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雪势渐渐停歇,冬日的天光惨白而又稀薄,淡淡铺洒在楼宇之间。
一辆雷克萨斯ES稳稳停在环球大厦正门前, 车门开启, 少女缓步走下。紧随其后的李秘书也推门下来。
任柔站定片刻,抬眼望向眼前高耸的大厦,目光静静掠过玻璃幕墙后,才垂了垂眼, 抬步往里走去。
前厅的前台瞥见她,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好像是对她这样的人已经习以为常, 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直到看见跟在她身后的李秘书, 才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
这些细微的落差,尽数落进了任柔眼里李。
“您好, 请问是任小姐吗?”
前台快步上前,态度热络起来。
在环球大厦做事, 这些常在大人物身侧出入的秘书、特助, 就算未必会有交集, 但面容大多数还是认得的。
刚才看见李秘书刻意落后半步, 跟在少女身后的动作, 前台就瞬间分清了二人的主次关系。
没有犯蠢到,出现认错人的戏码。
少女身着宽松的炭灰色毛呢大衣,衣身带着大大的口袋, 模样被衬得温顺乖巧,这样一副低调的打扮,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所以她刚才进门的那一瞬,前台只当她是来面试的普通女孩, 并未搭理。
任柔轻轻颔首,并未出声。
前台没有觉得有异样,引着二人一前一后走向专属电梯。
车澈是近年风头正盛的新锐品牌,传闻背后的老板背景盘根错节,性情更是乖戾难打交道,多数合作方同他打交道,很少有能占到便宜的。
所以当初对方主动找上门,提出要给工作室赞助的时候,任柔是着实诧异过。
毕竟她们手上那部影片就算内容再出彩,但是寻常大牌也对它不屑一顾,过往的那些赞助,哪一桩不是费尽人脉辗转才争取来的。
像这样主动递来橄榄枝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当时的合约条款看着就很优厚周全,挑不出什么破绽来,所以任柔就应下了这场合作。
现在突然要撤资,甚至还提出要将她替换出局,静下心细细回想,其实处处都透着股不对劲。
“任小姐,请稍等,我们老板还在开会。”
前台把她带进休息室就退了出去,李秘书也跟着到外面等候。
任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心里多少有些局促不安。
她在心里反复盘算,等会儿见到人该怎么去说服对方。
视线漫无目的扫过,不由得落在了旁边摆放的盆栽上。
她定睛一看,是一盆木香花。
看着特别眼熟,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死活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那里来过车澈?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开始任柔还绷紧后背,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跟个瓷娃娃一样。
但是坐久了就渐渐觉得疲惫起来,她垂下脑袋,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了自己的粉色靴子的鞋尖上。
昨天夜里回去之后,周宗巍有事外出,所以屋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待着。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该怎么说服车澈这边的人,这很有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真到了现场,反倒被人撂在这儿等啊,等啊,结果一直不见人影过来。
说不清。
难道这就是故意给她的下马威?
就在她等得都有些犯困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任柔猛地转头,瞳孔微微一缩,满脸意外,来的完全是个她没有料到的人。
难怪那盆木香花看着格外眼熟,难怪当初车澈会主动投资她这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工作室。
原来是梁家辉。
男人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一身黑色羊毛高领衬衣,架着一副银丝眼镜,甚至嘴角还噙着浅浅笑意,周身气质柔和得一如三年前。
“任学妹,好久不见。”
少女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出众,一如多年前那般,静静立在那里,连发丝间都透出几分柔和的美感。
梁家辉脸上挂着笑意,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骤然的悸动,缓步迈进休息室里。
他清楚她最近的状况,特意吩咐助理提前备好了写字板,可眼下看来,女孩并不需要,她拿出了手机。
任柔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有猝不及防的愕然,又有种尘埃落定的恍然,更多的却是满心疑惑——
这么多年,梁家辉为什么没有像当时大学时那样踏入艺术圈子?
但眼下这些疑问都不是最重要的。
【学长,好久不见。】
她浅浅弯起唇角,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稳重,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今天过来,是为了换人的事?”
