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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心动 说不清楚那


    周歌是被手机震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 他就撞进了任柔那双浸着水光的棕眸。


    她的瞳仁深处凝着冷意,像冬夜的湖面结了薄冰。


    可当她对上他的视线时,那点冷竟倏然化开, 漫出几分近乎灼人的杀意来。


    周歌的视线往下落, 呼吸微顿。


    她的手正扣在自己颈间,指节泛白,力道半分没松。


    是真打算掐死他。


    周歌脸上没半分不悦,反而缓缓坐起身。


    醒后的第一个动作, 是倾身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等任柔反应, 他又偏过头, 在她软软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嘶——”


    任柔疼得眉尖骤蹙, 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松开,换成拳头疯狂捶打他的肩背, 想把人推开。


    周歌却顺势攥住她的手腕,松了口的唇瓣又落下去, 含住她的腕子轻轻咬着。


    从泛红的脸颊, 到颈侧细腻的肌肤, 再到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最后顺着小臂往下, 咬到她露在睡衣外的脚踝。


    每一下都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却又轻得让人心尖发颤。


    怎么都咬不够。


    周歌盯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了滚。


    他就是喜欢她这模样。


    喜欢她被咬得疼了, 明明眉尖蹙得快要拧成结,却偏要抿着唇不吭声的样子。


    她越是隐忍,他越想把她拆吃入腹。


    头顶暖黄的灯光漫下来,把任柔周身都裹上了层光晕, 瞧着就透着股好欺负的劲儿。


    可周歌心里门儿清。


    他怀里这祖宗,哪是真的好欺负?


    正想得入神,一道尖锐的猫叫突然划破空气。


    不等他回神,一个白团子就“嗖”地冲过来,带着股子奶凶的劲儿,对着他的裤腿狠狠挠了一爪子。


    是那只叫毛球的猫。


    小家伙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双冰蓝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低吼,摆出十足的攻击姿态。


    活像他是什么抢食的坏人。


    周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还没琢磨明白这猫怎么突然冒出来,怀里的任柔就已经动了。


    她伸手把那只“行凶”的猫捞进怀里,红着眼眶抬头瞪他。


    那眼神里的敌意,跟怀里的毛球如出一辙。


    得了。


    周歌看着这一人一猫的同款敌视眼神,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护短的模样,真是随了她那好主人了。


    “饿吗?”


    周歌开口时,指腹还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他本就长着副冷硬凌厉的骨相,下颌线绷得利落,此刻刻意放软语气问出这话,反倒透着股强烈的违和感。


    让人心里发紧。


    任柔的反应却很剧烈。


    听见这话的瞬间,她胃里突然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喉咙里冒。


    生理性的恶心感压得她指尖泛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回去,只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一个字也不肯说。


    周歌还在琢磨怎么让这装哑巴的女人开口,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注意力被拉走,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


    另一只手没闲着,又捏了捏她的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


    可指尖刚碰到那片温热的肌肤,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垂眸看向她被压在身侧的手腕。


    本该扣在上面,冰凉硌人的手铐——不见了。


    周歌的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她自己弄开的?


    还是有人帮她?


    电话在这时接通,那头传来男人低沉平稳的嗓音,字句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哥周宗巍此刻定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态矜贵。


    “晚点让李秘书过去,你带着她先回老宅。”


    周歌愣了下,语气里透着诧异:“哥,你不一起回?”


    “这几天有急事要出差,你们先回。”


    “哦。”


    他应得平淡,可仔细听,尾音却悄悄往上扬了点。


    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周宗巍没再多问他的心思,交代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他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模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男人抬手扯松了颈间的领带,喉结滚动了下。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他狭长的凤眸里没半点情绪,就那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


    “这两天把行程空出来,约一下楼青。”


    “大少爷,是以什么名义约呢?”


    周宗巍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让人无法拒绝的冷意。


    “联姻。”


    “好的。”


    李秘书虽心头诧异,却没多问,挂了电话就立刻打开邮箱,联系楼家的秘书对接。


    这边挂断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别墅外一片漆黑,冷风卷着夜露吹进来。


    坐在沙发上的任柔忍不住缩了缩,指尖泛起了凉意。


    “周歌,我不想和你结婚。”


    任柔话音落下,空气里只剩周歌整理猫包的窸窣声。


    那只挠伤他手的肥猫被他轻手轻脚塞进包里,连点狠劲都不敢用。


    他清楚,猫要是受了委屈,任柔怕是更不会接受他。


    “为什么不想?”


    周歌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指尖还沾着被猫挠出的血珠。


    “乖宝,结了婚你要什么有什么。你不是爱拍那小电影?我投,我哥不投我就逼他投,到时候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他嘴上哄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刚听说哥要出差时还暗爽,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怕是哥已经察觉到自己心思了,故意躲出去理思绪去了。


    可那又怎么样?


    周歌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只要尽快回京津市领了证,就算他哥回来反悔也晚了。


    这些年他给他哥的心思,早就摸得透透的。


    任柔没再说话,脚踝传来的刺痛像针一样扎着,反倒让她的脑子更清醒。


    她悄悄攥紧衣角,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在心里一遍遍估算:等会儿开门,自己一瘸一拐能跑多快?


    能不能在周歌反应过来前冲出去?


    门把手动了。


    周歌刚收拾好东西,门外就传来李秘书的声音。


    就在门被拉开的刹那——


    任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周歌,顾不上脚踝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朝着楼道口狂奔。


    风里还带着她急促的喘息。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被周歌抓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骗子 结婚这事防


    夜色渐浓, 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深蓝的薄雾。别墅在南市郊区,四周寂静得只听得见风声,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光线昏昏暗暗的, 勉强照亮一小块路面。


    任柔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跑。


    门就在眼前,距离自由只剩下一步之遥。


    身后却响起了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脚踝这会儿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她根本不敢停, 硬生生拖着伤腿, 拼了命也要往外跑。


    希望就在眼前,只差一点……


    下一秒, 任柔双脚悬空,惊慌与恐惧瞬间勒住了她的喉咙, 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熟悉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是周歌。


    他打横将她抱起,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乖宝, 跑什么?”


    李秘书刚从车上下来, 就看到这堪称荒诞的一幕。他家小少爷怀里抱着个拼命挣扎的女人,那女人头发凌乱,正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脚不疼了?跑这么快。”周歌低头看着她,另一只手还颇为闲适地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乱发拨开。


    任柔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体型上的悬殊让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她干脆放弃了蹬腿,转而用手去抓他的脸, 指甲毫不留情地划下去。


    “放开我!”


    “周歌你这个疯子!”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仓促偏头躲开,脸颊上还是被划出一道显眼的红痕。


    周歌的脸色半点没变,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人翻转过来,径直扛上了肩头。


    “乖宝,跟我结婚,一辈子都守着我,有什么不好?”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偏执,“我会疼你、爱你,把你当成心尖上的唯一,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都怪她太招人稀罕。明明对他冷心冷情,把他耍得团团转,却偏偏勾得他丢了魂,只想把她死死攥在掌心。斩断她所有的退路,让她的眼里只能有他,笑是为他,哭是为他,就连耍些小脾气小手段,也只能对着他一个人。


    以前的乖宝多好啊,满眼满心都是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半点都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明明是他先遇见的她,是他第一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


    一定是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蛊惑了她,不然她怎么会不喜欢自己?


    这笔烂账,他迟早要找周泽算清楚。


    这些怨怼又嫉妒的话,被他死死咽回肚子里,翻来覆去碾磨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


    一旁的李秘书眼观鼻,鼻观心,活脱脱一尊没有感情的木雕泥塑。他微微躬身,声音四平八稳:“小少爷,大少爷让我来接您和任小姐回老宅。”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声,反倒将任柔涣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剧烈地挣扎起来,目光死死地锁着李秘书,里面翻涌着绝望的祈求。


    求他发发善心,救救自己。


    可李秘书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漠然收回了视线。


    在周家两兄弟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心肠早就磨砺得比铁石还硬,半分圣母心都欠奉,更遑论同情。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做好分内事,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周歌没多余的话,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随即俯身将肩头的人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李秘书转身走进洞开的客厅,将那个被遗落的猫包拎了出来。拉链的缝隙里,毛球焦躁地抓挠着笼壁,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极了它此刻身陷囹圄的主人。


    车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合上,任柔猛地从周歌的臂弯里坐起身。


    许是因为不在京津地界,周宗巍行事收敛了不少,这辆车远不如以往的座驾那般宽敞气派,车厢里逼仄得很。


    再被一米九几的周歌堵在身侧,那股子压抑感几乎要将人吞噬,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闷。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逃,她当然想逃,可周歌根本不会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更何况,返程的路线怕是早就被周宗巍布下了天罗地网,密不透风,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会留下。


    毕竟,男人的行事作风,向来都是这般滴水不漏,缜密得令人胆寒。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在流淌。


    下一秒,任柔便被一股力道带过去,跌坐在男人的腿上,紧接着一双大手就死死圈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让她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却被箍得更紧,根本挣不脱分毫。


    “乖宝,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周歌把头埋在她的肩窝,粗重的呼吸扑在她耳边,烫得她浑身发僵,却又无处可躲,只能被迫承受着这份近乎窒息的亲昵。


    车厢里又陷入了漫长的寂静,没人再开口说话。


    “可……可不可以……不结婚……”


    任柔沉默了好久,喉咙干得发疼,开口时声音都在打颤。


    她在笨拙地示弱,带着浓浓的哭腔,这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任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眼祈求地望着他,像极了溺水之人,正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又在骗他。


    又想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心软,然后找准机会,再次从他身边逃得无影无踪。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一想到她又要故技重施,装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周歌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钻心刺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股子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竟让他生出几分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的疯狂念头。


    可是……


    望着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他终究还是心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他暗自唾弃自己,还真是半点没改,明知道是陷阱,也还是要奋不顾身地往里跳。


    “好。”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若不是车厢里太过安静,前头的李秘书怕是连半个字都听不清。


    “我奶……”


    余下的话尽数被堵在喉咙里,任柔猛地抬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甚至已经做好了予取予求的准备,却没料到,这件事,竟就这样被轻易应允了。


    原本急着要结婚,不过是怕他哥回过神来跟他抢人。先把她变成自己的合法所有物,就算他哥真动了心思,也拉不下那张倨傲的脸。


    毕竟他哥那个人,倨傲、冷情、理智、断断做不出和亲弟弟抢女人的荒唐事。


    但…他哥不是早就放弃了嘛…


    这么说来,这婚结不结,根本没什么两样。任柔注定要永远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顺着她的心意退让这一步,说不定还能从她那儿,博来几分难得的好感呢。


    “乖宝,睡吧。”


    男人轻轻抱着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柔软的脑袋稳稳靠在自己的肩窝,双臂如铁箍般将她圈了个满怀,随即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又珍重的吻。


    低调的迈巴赫平稳地滑过街道,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出城区,径直奔向南市最大的国际机场。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加上一路的折腾,任柔早已筋疲力尽,困意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来,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她才抵着男人的肩窝,沉沉睡了过去。


    国际机场的工作人员早就收到了贵宾莅临的消息,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候在入口处。远远瞧见那辆挂着 88888 车牌的迈巴赫缓缓停下,一行人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人正要伸手去拉车门,那扇车门却率先被人从里面推开。


    下一秒,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落了地,他连忙恭敬地退到一旁,这才看清男人的臂弯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人,看身形,分明是个睡得正沉的女人。


    “小少爷,都安排妥当了。走VIP通道,凌晨四点落地京津。”


    李秘书紧随其后下了车,将后续行程细细禀明,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歌身后,快步朝着VIP通道走去,直奔专属停机坪的方向。


    一路上行进的动静压得极低,被男人稳妥抱在怀里的女人睡得沉酣,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候在原地的工作人员们才齐齐松了口气。


    “你瞧见没?怀里还抱着个姑娘呢,瞧着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竟能让这位这般上心。”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好奇。


    “这种人物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闭嘴!”


