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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横祸 “宝宝,怎


    黑色宾利沿酒店地下车道驶入, 车身掠过整排壁灯,最后停在专属电梯前。


    电梯直达顶层宴会厅。金属门向两侧打开时,任柔的呼吸短暂停了一瞬。


    挑高穹顶垂下大片水晶帘幕, 晚风从露台方向穿过, 晶莹切面随之晃动,碎金般的光铺满浅色石材地面。长桌上陈列着银质餐具、冰桶与香槟塔,宾客衣着考究,交谈声与杯壁相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任柔无意识地抓住裙摆, 月白色布料在掌心留下浅浅褶痕。


    灯光落在她纤细的颈侧,雪白肌肤浮着柔润光泽, 耳廓也染上淡粉。她站在这片华丽之中, 肩背挺得端正, 仍掩不住初来乍到的拘谨。


    Luna侧目看她,忽然笑了一声:“放宽心。等你把项目做出成绩, 分红够你把这里当家。到时候想吃什么随便点,想请几个男模助兴, 也没人敢多说半句。”


    这番话直白得毫无修饰, 反倒让任柔松了口气。她认真点头, 被Luna推着往宴会厅中央走去。


    两侧长桌摆满精致餐点, 酒盏在灯下流转着明亮光泽。侍者穿行其中, 步伐利落,整场庆功宴井然有序。


    Luna走到宴会厅中心,抬手拍了两下。


    交谈声随即止住, 数十道视线落了过来。众人分寸周全,目光只短暂停留,随后等着她开口。


    “先庆祝首映圆满收官。”Luna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杯,清晰宣布, “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今晚奖金翻倍,后续带薪休假,想去哪里玩都行。”


    “Luna姐大气!”


    欢呼声随即响起,酒杯相碰,整个宴会厅顿时热闹起来。


    Luna饮下杯中香槟,随后侧过身,将任柔往前带了半步。


    “介绍一位新成员。”她环顾众人,语调干脆,“任柔,Z国雾大的高材生。她的稿子我亲自看过,当场定下的。以后都是自己人,谁也别为难她。下一部作品,由她主导。”


    她说得平常,宴会厅内仍旧安静了半秒。


    破格启用新人,还直接交出主导权,这个决定分量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众人的视线重新落到任柔身上,审视中多了意外。


    任柔也愣住了。她看向Luna,心口跳得急促。


    让她主导下一部作品?


    “不信她?”Luna抬了抬眉,“等会儿把她的稿子放出来,你们肯定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这些年,她选人的判断从未出过大错。


    《莲生》顺利落地,母亲留下的心愿也终于完成。多年悬在心里的事有了交代,今后的日子,她想按自己的方式走,挑选真正值得倾注心力的作品,也挑选能同行的人。


    她早已不缺物质上的满足,接下来求的是精神上的充盈。


    众人见她态度明确,便收起异议。有人率先举杯向任柔致意,其余人也陆续跟上,只是各自心里的判断还需要时间。


    “走,签合同。”Luna对那些反应毫不在意,转身便朝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她刚迈出两步,走廊方向传来急促的小脚步声。


    Fiona一路跑到任柔身边,抓住她的裙摆。小姑娘眼眶发红,鼻尖也染着粉,小声说:“姐姐,我想上厕所。”


    她显然已经憋了许久,小肚子微微鼓起,双腿也开始不安地挪动。


    眼下正要签合同,任柔一时脱不开身。她蹲下来,与Fiona平视,抬手碰了碰她软嫩的脸颊:“再等姐姐一小会儿,好不好?签完字,姐姐马上带你去。”


    Fiona本想答应,小腹的不适持续加重。她一边揉肚子,一边摇头:“等不了了……姐姐……”


    任柔顿时为难起来,目光转向旁边的Leon。


    她抽出纸巾,替Fiona擦去眼角的泪水,温声商量:“让哥哥先带你去。姐姐签完字,马上过去找你们。”


    任柔哄了好一会儿,Fiona终于点头。


    她又追上Leon,握住他的胳膊叮嘱:“看好妹妹,上完厕所立刻回来,别到处跑,听清楚了吗?”


    Leon拍了拍胸口,满脸嫌她啰嗦:“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孩子随即转过走廊拐角。


    任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心里仍有些挂念。这个年纪最容易被新鲜事物吸引,稍微转个身,人就可能跑远。


    她跟着Luna往休息室走,身旁的人忽然问:“你对那两个小家伙倒上心。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你在国内究竟惹了什么麻烦?周家那两个疯子追得这么紧,总该有个缘由。”


    Luna停了半拍,唇边浮起揶揄:“该不会怀了谁的孩子,偷偷跑出来了吧?要不然,至于追到这里?”


    任柔被她逗笑,弯起眼尾时,白净的脸颊也透出柔和的粉:“我要真有这个本事,现在早被他们供起来了,哪里还轮得到我站在这里。”


    笑意淡去后,她的语调也沉了些:“他们就是犯贱。越得不到,越想抓在手里。真正该珍惜的人,他们反而看不见。”


    她想起周歌与兰涵,唇边多了点讽意。


    等这边的工作安排妥当,她便回国接奶奶。周家到现在都查不到她的踪迹,往返一次未必会暴露。奶奶已经度过危险期,只要将老人接出来,她们便能离开原先的生活,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确实欠收拾。”Luna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骂了句,也未继续追问。


    两人进入宴会厅旁的VIP休息室。室内铺着深灰羊毛地毯,墙面以胡桃木与米色石材拼接,真皮沙发线条简洁,桌上只摆了一束白色鲜花。每处陈设都留有余地,价格藏在材质与比例里。


    两人刚坐下,一名秘书便上前递来装订整齐的合同。


    任柔接过文件,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迟疑片刻,耳廓已经发热,还是问了出来:“那个……我想问一下,薪酬怎么算?”