梁家辉没有绕弯子,颔首应了一声,径直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说不清是什么微妙的变化,但是梁家辉落座的一瞬,任柔清晰地察觉到他变了。
褪去了记忆里经年不变的温和,带着股商人特有的严肃。
“任学妹,你的能力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他语气平缓,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但这行的规矩你也懂。视觉导演拼的从来不只是技术,还有个人状态和临场应变,这些缺一不可。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对资方来说,风险实在太高了。”
换作以前,任柔或许会退缩。
但现在,她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很清楚,从梁家辉踏进这头里开始,这里就的谈话就变成了一场她必须要赢的谈判。
少女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随后将亮着的屏幕推到了梁家辉面前。
【学长,公司想换人,无非是怕我开不了口、压不住场,毁了最终的舞台效果。】
【我承认,不能说话确实是劣势。但这大半年项目我一路跟着就没丢过,几百个镜头怎么切、每一帧色彩怎么调转,都在我脑子里。我觉得没人比我更懂它。】
她顿了顿,收回手机,低垂着眼睫继续打字,神情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平静。
【别人觉或许得失声是短板。但对我来说,世界安静下来后,我对光影和情绪的感知,反而比从前更敏锐,也更能沉下心思考应对那些人的刁难。】
【而且——】
屏幕再次被推过去,直白地落进梁家辉的视线里:
【一个“失声却才华横溢的女导演”,这难道不是现成的、最好的营销卖点吗?】
休息室安安静静的,只有无声的对峙拉扯,像一场棋局拉开了序幕。
黑子白子厮杀拼斗,就为了最后一刻获胜时的奖励。
梁家辉望着她。
女孩的眼睛就像从前一样干净透彻,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动辄就脸红,青涩的影子了。
现在那双眼睛里,沉淀着被现实打磨过后的野心,安安静静,却生机勃勃。
“但任柔,舞台是现实的。”
良久,他终于徐徐开口,“观众、资方、流量数据……没有人会透过你不能说话的表象,去耐心挖掘你的灵魂。大众第一眼看到的,只会是一个站在监视器后成了哑巴的导演。这就是最大的争议。”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针见血:“就算你现在豁得出去,拿自己的痛处去博眼球,这种带着同情分的噱头,也变现不了长久的利益,所以你比我清楚,这些不能说服我。”
【我不用任何人同情。明天一审彩排,我绝对能拿出最好的效果。】
【要是我现场控不住场面,或是资方还是不认可我,我直接退出。还有我这几年的所有署名权,我全部放弃,一分不留。】
她已经不是在争取上台的机会了,而是在彻彻底底的豪赌。
但那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退到悬崖边上了,除了放手一搏,就别无选择了。
好在,这一局,她赢下来了。
梁家辉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神色,可说出的条件一点也不带不含糊的。
“机会我可以给你,明天的一审彩排,全部按照正式发布会的规格来。灯光、镜头、现场调度,全部实打实演练一遍。”
他望着任柔,语气冷静,不掺杂一丝情面,俨然一副商人唯利是图的模样。
“一切以现场结果评判。表现达标,你继续做导演。但凡出现失控,或是资方评估达不到标准,那你就按照刚才说的撤掉所有署名权,只做幕后。”
赌约条件明明白白。
很公正,但也很残酷。
任柔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随之而来的,便是眼底浮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
她抬眼看向梁家辉,重重地点了下头。
明天的彩排危机四伏,成败尚且未定。
可至少,她现在争取到了站上赛场的资格。
任柔重新拿起手机,轻轻敲出两个字。
【谢谢。】
梁家辉盯着屏幕上简单的字眼,眼神微沉,安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正事已经谈妥了,任柔就没有多余逗留的打算。
她得赶紧回去,抓紧时间筹备明天的彩排,收好手机揣进口袋后,她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安静许久的梁家辉,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学妹。”
清淡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任柔脚步一顿,诧异的回过头。
只见梁家辉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褪去了刚才谈判时的严肃,又找回了几分当年温和的模样。
他看着她,语气从容,充满回忆。
“这么久不见了,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任柔只愣了短短一秒,便摇了摇头。
时隔多年,这个藏在年少记忆里、她曾经暗自喜欢过的学长,如今就站在眼前向她发出邀约。
可早就物是人非了,很多东西早就回不到过去了,哪怕他现在弥补了当时的东西,但她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她了。
所以年少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其一生。
梁家辉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勉强,只淡淡开口:“那下次有空再约。”