    为首的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名工作人员悻悻地撇了撇嘴,这才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飞机冲破云层的刹那,任柔迷迷糊糊地醒过一瞬,意识还没彻底回笼,便又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睡梦里总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下下蹭着她的颈侧,柔软的唇瓣也似被小狗崽儿般反复轻舔,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惹得她浑身都泛起细密的颤意。


    她烦躁地偏头挥开那作乱的“狗头”,可刚消停没片刻,那温热的触感便又缠了上来,带着执拗的亲昵。


    烦……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京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灾祸 无耻又下流


    八点整, 天际漫开层浅浅晨光。


    任柔是被身侧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闷醒的。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离那片热源远些,四肢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就连手臂都无力挪动分毫。


    脑海里的意识还蒙着层薄雾, 恍惚间还以为是家里的小猫钻进了被窝。


    可下瞬,昨夜破碎凌乱的画面一股脑冲撞进脑海。


    她骤然睁大眼睛。


    周歌就躺在她身侧。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清晰看清他熟睡时均匀起伏的胸口。


    一层薄薄的冷汗瞬间浸透任柔后背,方才残存的睡意, 消散得一干二净。


    熟悉的卧室浸在柔和晨光里,轻薄窗纱过滤后的天光浅淡朦胧, 落在周歌高挺深邃的鼻梁上, 又在枕头侧拓出片暗沉阴影。


    那片阴影看得她控制不住的发抖。


    昨夜被他牢牢圈在怀中的记忆再度翻涌上来, 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沉沉压在喉咙,连一呼一吸都变得格外费力。


    必须趁此机会, 离开这里。


    她屏住呼吸,放轻力道, 从男人箍紧的臂弯里往外挪。


    女人杏眼圆睁, 像只雀鸟般, 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就连被布料蹭过床单的细碎声响, 都能叫她心头狠狠一紧。


    眼看着周歌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就要滑落,她心口稍稍松了几分,正要赤着脚踩向地面, 视线抬起的刹那,撞进双晦暗不明的桃花眸。


    那双眼漆黑浓郁,像化不开的寒潭,不见底, 也没有半分刚醒的朦胧。


    此刻正沉沉攫住她,里面晦暗不明。


    完了。


    任柔心底骤然一沉。


    “乖宝,想去哪儿?”


    周歌刚苏醒,嗓音带着晨起独有的沙哑,语气闲散平淡,像是随口问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任柔后背渗出的冷汗越发浓重。


    最后丝出逃的希冀,也被轻飘飘地掠夺殆尽。


    她来不及躲闪,便被男人伸手拽回,牢牢圈入炽热的怀抱里。


    他微微垂首,鼻尖埋在莹白纤细的颈侧,贪婪地反复嗅着独属于她的气息,确认着她仍在自己身边的事实。


    任柔浑身僵硬,分毫都无法动弹。


    往后洗漱、更换衣物的全程,周歌始终牵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窗外枝头不断传来清脆鸟鸣,一声叠着一声,愉悦动听,而窗内的小雀却被罩在金笼里,不见天日、不得自由。


    因为此前任柔的无数次出逃成功的经验叠加,周歌这回吃够了教训。


    此趟前往民政局,他提前安排了多辆随行车辆。


    黑色车队缓缓驶出香山别墅,首尾相连,将载着女人的帕拉梅拉护在最中间。


    这般阵仗,和押送没有两样,几乎将所有可能脱笼的意外,全部提前阻隔出来。


    车队全程走专属私密通道,一路畅通无阻,抵达目的地的时间,甚至比普通路线快了将近一半。


    随着民政局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任柔坐在副驾驶位,指尖轻轻贴着安全带边缘,心底翻涌的绝望层层堆叠,只觉绝望。


    她费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周歌……能不能先不要过去?”


    女声虚弱飘忽,却仍咬牙把话说完整。


    “你之前答应过我,会往后推迟一段时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密闭车厢里的空气凝滞沉闷,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她最后一次低头恳求他。


    倘若他愿意退让一步……


    可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周歌的声音便缓缓漫过来,带着贯爱的轻哄。


    “乖宝,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地和你相伴,这算不上欺骗。”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柔和,耐心十足。


    “你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往后便没有人能为难你。你想要的一切东西,我都会尽数送到你面前。”


    “等手续办完,我们可以去一座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城市重新生活。你不喜欢我哥,我们就不把新住址告诉他。”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每句都说得温和柔软,听着像是低声哄劝,内里却藏着全部算计。


    昨夜周歌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把所有前因后果反复梳理,越想越觉得当初答应暂缓领证太过轻率。


    毕竟,只要拿到结婚证,任柔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他。天长地久的相处中,她总会慢慢接纳自己,心甘情愿交付真心。


    他又为什么会担心她不要自己呢?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盘旋了整晚。


    光是畅想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这个无耻的混蛋便轻易将从前的底线尽数抛在脑后。


    至于隐瞒、哄骗之类的手段,他早已运用熟练,对他而言,从来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听完他这番说辞,任柔心底只剩意料之中的冰凉。


    她扯了扯唇角,声音轻淡。


    “果然……”


    果然到头来,他还是满口虚假。


    果然眼前这个人,从来都是当年那个自私偏执的周歌。


    果然他只会只顾自身,心思狭隘,从来不会变。


    既然这世间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人与事。


    那就和她一起去死吧!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心底,任柔身体猛地向前倾,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侧猛转。


    她动作来得太过突然,周歌根本来不及阻拦。


    仓促之下,他急忙转动方向盘试图稳住车身,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车辆瞬间失去控制,轮胎摩擦地面,拉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黑色的帕拉梅拉偏离正常车道,直直朝着路边护栏冲撞过去。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轰然炸开。


    车窗玻璃碎裂,碎片四处飞溅。


    生死一线间,周歌完全依靠本能将任柔护在怀中,另只手垫在她脑后,整个人挡在她身前承受冲击。


    猛烈的撞击力道将他狠狠甩离座椅,身体接连磕碰车内硬质构件,刺骨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温热的血液从他额角、胸口、后背还有腿不断涌出,很快浸透整件衣衫。


    意识飞速涣散,可他环在任柔腰间的手臂,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


    他拼尽最后残存的力气,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


    “少爷——”


    远处传来下人焦急的呼喊,隔着燃烧的烟气与破碎车体,声音越来越模糊遥远。


    周歌彻底失去意识。


    出事车辆登记在周氏名下。


    李秘书拨通急救电话后,医院立刻调配全套急救设备,医护人员乘坐专车火速赶往现场。


    周歌与任柔被第一时间送入手术室抢救。


    长廊上方悬挂着刺眼的“手术中”红灯,看得人心头阵阵发紧。


    门外站满了周家随行人员,密密麻麻一片。


    李秘书来回不停踱步,面色难看至极。


    周老爷子收到消息也匆忙赶来,刚听闻小孙儿重伤昏迷,当即身子一软,突发心脏不适,又被工作人员紧急送往另外的手术室。


    偌大的周家,因为这场车祸彻底乱作一团。


    整条长廊只剩下众人压抑低沉的呼吸声。


    没人说得清手术持续了多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分不清是半日还是一整天。


    直到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


    医护人员推着两张病床先后走出手术室,周歌和任柔一同转入重症监护室。


    医生清楚周家二少的身份,开口时措辞格外谨慎。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阶段,如果能按时苏醒,才算真正脱离危险。”


    悬在李秘书心头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不知何时,雾都飘起连绵细雨。


    细密雨丝淅淅沥沥,整整下了一夜没有停歇。


    天边透出微光时,风雨才渐渐停下。窗外还残留着雨后湿冷气息,病房内恒温适宜,将外头所有阴冷潮气隔绝在外。


    经过整夜仪器监护,两人各项身体指标慢慢趋于平稳,医护将他们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顶楼专属VIP病房。


    厚重的病房大门从外侧轻轻推开。


    守在门外两排身着黑衣的保镖一同低头行礼,整齐退到走廊两侧。


    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门口。


    长款黑色大衣垂至膝盖,肩线利落端正,衣领还沾着一路奔波带来的湿冷寒气。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部轮廓冷硬分明,一踏入房间,整片空间的气压都跟着低沉下来。


    病床上,任柔还处在沉睡状态。


    眉头紧紧蹙起,仿佛身处梦境之中,也没能得到片刻安稳。


    宽松病号服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手腕下方,手指夹着心电监测贴片,仪器安静运转,规律记录着她每一次心跳。


    一室温软静好的画面,落在男人深邃暗沉的眼眸里,漾起层层晦暗不明的情绪,辨不清喜怒。


    地面铺着厚实地毯。


    他缓步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修长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掌心贴合肌肤的瞬间,任柔的手指下意识轻轻蜷缩了一下。


    但她却并没有醒过来。


    周宗巍静静注视她片刻,喉间溢出声低沉轻叹。


    “胆子看着不大,倒是敢去抢方向盘。”


    病床上的人毫无回应。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在安静病房里缓缓回荡。


    周宗巍收回手,脱下身上大衣随手搭在陪护椅上。


    内里深色商务衬衫剪裁得体,衬出他挺直利落的肩背。领口纽扣扣得严丝合缝,腕表、袖扣、衣线,每处都透着股冷漠矜肃。


    他坐进陪护座椅,长腿轻轻交叠,神态从容沉稳,依旧是常年执掌大局的上位者模样。


    只是他身上那层常年与人疏离的冷意,淡去不少。


    没人知晓男人这一路赶得有多匆忙。


    收到李秘书传来车祸消息时,他人正在东京主持高层会议。听闻情况危急,他当场搁置所有工作,冒雨驱车赶往私人停机坪,登上专机穿越厚重云层,两小时后落地雾都。


    多年来始终恪守的行事准则,全被这一趟仓促行程打乱。


    就连身受重伤的亲弟弟,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探望。


    跨越千里风尘仆仆赶回,只为亲眼确认这个从前他只当作闲暇消遣、从未放在心上的女人,是否还活着。


    想来实在荒唐。


    也的确荒唐。


    周宗巍垂下视线,静静望着她苍白沉静的侧脸。


    “不要……别过来!”


    满身浸染血色的男人朝着她快步逼近。


    任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不断滚落,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反复念叨着不要。


    可那人依旧步步紧追。


    大半张脸都被血色遮盖,依旧一步一步不停靠近,没有给她留下半分后退的空间。


    追逐还在持续,任柔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干净素白的天花板。


    她茫然怔愣片刻,心底浮起一阵惶恐不安的猜想。


    她这是,去到天堂了吗?