    Luna露出明白的笑,翻到第十六页,指给她看:“这里。”


    任柔垂眸看去,瞳孔随即收紧。


    那串数字远远超出她的预想,足够还清周家的合约,还能留下相当宽裕的余地。她呼吸乱了一瞬,唇色也淡了些。


    “这么多?”


    “不多。”Luna蹙了下眉,“我还嫌给少了。等你主导的片子取得票房成绩,利润直接分你六成。”


    她看着任柔,话说得干脆:“我信你。”


    合同被推到任柔面前。


    任柔鼻腔发酸,热意迅速涌上眼眶。她握住钢笔,在落款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会认真做好。”她抬起头,眼眶仍旧发红,“绝对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这句话朴素,也已经是她此刻能够给出的全部承诺。


    “好好做。”Luna拍了拍她的肩,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一并递过去,“我估计你迟早会回国。我的工作室在临川市,后续你去那边盯项目。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说完,她拿起合同便离开休息室,脚步依旧利落,只留下那名秘书陪在任柔身边。


    秘书保持着得宜的笑:“任小姐,接下来由我带您认识团队成员。结束后,酒店会安排车送您回去。”


    “谢谢。”任柔小声回应。


    她仍旧觉得不真实。突如其来的信任,远超预期的酬劳,还有即将真正交到她手里的项目,一切都来得太快。


    这笔钱足够让她摆脱周家的控制。


    刚走出休息室,任柔脚步忽然顿住。


    Fiona和Leon怎么还未回来?


    不安迅速漫上来。她转头看向走廊,胸口开始发紧。


    “抱歉,我得先去找妹妹,找到她以后马上回来。”


    秘书立即应道:“您先去,我在这里等您。”


    任柔转身跑向走廊,月白色裙摆在身后扬起。她拦住路过的侍者,问清洗手间位置,随后一间一间找过去。


    这一层的女洗手间全部找遍,仍未看见两个孩子。


    她又沿着安全通道往下找,将相邻楼层也查了一遍。时间越久,胸口那股不安便越重。她掌心尽是汗,手指已经冰凉。


    她提出调取监控,酒店人员给出的答复是设备临时故障,暂时无法查询记录。


    任柔双腿发软,只能扶住墙面。短暂喘息后,她又转身跑回宴会厅,脑中反复只剩一个念头。


    两个孩子千万不能出事。


    “任小姐,您怎么了?”


    秘书见她脸色失了血色,眼眶通红,头发也跑乱了,立即迎上前。


    “你有周泽的电话吗?”任柔抓住她的手腕,指腹用力得发疼,话音抖得厉害,“我刚才就不该让他们单独离开。”


    秘书愣了一下:“您说的是Luna小姐的哥哥,周泽先生?”


    “对,就是他。”任柔急得落泪,“Leon和Fiona找不到了。我没带手机,联系不上他,你快给他打电话。”


    秘书立刻拨出号码,快速说明情况。电话挂断后,她又通知酒店负责人调集人手,对整层区域展开排查。


    宴会厅里的宾客听说孩子走失,也陆续加入寻找。


    任柔准备跟着出去,秘书伸手拦住她:“任小姐,您先留在这里。周先生马上到,他来后会统一安排,效率更高。”


    她根本坐不住,胸口烧得发疼。秘书坚持让她等待,她只能坐回椅子,双手紧紧交叠,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圈深红印记。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她脑中不断出现失控的画面,越想越怕,呼吸也越来越乱。


    最先出现在宴会厅门口的人,是周泽。


    男人逆着走廊灯光而来,一身黑色衬衫衬出宽阔肩背与利落腰线。步伐沉着,面部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锋利。周围人声嘈杂,他走进来时,场内气氛仍旧被他带得骤然紧肃。


    任柔看见他的那一刻,立刻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迎上去。


    “Fiona说要上厕所,我当时脱不开身,就让Leon陪她去了。等我忙完再找,他们已经不见了……”


    她脸色苍白,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发抖,话也说得凌乱:“你快想办法找他们,我真的害怕。”


    “你让他们两个单独去?”


    周泽看着她,碧色瞳仁沉得发暗。语调平缓,怒意全藏在字里,听得周围人纷纷噤声。


    “是……”任柔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你先找他们,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话还未说完,周泽抬手扣住她的下巴。


    男人掌骨宽大,力道重得让她疼得发颤。任柔眼眶里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其中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周泽手指停了半拍。


    他垂眸看着那滴泪,喉结缓慢滚动,随后松开她。动作仍然利落,掌心已经收回身侧。


    “我原先还考虑放你回去。”他看着任柔失去血色的脸,语调沉了下来,“现在先祈祷他们平安。真出了事,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他向前半步,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笼在其中。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仍旧平静,话里的占有欲已经清清楚楚。


    “我确实喜欢你,甜心。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对我而言也算合适。”


    任柔被他松开时退了几步,最后跌坐回椅子。全身力气迅速流失,恐惧与自责一同涌上来,眼前也开始发黑。


    孩子们若真出了事,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门外忽然跑进两个小小的身影。


    “姐姐!我们回来——”


    Fiona的喊声戛然而止。


    她先看见任柔通红的眼眶,又转头望向周泽。小姑娘立刻冲过来,用力推了周泽一下,随后张开胳膊挡在任柔前面,仰起脸喊道:“不准你欺负她!”


    小小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明明害怕,仍旧一步也未退。


    Leon也跑到任柔身边,皱着眉扯了扯她的衣角:“喂,你没事吧?”