任柔闻言,推门走出了休息室。
房间里只剩下梁家辉一人,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眼底翻涌着烟不甘,最终归于平静。
***
一审彩排定在早上八点,紧接着十点就是正式发布会。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正好是大年初一,也是影片全线正式上映的日子。
时间被卡得很紧,所有流程繁重又仓促。
所以天刚亮,工作室就已经全员到岗,此刻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彩排事宜,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一点松懈。
任柔抵达现场时,情况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影片正放映到尾声阶段,台下座无虚席,密密麻麻坐满了资方高层,还有提前到场的彩排人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气氛严肃,俨然是正式发布会的规格。
今天这场彩排就是场鸿门宴,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
但是这也是任柔最后一次机会。
成了,她继续当她的导演;输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大部分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想法过来的,所以对她并不看好。
李青早早就到了现场,正忙着统筹调度。
这会儿看见任柔走来,她立刻快步走了上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紧张,一会儿就按我们昨晚敲定的流程来,我信你。”
昨天回去之后,任柔就连夜拉着李青商量补救方案。李青经验足,弄过过不少发布会,整套流程熟得不能再熟了。
但是跟想了半天方案,还是绕不开任柔的硬伤,就是她没办法开口说话,通过语言来调节现场气氛。
就在她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任柔忽然想到了之前刷到的新闻。
有位聋哑父亲,为了给女儿的婚礼送上祝福,靠着手语实时翻译器,让心意顺利发声,这个视频当时感动了不少人,是一个比较成功的案例。
她当时立马把这个思路告诉了李青。
两人一拍即合,当场敲定了新方案。
于是,昨天一整晚,任柔都在加急练习,把今天发布会要讲的内容,全部转换成对应的手语。
她心里很清楚,补上这套手语加实时翻译的设计,刚好能完美兜底。
不仅能把她最大的短板补上,甚至还可能会成为一整场发布会最大的亮点。
大屏幕暗了下来,追光灯“啪”地一声打在舞台入口。
几百号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去。
任柔走上台。
她今天穿得十分正式,一身宝石绿的长款礼服,整个人气场冷艳,和以往完全不同。
要是李秘书此刻在场,一定能看得出来,任柔现在竟然隐隐和周宗巍有几分相似。
舞台大屏上按照她前一晚连夜敲定的方案,缓缓滚动出她的个人介绍,紧跟着是影片的创作设计理念。
她站在台上,十分沉稳,一举一动看起来游刃有余的。
台下一道道抱着看戏心态的目光,慢慢变了味道。
不少人悄悄坐直身子,把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等着看笑话的姿态收了起来。
整个场地安静得厉害,只剩下幻灯片缓缓切换的细微声响。
待到屏幕彻底暗下的那一刻,台下足足静默了好几秒。
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掌声随之响起,算不上声势浩大,却能听出来,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可说到底,在座的全是生意人。
佩服归佩服,感动归感动,但是还是要权衡利弊,毕竟生意与心思,这两东西是分开的。
“活儿干得是漂亮,但马上就要全网直播了,塞个不能说话的导演上去,观众能买账?”
“就是,万一网上带一波节奏,那后期的宣发全得打水漂,风险太大了。”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任柔听得清清楚楚。
可少女半点怯意都没有。
下一瞬,她从容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将道具送上台。
很快,固定好手机的专用支架被稳稳安置在舞台旁边。
台下所有人瞬间面露诧异,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动静,满心疑惑,谁也猜不到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就在此时镜头对准了舞台,实时翻译软件同步启动。
在全场的所有疑惑猜测、甚至还有些许观望的目光里,任柔抬起双手。
指尖飞快比划,动作干净,熟练。
是手语。
她将昨晚熬夜反复打磨、练习无数遍的创作致辞,用手势完整演绎出来。
每一个手势起落,屏幕上方就同步跳出一行行清晰的语音字幕,AI系统自动播报出声。
温柔、平稳、条理清晰。
没有一个动作停顿慌乱的,每一个步骤都很顺利。
从影片初心、镜头构思、色彩美学,再到团队坚持,全部娓娓道来。
无声的手势,配上温润的机械播报,偏偏比任何人声的演讲都更加有力量。
更触动人心。
台下瞬间彻底屏息。
原本还在暗自权衡利弊、纠结风险的资方代表,脸上的审视全部褪去,只剩下震惊。
谁都没想到,她居然用这样的方式,补齐了自己最大的短板。
不卑不亢,不破不立。
别人以为的缺陷,被她硬生生变成了整场发布会最独特、最亮眼的封神亮点。
整场特殊的手语演讲缓缓落幕。
任柔微微躬身,姿态从容得体,完美收尾了整场彩排展示。
台下的掌声不再稀疏,层层叠叠地响起来,充斥着整个演播厅,真诚而又热烈。
工作人员打手势说彩排结束,任柔点了点头,利索地从侧边台阶下来。