    时针安安静静滑过九点。


    病房里弥漫着药液的苦涩气味,任柔下意识偏过头。


    看清病床边那道身影的瞬间,她双眼骤然睁大,昏沉混沌的意识瞬间彻底清醒。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失语 “他家宝宝


    阎时立在病房门前, 深色衬衫熨得平整,袖口扣到腕骨,肩背修长利落。


    他低头同轮椅上的人交谈, 偶尔侧身让过推车, 举止随意,骨子里的教养衬得谦谦公子。


    秋日天光越过整面落地玻璃,铺进医院顶层病区,将长廊染上一层浅金。


    而与他对话的男人懒懒陷在轮椅里, 一条长腿搭着脚踏,另一条腿随意屈起。


    病号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露出清晰的锁骨轮廓, 袖口挽至手肘, 腕间还留着输液固定后的淡痕。


    住院这些天削去了他脸上的血色,眉骨与鼻梁反倒显得更加利落。


    他靠着椅背听阎时说话, 修长手臂搭在扶手上,偶尔抬起眉梢回应一句。


    语调漫不经心, 眉眼暗藏锋芒。


    走廊上偶有护工与随行助理经过, 瞧见门前的两人, 便主动放缓脚步, 从另一侧绕行。


    有人认出了它们, 刚准备上前问候,又被同伴及时拦下。


    几个人交换过意思,悄然离开, 谁也未曾贸然打扰。


    一门之隔,任柔的太阳穴仍在阵阵发胀。


    她在柔软的枕面上躺了许久。


    纤长睫毛连续动了几次,眼帘终于抬开,模糊视野里只剩大片明净的白。


    白色墙面, 白色被单,窗边垂着米杏色纱帘。


    女孩费力辨认着周围。


    她刚醒思绪迟迟无法连贯,瓷白的小脸仍缺少血色,脸颊被枕面闷出浅粉,乌黑长发散在肩侧,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秀柔软。


    恍惚了半晌,怀疑自己到了传说里的天堂。


    四肢逐渐恢复知觉,掌心触到床单,空气里的药水的苦酸味也随之清晰起来。


    任柔缓慢眨了眨眼,终于认出床侧的输液架与监护设备。


    原来还活着。


    她望着天花板,心里冒出一个十分遗憾的念头。


    好可惜。


    大抵是刚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心脏一时无法适应,床畔的监护仪忽然发出一串慌乱的嘀嘀声,搅乱了一室沉寂。


    门外的交谈随即中断。


    轮椅上的男人侧过脸,朝病床方向看了过来。


    赫然是周歌。


    阎时也转过身,难得亲自扶住轮椅推手,将人送进病房。


    轮毂碾过地面的细响传来。


    惹得任柔缓缓侧过脸。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陷在枕间,乌黑的发丝散开,衬得那截细颈像刚剥了壳的蛋白,细腻又柔白。


    浅粉的唇瓣干涸却仍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像揉皱的蔷薇花瓣,长睫轻轻一掀,一双眼水濛濛的,正好隔空撞进周歌的视线里。


    她的苏醒惊动的远不止这两人。


    看护的护士匆匆推门而入,紧跟着又鱼贯涌进好几个人。


    一瞬间,原本宽敞的房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被粗暴挤实的鲱鱼罐头,狭小、逼仄,打开就是一蓬酸臭。


    太可惜了,周歌也没死。


    任柔默默地在心底想。


    “任小姐,有意识吗?这是几?”


    护士一手拿着记录笔,一手在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确认她苏醒后的神志和行动能力。


    任柔想开口,想告诉她这是“2”。


    可她张了张嘴,那两片淡粉柔软的唇只是徒劳地翕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像是意识到什么,细白的手指猝然抓起床单,睁大眼睛很用力的去发音,但即使指尖绯红,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气。


    众人见她这副反应,都怔了怔,护士也是。


    “任小姐,您是说不出话吗?”


    任柔想回答“是”。


    她的声带并未受损,车祸里也属于伤势较轻的人,却独独昏睡了整整半个月,伤得最重、数次进入抢救室的周歌都已经开始复健,她却始终未醒。


    如今终于睁开眼,语言功能竟然也出了问题。


    周歌坐在轮椅上,肩背从松散姿态里直起。病号服仍旧随意敞着,锁骨与颈侧线条清晰分明,眉前碎发垂落,整张脸仍有病后的苍白。


    “她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醒了以后就可以正常出院了吗?”


    主治医生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


    她专攻外科,能做的检查与影像评估已经反复完成,任柔从颅脑到声带都找不到器质性损伤。面对周歌的问话,她只能斟酌开口:


    “周少,您看……要不要请精神科的医生过来会诊试试?”


    话说得极为谨慎,声气都不敢重上半分。毕竟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医生提议去瞧精神科,无异于指着鼻子暗讽对方脑子有病。一个不慎,就是得罪人。


    周歌目光落回床上。


    任柔安静躺着,脸只有巴掌大小,脸部线条纤细柔和,肌肤白得通透,太阳穴旁的淡青血管清晰可见。唇瓣略显干燥,仍覆着天然浅粉,病号服领口衬得颈侧格外纤柔。


    从检查结果看。


    患者主观意识清醒,语言中枢与发声器官均无器质性异常。


    可眼下的情况实在古怪。


    虽然没有损伤,但是她开口时却依旧难以形成有效语音。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了。


    很常见的——


    经历重大创伤后频发的失语症。


    这一类患者,即便主观意识拼命想说,喉咙里也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如同真正的哑巴。不是嗓子坏了,是脑子不让她说了。应激反应所致。


    而这些症状,与眼前这位任小姐的临床表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至于失语症的诱因……


    主治医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像是不小心窥见了豪门深宅里什么了不得的秘辛,忍不住替这命运多舛的少女唏嘘起来。


    权力这东西,有时候确实让人上瘾。


    可它偏偏又像被蛇缠绕的苹果——


    明知道那鲜红欲滴的果皮上沾满了毒液,贪婪的人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手,去够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偏偏缠绕在这少女身边的“毒苹果”,还不止一个。


    是两个。


    想起除了眼前咄咄逼人的周歌外的另个男人。


    那个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伫立在病房角落的身影,沉默、冷峻,周身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人。


    主治医生脊背一寒,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收敛心神,语气放得极轻极柔,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断:


    “以我目前的观察来推测,任小姐,可能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失语症。”


    话音未落,周歌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眸里,头一回浮现出明晃晃的不可置信,眉峰也用力地蹙起。


    “怎么会是失语症?”


    “对,您看要不要安排精神科专家过来做个诊断?”


    “我这边只是临床推测,具体还得专业人员评估才能定论。”


    女医生字字斟酌,语调放得极柔,心底只盼着赶紧应付过去这位出了名难伺候的活阎王。


    周歌看向任柔。


    她也在看他。


    那张脸依旧苍白,脸颊留着枕面的浅粉。


    质问、怨恨与挣扎全都沉入无声的寂静,像是在演一场哑剧。


    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叫专家过来。”


    他抬手示意医生尽快安排,语调恢复平静,“现在就做。”


    主治医生立刻转身联系。


    阎时早坐到了一旁的深色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转着枚定制打火机,懒懒散散扫着眼前这幕,神色百无聊赖。


    “哟,要不要我叫咪咪过来给你家这位瞧瞧?”


    他语气里含着调侃,提起咪咪时,玩笑意味又淡了些。


    他家咪咪从前就是业内顶有名的心理专家。


    如果不是这层缘故,他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和那样的女人有交集。


    想起初遇时那个看着单纯、性子却带刺的姑娘,他的玩世不恭收了些。


    “不用。你家那位都快被你折腾得没边了,还来治我家乖宝,回头再给我治出别的毛病。”周歌懒得抬眼怼回去,语气懒怠又护短,“你要是没事,就赶紧走。”


    “又让我走了,刚才是谁急吼吼让我来医院的?”


    两人一句来一句往,熟稔里夹着针锋相对,病房里僵硬的氛围因此松动少许。


    门外随即响起叩门声。


    进来的精神心理科医生鬓角斑白,戴着细框眼镜,正是医院院长,也是国内较早从事创伤心理与心身医学研究的专家。


    按说寻常会诊轮不到他亲自出面,可接到那通嘱咐电话时,他半点不敢耽搁,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周歌的性子虽野,好歹还能讲几分情面。但周家那位真正掌权的,可是半分都得罪不起。


    “周少。”


    院长点头致意。


    周歌抬了下手:“先看她。”


    院长走到病床旁,翻开记录。床上的姑娘年纪尚轻,手腕细白,指腹连着监护夹,一双杏眼清亮,正安静望着他。


    瞧着与他孙女年纪相仿。


    心底暗叹一声,真是造孽,这么好的年纪,偏生遇上这种事。


    院长心里生出感慨,开口时语调温和而清楚。


    “任小姐,你暂时无法发出声音,对吗?不用说话,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任柔点了下头。


    其实苏醒到现在,她的心底就漫着浓重的无力感,看着满屋子来来去去的人,像隔着层薄雾,恍惚得不真实。


    唯有视线落到周歌身上时,心口才轻轻动了一下,泛起几分切肤的实感。


    “那脑袋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老院长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病历本上落笔记了几笔,接着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四肢能不能活动、有没有发麻的地方、吞咽会不会困难。


    任柔一一用点头摇头回应,神志清明,反应利落,单单发不出声音。


    除却失语,各项体征都很平稳。


    “认知功能没有受损,肢体反应也都正常。”老院长合上病历,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周歌,“周少,任小姐这个情况,初步判断确实是心因性失语症。具体诱因和严重程度,还得做进一步的系统评估。”


    周歌没说话。


    他还坐在轮椅上,半张脸沉在病房冷白的灯光里,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


    从任柔的角度望过去,他侧脸轮廓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偏偏那双桃花眼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把翻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艰涩:“怎么治。”


    老院长斟酌着措辞:


    “这种失语症没有特效药。常规方案是配合心理咨询和语言康复训练,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几分审慎,“还是得找到任小姐不愿意开口的症结。”


    病房安静了数秒。


    阎时靠在沙发里浏览手机,听见最后一句,抬头看了周歌一眼。打火机在掌心停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周歌没理他。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落在任柔脸上。


    她安安静静躺着,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光,乌发散在米白色枕头上,衬得脖颈纤细莹润。眼睛很大,瞳仁黑漆漆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只是那目光太平静了。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投进去什么都掀不起半分涟漪。


    周歌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是因为他逼她结婚吗?还是因为别的?她就这么厌烦自己,厌烦到连话都不肯说了?


    “……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声线哑然。


    “院长,治疗方案你来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费用不用考虑,只用给我最好的效果。”


    老院长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便带着随行护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阎时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慢悠悠踱到门口,回头扫了眼屋里对峙的两人,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


    “行了,我也走了。”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懒洋洋撂下话。


    “还有,周歌,既然你家乖宝醒了,你这腿也恢复得差不多,就趁早接回家里养着。医院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没病也憋出病来。”


    门再度合上。


    偌大的VIP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已是黄昏。


    橘红色的夕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斜漏进来,在洁白床单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也给女孩莹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绒绒的边。


    任柔平静地望着他,心底其实已经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死又死不掉,活着又只剩折磨。


    那剩下的路……


    一个念头忽然浮入脑中。


    她暗沉的眼瞳轻轻闪了一下,随即抿紧了浅粉的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乖狗 “乖狗狗就


    任柔抬起脸。


    柔粉的唇瓣缓缓张合, 始终没有声息传出来。


    窗外夕阳逐寸下沉,金色余晖穿过窗,在病床与墙面间落下整齐的光影。


    而女孩半张脸映在暖光里, 瓷白肌肤多了柔润光泽, 脸颊仍留着病后的浅粉,乌发散落在米白枕面上,显得年纪格外小。


    周歌看清了她无声说出的两个字。


    过来。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蓦地停住,桃花眸的散漫散了一些。


    醒来以后, 这时她第一次主动叫他过去。


    周歌原本已经做好被她彻底无视的准备。


    毕竟她恨他入骨,清醒后能忍住不砸东西, 已经算给足了面子。他甚至想过, 她往后再也不会正眼看他。


    可是如今她发不出声音, 却仍然主动唤他靠近。


    像是恍然不知之前不和的样子,让他过来。


    短短两个字, 轻而易举扰乱了他的呼吸。


    周歌仍旧坐在原处,修长手臂搭着扶手, 病号服松散垂在肩头。


    他眉梢微扬, 桃花眸里映着窗外斜入的夕光, 病后的苍白压低了身上那股攻击性, 骨子里的张扬却仍未磨灭。


    “乖宝,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他声线低缓,语气懒散, 故意同她讨价还价。


    “你总得给点好处。”


    周歌确实在趁机索取。


    重逢以后,她连一句好话都未曾给过他。每次看见他,脸上只剩戒备与厌恶。如今难得主动一次,他当然舍不得轻易放过。


    况且她对他哥的态度也同样疏远。


    想到这里, 周歌心里的郁气散去不少。


    任柔昏迷期间,周宗巍曾深夜来过几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算不长,好像只是单纯顺带来看看她的模样,但临走前总要站在病床旁看上一会儿才离开。


    周歌了解他哥。


    周宗巍做任何事都讲究价值,绝不会平白浪费时间。但本身毫无价值可言的任柔却值得他探望几次,这件事本身便足够危险。


    周歌心里早早便竖起戒备,却始终没有挑明。


    他担心一句话说穿,反倒提醒了他哥。


    但此刻任柔醒来,最先主动叫的人是他。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得意许久。


    他现在贼想跑他哥面前,放着鞭炮,挑衅的告诉他,看到没有。


    就我有,就喊我。


    看见你不还是害怕。


    狗比。


    任柔见他迟迟不动,也未露出恼意。


    深蓝色病号服宽松地覆在身上,领口略微敞开,露出纤细锁骨。暗色衣料衬得她肌肤莹白,手腕从袖口伸出来,细得让人担心稍一用力便会留下痕迹。


    她缓缓抬起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细白手指因输液留着淡淡针痕,指腹却透着柔软粉意。动作幅度不大,目的十分明确。


    再次让他过去。


    周歌盯着她看了数秒,胸口发麻,方才那点故意拿乔的心思险些维持不住,可到底还是被诱惑了。


    他操纵轮椅向前,刚行出半米,又硬生生停下。


    “先说好。”


    他靠回椅背,故意摆出漫不经心的姿态,“叫我过去以后,可不能又赶我走。”


    任柔没有回应,只继续望着他。


    病房内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规律提示音。


    片刻后,她的唇瓣再次缓慢张合。


    这一次说得很慢,但是每个字都让周歌觉得浑身被电触碰般酥麻。


    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想不想要?