    Fiona那一下力气不小,周泽向后错了半步。


    方才积在眉间的怒气,在看见妹妹平安的一刻终于散去。他低头看着挡在任柔面前的小姑娘,训斥的话到了唇边,最后只化成一声沉沉的呼吸。


    任柔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个孩子,整个人都定住了。


    过了数秒,她猛地拉住他们的手,确认两人都完好无损后,眼泪再次落下来。


    “你们跑去哪里了?”她的音量骤然提高,后怕让每个字都在发颤,“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下次再敢这样,我再也不带你们出来了!”


    话说得严厉,她握着孩子的力道随即松下去。随后,她抬手摸过两人的头发,确认他们真的平安,胸口那股悬了许久的气才终于落回去。


    “对不起,姐姐……”Fiona吸了吸鼻子,从身后拿出一颗包装闪亮的水果糖,“我看见有人卖糖,想给姐姐买一颗,所以拉着哥哥绕了一段路。”


    小姑娘将糖递过来,脸上全是愧疚。


    任柔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她接过糖,剥开包装放进嘴里,随后将Fiona抱进怀里。


    “以后不许这样,姐姐真的会害怕。”


    “嗯,我记住了。”Fiona用力点头,脸蛋贴在她颈侧。


    一场虚惊,最后被一颗糖安抚下来。


    返程时,周泽仍旧沉着脸,独自坐在对面。他长腿微分,手肘搭在膝间,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与手背线条分明。整个人安静得过分,车厢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下来。


    “哥哥,你该向姐姐道歉。”Fiona忽然开口。


    她抱起胳膊,模仿周泽平时训人的姿态:“你刚才把姐姐弄哭了。”


    周泽抬眸看她,本想将这件事略过去,Fiona仍旧盯着他,丝毫不给退路。


    Leon也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还捏她下巴,我都看见了。”


    周泽沉默下来。


    他看向对面的任柔。


    她正低头替Fiona理顺额前碎发,月白裙料衬得肌肤越发雪净。下巴处留下浅浅红痕,在那张柔软漂亮的脸上格外醒目。


    周泽眸色暗了暗,喉结滚动,随后移开视线。


    “抱歉。”


    两个字说得生硬,音量也低,车厢内的人仍听得清楚。


    过了片刻,任柔才回应:“没关系。”


    接下来一路无人说话。


    两个孩子玩累了,困意渐渐涌上来。Fiona蜷在任柔怀里,Leon靠着她的肩,片刻后便睡熟了。


    车内只留了一盏顶灯。任柔被两个孩子围在中间,长发落在肩侧,白净脸颊被微光照得柔润安静。她低头替Fiona盖好外套,又将Leon歪下来的脑袋扶回肩头,动作熟练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周泽坐在对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方才那点怒意早已散尽,只剩下迟来的后悔,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任柔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心里还在盘算回国后的安排。


    侧前方突然扫来一道刺目的白光。


    “砰——”


    巨响撕开夜色。


    车身受到侧面撞击,瞬间失去方向。轮胎擦过地面,金属车体发出刺耳摩擦声,整辆车在道路上连续旋转。


    任柔怀里的重量猛地散开。


    两个孩子被惯性甩向另一侧,她只来得及伸手,身体便重重撞上前排座椅。


    剧烈疼意从肩背迅速蔓延,耳边全是玻璃碎裂与金属变形的声响。她视线骤暗,随即失去意识。


    夜色重新沉下来。


    车祸现场只剩变形的轿车、散落满地的玻璃,以及仍在运转的警示灯。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黑色BJ80快速驶近,最终停在翻倒的轿车旁。


    车门打开,白色球鞋先一步落地。


    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银色耳钉在路灯下掠过一道亮光。他身形修长,黑色外套敞着,走路时仍是那副散漫姿态。看见已经变形的车身后,唇边的笑意迅速淡去。


    他从路边取下干粉灭火器,走到后座车窗前,手臂扬起,干脆砸下。


    “哗啦——”


    玻璃碎裂,落了满地。


    男人俯身探进车内,先看见昏迷的任柔。


    她侧倒在座椅间,月白长裙沾了血与灰,细白脸颊毫无血色,额角也留下伤痕。即便狼狈成这样,眉眼仍旧精致柔软,安静得让人胸口发紧。


    他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


    一只手护住她的后颈,另一条手臂穿过膝弯,动作利落地将人抱出车厢。任柔轻得出乎意料,落进他怀里时,裙摆顺着臂弯垂下,露出纤细苍白的小腿。


    男人低头确认她仍有呼吸,肩背才稍微放松。


    随后,他看向驾驶座附近同样昏迷的周泽。


    周泽额侧见血,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眉骨间仍留着事故前未散的凌厉。


    银色耳钉的男人看了他两秒,唇边重新勾起讥讽:“贱货。”


    他未再停留,抱着任柔转身走向BJ80。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他先护住任柔的头,将人放进座椅,又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动作算不上温柔,落在她身上的每一下都避开了伤处。


    车门关上,引擎声再次响起。


    黑色越野车迅速驶入夜色,带走了昏迷的任柔。


    原地只剩翻倒的轿车、闪烁的警示灯,以及尚未醒来的周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灼心 “他家宝宝


    雾都第一医院, 顶层特护病房。


    百叶窗将午后的日光裁成整齐的窄格,映在浅灰石材与胡桃木墙板之间。


    床尾摆着一组低矮沙发,金属边几上搁着尚未动过的黑咖啡, 杯壁已经失去热意。


    而整间病房安静得过分, 连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都显得清晰。


    “你昨天说她今天会醒。”


    男人站在床尾,黑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腕表扣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他抬手点了点表盘,发涩的嗓音里尽是烦躁:“现在几点了?”


    主治医生低声解释了几句。


    任柔的太阳穴阵阵抽疼, 身体沉重得难以动弹。


    混乱的记忆从昏沉中翻出来,远光灯, 轮胎擦地的尖响, 车身撞上护栏时剧烈的震动, 还有Fiona扑过来的身影。


    她猝然睁开眼。


    视野尚未清晰,名字已经脱口而出:“Fiona!”