一到后台,李青已经在等她了,偷偷往外头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替她捏把汗的样子。
没一会儿,梁家辉就领着那帮资方大佬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说是要关起门来投票定生死。
现场的人散了一大半。
任柔一个人靠在后台透风的冷墙上。
能做的她都做了,现在是死是活,全凭一墙之隔的那帮人来定夺了。
一直强撑着的劲儿因为下了台就松了下来,后怕开始顺着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这次可是押上了自己这几年全部的心血,要是真被踢出局,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上安静得熬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资方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硬是看不出是成是败。
梁家辉走在最后头。
他一出门就抬了眼,目光越过大半个走廊的人头,直直地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任柔。
梁家辉脚步微顿,遣退了身边低声交谈的一众资方,独自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走廊里剩余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安静下来,纷纷侧目。
他走到任柔面前,褪去了谈判时的冷静严苛,眉眼间重回几分温和,缓缓开口。
“结果出来了。”
这短短几个字,瞬间就攥紧了任柔所有的心神,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眼望着他。
很紧张。
梁家辉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紧张,唇角轻轻扬起,给出了最终答案。
“全票通过,所有人一致认可,发布会还是由你全权负责,等会压轴登台。”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在任柔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全票通过。
没有一票质疑,没有一票弃权。
她赌上了数年的心血与所有的尊严,才换来的这场博弈,赢了!
连日来的焦虑、紧绷、深夜的煎熬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剩下踏实的释然。
任柔眼底浮现出细碎的水光,想哭的冲动差点夺门而出,但还是被她忍住了。
梁家辉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沉稳:“马上就要正式开场了,接下来,交给你了。”
任柔定定看着他,用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可以,也一定会做好。
梁家辉转身离开。
他刚走远,李青就快步冲到她面前,没多说废话,直接伸手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温柔,瞬间熨帖了她刚才悬着的所有心绪。
松开之后,李青脸上没什么轻松的笑意,反倒多了些认真和担忧。
“任柔,你不要掉以轻心。”
“等会儿的正式发布会,可能比彩排难熬太多了。台下不再是包容我们的内部人员,是全国各地赶来的文娱记者。这群人最擅长刨根问底,刁钻尖锐的问题肯定是少不了,到时候关于你的病情、你的舞台短板、影片的争议点,他们大概率都会追问。”
“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稳住心态,哪怕有答案,也要在心里面多揣测揣测,在回答,不然他们会扣着你的漏洞不放的。”
圈内人都清楚,媒体镜头从不留情,公开直播的场合,哪怕是一点慌乱,都会被无限放大。
任柔吸了口气,稳住心底的波澜,对着李青轻轻点了点头。
她都知道。
但走到这一步,她早就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后台各项准备全部落实到位,时间刚好卡在上午十点。
正式发布会准时开启,流程和彩排时一模一样。
大荧幕率先亮起,正片徐徐放映,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全场观众、媒体记者尽数专注观影。
影片播放结束后,几位配音演员依次登台,简单分享了自己的配音心得与创作感受,气氛平和有序。
等嘉宾环节全部落幕,终于轮到主创团队登场。
任柔作为导演,率先迈步走出后台,打头阵站上了舞台。
此刻和彩排完全不同。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媒体镜头,无数摄像机、闪光灯齐齐对准舞台。
全程实时直播,甚至此刻全网观的众都可能蹲在屏幕前观看。
没有内部彩排的包容氛围,只有实打实的公开审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无数人放大解读。
但是任柔一身利落的宝石绿长裙,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稳稳站在舞台最前方。
正式的问答环节如期而行。
起初举手提问的记者都很温和,问题大多围绕着影片的创作呀,镜头的设计呀,和幕后的筹备呀进行提问,大多都是任柔烂熟于心的内容。
所以她应答得从容顺畅,状态如鱼得水,不见一丝慌乱。
让人险些以为这场全网直播的发布会,会安然落幕。
可平静仅仅维持了十几分钟。
随着常规问题被逐一问完,现场的氛围悄然变了。
坐在前排的资深记者开始轮番举手,画风陡然一转,温和的客套彻底消失。
话筒争先恐后地往前递,快门声急促刺耳,所有镜头死死锁着她,等着捕抓她的失态。
“任导,之前撤资换导演的传闻满天飞,几乎所有人都确认您会被换掉,最后却突然留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内情?”