    周歌脸上的散漫顷刻消失。


    轮椅扶手被他一把握住,指骨因骤然用力而凸起。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女孩,怀疑他是不是看错了她的口型。


    方才还缓慢流动的时间,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高中时,她用考上陵大便答应同他在一起的承诺哄住他。后来她独自报考雾大,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重逢以后,她又一次次躲开,宁愿冒险离开,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结婚两个字,他想过无数次,也奢求了无数次。


    每一回都无疾而终。


    可是这次话却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有种在做梦的恍惚感。


    周歌喉结滚动,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急,连握住扶手的手都失了平日的从容。


    他向前俯身,轮椅随之靠近病床。


    “你说什么?”


    声线发紧,最后几个字已经失去原有的懒散。


    任柔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她躺在夕光里,脸颊苍白柔润,唇色浅粉,神情安静得令人看不出真实意图。


    随后,她重新动了动唇。


    你想不想,和我结婚?


    “你想嫁给我?”


    周歌放低声线,轮椅停在病床边。


    他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缓缓合拢,肩背仍维持着松散姿态,视线牢牢停在任柔脸上。


    “以前各种逃跑,哪怕拉着我一起去殉情,也不肯点头,怎么现在突然改变主意?”


    越是被这句话砸得措手不及,他的思路反倒越清晰。


    这桩买卖实在是过于正中他下怀,反而愈发让他觉得不可能了起来。


    毕竟任柔已经骗过他好几次了。


    那次下场不是以她逃跑为终结,足以看出来她的抵抗。


    可是现在她却主动把结婚这个要求递到他面前,他怎么敢伸手便拿。


    她会不会又在筹划下一次逃走?


    还是准备看他再次栽进同一个承诺里?


    戒备迅速漫上心头,将方才失控的欣喜牢牢按了回去。


    “为什么?乖宝,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任柔微微眯起眼,看着他重新恢复审视,忽然笑了一下。


    她早料到周歌不会立刻相信。


    至于原因——


    自然是为了让他付出代价。


    凭什么一个狂妄自负的人,仗着家世、权力与阶级,便能随意闯进她的人生,决定她去哪里,见什么人,甚至决定她有没有资格离开?


    她甚至该感谢周宗巍。


    若非周宗巍,她或许仍会天真地相信,这世上总有周家触及不到的地方。只要逃得足够远,她便不再再如鸟雀一般,摆脱那座金笼,重新过回自己的生活。


    可事实已经摆在她面前。


    她逃过城市,换过路线,也登上过离开的快艇,最后依旧回到他们面前。


    天地远比她想象中狭窄。


    既然逃离无法解决问题,那她便换个方法。


    他们不是想要嘛,那给他们了。


    于是,答案随之落定。


    任柔望着周歌,柔粉唇瓣缓慢开合。


    你给我股份,我就和你结婚。


    周歌看懂口型,眉峰抬了起来。


    他还未开口,任柔已经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部备用手机,是护士为了方便她联系医护人员,临时留在病房里的。


    周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拿起手机,解开屏幕锁后递到她面前。


    “写。”


    任柔接过手机。


    长时间昏睡令她双手乏力,握住机身时,细白手腕轻微发颤,打字速度也格外缓慢。


    周歌没有催促。


    他靠在轮椅里等着神情松散,夕光落过挺直鼻梁,将眉骨轮廓映得愈发锋利。


    数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出现几行字。


    【我想要股份。】


    【以前不想嫁给你,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会一直爱我。】


    【哪天如果你厌弃我了,随时就能把我丢开,而我呢,我什么也留不住。】


    【只有股份放在我名下,我才会有安全感。】


    【你答应,我就考虑和你结婚。】


    【你不想要跟我生个孩子吗?】


    【一个和我,和你很像的孩子。】


    【你不想要吗?】


    周歌垂眸看完,安静了片刻,眸子里闪过暗光。


    随后,他笑了一声。


    “又想骗我,嗯?”


    语气里并无恼怒,反倒透出早有预料的意味。


    他伸手覆住任柔搁在被面上的手,将那只细软冰凉的手整个合进掌中。触到她过低的体温,眉间立刻皱起,另一只手顺势扯高被角,盖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上次拿我哥骗我,这次又拿股份骗婚。”


    周歌俯身靠近,轮椅与床沿之间只剩狭窄距离。


    “乖宝,你还真知道我吃哪一套。”


    话问得锋利,掌心却仍替她焐着。


    任柔任由他握着,脸上也看不出慌乱。


    她早已算准他的反应,自然有恃无恐。


    她逃不开他,就如同他一定逃不开自己一样。


    手机从两人交叠的手边抽出来,她慢慢敲下几个字,随后将屏幕转向他。


    【怎么,你不愿意被我骗吗?】


    周歌垂眼看着那行字。


    任柔抬脸望向他,苍白脸颊陷在夕光里,病后稀薄的血色衬得唇瓣愈发柔粉。她甚至朝他笑了笑,笃定得毫无顾忌。


    毕竟周歌就是条小狗。


    这话还是他亲口说的。


    既然他愿意把绳子递到她手里,她这个主人做得残忍些,也无须愧疚。


    “可以。”


    任柔唇角弯起,将手机放回床头柜。


    下一秒,她主动扣住周歌的手,缓缓抬起,细白的五指穿过他的指缝,同他十指交握。


    她的手还带着病后的凉意,落进男人掌中,柔软娇小,白皙粉嫩,看着充满了诱惑力。


    周歌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呼吸停了半拍。


    他明明知道这份亲近掺杂着算计,可他依旧不舍不得松开。


    乖狗狗听话,自然能得到主人的奖赏。


    与此同时,顶层专用电梯在走廊尽头缓缓抵达。


    “叮——”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李秘书抱着刚从集团会议上带下来的文件,率先走出轿厢,侧身按住电梯门。


    一双黑色红底皮鞋踏上浅灰石材地面。


    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身着剪裁冷挺的深灰西装,宽肩线条利落,周身带着刚散会的沉压气场,是惯掌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他们身后跟着李秘书与数名院方负责人,脚步声落在空旷长廊里,整齐克制。


    院长早已等在电梯外。


    看见周宗巍出现,他立即快步迎上前。方才参与检查的医护人员也留在走廊两侧,顶层VIP病区未对外开放,整条长廊因此显得格外安静。


    “周总,任小姐已经苏醒。”


    周宗巍脚步未停,径直朝病房方向走去。


    “嗯。”


    一个字落下,听不出情绪。


    院长跟在他身侧,迅速汇报检查结果。


    “任小姐目前认知功能和肢体反应都挺正常,各项生命体征也比较平稳。但是根据初步会诊结果,她可能出现了心因性失语症,可能暂时无法自主发声,然后具体情况还需要完成后续评估才能确认。”


    周宗巍翻阅文件的手停顿片刻。


    “失语?”


    他的语调依然平直,行进速度却慢了半步。


    院长立即回答:“是。目前属于初步判断,还是需结合心理评估和语言功能检查才能判断出来,也可能存在其他诊断方向的可能。”


    周宗巍合上文件,抬眸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深色眸底看不出波澜,周身气势却随之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暗汹 “想到以后


    病房门已在眼前。


    李秘书刚上前半步, 手还未抬起,周宗巍已经按下门把。


    厚重的静音门沿轨道推开,锁扣发出短促脆响。


    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循声望来。


    夕阳从百叶窗间斜落, 整间套房覆着柔和暖色。


    任柔半靠在病床上。


    深蓝病号服松松覆在纤薄肩背, 衬得那张脸越显白净柔嫩。住院这些天,她清瘦许多,下颌线显得小巧,颊侧落着夕阳映出的浅粉, 乌发柔软披在肩后,唇瓣仍弯着方才留下的笑意。


    她的手正同周歌十指相扣。


    周歌坐在轮椅里, 身体靠近床沿。他那只宽大的手完整包住任柔的手, 长指严密扣入她指间。


    往日眉宇间的张扬桀骜淡了许多, 轮廓仍旧锋利,整个人透出少见的松快。


    看见周宗巍进门, 他也未曾松手,反倒将任柔细白的手指扣得更牢。


    周宗巍停在门边。


    深灰西装贴合肩线, 长途奔波留下的倦意藏在冷淡眉骨下。


    他的视线先落在任柔苏醒后的脸上, 确认她意识清明, 随后移向两人交叠的手。


    病房里安静了数秒。


    刚才还松弛的空气, 被这道视线切开一道分明界线。


    周歌先开口:“哥, 你怎么来了?”


    语气懒散,扣着任柔的手依旧未松,宣示意味摆得明明白白。


    周宗巍未理会这句挑衅。


    他迈步走进病房, 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身后的李秘书,步伐从容。


    “醒了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院长跟进来回答,“任小姐现在基础检查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安排心理评估和语言康复。”


    院长说话时保持着专业语速, 语句简洁清晰。作为院方负责人,他亲自陪同会诊,又站在两位周家掌权人之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宗巍走到病床另一侧,垂眸看向任柔。


    她醒来后显得更清瘦,脸上血色依旧淡,颊侧经夕阳一映,添了健康的柔粉。杏眸清澈,看着认知与意识都已恢复。


    周宗巍看了她片刻。


    “认得我吗?”


    任柔点头。


    周歌听见这句话,当即笑了一声。


    “她连我都认得,还能把你忘了?”


    周宗巍侧过脸,视线落在他身上。


    “周歌,看来你腿恢复得不错。想早点回公司?”


    周歌唇边的笑顿时卡住。


    “哥!”