    医生停住话音。


    周歌抬起头, 夹在手里的半支烟被他随手丢在地上。白色球鞋踩灭烟蒂,墙上那块醒目的禁烟标识近在咫尺, 他连看都懒得看。


    黑衬衫贴合肩背, 长腿从床尾迈开, 朝她走来。


    “你喊谁?”


    任柔听清那道声线, 整个人僵在床上。


    周歌。


    这个名字从脑中掠过, 残余的困意顷刻散尽。她转过脸,正好看见他走近。


    男人比半个月前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气质上却变得更加锋利了。


    短发随意垂在额前, 衣领松开两颗扣,露出修长的颈线。那份散漫落在他身上,依旧透着无法忽视的攻击性。


    宽大的蓝白病号服罩住任柔单薄的身体。昏睡数日让她脸色苍白,眼下留着浅淡倦色, 杏仁形的双眼因惊惧睁得圆润。


    她往床头退去,乌黑长发散在肩侧,衬得脸颊愈发小巧,唇色仍留着病中的浅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歌听见这句话,唇边牵出一点弧度,态度懒散,脚步始终朝她逼近。


    主治医生看了两人一眼,很快离开病房。厚重的房门合拢,走廊上的动静随之消失。


    任柔背抵床头,已经退到尽处。


    周歌俯身,单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他的手掌宽阔,指腹落在下颌两侧,力道重得令她发疼。


    “我问你,”他靠得很近,话音一字一顿,“刚才喊谁?”


    任柔呼吸发急,想偏开脸,周歌的手仍停在原处。


    他看了她片刻,拇指擦过她失去血色的唇,语调慢下来:“去了周泽那里几个月,连梦里都记着他的人?”


    任柔连忙摇头:“Fiona……我喊的是Fiona。她是妹妹。”


    “妹妹?”


    “嗯。”


    周歌盯着她,迟迟未动。


    距离太近,任柔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也能听见他呼吸间未散的怒意。


    片刻后,他松开手。


    “最好别骗我。”


    任柔失去支撑,跌回柔软的床垫。下颌留下一圈浅红,她抬手遮住那里,急促喘息。


    白皙脸颊因疼与惊惧浮出薄粉,湿润的眼眶将那张脸衬得愈发娇弱。


    周歌转身坐进沙发。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交叠,手机在掌中转了一圈。黑色衣料映着窗外日光,肩线利落,姿态松散,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见到我就这副样子?”


    任柔抿住唇,未曾回答。


    周歌笑了一声,手机被他随手搁到桌上:“跑了这么久,心里挺得意吧?觉得我找不到你?所以跟着周泽那个野种一起过的很逍遥吧。”


    她依然沉默。


    他坐在那里,语调平缓,身上的烦躁逐渐加重。任柔清楚,任何回应都可能让局面彻底失控。


    周歌等了片刻,忽然起身。


    “任柔,你哑了?”


    他的声量陡然拔高,手掌重重落在床尾栏杆上。金属发出震响,任柔的肩背随之一颤。


    “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国内快他妈急疯了?!”


    任柔抬起头。


    积存在胸口多年的委屈被这一句话彻底掀开。


    她看着面前这个让自己躲了多年的人,话音发颤,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不知道!”


    周歌怔住。


    任柔撑着床沿坐直,眼泪接连落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他妈什么都不想知道!周歌,我讨厌死你了!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留在你身边,全是为了奶奶!”


    病房陷入寂静。


    周歌站在床尾,手臂垂在身侧。方才的怒气仍留在眉间,呼吸渐渐放缓。


    任柔已经顾不上他的反应。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赖着不走,那份合同是你哥给我的。”她抹了一把脸,话音越来越急,“周宗巍让我陪到你结婚。等你结婚,合同结束,我就能离开。”


    周歌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现在已经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任柔抬高声量,哭得无法停下,“你喜欢我哪里?你告诉我,我会改掉,我全都改掉。改到你看见我就厌烦,改到你愿意放我走!”


    最后一句落下,她已经耗尽气力,肩背贴回床头,眼泪顺着苍白脸颊往下淌。


    周歌站在原地。


    窗外天光越过百叶窗,在他脸侧落下深浅分明的光影。他垂着手,喉结缓慢动了一下。那些追问与怒意全堵在胸口,最终只剩长久的沉默。


    他从未想过,那几年里她留在自己身边,竟然源于兄长的一纸合同。


    而他不仅要被野男人羞辱,现在还要被心爱的女人羞辱。


    他其实还在生任柔的气,气她不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气她总是不好好跟自己讲,见着自己后就跟洪水猛兽一样跑,如果不是因为她不听自己的,哪里会被周泽逮走。


    但气到最后,只有要咬碎后槽牙的愤怒。


    凭什么那个贱男人可以和任柔颠鸾倒凤,而自己只配落着个被人大骂贱人的下场。


    凭什么任柔不看自己,是他不配吗?


    凭什么任柔要盼着他结婚,盼着离开他,为什么不可以和他在一起。


    可气愤到最后,心里又只剩下刺痛和心酸。


    跟条狗一样,既不甘心又害怕女人到时候真不喜欢自己,又下贱的记挂着她,怕她真被周泽那个野种牵连,落得了个不好的下场。


    于是他没日没夜的一边唾弃自己,又一边下贱的在国内求他哥,他哥不帮忙,又急头白脸的去国外动用为数不多的人脉,去像大海捞针一样的找,要不是意外从他哥那里听到消息,他哪里会那么急头白脸的跑过去。


    什么也没准备,就开始撞人?