“业内很多资深导演的作品都没能挤进春节档,您身体有缺憾,作品反而成功突围,难免让人怀疑其中有猫腻。”
“还有就是,您的创意想法会不会是团队提前策划的剧本,刻意营销卖惨,博大众同情?”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这些问题里的恶意根本就不带掩饰的。
这哪里是新闻采访啊?
分明就是集体逼宫审判。
他们不在乎她日夜打磨的作品,不在乎她绝境翻盘的坚韧,只想抓住所有疑点,捏造黑料,把她钉成靠噱头、靠人脉、靠炒作上位的水分导演。
现场的氛围彻底变了味,不再是平和的交流,反而变成了扑面而来的戾气和偏见。
周遭的目光不再是中立态度,反而带着揣测、鄙夷和看热闹的戏谑。
层层叠叠压向舞台中央的任柔。
她身为女导演,分走的蛋糕实在是过于庞大,今天观影完她的影片后,更是觉得她会是未来新星,对她起了打压的心思。
暗示了娱记给她压力,让她出错,从一开始就让她跌落神坛,再无翻身的希望。
但是这一切她并不知道。
于是,任柔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眼前的场景骤然和不久前那一场难堪的对峙重叠在了一起。
嗡嗡的耳鸣猛地钻进脑袋里,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阵恶心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不受控制的寒意顺着四肢爬遍全身,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那些被逼迫、被审视的糟糕回忆一股脑涌上来。
耳边那些尖锐的提问已经变得模糊,她已经顾不上去回应那些铺天盖地的质疑,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她要逃离这个魔鬼的地方。
脚步下意识往后,一步,又一步,不住地向后退。
心底有声音在慌乱地反复辩驳。
不是的。
根本不是那样。
她从来没有攀附过周家,那些传闻全都是无稽之谈,怎么会这样呢。
泪水不受克制地蓄满眼眶,在眼底摇摇欲坠,她浑身战栗,像是快要喘不上气。
可台下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濒临崩溃的状态。
听见她这边动静不对,反倒更加亢奋,举着话筒、扛着相机,不顾现场工作人员的阻拦,一窝蜂地往前拥挤,争先恐后地想要捕捉她失态的画面。
话筒密密麻麻伸向舞台边缘,无数镜头对准她苍白颤抖的脸,嘈杂的追问声一声盖过一声。
“任导,请回答一下!”
“这个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后台的李青脸色大变,正要冲上台护住她。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沉沉的骚动。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穿过人群,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周宗巍来了,但他没有上台。
男人只是落座在全场最靠前的首位上,身形沉静,一言不发,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台上狼狈崩溃的她。
任柔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到了极点。
可诡异的是,随着他的出现,那道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形重压,忽然松了一截,让她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她大口用力的呼吸着,贪婪地抓取着周遭的空气。
没事的。
真的没事的。
那些难熬的过往、难堪的阴影,早就过去了。
别人跨得过去,她也一定可以。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推着她、鼓励着她——开口,说话,你一定可以战胜这一切。
任柔微微张唇,艰难地尝试发出声音。
可喉咙干涩又胀痛,像干涸的海绵,怎么用力都挤不出水来,因此,她也发不了声。
一次次张嘴开合,一次次咬牙坚持。
最终在满场嘈杂的逼迫里,她用尽全身力气,陡然喊出一声——
“没!”