    他心里当场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惯会拿权势治他。摆明嫌他留在医院碍事,想把人赶回公司,自己再名正言顺往这里跑。


    脸皮厚得没边。


    呸。


    小三。


    兄弟二人隔着病床对峙。


    一个坐在轮椅里,姿态散漫,眉骨间尽是少年气未褪的锋芒;一个立在床侧,西装笔挺,周身皆是久居上位养出的分寸与威势。


    话听着寻常,可各自的锋芒已经抵在一起。


    任柔连半点注意都未分给他们。


    院长察觉气氛有异,及时上前:“任小姐,该去做下一项评估了。”


    护士早已将轮椅推到床边,俯身扶她坐起。


    病号服袖口顺着手臂滑下一截,露出细白莹润的手腕。任柔坐好后抬起脸,看向周歌。


    她眼尾轻动,粉润唇瓣无声开合,清晰吐出两个字。


    约定。


    周歌看懂了。


    他眉梢立即扬起,桃花眸里满是得意,整个人都亮堂起来。


    任柔已经被护士推着转身,安静离开病房。


    病房里的人一撤,像挤得满当当的鱼缸忽然捞走了半数鱼,空间瞬间空阔下来。


    李秘书也极有眼力见地敛好文件退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套房顿时空阔下来。


    夕阳沿百叶窗缓慢下移,落在黑胡桃木边柜与浅灰羊绒地毯上。茶几摆着医院专用的骨瓷茶具,水温已经凉了,杯壁上连水汽都未留下。


    周宗巍走到窗边沙发前落座。


    “还要在这里赖多久,周歌?”


    他抬手摘下细框眼镜,随意搁在茶几上,指腹按过眉骨。连续半个月往返海外分部与医院,睡眠被航班与会议切得零碎,额角的胀意始终未退。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飞遍各国分公司巡查,夜里赶红眼航班折回医院守着。


    无人知道他每次坐在那里都在想什么。


    周歌心里清楚得很。


    他哥这话,明摆着是嫌他在这儿碍眼,想找由头把他支回公司干活。


    他哪儿能愿意?待在老婆身边守着,不比回公司对着一群啤酒肚老狐狸周旋舒坦?


    周歌懒懒靠进轮椅,长腿搭在脚踏上,桃花眸微抬,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腿还没好利索呢,哥。真回不去,帮不了你忙。”


    这话也算有事实依据。


    他的腿已经能够用力,但站立时间还是有限。真回公司,也只能坐在会议室里听人吵架,再被成堆文件困上一整天。


    想到周宗巍拿他无计可施,周歌心里便舒坦。


    方才任柔主动牵手留下的甜意又翻了上来,他抬起右手,慢悠悠看了两眼,存心往兄长心口添堵。


    “哥。”


    他拖长尾调,满是得意的意味。


    “你刚才看见没?我家乖宝主动牵我手了。”


    “这可是头一回,她主动跟我亲密。”


    周歌晃了晃右手,指腹贴着指腹,像还记着她掌心柔软的触感。


    说完,他余光扫向周宗巍。


    男人坐在沙发里,长腿交叠,衬衫领口与袖口仍旧整齐。摘掉眼镜后,眉眼间少了温和修饰,五官轮廓显得凌厉清晰。


    周歌看着他下颌线逐渐收紧,心里的快活便越发充足。


    “蠢货。”


    按在眉骨上的手停了一瞬。


    周宗巍掀起眼帘,眸色深沉,情绪转眼便归于平静,叫人看不出分毫。


    周歌权当未听见。


    “说真的,哥,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斜靠在轮椅里,桃花眸弯出欠招的弧度,语调慢悠悠,句句都往人心里添堵。


    “上回楼家提联姻,我看楼青姐就挺合适。她给我当嫂子,我举双手赞成。”


    “你可得早点抓紧。”


    周歌啧了一声,越说越来劲。


    “再这么熬下去,早晚孤苦无依。每天回到空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多无聊。”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不像我。”


    他低头碰了碰指腹,唇边笑意始终未落。


    “以后回家,有我家乖宝等着。再往后有了孩子,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家里每天都有人。”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真到了孤家寡人的那天,我和我家乖宝给你养老送终,肯定让你晚年有人陪着。”


    周宗巍未出声,显然是觉得他无可救药了。


    可周歌仍旧毫无见好就收的打算。


    “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他忽然坐直身体,眸光亮得张扬。


    “我家乖宝主动提的,要跟我结婚。”


    “你看看,我早说过,她心里疼我。以前那些事都是闹脾气,等想明白了,还是愿意回到我身边。”


    这话说得笃定,连周歌自己都信了大半。


    他的思绪已经顺着婚后的日子铺展开。


    宽敞别墅亮着暖黄落地灯,任柔穿着柔软的米白家居服,赤脚踩过厚密地毯。


    乌发垂在肩头,瓷白脸颊映着温暖灯色,怀里抱着年幼的孩子,安静站在玄关等他回家。


    只要想到这幅画面,他胸口便被满足填满。


    再看周宗巍。


    偌大宅邸永远安静,回到家只有满室灯光与等待批阅的文件。厨房长期闲置,卧室只留下一个人的生活痕迹,连专门为他留的一盏灯都找不到。


    周歌越想越畅快,腿上残余的钝痛都减轻不少,整个人透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得意还留在眉梢,他舌尖抵过后槽牙,话锋随即转向真正目的。


    语气依旧散漫,眸底已经藏进精心盘算。


    “哥,我那百分之八的股份,什么时候正式转到我名下?”


    病房里静了半秒。


    周宗巍缓慢抬眸。


    连日奔波留下的倦色转眼隐去,掌权者面对利益试探时的锐利与清醒显露出来。


    他隔着半间病房看向周歌,神色平淡,周歌藏在话里的盘算已经落入他掌中。


    “怎么,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想掌权了?”


    声线低平,听不出喜怒。


    周歌后背生出凉意,脸上依旧维持着漫不经心,身体向后靠进轮椅,指尖一下下敲着扶手。


    “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哪天你真把我踢出公司,我也能陪老婆好好过日子。总不能让她跟着我喝西北风。”


    他说的随意,理由也听起来很周全。


    但是周歌自己从未留意过,他每次撒谎,右手拇指都会抵住食指指节。


    此刻,那只手正搭在扶手上,拇指持续施力,骨节处留下一圈浅红。


    周宗巍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他重新靠回沙发,修长双腿闲适交叠,衬衫袖口露出清晰腕骨,姿态从容。


    沉默持续数秒。


    病房里的气息渐渐沉下去。


    “任柔想要?”


    周宗巍忽然开口。


    短短四个字,直接揭开周歌所有遮掩。


    周歌指尖猛地一顿,脸上的散漫也随之停住。


    “她没说过。”


    他反应迅速,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是我自己——”


    “你确定?”


    周宗巍截断他的话。


    声量平缓,语调平直,三个字落下,病房重新安静。


    摘掉细框眼镜后,他眉眼间少了斯文修饰。夕阳落在侧脸,眉骨与鼻梁线条显得利落分明。


    他看着弟弟,神色里并无怒火,只有多年掌控局势养出的洞察。


    “你从小到大,哪次撒谎瞒过我?”


    周歌喉结滚动,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病房里只剩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百叶窗切开的暮光横在兄弟二人之间,将地毯分成明暗两面。


    周宗巍垂下视线,许久未言。


    周歌心里逐渐发虚。


    他清楚周宗巍有多看重集团股份。周家每一份股权都牵涉董事会、家族信托、海外资产与各方利益,从来不存在随口应允的余地。


    那百分之八原本便属于他。


    只是这些年他长期留在国外,又接连闹出联姻与车祸,股权交割才一拖再拖。


    他想借着这次机会提前拿回来。


    任柔要股份。


    那他便把自己的股份给她。


    只要她肯嫁,哪怕全部送出去,他也不会犹豫。


    周宗巍始终未曾表态。


    周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逐渐收拢,掌心渗出薄汗。


    这件事恐怕难有结果。


    兄长心思深,决定也很少变动。一旦拒绝,无论他说多少好话都难以扭转。


    就在周歌准备继续周旋时,沙发上的男人终于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支走 “两个男人


    “可以。”


    周宗巍开口时, 语调平直。


    夕光斜落在他侧脸,细框眼镜后的凤眸沉静深邃。冷白指尖在真皮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动作从容, 分量分明。


    周歌显然料想不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桃花眸骤然亮起, 喜色刚漫上眉梢,周宗巍接下来的话便让他脸上的笑停在原处。


    “旌越准备进入欧洲市场,钱仲明谈了半年,准入许可始终卡着。”


    周宗巍抬眸看向他,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去。”


    “三个月内办成, 股份从信托里提前释放, 转到你名下。”


    病房里陡然静下来。


    周歌脸色随之变了。


    柏林赛车协会掌握着欧洲赛车产业最关键的一批资源。


    三条FIA认证国际赛道、七支顶级车队的商业授权, 还有与德国联邦汽车工业协会共同签署的研发协议,全都握在对方手中。


    周氏旗下旌越品牌耗时五年, 才推出首款高性能电动跑车。欧洲市场能否打开,柏林方面的赛道测试认证与协会背书, 正是最关键的一道门槛。


    准入许可拿不到, 旌越连纽博格林的测试排期都进不了。


    这件事已经卡在集团将近半年。


    欧洲区副总裁钱仲明亲自飞了三趟柏林。


    前两次, 对方核心层拒绝见面。


    第三次, 总算约到商务总监。对方翻过两页项目书, 只回了三个字。


    “不合适。”


    价码根本末进入谈判阶段,对方连正式谈判席位都未给旌越留下。


    柏林赛车协会目前仍与德国老牌跑车厂商施耐德深度绑定。


    双方合作十二年,从赛道测试到品牌联名全部捆在同一套商业体系里, 合同中还写着排他性优先续约条款。


    想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授权给中国新品牌,难度远超普通商业合作。


    董事会上个月为此连续召开两次闭门会议。


    财务部给出的测算也十分直接。


    柏林线一旦无法打通,旌越欧洲计划至少延后十八个月,前期耗费的二十七亿研发费用, 超过四成将失去回收机会。


    “怎么,不愿意?”


    周宗巍的嗓音缓缓落下。


    他抬起凤眸,视线落在周歌脸上。那道目光安静锋利,天然具备掌权者的审视分量。


    周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


    他哥哪会平白把股份交出来,让他顺顺利利拿去哄任柔。


    心眼真够小。


    任柔才主动提了结婚,他哥转头就给他安排了一桩足够在柏林耗上三个月的麻烦。


    他哥肯定想支走自己,好让他上位。


    真够狗的,小心眼。


    周歌咬着后槽牙,胸口那股火一路往上冲,面上仍强撑着平静。


    虽然这事看起来很棘手,但这桩事,他有能力接。


    这些年他长期混迹欧洲赛车圈,认识的人远比钱仲明多。


    柏林赛车协会的名誉主席康拉德·冯·施特劳斯,出身德国老牌赛车世家,也曾担任勒芒耐力赛仲裁委员。


    周歌早年在围场里与他见过数次,还一同喝过两回酒。


    康拉德虽然脾气古怪,但最看重真正懂赛车的人,所以搞定他很容易。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康拉德年初已经把日常运营权交给执行总裁,自己退居名誉主席,常年住在巴伐利亚乡下庄园,外人很难见到。


    协会目前的实际决策权落在谁手里,欧洲区那批资深高管也未摸清。


    要撬动这条线,得先理清内部权力结构,再找到能够递话的关键人物。


    这套流程跑下来,两三个月只是保守估算。


    股份是他主动开口要的。


    条件摆在眼前,他也无从退回。


    可想到要离开医院,在柏林耗上两三个月,周歌胸口便堵得厉害。


    毕竟离开任柔后,他们之间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强了,他不愿意赌。


    病房里安静了半分钟。


    “行,我去。”


    周歌抬起脸。


    桃花眸里的散漫已经退去,锋芒重新显露出来。那股属于年轻车手的锐气落在眉骨间,张扬又明亮。


    “但我有两个要求。”


    周宗巍指尖搭在膝头,夕光落在冷白侧脸,轮廓清晰利落。


    他淡淡看了周歌一眼,示意继续。


    “第一,我得先跟任柔办完订婚宴,再去柏林。”


    周歌身体前倾,语气坚决。


    “第二——”


    他停顿片刻,底气弱了些,仍旧硬着头皮往下说。


    “哥,你先把股份交割完,我再走,行不行?”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这条件提得过分。


    可他实在防着周宗巍。


    万一人到了柏林,对方忽然卡住股份,不准他转给任柔,任柔再改主意,婚事随时会出变数。


    眼下能争多少,他就得争多少。


    周宗巍看着他,停了几秒。


    周歌藏在心里的打算,根本瞒不过他。


    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淡淡的嗤笑,冷意里含着几许嘲意。


    “周歌,我平日太纵着你了?”