    还不是为了早日见着她。


    想等她醒来,告诉她一路上自己有多艰辛,想让她心疼心疼他。


    但现在呢?


    人就只想骂他,觉得他混账,觉得他贱货。


    周歌看着病床上的任柔。


    本来想发脾气。


    可见她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乌发铺在肩头,脸颊苍白,眼尾哭得通红。明明怕他怕到了这种程度,刚才那几句话仍一句比一句决绝。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一次,他沉默了。


    周歌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向门口。手落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秒,最后仍旧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任柔支撑许久的身体终于垮下。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持续发抖。


    那些在国外反复计划过的生活,此刻全被周歌的出现打乱。


    她原本准备偷偷回国,接走奶奶,再去一座无人认识她们的小城。租一间普通的房子,找一份可以养活两个人的工作,日子慢些也无妨。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稳、安静、幸福,不需要大波大折,不需要像母亲那样争吵、只要有个安静的幸福的属于自己的家就好。


    可如今周歌已经找到她。


    还有Fiona和Leon。


    车祸发生时,两个孩子都在现场。他们伤着了吗?周泽找到他们了吗?


    任柔猛地抬头,想去摸床头的手机,手掌碰到桌面才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病房的门关着,护士铃就在近处,她迟迟没有按下去。


    在周泽那里住了太久,她已经习惯有人替孩子们安排妥当,也习惯夜里醒来时能听见楼下仍有人走动。


    眼下这间病房宽敞、安静、昂贵,四周找不到一个能回答她的人。


    门锁再次发出轻响。


    任柔抬头。


    周宗巍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严整,肩上还留着从会场赶来的疏离感。进门后,他先将房门合好,随后解开西装纽扣,将外套搭在臂弯。


    白衬衫勾出宽阔肩背,金丝眼镜落在挺直鼻梁上。病房里的日光从侧面照过去,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克制,整个人显得清贵而疏远。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她下颌上的红痕,又看见被单上的泪迹。


    “哭什么?”


    声线平缓,听不出责备。


    任柔愣在原处。


    她刚哭过,杏眼仍泛着红,白皙脸颊浮着未退的粉,鼻尖也染了颜色。宽大的病号服让她显得越发纤细,乌发散落在锁骨旁,整个人透着病后的脆弱。


    周宗巍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素色手帕。


    他俯身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克制,手帕从脸颊扫过时,任柔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周宗巍的手停在半空,隔着镜片看了她片刻。


    “别动。”


    两个字平淡,任柔果然坐着未动。


    他重新替她擦净脸颊,连沾在下巴上的泪痕也一并处理干净。做完这些,他将手帕折回原样,放到床头柜上,神态从容,处理得和寻常公事无异。


    “刚才和我弟聊了什么?”


    任柔看着他,呼吸慢慢放缓。


    周宗巍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修长手指搭在扶手上,腕表与袖扣在日光里泛出克制的光泽。


    他仍旧等着她回答。


    语调平静,分寸周全,身上的掌控感令整间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囚局 “哥哥,您


    窗外夜色沉沉, 厚重真丝帘垂在落地窗前,整层VIP病区安静得听得见中央空调送风。


    任柔低着头,开国时嗓子发涩。


    “随便聊了几句。”


    她的手落在被单上, 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 柔嫩的骨节透出淡青,掌心很快生出薄汗。


    宽大的蓝白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乌发散在肩侧,露出的颈项细白柔净。哭过以后, 眼尾留下桃粉色,巴掌大的脸显得格外惹眼。


    周宗巍站在床边, 神色平静, 听来只是一件无须费心的琐事。


    闻言抬起视线。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 镜片后的凤眸沉静清醒。他未曾提高音量,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已经铺满整间病房。


    “在周泽那里, 住得舒心?”


    任柔肩背一僵,猛然抬头。


    周宗巍今天穿了深灰衬衫, 领国扣得规整, 肩背宽阔, 裁剪利落的布料勾出清晰线条。素净病房容不下太多装饰, 他站在那里, 却仍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她喉间发紧,隔了片刻才答:“还行。”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谨慎,她找不到第二个更妥当的回答。


    周宗巍看了她两秒, 末字微微上扬:“嗯?”


    任柔立刻移开视线,看向窗边垂落的深灰窗帘,手指越蜷越深。


    周宗巍没有继续追问。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在窗侧那张意大利皮革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自然分开, 衬衫袖国齐整服帖,姿态松弛,气场仍旧牢牢占据主位。


    手机解锁后,他翻出一张照片,手腕微抬,机身准确落在任柔身侧的被面上。


    “你和那个私生子,在镜头前靠得这么近,也算还行?”


    任柔低头看去,心头顿时发沉。


    屏幕上是庆功宴当晚的抓拍。


    摄影师选了最暧昧的角度,她和周泽明明隔着半步,错位之后,两个人的脸贴得过分靠近,远远望去,像是在拥挤人群里亲吻。


    她太阳穴一阵阵跳,抬头时先问出了另一件事:“你又派人跟着我?”


    周宗巍静静看着她。


    “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们谁关心过?”任柔越说越急,呼吸也乱了,“你们轮番来逼我,现在又拿这种照片羞辱我。真让人恶心。”


    情绪涌上来,她雪白的脸颊烧出桃色,眼尾红得越发醒目。明明生得柔软乖净,抬起脸时,那股倔劲仍然直直冲着他。


    周宗巍靠进沙发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没有回应她的指控。


    几秒后,他问:“委屈?”


    任柔胸国起伏,没出声。


    “那怎么没找我救你?”


    她怔了怔,随后笑出声。眼眶仍红着,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积了许久的话终于全数冲了出来。


    “我联系你,你会管吗?”


    “估摸大少爷您早就盼着我留在家外了吧。只要我消失,周歌就会按照你安排的路去结婚,您也能少一桩麻烦。您只怕当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为什么要去自讨苦吃?”