嗓音嘶哑,喉咙更是剧痛难忍,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彻底冲破桎梏、尽数宣泄下来。
台下乱糟糟的记者都停了下来。
被她这一声惊到。
而任柔自己也被惊到,她睁大眼睛,然后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始反驳。
“我没有攀附任何人。”
“没有任何隐情,从项目的立项、分镜的绘制、镜头的调度等等从头到尾,所有工作全部由我和我的团队独立完成。”
“我是有段时间没办法开口讲话,但我从未失职过。”
“我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我的作品、我的专业,不是人脉,不是靠山,更不是任何旁门左道的捷径。”
“之前的撤资风波,是我拿署名权对赌,才保住的这个位置,不存在什么内情。”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一点慌乱,将所有抹黑、所有谣言、所有刁钻的质疑,一一正面击碎。
积压许久的委屈、缠绕心底的梦魇在她亲口说出这些话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阴影裹挟、被逼到失语发抖的任柔。
而今的她浴火重生,坦荡、璀璨、耀眼、明媚、无可替代。
***
发布会落幕的那个下午,任柔的名字强势登顶热搜榜首。
词条接连霸屏,稳稳锁住各大榜单的高位——
#世人眼里的成见就是座大山
#春节档最想看影片
#国漫崛起了
热度层层叠叠,居高不下。
她执导的这部影片是《莲生2》的前传,聚焦三太子的过往身世,讲述灵珠与魔丸的宿命羁绊。
影片相关的内容一经曝光,当天便引爆了全网热搜,讨论度居高不下。
更出圈的是发布会直播片段。
任柔绝境之中从容回怼的画面,被网友剪成节奏短视频,在各大平台疯狂传播,彻底刷屏爆火。
影片预售与实时票房一路逆势飙升,涨幅惊人,稳稳领跑同期春节档影片。
而掀起这场全网热潮的当事人任柔,对此全然不知。
半山别墅的屋内安安静静。
任柔正埋首翻看《莲生2》的剧本,整个人完全沉浸在故事里,连头都没抬。
陈姨在外头敲了好几遍房门,柔声问她要不要下楼吃饭,她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纸面上。
陈姨叹了口气,端着餐盘往楼下走去。
她刚把餐盘端回客厅,门外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力道很重。
她心里暗自诧异,这个时间点,什么人会这么莽撞的上门。
念头还没转完,别墅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少爷?!”
看清来人的那张脸,陈姨骤然瞪大双眼,满是错愕,失声惊呼出声。
周歌穿着黑色大衣,肩背挺拔,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他完全无视陈姨的惊呼,脚步急促,径直冲上二楼,挨个推开房门。一间间看过去,始终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小少爷!您这是找谁啊?”
陈姨带着几名佣人连忙紧随而上,看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慌忙上前阻拦询问,但是根本拦不住。
周歌力道极大,周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谁都拽不住分毫。
最后一扇房门被推开,屋内依旧空空荡荡的。
那一刻,周歌心底骤然凉了大半。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她和他哥住在了一起了?
他不管不顾,抬脚直冲三楼。脸色阴沉沉的,像极了疑心老婆出轨、上门捉奸的原配。
陈姨瞧他状态不对劲,心里一紧,立马吩咐身旁年轻女佣给周宗巍打电话报备。
随后交代完了,她就连忙跟上疯了一样的周歌快步追上楼,只盼能及时拦下他,别闹出什么大乱子。
“小少爷!您到底要找谁,跟我说就好,我帮您找!”
陈姨死死拦在三楼楼梯口,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沉稳,陡然拔高了声调。
她刻意加重语气,想借着声音提醒屋内的任柔,提前做好防备。
可她还是低估了半山别墅的隔音效果。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与此同时,周歌瞬间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眼底阴沉更甚。
“让开,陈姨。”
恰逢此时,屋内的任柔也捕捉到了门外纷乱的动静。
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内容,但是隐约传来的争执的声响,还是让她心底生出几分疑虑。
于是她皱着眉,直接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开门的动静响起,周歌和陈姨同时一惊,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少女身着柔软的黄色宫廷睡裙,乌黑的长发柔顺披落肩头,脸颊透着浅浅的粉晕,看着和往日离开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周歌一眼看去,却莫名察觉出了截然不同的异样。
她的脸颊为什么这么红?
还有他家乖宝为什么会穿着睡裙待在他哥的别墅里?!
心底的猜忌瞬间翻涌而上,阴冷的念头死死盘踞心头。
贱货。
“周歌,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清凌凌的女声浅浅响起。
任柔抬眸,直直对上周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眼底坦荡澄澈,没有半分闪躲与惧怕。
明明满心猜忌、一身戾气,可在听见她这声平淡问话的瞬间。
周歌心头翻涌的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乖宝病好了?!”