    语调平直,态度已经十分明确。


    他重新靠进沙发,长腿交叠,深灰西裤勾勒出利落腿线。周身那股掌控全局的从容重新显露。


    “你也可以放弃。”


    “股份继续留在信托里,到期后自然会释放。”


    周歌腮侧发紧,后槽牙都被咬得发疼。


    果然,他哥的便宜从来就难占,他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奸商!


    他沉默许久,正准备应下,脑中忽然转出另一个主意。


    桃花眸重新亮起来。


    周歌朝前倾了倾,轮椅沿着厚绒地毯滑出少许,语气也多了讨价还价的意味。


    “那我带任柔一起去柏林,成不成?”


    男人连眉峰都未动。


    他显然早已料到周歌会提这件事,凤眸平静,喉间只落下一声轻嗤。


    “蠢货。”


    “哥,你凭什么骂我,而且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会答应?”


    周歌对此不服,身体又往前靠了些。


    “她刚亲口答应跟我结婚,哪舍得跟我分开?”


    他越说越顺,桃花眸子里全是兴奋,理由摆得头头是道。


    “再说她刚醒,康复训练放在哪座城市都能做。柏林那边有不少顶尖神经康复专家,设备和团队也足够成熟。”


    “天天留在病房里难免闷得慌。换个环境养上一段时间,恢复也许更快。”


    话说到这里,周歌自己先沉入了往后的安排。


    他想带任柔去柏林,防着周宗巍只占了一部分原因。


    更多的缘由,在于他真的想把人留在身边。


    住院这些天,他每天坐在轮椅里守着,看她安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心里那股惶恐始终未散。


    如今人终于醒来,他只想把她放在自己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毕竟现在他已经苦尽甘来了,任柔不仅愿意主动牵他的手,还愿意和他定下结婚的约定。


    这独一份的靠近,让他重新生出期待。


    或许在柏林多两三个月的独处,他们之间的误会隔阂就逐渐消失了。


    周宗巍听完,神色始终平淡。


    夕光落进凤眸,在瞳底映出冷金色泽。周歌心里的盘算,他早已看得清楚。


    “她愿意跟你走,那就去。”


    语气平平,像是对此毫无微词。


    周歌眼睛顿时亮了。


    他刚准备继续争取,周宗巍已经垂下视线,指尖掠过西装裤面,神色毫无变化。


    他心里并无多少担忧。


    他了解任柔。


    那女人看似外表娇软,实则骨子里自有韧劲。


    她开口现在从周歌要股份,求的就是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也是能够制衡他们的底气。


    跟着周歌远赴柏林,把康复与生活全部系在陌生环境中,这条路她绝不会选。


    也就周歌现在脑子不清醒觉得可行。


    但是周宗巍懒得点破。


    周歌也看不懂他这份笃定。


    他只当兄长终于松口,心头那股兴奋重新烧了起来,撑着扶手便从轮椅里站起身。


    “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你别反悔,现在我就去找她问。”


    他哥都把机会喂到他嘴边了。


    他自然要牢牢把握住,到时候他哥后悔了,他就说是他自己同意的,关他什么事情。


    周歌捞起床尾的外套搭上肩头,桃花眸亮得逼人,唇边笑意根本藏不住。


    转身时步子又快又急,腿上的钝痛也顾不上了,连轮椅都留在原地。


    机会都递到嘴边了,哪有不牢牢叼住的道理。


    等日后他哥反悔,他大可以往回一推——


    当初可是你亲口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歌捞起床尾搭着的外套往肩上一甩,桃花眸亮得逼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满是得逞的快活。


    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腿上残留的钝痛全被雀跃盖了过去,连轮椅都被忘在了原地。


    病房门打开,又缓缓合上。


    脚步声沿走廊一路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周宗巍独自坐在沙发里,迟迟未动。


    暮色彻底沉入百叶窗下,病房里的暖光缓慢转成灰蓝。茶几上的水已经凉透,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映出男人清晰冷峻的侧脸。


    他偏过头,看向任柔刚才躺过的病床。


    被褥还留着浅浅褶皱,枕边也留下她靠过的痕迹。


    周宗巍看了许久。


    随后,他起身,细长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节奏平缓。


    门外等候的李秘书立即推门进来,在几步之外停下。


    “大少爷。”


    “让冯律师准备一份信托补充协议。”


    周宗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声线冷淡清晰。


    “周歌名下百分之八的股权,受托管理权提前解除。”


    “再增加一条转让限制。”


    “完成交割后的三十六个月内,受让方不得质押、转让,也不得设置第三方权利。适用对象覆盖金融机构、境内外法人和自然人。”


    李秘书怔了片刻,很快恢复职业状态。


    “大少爷,这项限制只针对股权本身,还是连同派生权益一起纳入?”


    “全部纳入。”


    周宗巍转过身,凤眸隔着镜片落过来。


    语气平淡,决定已经落定。


    “股权,以及由此产生的全部权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心绪 “他开心的


    月色被阴云切成明暗交错的碎影, 落进顶层检查室。


    室内灯光雪亮,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安静跳动。


    任柔从检查床上撑起身,宽松的米白病号服沿着肩线滑开少许, 颈侧两枚圆形监测贴片随之露了出来。纤细导线贴着锁骨垂下, 隐入衣领深处。


    冷白灯光覆在她颈间,肌肤白皙通透,病后薄薄的血色聚在耳廓与颈侧,衬得那片皮肤柔嫩得过分。


    护士俯身替她解开手腕上的测量袖带, 又将几根导线依次整理妥当。确认检查结束后,她朝门外示意, 护工随即将轮椅推了进来。


    电梯抵达顶层时, 发出一声清脆提示音。


    门缓缓打开。


    任柔刚被推出电梯, 隔壁那部专属电梯正沿井道下降,沉闷的机械声隔着墙体传来, 片刻后消失。


    走廊安静,浅灰石材地面映着廊灯。轮椅向前滑动, 只留下规律的细响。


    转过廊角, 一行人迎面走来。


    最前方的男人身量出众, 深灰色定制西装贴合宽阔肩背, 衣料在灯下泛着克制的暗泽。长裤线条利落, 步幅从容,举手投足间自有久居高位养出的分寸感。


    是周宗巍。


    廊顶灯光从他眉骨上方落下,高挺鼻梁与清晰下颌被勾勒得锋利。他神情淡漠, 黑眸深邃,目光扫过来时,整条走廊的声息跟着安静下去。


    李秘书落后半步,手里拿着文件与平板。再往后是几名随行人员, 脚步始终整齐克制。


    任柔停在了原处。


    周宗巍也停下。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颈侧的监测贴片上,停留半秒,随后移向她苍白的小脸。


    “检查结束了?”


    男人开口,声线沉缓,语调平直。话语落下时,身后众人同时止步。


    护士心口骤然发紧。


    院长此前反复交代,检查结果要由他亲自汇报。偏偏两边错开了电梯,只剩她陪任柔回来。


    她握好手里的记录板,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


    “周先生,任小姐的声带和各项生理指标都处于正常范围,语言中枢也未发现损伤。现阶段的失语症状,考虑由心理因素引起。”


    周宗巍略一点头。


    他没有询问那些早已掌握的数据,目光始终停在任柔脸上。


    下一秒,男人向前走了半步。


    笔挺的身形缓缓俯下,深灰西装在肩背处折出利落纹路。他将自己的高度降下来,视线与轮椅上的人齐平。


    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分量远胜言语。


    周宗巍从来习惯让人抬头看他。


    如今他主动俯身,将高位者惯有的距离缩短到伸手可及。身后众人迅速垂首,连李秘书都将视线移向地面。


    他看着任柔,眸色深暗,语调随之放缓。


    “听说,你想嫁给周歌?”


    走廊里彻底安静。


    冷白廊灯横落在两人之间。


    任柔坐在轮椅上,抬起脸看他。


    乌黑长发松软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贴着白净脸颊。她病了半个月,脸颊消瘦不少,轮廓越发秀致,肤色白得通透,唇瓣仍留着柔润的浅粉。


    那双杏眸清亮湿润,眼尾残着病后的淡红。她静静望着周宗巍,神情乖顺,眸底却藏着试探。


    她没有回应。


    唇瓣抿住,视线从他的眉骨落到唇线,停了数秒。


    沉默持续下去。


    周宗巍没有催促。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耐心等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挡住走廊另一端的灯光,将轮椅上的任柔拢进自己投下的暗影里。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问话将以沉默结束时。


    任柔搁在扶手上的手动了。


    宽大袖口向后滑开,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她抬起手,指腹落在周宗巍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病后的指尖微凉。


    那点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触感清晰。


    周宗巍眸色骤深,喉结缓慢滚过一下,身形仍旧停在原处。


    任柔沿着他的腕骨向上,指尖勾住西装胸前那方浅灰装饰巾,缓缓将它抽了出来。


    柔软布料从西装口袋滑出,落在她掌中。


    她随后握住他的手腕,将男人的手掌翻转过来。


    周宗巍没有阻止。


    那只手掌宽大修长,掌纹清晰,虎口与指腹覆着薄茧。任柔将自己的指尖放进他掌心,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她写得缓慢,也写得认真。


    细白指腹沿着掌纹移动,每个笔画都清楚分明。


    您说过,只要我乖,想要什么都会给我。


    我现在不就是在听您的话嘛?


    我已经很乖了,您……


    最后一笔尚未写完,周宗巍的手指骤然合拢。


    她整只手被收进他的掌心。


    男人掌心温热,骨节分明,掌中力道克制,仍让她无法抽离。她的手生得纤小,落进他手里,连腕骨都显得精巧脆弱。


    “嗯,不用说了。”


    周宗巍开口,声量不高。


    任柔抬起脸。


    男人面上依旧平淡,眸底的暗色已经浓得辨不出情绪。他没有放开她,拇指抵在她手背一侧,掌心的温度持续覆在那里。


    那份停留过于长久。


    随后,任柔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周宗巍的手掌几乎将她完整遮住,西装袖口露出冷调腕表,银色表盘映着廊灯,秒针无声走过。


    她安静看了片刻,唇边忽然扬起。


    笑意浅淡,杏眸随之弯起,眸中水光被灯影映亮。她原本苍白的小脸多了鲜活光彩,耳廓与唇瓣的浅粉也愈发清晰。


    那张脸生得柔软纯净,却带着点与以往不同的感觉。


    女孩偏过头,颈侧两枚监测贴片映出银白光泽。她被他握住的手在掌心里动了动,幅度不大,指腹擦过男人掌纹。


    随后,她动了动唇。


    没有发出声响。


    口型清楚地落进周宗巍视线里。


    您不想继续听了嘛?


    可这不是您最想看见的嘛?