    周宗巍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


    “你死在婚礼前,周歌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加难看。”


    任柔呼吸骤然顿住。


    “我当然会管。”他看着她,字句清晰,“聪明的任小姐,应该明白原因。”


    这几句话没有安慰,只有利弊。


    任柔沉默了两秒,胸腔里的火越烧越盛。她抬手擦掉脸侧的湿痕,喉咙发紧。


    她当然明白。


    周宗巍习惯把所有人放在既定位置上。周歌该结婚,该承担?族责任,该沿着他铺好的轨道往前走。她的存在会让周歌失控,也会让那场联姻生出变数。


    所以周宗巍必须看着她,让她安分留到婚礼结束。


    她的生死,同样要为那场婚礼让路。


    “我要解约。”


    任柔猛然抬起脸,一字一句说道:“现在就解。”


    “我已经受够了,也不想再和周?有任何关系。你放我离开,我马上收拾东西,从所有人面前消失。”


    她眼尾通红,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粉润的唇衬在瓷白肌肤间,整个人纤细脆弱,话里的决心依旧清楚。


    “你们一直认定是我纠缠周歌。行,我走。你现在送我走。”


    病房重新静了下来。


    周宗巍注视她片刻,起身走向床边。


    任柔立刻向后退,背脊抵上床头板,再无余地。


    男人俯下身,两指扣住她的下巴,利落地将她的脸抬起。距离骤然靠近,黑色衬衫上平直的领口映进她视野,白金袖扣落在她肩侧,贵重而克制。


    “放手!”


    她偏头挣动,周宗巍的手没有松。


    他看过她哭红的眼尾,又看向她汗湿的鬓发,语调仍然平缓:“出去几个月,胆子养大了。”


    说完,他松开她的下巴,抬手拨开贴在她颈侧的碎发。


    “任柔,只要我想办,你今天就能拥有新的名字、新的履历。你的监护关系也能重新建立。”


    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哥哥这个身份不合适,我甚至可以换成父亲。”


    任柔脸色骤变。


    周宗巍垂眸看她,金丝镜架映着壁灯的光,衬得整张脸愈发端正疏贵。他说话始终克制,内容因此显得更加骇人。


    “那份合同,你拿了几个月,觉得它能护你周全。对我而言,它只是一张随时能够作废的纸。”


    任柔全身发凉。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份白纸黑字从来困不住周宗巍。她以为自己还能依照条款谈去留,现实里,她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周宗巍想留下她,自然有办法封死每一条退路。


    他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随后说:“你奶奶的后续治疗方案,也该重新审核了。”


    任柔猛地抬头。


    周宗巍已经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修长手指划过屏幕,从容得像在调整下一场会议的时间。


    “老人?养你多年,已经费了不少心。后面的治疗经费如何安排,我需要再斟酌。”


    号码刚拨出去,任柔突然扑向他。


    她一国咬在他的下巴上,牙齿磕过清晰的骨线,双手急乱地去夺手机。周宗巍被撞得侧过脸,脚下依然站得牢固,任由她把手机抢走。


    病房门原本留着一道缝。


    任柔扬手将手机掷向门外。


    “砰!”


    机身砸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玻璃碎裂,零件散落数米。


    任柔扶着床沿,浑身都在发抖。


    奶奶是她唯一的?人,也是她最后能够回去的地方。周宗巍一句话,就能让后续治疗出现变数。想到老人会受自己牵连,她连气息忽的乱掉了。


    周宗巍低头看着扑在身前的女孩。


    任柔的乌发乱在肩头,脸颊白净,未干的泪痕挂在侧脸。刚才那一下用足了力气,唇色因此红得鲜明,整个人看着又娇又狼狈。


    他抬手扣住她后颈,将人带离自己胸前,迫使她抬起脸。


    “还要解约吗?”


    任柔喉咙发堵,隔了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三个字:“……不提了。”


    周宗巍松开她。


    “下个月,周歌和兰涵结婚。”


    “婚礼之前,你跟我回别墅。”


    “从今天开始,你的出行和通讯由我安排。私下就不要在见周歌了。婚礼结束,我会履行承诺,送你离开。”


    每句话都简洁清楚,听起来像一份已经生效的执行方案。


    任柔闭上眼,手指缓缓蜷起,片刻后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输了。


    眼下,她没有任何筹码。


    “好。”


    这个字从喉间挤出来,牙根都泛着酸意。


    周宗巍看了她几秒,抽出一张无菌棉柔巾,擦掉她脸侧的泪痕。动作利落有序,保留着一贯的分寸。


    “收拾东西,回别墅。”


    话音落下,他朝门外示意。


    守在走廊里的两名保镖立刻进门,黑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领头那人走到床边,弯腰将任柔横抱起来,动作谨慎,避开她手臂上的留置针。


    任柔猝然离开床面,肩膀猛地一缩,手臂本能环上保镖颈侧。掌心碰到硬挺的西装领,她立刻收回手,拘谨地贴在身前。


    保镖目视前方,脚步均匀,视线始终朝向前路。


    专属电梯一路下行,香槟金金属壁板映出几道沉默身影,楼层数字逐格跳动。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依次亮起,黑色迈巴赫泊在专属车位。车漆映着顶灯,轮廓利落克制。司机与助理候在车侧,见周宗巍走近,立即打开后座车门。


    任柔被放进车里时,身体仍旧僵硬。


    车门合拢,医院大楼的灯火沿着车窗向后退去。她转头望着夜色中的街景,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走廊尽头响起一串急促脚步。


    周歌去而复返。


    病房门被他一把推开,门板撞上墙面,闷响传遍整条走廊。


    床上已经没人。


    被褥重新铺平,床头那盏黄铜灯仍亮着,病号服外套搭在椅背,房间里找不到任柔的身影。


    周歌立在门国,脸色顷刻沉了下去。


    他赶回来得急,衬衫领国松着两颗扣,袖子卷到小臂,腕骨处的名表随着动作晃出锋利光泽。发梢被夜风吹乱,身上那股养尊处优的贵气仍在,可暴躁还是融进每个动作里。


    恰好有名护士端着托盘经过。


    周歌侧身拦住她,眉骨沉下,开国时每个字都透着火气:“这张床上的人呢?”