周歌眼里心里只剩下惊喜,盯着眼前的人。
他的乖宝会说话了,声音又软又清,乖得让人心头发颤,惹人得紧。
连夜从柏林狂奔回国,一路焦灼猜忌、满心阴翳,他甚至在飞机上早就打定了主意。
不管任柔愿不愿意,他都要把人强行带走,锁起来,让她从今往后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
可这一刻,所有的念头都悄然松了。
根本不是乖宝的问题。
全是他哥的错。
他的乖宝这么单纯、柔弱、干净又可怜,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主动变心?
肯定是他哥不要个脸,故意勾引她。
她年轻小,心思不定,不是她的错。
是自己的错。
如果他没离开,她就肯定也不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短短几秒,周歌就把自己给洗脑了,开始反思自己的错。
刚刚阴沉的眼眸,骤然泛起一层通红,翻涌着委屈。
任柔将他这副落寞的模样尽收眼底,抬手朝陈姨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行退下,不用插手。
随后她迈开步子,径直朝周歌走近,语气疑惑:
“你怎么回来了嘛?”
距离一瞬拉近。
少女柔软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温淡淡的,驱散了他一路奔波的寒凉。
周身尽数萦绕着任柔清软的气息,瞬间填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这一刻,少年竟然鬼使神差的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满足。
“任柔,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有多怕?”
怕自己晚归来一步,她就彻底归了别人。
怕等他回来,再也没机会让她回头了。
汹涌偏执的心意被他按在心底,不敢外露,生怕吓到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人。
周歌手臂一收,猛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少女身形纤细娇小,软软窝在他的胸膛,温顺又单薄,彻底熨平了他所有的戾气。
“乖宝,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为什么不肯待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了?”
周歌姿态柔弱可怜,妥妥的绿茶。
他余光精准锁住刚刚赶回、立在楼梯口的周宗巍,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刻意的挑衅,带着几分张扬欠揍的得意。
——你看,我多会示弱、多会委屈、多会哄她?
这些,你做得到吗,哥哥?
任柔被他突如其来的紧抱弄得浑身一僵,脑子空空的,完全没反应过来。
“呵。”
周宗巍低低一声,被眼前这一幕气得失笑。
清冷的笑声,惊得任柔浑身一激灵。
她下意识用力挣开周歌的怀抱,慌忙转头望去。
只见楼梯口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周宗巍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沉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看不出情绪,却透着迫人的冷意。
任柔心口猛地一缩。
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蔓延全身,让她有种被老公捉奸在床的感觉。
她心底疯狂哀嚎。
天呐。
谁来救救她。
上天好似真听见了她心底的哀嚎。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往日里她听着只觉得聒噪的声响,此刻落在耳中,竟然宛如天籁,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满室凝滞的氛围。
任柔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摸出手机,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眼神亮了一瞬。
她不敢去看楼梯口神色沉沉的周宗巍,甚至也无暇顾及身侧还带着委屈的周歌,匆匆对两人丢下一句“我接个电话”,脚步仓促,几乎是逃也一样的转身下楼。
全程不敢回头,只想赶紧躲开这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氛围。
身后,凝滞的空气彻底降到冰点。
周歌脸上的委屈瞬间敛去,侧头看向楼梯口的男人,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而周宗巍立在原地,眸色沉沉,静静望着少女仓促逃离的背影,周身寒意无声蔓延。
就在任柔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三楼死寂的氛围瞬间破冰。
周歌收了所有委屈伪装,脸上故作柔弱的神色也褪了下去,只剩下少年骨子里的偏执戾气。
他转头看向缓步上前的周宗巍,嘴角带着挑衅的笑。
“欧呦,哥,你回来了?”
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故意示威的得意。
“那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用特意去找你了,你说那事我办好了,我现在就要带我家乖宝回去结婚,就不留在这里继续叨扰你了。”
周宗巍立在原地,身形挺拔清隽,一身冷寂的气场浑然铺开。
他垂眸看着眼前意气用事的弟弟,音色低沉磁性。
“你确定她选了你?”
“她不选我,难道选你?”
周歌猛地咬牙,声调陡然拔高,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彻底绷不住了。
他盯着眼前从容淡漠的男人,最忌惮的事实被赤/裸裸戳破,心底的不甘瞬间燎原。
“周宗巍,你少自作多情!她本来就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捏紧拳头,带着满腔怒火,不顾一切朝着周宗巍脸上狠狠砸去。
风声骤急!
