
白曼将她扶好,靠着床头。见姜盈眼皮紧闭,唇色苍白,她略有一丝叹息。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黑戒,戒指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栩栩如生,正首尾相衔地盘绕成一圈。这是一件由六阶九尾天狐死后,自愿将妖丹与一身骨血炼化而成的天阶法器。
妖兽想要开灵智本就难如登天,修炼到六阶更是凤毛麟角。当初这只九尾狐因产后虚弱,没能扛过天道雷劫。濒死之际,它怀里还护着一只刚开眼、生机微弱的九尾幼崽,白曼正好撞见此场景,于是九尾狐与她达成交易,让她以神魂起誓,将它的幼崽安然地送去妖界,它愿化作法器供她驱使。
神魂之誓,天道为证,违者形神俱灭。白曼依照誓言将幼崽送去了妖界,这枚黑戒就留在她手上,到今日终于能发挥它的作用了。
《逢春录》里记录,灵根替代之法最好用木属性的灵材,因其木元纯正、生生不息,能最大限度地缓和身体的剧烈排斥,并且在身体内扎根。将伪灵根日复一日温养,或可成为真的也不一定。
蓬莱本属医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拿到高品阶的灵草十足轻松,但她偏要用这九尾黑戒化作姜盈的灵根,将它熔炼进姜盈的经脉之中。
换作从前,她不敢这样做,可上天偏偏给了姜盈一具融灵之体,这具身体是世上万物完美的容器,无论多么诡谲的能量都能被接纳。
白曼一手拿戒,一手抚过姜盈苍白的脸颊,这张脸真美,像一株快要碎掉的百合花。她想起地牢里她见到的那个少年,他们看起来确实般配。
手中黑戒缓缓浮起,灵光渐盛。白曼闭上眼,灵力如丝线般从戒面中抽出,一缕一缕,缠绕上姜盈的腕间、眉心、心口。那些灵丝一点一点渗入姜盈的皮肤,像月光落水,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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