    护士被他吓住,托盘里的西林瓶碰出细碎声响。她在顶层病区工作三年,平日也见过不少身份显赫的病人?属,此刻仍有些慌乱。


    “我刚换班,暂时不清楚。十分钟前她还在病房,可能办理了转院手续。”


    “谁给她办的?”


    周歌向前一步,目光锁着她:“经手医生是谁?值班负责人在哪儿?”


    连着三句问下来,护士终于反应过来,忙说:“我马上去查。”


    “现在去。”


    周歌侧身让开通道,护士立刻端着托盘快步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出风国持续送风。


    周歌站在床边,抬手捋过被风吹乱的短发,转身准备追出去。视线扫过门国时,他脚步倏然顿住。


    碎裂的手机散在走廊地面上,玻璃残片映着顶灯。


    他俯身捡起机身。


    背面那道私人定制暗纹落入掌心的一刻,周歌脸上的怒意骤然沉下,所有动作顿了半拍。


    这个牌子,这个型号……


    他再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软诱 “怎么办呐


    黑色迈巴赫沿盘山道缓缓上行, 穿过两道安保门,最终泊在灰石外墙的独栋别墅前。


    铁艺门向两侧滑开,车灯掠过修剪齐整的冬青绿篱和深色石材步道。


    主楼檐下亮着壁灯, 暖色光线落在灰石墙面, 整栋宅子安静、规整,所有细节都保持着周宗巍惯有的秩序。


    司机先一步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两名值夜佣人已经候在台阶旁,衣着素净, 站姿规矩。


    年长些的女管家看见任柔身上的病号服,立即贴近身后的女佣吩咐:“把二楼的温度在去调高两度, 再去准备一杯温水。”


    任柔跟着周宗巍下车, 脚步在石阶前顿了片刻。


    这里并非香山别墅。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 她随即垂下视线。


    又想到,他怎么会带自己回香山别墅呢, 毕竟周宗巍带她回哪一处房产,从来轮不到她决定。


    厚重的黑胡桃木门从里面打开。


    任柔刚走进玄关, 一团雪白的影子便从客厅飞奔而来, 扑进她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 柔软长毛擦过颈侧, 温热身体贴着她胸口, 呼噜声随即响起来。


    她低下头,对上一双碧蓝猫瞳。


    布偶猫养得圆润漂亮,白色长毛梳理得蓬松整洁, 尾巴在她手臂间扫来扫去,动作格外熟稔,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熟人。


    任柔愣了两秒。


    周宗巍居然养猫。


    还是看着这样黏人的一只。


    客厅挑高两层,水晶灯从穹顶垂下, 旋转楼梯沿着深色木饰面盘旋向上。


    大理石地面只留着天然纹理,陈设不多,摆放位置严谨。


    几名佣人正把周宗巍脱下的外套和车钥匙分别收好,动作熟练,彼此间只用简短的话交接。


    周宗巍走上两级台阶,回头扫了怀里的猫一眼。


    “雪球。”


    任柔抚过猫背的手顿住。


    她立即弯腰把猫放到地上,起身时脸颊已经染上薄红。


    刚哭过的眼尾仍留着桃色,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柔净。


    她抬头看向楼梯上的男人,站在这片陌生领地里,连呼吸都拘谨起来。


    雪球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叫了几声。


    周宗巍只看了它一眼。


    “陈姨,给它加一次夜宵。”


    女管家笑着应下:“先生,雪球今晚已经吃过了。”


    “它今天运动量大。”


    陈姨看了看仍黏在任柔脚边的猫,心里明白了几分,没再多说:“我让厨房添半份。”


    周宗巍继续往楼上走,到了转角才开口:“二楼第二间。”


    任柔抬起脸。


    “以后住那里。”他手搭在扶梯上,衬衫袖口平整,语调平直,“别乱跑,也别让我再找去耗费心力找你第二次。”


    话音落下,他转身上楼。


    任柔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涩。


    在周宗巍眼里,她和雪球大概都属于需要安置、需要看管的对象。


    区别只在于,雪球可以在宅子里随意走动,她连出门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任柔这才俯身蹲下。


    雪球立刻把脑袋送进她掌心,又绕到她膝边蹭了蹭。她摸过那条蓬松长尾,掌下暖融融的触感让她稍稍缓过气。


    陈姨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双柔软拖鞋。


    “任小姐,地面凉,先换上吧。”她把拖鞋放到任柔脚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病号服上,“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备齐。缺什么,按床头内线九号,值夜的人会过去。”


    任柔抬头:“我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陈姨略作思量,答得周全:“大少爷下午让人从香山送过来的。收拾时列过清单,旧物全按原来的位置摆放。您上去看看,摆错的地方,我让人重新整理。”


    这话听着妥帖,细想又让人背后生凉。


    周宗巍在去医院前,已经把她的住处安排好了。


    任柔小声道谢,穿上拖鞋,抱着雪球往楼上走。女佣想替她抱猫,雪球立刻把脑袋埋进她臂弯,只露出一截白耳朵。


    陈姨忍不住笑了:“它平时认人,先生抱它都要看心情。今天倒黏您。”