    周宗巍看着她。


    男人瞳色沉暗,视线停在她柔粉的唇瓣上,又缓慢移回她脸上。几秒后,他掌中的力道松开少许。


    没人知道他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多少。


    任柔趁势收回手,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周宗巍直起身。


    身高重新拉开距离,方才因俯身显出的短暂亲近也随之消失。西装肩线恢复利落平整,他站在那里,神情疏淡,周身重新覆上令人不敢靠近的威势。


    他依旧是周宗巍。


    掌控集团多年,习惯替所有人决定方向,也习惯让结果停在自己允许的位置。


    刚才掌心交叠的温度,被他留在无人能够窥见的地方。


    “送她回病房。”


    他侧过脸,话落得简洁。


    护士立即回神,双手重新扶住轮椅推手。


    “好的,周先生。”


    轮椅再次向前。


    细密轮声沿着长廊传开,任柔靠回椅背,姿态乖巧安静。她垂下视线,看着藏在袖口里的手指。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也迟迟未曾响起。


    周宗巍站在原处,目送轮椅沿着走廊远去。任柔纤细的背影被廊灯拉长,米白病号服松松罩在身上,显得她越发单薄。


    李秘书等了片刻,才小声提醒:“周总,晚点还要去维岛参加会议。”


    周宗巍收回视线。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残留着她写字时划过的触感。


    片刻后,他合上手掌,面上看不出变化。


    “走。”


    专属电梯重新开启。


    一行人依次进入,金属门缓缓闭合,将那道挺拔身影隔绝在冷光之后。


    走廊另一端,轮椅已经转过拐角。


    随着距离拉远,身后那股强势存在感终于淡去。


    病房门打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任柔被护士扶到床上。


    靠枕调整到合适高度,薄毯盖过膝间。护士将温水放到床头,又检查了一遍她颈侧的监测贴片。


    “任小姐,有事请按铃。院长稍后会再来看您。”


    任柔点头,唇边弯出柔和弧度。


    护士离开后,病房彻底静了下来。


    床头灯散出柔暖光线,窗外月色隔着玻璃明灭流转。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指尖还沾着病房里的微凉,掌心深处却嵌着一点温度,迟迟不散。


    她慢慢翻过手背,月光从双层落地窗斜斜淌进来,落在纤白的指节上,晕出浅淡的粉。


    脑海里闪过周宗巍方才收拢手指的动作。


    像是明白了什么。


    月色将她半张侧脸映得雪白,清润的杏眼微微眯起,眸底浮起了然的嘲意。


    她终于在这一刻,精准地抓住了男人藏在沉冷表象下的情绪。


    也彻底想清楚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忽然,身后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响。


    任柔抬起眼。


    厚重的静音门从外推开,走廊冷调的柔光沿着门缝铺进来,恰好落在男人轮椅的前轮上。


    周歌单手搭着轮椅扶圈,指节分明,慢慢将自己滑进病房里。


    像是刚换完药,身上还穿着件深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


    住院半月磨去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气,眉目间那股锋利的桀骜却半点没褪,桃花眼浸在床头暖光里,英俊得扎眼。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一室暖光重新拢下来,静得只剩墙内嵌式仪器极淡的运行声。


    周歌的目光先扫过她按在颈侧的手,再往上,落在她唇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弧度上。


    “一个人在笑什么?”


    声线偏低,漫不经心的调子带着点惯有的痞气。


    任柔垂下手,将指尖收进柔软的羊毛被角底下。


    周歌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修长的手指搭回扶圈,微微用力,轮椅便朝着病床的方向滑近。


    轮椅稳稳停在床边。


    “听护士说,你刚碰见我哥了。”


    鬼知道他刚兴冲冲跑下去,结果扑了个空,匆匆往上赶的时候,谁知道家被偷了。


    他后槽牙咬得发紧,恨不能当场逮住周宗巍算总账。


    千防万防,到底还是没防住。


    贱货。


    撬自己弟弟的墙角,也不嫌跌了身份。


    怎么不干脆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悄换 “一觉醒来


    任柔没应声。


    粉润的唇抿了抿, 她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坦坦然然的,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这份从容落在周歌眼里。


    后槽牙隐隐发酸。


    男人下颌线骤然绷紧, 喉结缓慢滚了一下。他的肩背挺得笔直, 可骨子里那股张扬的桀骜,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几乎立刻就想转着轮椅追出去。


    把他哥堵在走廊尽头,问个清楚。


    妒意混着酸意往上涌。


    还有那份他死不肯承认的卑微,搅在一起, 坐立难安。


    手落在轮椅扶圈上。


    停了几秒,又缓缓松开。


    再抬脸时, 又是那副散漫样子。


    语调听不出半点异常。


    “乖宝, 我哥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他斜斜倚在轮椅里, 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的线条清晰地横在衣襟下。


    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锋利又好看, 闲散姿态里藏着强烈的侵略性。


    病中清减了几分,反倒添了点落拓的贵气。


    那双桃花眼始终黏在她脸上。


    耐着性子等答案。


    任柔静静看了他几秒。


    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侧, 衬得脸更小了。


    安安静静的, 乖顺得毫无攻击性, 漂亮得让人卸下心防。


    她侧过身, 从床头柜拿过备用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 映着纤细白净的手指。


    写了几行,又删掉几行。


    隔了好一会儿,才把屏幕转向他。


    【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


    “嗯。”


    周歌眉梢微微一挑。


    身形还是松松散散的, 手却已经落回了扶圈上。


    “那乖宝怎么答的?”


    任柔垂下眼,继续打字。


    周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连她停顿了几秒,都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他哥就是个贱东西。


    说不定趁他行动不便,又在她面前灌了什么迷魂汤, 哄得他家乖宝改了主意。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


    周歌觉得头顶那片天,已经塌了大半。


    病房里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搭在扶手边的手指一点点收拢。


    关节抵着深色金属,胸口那股酸意翻来覆去,越积越重。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转过来。


    【我说,我只想嫁给你。】


    周歌盯着那行字。


    足足看了好几秒。


    搭在扶圈上的手指慢慢舒展开。


    桃花眼里的阴郁散得干干净净,眉梢眼角浮起明晃晃的笑意。


    整个人重新透出那股招摇恣意的少年气。


    他就知道。


    他家乖宝最爱的还是他。


    恨他也好,躲他也罢。


    真到了要选的时候,最后不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至于他哥。


    什么档次。


    一个趁虚而入的小三,也配跟他争?


    “宝宝真乖。”


    周歌笑出声,嗓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磁性。


    得偿所愿的满足,藏都藏不住。


    他俯身凑过去,修长的手指勾起她颊边垂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到耳后。


    动作熟稔得很,显然做过无数次了。


    指腹擦过耳廓时刻意停了停,沿着柔软的轮廓慢慢摩挲。


    宣示主权的意味,明明白白。


    任柔的耳垂很快染上浅红。


    那点颜色落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往后躲。


    纤薄的肩背刚碰到靠枕,周歌的另一只手已经撑上了床沿,截住她后退的路。


    轮椅限制了他的行动。


    可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的手臂,还是圈出了强势的范围。


    衣襟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散开,张扬的气息愈发浓烈。


    “躲什么,乖宝?”


    周歌抬了抬眉骨,桃花眼里浮着熟悉的恶劣笑意。


    他坐在轮椅里,气场却占尽上风。


    连两人之间的距离,都牢牢攥在手里。


    “刚才还答应要嫁给我,这会儿就开始躲了?”


    停在她耳后的手缓缓落下。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翻脸不认人似的,问得很自然。


    “连我们说好的股份,也不想要了?”


    听见“股份”两个字。


    任柔立刻停下动作,抬脸看他。


    女孩的面颊白净柔润,病后清瘦,下巴显得更秀气了。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乖得让人很难设防。


    此刻杏眼清亮,里面直白的渴望,一点都不遮掩。


    手机屏幕很快跳出两个字。


    【想要。】


    周歌看清,唇边的笑意更张扬了。


    果然。


    他的乖宝永远知道什么最实在。


    也知道,该怎么从他这里捞好处。


    “早给你安排妥当了。”


    周歌靠回轮椅,长腿随意舒展,手指重新搭上扶手,姿态又松弛下来。


    “三个月之后,股份会全部转到你名下。”


    他看着任柔,语调懒懒散散的,字字句句都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开心吗,宝宝?”


    任柔没接话,只安安静静等着下文。


    周歌弯了弯唇。


    “还有一个条件。”


    “股份正式交割之前,你得跟我去柏林住一阵子。”


    他再次倾身,手掌托住她精巧的下颌,逼着她抬脸看自己。


    “你讨厌我哥,正好我近期要去柏林处理点事。陪我一起过去,嗯?”


    语调沉缓温润,每个字都带着耐心的诱哄。


    周歌心里早就认定她会答应。


    她最烦的人就是周宗巍。


    留在雾都,随时都可能撞见他哥。


    去柏林,既能避开周宗巍,又能顺顺利利拿到股份。


    他实在想不出,任柔有什么理由拒绝。


    至于周宗巍——


    周歌太了解他哥的性子了。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哥绝不可能主动收手。


    只会像头狼似的,蹲在暗处伺机而动。


    如果任柔继续留在雾都,他哥一定会趁着这段时间搞点什么小动作。


    等他回去,只怕老婆都跟人跑了。


    周歌越想,胸口那股烦躁越重。


    必须把人带走。


    带去柏林,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隔开所有可能凑上来的野狗。


    预想中的应允,迟迟没有来。


    任柔白净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乍一看像是要点头。


    下一秒,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不行。】


    【我不想去,周歌。】


    病房骤然安静下来。


    床头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壁灯,月色透过整面落地窗,铺在床尾。


    也把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不去?”


    周歌开口。


    刚才那股松弛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坐在轮椅里,背脊缓缓挺直,锋利的眉骨落下一片暗影。


    那股被短暂安抚下去的桀骜戾气,重新浮了上来。


    托在她下颌处的手,也停在原地。


    “乖宝,为什么不想去?”


    任柔垂下视线,手指继续划过屏幕。


    一行行字接连跳出来。


    【我的电影马上就要上映了,我想留在这里。】


    【周歌,我会嫁给你。】


    【我不会离开你。就算我动了离开的念头,你也一定会把我抓回来。】


    【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周歌看着最后一句,久久没动。


    这些话听起来,足够温顺。


    他理应满意的。


    可她越乖,他胸口那股不安就沉得越深。


    周歌缓缓抬起脸。


    病床上的女孩安安静静坐着,乌发柔顺地垂落,白皙的面庞映着暖黄的灯光,唇色柔粉,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歌,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你说过你会改。】


    【你还说,只要我原谅你,愿意跟你结婚,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


    【周歌,我现在只想留在雾都。】


    【这件事,你也不愿意答应吗?】


    手机屏幕停在两人之间。


    周歌垂眸看了很久。


    你看,多会哄人的小女人。


    她不用开口,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用那双清亮的杏眼看着他,再把他从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摆回来。


    他就连发火,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周歌抬手抵住眉骨。


    胸口堵着的火气来回翻腾,到最后,还是被她磨得散了。


    “乖宝,这是最后一次。”


    周歌看了她片刻,桃花眼暗了些,眉峰凝着未散的火气,到底还是松了口。


    他靠回轮椅椅背,长腿随意舒展,重新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你留在雾都,要乖一点。”


    “少去见我哥,知道吗?”