周宗巍神色未乱,周身冷意森然,身形稳稳立在原地,从容侧身精准避开这一记重拳。
他身姿挺拔利落,举手投足皆是从容,没有一点不慌不躁。
不等周歌收回力道,他抬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沉而狠,瞬间锁死周歌所有动作。
“意气用事,不长记性。”
周宗巍声线冷沉低磁,带着长兄绝对的掌控力。
周歌彻底被激怒,挣脱不开桎梏,抬腿就往前撞,彻底豁了出去:“我长不长记性跟你没关系!你放开她!把任柔还给我!”
两兄弟瞬间彻底缠斗在一起。
长廊里风声凌厉,拳脚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而另一边的任柔。
“喂?”
电话刚接通,李青激动到发颤的声音就猛地冲了出来:“听我说听我说!任柔,你现在身边有没有速效救心丸?没有也没事,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票房爆了!彻底大爆!直接冲到六十九亿了!”
李青向来见惯行业大风大浪,心态素来沉稳,此刻却完全绷不住,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任柔原本心里还悬着楼上兄弟对峙的事,心思大半都挂在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上。
可听完这句话,她瞬间失神,所有杂念全都被抛空。
她怔怔瞪大了双眼,眼底瞬间写满难以置信,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巨大的喜悦狠狠砸落心头,任柔指尖都发麻。
六十九亿。
这个数字来得太过迅猛,远超所有人的预估,一瞬间冲散了她刚才被兄弟对峙困住的窘迫。
可狂喜不过两秒,楼上传来的沉闷打斗声、肢体相撞的巨响,骤然钻进耳朵。
任柔脸色一变。
瞬间清醒。
什么票房热搜、什么全网爆火,全都不重要了。
楼上那两个人,是真的打起来了。
她来不及和李青多说半句,匆匆敷衍了两句“回头再说”,飞快挂断电话,转身就踩着阶梯往三楼狂奔。
越往上走,动静越是清晰刺耳。
长廊里的推拉争执声、拳劲破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任柔一口气冲到三楼拐角,视线豁然开朗,瞬间被眼前的场面震得头皮发紧。
平日里矜贵沉稳的周宗巍,此刻褪去了所有温和克制,气场冷得慑人。
而周歌彻底红了眼,全然是不管不顾的疯戾模样,招式凌厉冲动,憋着一肚子的委屈、不甘和嫉妒,死死和对方缠斗较劲。
长廊两侧的摆件东倒西歪,空气里满是水火不容的戾气。
“别打了!你们快停下!”
任柔心头一紧,当即出声制止,快步冲上前,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抬手直接隔开了兄弟二人。
少女纤细的身影骤然横在两人中间。
堪堪擦过耳畔的拳头瞬间停在半空,劲风骤停。
周歌赤红的眼底还带着戾气,只差分毫就要落在周宗巍下颌。
望见挡在中间的任柔,他所有凶狠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周宗巍也收了力道。
他垂落微麻的手腕,一身凛冽的杀伐气尽数敛去,唯独眼底的寒凉未散。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单薄的少女遥遥对峙。
“乖宝,你让开。”周盯着对面的男人,语气执拗,“今天我必须跟他算清楚。”
他千里迢迢从柏林赶回来,满心都是抢回属于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退让?
任柔脊背绷得发紧,左右为难,抬手轻轻抵住周歌的胸膛阻拦:“别打了,没有什么好闹的。”
身侧的周宗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沉沉落着她慌乱的侧脸:“闹?”
“不然是我闹吗?”周歌瞬间炸毛,绕过任柔就要再度上前,“霸占着不肯放手的人是你!周宗巍,你敢说你没那些龌龊心思?!”
任柔夹在中间,被两人之间的高压搞的喘不过气。
“乖宝!你说,你选谁!”
周歌捏着任柔的手腕,眼眶通红,逼她给出答复。
长廊瞬间静得吓人。
任柔被夹在中间,手腕被捏得发疼,左右为难。
“……可以都不选吗?”
“能全都要吗?”
话音落下,长廊瞬间死一样的安静。
周歌愣住,捏着她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通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一旁的周宗巍眉骨微挑,沉沉的黑眸牢牢锁在任柔身上。
彼时,半山别墅里盈乳茶香漫过回廊,方才剑拔弩张的戾气悄然沉淀。
没有即刻的答案,没有仓促的抉择。
但是属于任柔的路,就在不久的将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呀,期待下一本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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