    任柔弯了弯唇。


    瓷白的脸浸在暖光里,肤色柔润细腻,唇瓣透着浅浅的粉。


    她低下头,细白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周歌得了这句称心的答复,眸底翻涌的醋意和郁结,尽数散了。


    他敛去眸中戾气,没再揪着这个话题追问半句。


    恰在此时,病房门外响起几声轻缓的叩门声。


    门外传来一道年轻恭谨的女声。


    “周少,周老先生醒了,您要去看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任柔眸光顿了顿,心底浮起一丝诧异。


    周歌闻言,眉峰也跟着蹙起。


    刚被任柔抚平的好心情,被这则消息冲淡了大半。


    眸底掠过一丝不耐,周身刚散去的桀骜锋芒,再次漫开。


    可落在任柔身上时,依旧留着克制的分寸。


    “知道了。”


    他淡淡应声,声线冷了下来。


    褪去方才亲昵诱哄的调子,重新染上一贯的矜贵疏离。


    视线落回床榻上的人,眸间的寒意又淡了下去。


    她白净温顺的面庞沐在灯下,那双杏眼清澈明亮,还带着未散的疑惑。


    周歌胸口翻涌的躁意,慢慢平复了些。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倾身,掌心落在她柔软的发顶,顺着长发慢慢抚过。


    “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任柔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蓬松的被沿妥帖地拢在她颈边,挡去室内流转的凉意。


    把她安顿妥当,周歌才握住轮椅扶圈,调转方向,推门出去。


    病房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室暖意,随之安静下来。


    暖黄的床头灯晕开柔和的光,窗外晚风掠过高层的玻璃,城市灯火沿着远处的天际铺开。


    整间顶层套房,清雅又安宁。


    任柔静静躺回去。


    白天接连不断的试探、拉扯、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连日积攒的疲惫,跟着涌了上来。


    她缓缓合上双眼,白皙柔嫩的侧脸陷进枕芯里。


    乌发铺在浅色枕面上,轮廓显得愈发精致秀气。


    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匀和绵长。


    她安安静静蜷在被褥里,细腻的肌肤被灯光映得柔白,眉目舒展。


    伴着窗外明暗交替的夜色,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中间似乎有人进来过,动作很轻,替她擦了脸,换了衣服,又将她小心地抱起来转移了地方。


    熟悉的气息带着她,任柔睁了睁眼,意识昏沉间只来得及认出是周歌,便又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浅金色的晨光漫过整面全景落地窗,薄纱滤去刺眼的光线,在羊绒地毯上铺了一层柔暖。


    任柔陷在蓬松的羽绒被里,悠悠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杏眼还蒙着未散的睡意。


    白皙的面颊被晨光烘出淡淡的粉,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间,衬得肤色越发细腻。


    整个人陷在浅色床品里,透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软。


    卧室里静得出奇。


    任柔怔怔望着头顶陌生又精致的穹顶。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抽离睡意,慢慢回笼。


    这间卧室很宽敞,通铺暖灰色的地毯,床侧立着黑胡桃木拼接的矮柜。


    远处整面玻璃外,是雾都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


    任柔撑着床褥坐起身,被沿从肩头滑落了少许。


    身上已经换成了柔软的月白色睡裙,领口整整齐齐,长发也被细心梳理过。


    她低头看了几秒。


    指尖蓦地停在被面上。


    但是,她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这里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偷家 “周总真是


    她伸脚踩进床边备好的软棉拖, 蓬软的绒面裹住凉丝丝的脚背,暖得她脚趾轻轻蜷了蜷。


    脚下是厚软的鹅黄色羊毛毯,整间屋子浸在暖融融的奶黄色调里, 满是小女生布置出的甜软气。


    任柔绷紧神经, 揪着睡衣放轻脚步挪到门边,屏气静了两秒,才慢慢压下门把,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门外是全然陌生的格局。


    她压着心底诧异走出去, 指尖搭上冰凉的透明围栏,俯身往下望。


    视线顺着高耸的拱顶沉降, 黑色铁艺长吊灯悬在穹顶中央, 垂落于广阔客厅上空。


    而底下浅原木地板向四面八方延展开, 回旋楼梯沿着洁白拱墙层层盘旋,一直通往高处二层回廊。


    靠墙壁炉静静燃着暖火, 光晕在墙面漾开。一侧拱洞向内延伸,连通餐厨区域, 法式建筑独有的柔和弧度层层递进, 漫开一室复古雅致。


    她确信自己从没来过这里。


    这到底是哪儿?


    怔忡之际, 一道温和女声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打破寂静。


    “任小姐, 您醒了?”


    视线侧转过去,中年女佣静静立在廊道阴影与日光的交界之处。一身藏青长裙,外头罩着镶蕾丝花边的亚麻白围裙, 乌黑发丝整齐挽于脑后。


    此刻她双手托着银质托盘,碗中热粥腾起袅袅白汽,温热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任柔愣了愣,下意识想开口, 喉咙却干涩发疼,稍一动就扯着钝感,只得抿紧唇,把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抬起手,正要借着手势比划,想将满心疑惑传递给面前的妇人。


    未曾想动作还未舒展,黄姨竟像是提前洞悉了她心底的疑问,语气恭谨地开口。


    “是周少爷把您带回这儿的。他凌晨四点已经动身飞往柏林了,因为担心您继续住在医院不方便,所以特意安排我过来照料您。再晚些时候,阎时少爷会带着咪咪小姐过来,为您做心理疏导。”


    黄姨有条不紊说着,一字一句,尽数转述周歌临行前反复叮嘱的内容。


    日光斜斜落下来,笼住身前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形。


    暖色宫廷款睡裙柔软垂坠,微卷的长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清丽动人,瞧上去温顺又脆弱。黄姨静静望着,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惜。


    等到任柔轻轻颔首回应,妇人心中更是软了几分。


    “要不要先用点餐?您想在卧室,还是楼下客厅?”


    任柔抬手指向楼下客厅的方向。


    黄姨端好托盘,引着她缓步往楼下走。


    这栋独栋别墅面积不算开阔,氛围温煦温馨,看得出是仓促布置出来的临时居所。可屋内各处细节,全都贴合她的喜好,布置风格竟和她在临川购置的那处住宅惊人相似。


    她跟在黄姨身后踏下回旋楼梯,目光悄然掠过周遭景致,最后停在米白色长餐桌旁。


    黄姨将盛着热粥的瓷碗轻轻摆到她面前,顾及她不习惯被人近距离注视,十分识趣地准备退到一旁,临走前轻声嘱咐。


    “您有任何事情随时唤我。但是如果是想要出去的话,少爷交代,身边必须有人陪同才能出去。”


    话语听上去体贴周全,但细细揣摩,潜藏的束缚感却昭然若揭。


    这根本就输变相的看管与监视。


    但任柔心中却波澜不起,没有半分怒意。


    对她而言,只要不必和周歌单独相处,便已经是难得安稳的时间了。


    纷乱思绪慢慢涌上心头。


    她其实并不爱周歌。


    可周歌那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爱意肆意将她围困。


    她也只能暂且这样的去周旋、喘息。


    没事的。


    以婚约交换股份这事很值当的。


    只要她能够耐心蛰伏,等到有朝一日拥有足以抗衡周家的底气时,她终能寻到脱身的机会。


    她一点也不急。


    温热米粥一口口送入腹中,原本冰凉的指尖缓缓回暖,薄汗慢慢沁了出来。


    她维持着平缓的速度进食,直至一碗粥见底,胃部漫开沉沉的饱腹感,才放下勺子。


    任柔以为是黄姨提起的阎时,心底没什么防备,缓缓起身走向玄关。正中那扇厚重的双开黑漆大门紧闭着,深黑门板和素白墙体撞出鲜明反差,将门外光景尽数隔绝。


    她没留心这细微的违和感,莹润的指尖搭上门把手将门拉开。门扇开启时卷来一缕微凉晚风,待视线落到来人身上,任柔微微一怔。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之中的人。


    李秘书一身宽松黑西装,内搭浅白衬衫,下身配深灰阔腿西裤,双手静垂身侧,站得从容。


    望见她现身,李秘书立刻扬起那套熟稔得体的笑意。


    “任小姐。”


    任柔心头倏然一紧,猝不及防被这一幕惊到。转瞬之间,思绪轻轻一转,她隐约品出几分意味,只是安静微微颔首。


    “大少爷派我来接您返回半山别墅。小少爷动身之前,托付大少爷照拂您。”


    悄悄这话说得可真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倘若刚才黄姨没有提前把一切原委告知,她或许真会相信,是周歌主动拜托那个冷淡疏离的男人照料自己,糊里糊涂便随他离开。


    但眼下,佯装浑然不知,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毕竟昨日男人流露出来的种种反应,让她仿佛捏住了一丝线索,迫切的想要前去印证心中猜想。


    如果她的揣测成立,那原本渺茫无望的脱身之机,便会近在眼前。


    想来着实充满讽刺。


    李秘书暗自思忖,幸而周歌太过自负,只安排黄姨一人留守照料,又仓促动身远赴柏林。不然,他也没有这般顺利的机会,顺利将人请出去。


    任柔轻轻颔首,跟着他踏出大门。


    车道尽头,一台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视野,修长车身沉敛静立,深色车窗隔绝内里光景,仅仅停在原地,便漫开一层迫人的沉肃感。


    她弯腰坐进后座,车辆平稳驶离。


    约莫半小时光景,车子缓缓停下,正是她先前见过的半山别墅。


    上次来时心神纷乱,不曾细细留意,此刻抬眼观望才发觉,这片宅邸隐在城南僻静的梧桐长道旁。


    整片社区尽数是独栋洋房,低密的院落错落排布,隔着江面遥遥对望对岸的军属建筑群。


    车辆驶入园区,一路安宁幽静,草木清浅的气息顺着半落的车窗漫进来。


    “任小姐到了。”


    李秘书轻声开口,随之利落推开车门。


    微凉的晚风裹着叶的清香涌进来,驱散了车厢内沉闷的冷气。


    任柔微微垂眸,弯腰踏出迈巴赫。


    双脚踩在平整干净的路面上,微凉的触感透过鞋底漫上来,整座半山别墅静静矗立在眼前。


    白墙灰瓦隐在层层叠叠的浓绿林木间,阔大的院落静谧肃穆,四下无人,安静得只剩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踏入院内石景庭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颤了一下。


    任柔缓步踏上石阶,李秘书站在极具现代质感的智能门锁前,指尖落在按键上,替她输入密码。


    她记得之前,并没有密码啊。


    任柔暗自思忖。


    数字尚未输完,厚重院门却自内缓缓向内敞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任柔和李秘书双双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只见门内的男人身着柔软黑针织衫,搭配同色系长裤,腕间腕表亮眼,外套随手搭在臂弯,一身装束松弛自在的模样。


    “樊董?”


    李秘书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安静,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掠过一丝忐忑,暗自揣测自己会不会来得不是时机。


    “宗巍,不是你来真的啊,我还以为你诓我有客人呢。”


    樊长江没有理会李秘书,语调散漫地朝着屋内扬声喊话,视线沉沉落在任柔身上,自上而下静静打量,眸光意味难明。


    任柔被这道目光看得心底发紧,正要侧过身避开视线,一道沉稳肃穆的男声骤然响起,将她的动作钉在原地。


    “算不上客人,我打算让她往后住在这里。”


    空气陷入漫长的沉寂,紧接着,任柔听见男人轻轻倒抽一口冷气。


    “嘶,你居然是认真的?”


    樊长江满脸难以置信,指尖摩挲着下巴,怔怔消化突如其来的讯息,半晌才缓缓松口。


    “行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斯文败类,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只是你这口味着实出人意料,放着楼青那样的人不动,反倒中意这么个小家伙。”


    樊长江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戏谑,“等等,你大清早把我折腾过来,该不会专程叫我来见见你这位小情人吧?你可真够狠的,借着市医院的名头,硬生生把我从床上薅起来。”


    他目光落在任柔那张肤若凝脂、尚带着鲜活灵气的脸庞上,越想越笃定心中猜想,心底的震惊却丝毫未减。


    这女孩生得确实清秀亮眼,可他们身处的圈子里,容貌出众的世家小姐比比皆是。


    好看的皮囊固然惹人侧目,但周宗巍是谁?


    那可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从未对谁流露过半分温和的周家掌权人啊。


    圈子里谁没对他动过心,但那个又得尝所愿了?


    任柔被卡在门口,进退两难。身上这件睡裙穿起来柔软舒适,却并不御寒,晚风一阵阵卷过来,凉意顺着衣料钻进肌肤。


    周宗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微沉,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沉稳响起:“外头不冷?先进来。”


    他步子迈得从容,途经任柔身侧时,淡淡的沉木气息漫过来。


    女孩还未反应过来时,他手臂微抬,不动声色隔在她与樊长江直白打量的视线之间,无声替她挡去那份审视。


    任柔稍稍回神,指尖不自觉攥紧睡裙下摆,低着眉眼,顺着他让出的空隙往里走。


    微凉晚风掠过裸露的小臂,她下意识微微瑟缩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大批红包雨降落呀,宝宝们多多留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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