    楼梯转角处,任柔下意识抬头。


    三楼书房的门刚好合上,只留下黄铜门把一晃而过。


    她收回目光,抱着雪球走进二楼第二间卧室。


    房门推开的一刻,她立在门口。


    房间比预想中宽敞。


    浅米色肌理墙布延伸到落地窗边,低矮大床靠着深木护墙,床尾放着羊绒长凳。


    灯光经过两层漫反射,柔和地铺满室内,家具线条简洁,材质考究,找不到夸张的装饰。


    真正让她失神的,是那些熟悉的小物件。


    她在香山用过的书、陶瓷杯、旧台灯,全被放回原来的位置。


    床头柜上摆着她和奶奶的合照,白水晶相框擦得干净,照片里老人坐在院中,笑容依旧慈和。


    连她常年放在枕边的那枚旧布艺书签,也夹在床头那本散文集里。


    无处不彰显着这个房间早已等候她许久。


    任柔抱着雪球走进去,将猫放到床尾。她拿起相框,拇指沿着边缘缓缓划过,胸腔里那股涩意刚升起来,衣帽间的感应灯忽然亮了。


    她转头看过去。


    旧衣物整齐挂在左侧,按季节与颜色分开。


    右侧挂满崭新的裙装,真丝、蕾丝、薄纱依次排开,剪裁贴身,领口和裙摆都比她平时穿的尺度大许多。


    任柔走到衣架前,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条黑色吊带裙,随即收回来。


    这些衣服完全属于周宗巍的审美。


    成熟,昂贵,线条简洁,每一寸都在强调着她的地位。


    她脸上热意渐起,匆忙从旧衣里取出棉质睡衣,合上柜门。雪球坐在床尾看着她,尾巴在被面拍了两下。


    浴室里早已放好新的洗护用品,毛巾和浴袍按尺寸叠放在开放格里。任柔洗完澡,头发擦到半干,重新回到卧室。


    她先换上那套棉质睡衣。


    站在镜前片刻,她又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


    奶奶后续的治疗还捏在周宗巍手里。


    她今晚必须去找他。


    任柔咬了咬唇,走回衣帽间,从右侧挑出一条款式相对含蓄的藕荷色真丝睡裙。


    裙身长度仍短,肩带纤细,领口缀着同色蕾丝,已经是那排衣服里最规矩的一件。


    她换好衣服,站到黄铜边框的全身镜前。


    长发半湿,松散垂在肩头。藕荷色衬得她肤色白净,锁骨和肩颈线条纤细柔和,裙摆落在大腿中段,露出匀净修长的小腿。


    她本就生得娇小,穿上这条睡裙后,青涩里多出几分出尘的味道,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伸手往下扯了扯裙摆,耳廓迅速发热。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女佣端着银盘进来,把温水和药放到床头:“任小姐,医生交代的消炎药。厨房还温着粥,您想吃时记得按内线。”


    “大少爷在哪儿?”


    女佣动作微顿,仍旧答得规矩:“先生刚回主卧,应该在洗澡。”


    任柔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女佣离开前,视线从她身上的睡裙掠过,随即扶正银盘,保持着恰当分寸。


    房门合上,任柔站了许久,终于走出去。


    二楼走廊铺着深灰羊绒地毯,墙面每隔数米嵌着黄铜壁灯,光线柔和。


    值夜佣人正在楼梯口更换花器里的清水,见她出来,只欠身问了句:“任小姐,需要我带路吗?”


    “我去找大少爷。”


    “主卧在走廊尽头。”


    任柔道过谢,独自往前走。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她一步步往前走,胸口的节奏一下快过一下。


    走到主卧门前,她抬起手,刚碰到黄铜门把,浴室方向便传来连续水声。


    任柔迟疑片刻,最终推门进去。


    主卧垂着遮光帘,室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暖色光线铺到床尾,黑檀木家具隐在暗处,屋内宽阔,陈设克制。


    浴室磨砂玻璃后亮着灯,水声持续落下。


    她站在门边,犹豫了几秒,走到床侧。


    床品是深灰色,平整得找不到褶皱。她掀开被子躺进去,把自己缩在靠近床沿的位置,只露出半张脸。


    水声随即止住。


    磨砂玻璃门打开,周宗巍从浴室走出来。


    他腰间围着深灰浴巾,肩背与腰腹线条在灯下清晰分明,水珠沿着胸膛滑落,没入浴巾边缘。湿发向后梳过,高挺眉骨与鼻梁完全露出来,平日藏在西装下的力量感此刻格外直接。


    周宗巍拿着毛巾擦过头发,抬眼时,视线落到床上。


    动作微顿。


    “有事?”


    任柔藏在被下的手指蜷住床单,抬头望着他,随后摇了摇头,又往被子里缩了些。


    周宗巍看她两秒,没追问。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金丝眼镜戴好,又把浴袍披到肩上。


    手机从刚才起便震动不断,屏幕上连续跳出工作电话和会议提醒。


    公司里还有成摞文件等他签字,海外团队的临时会议也已经迟了数小时。为了给她带回来,他把整晚的安排往后推了三四个小时。


    手机接连响了及声,带着刻不容缓的意味。


    可男人依旧耐着性子等她。


    周宗巍靠在黑色皮革沙发里,长腿交叠,目光始终落在床边,显然在等她主动开口。


    任柔在被子里躺了许久,终于掀开被角坐起来。


    藕荷色睡裙从肩头滑下柔和光泽,衬得她肤色明净。她赤脚踩上地毯,白皙脚背与深色绒面形成鲜明反差,圆润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起。


    周宗巍看着她走近,神色未变,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点了两下。


    手机再次响起。


    任柔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姓名。她深吸一口气,抬腿坐到他身上。


    动作实在生疏,膝盖碰到沙发扶手,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周宗巍抬手扶住她腰侧,帮她坐正。


    两人的距离顷刻缩短。


    任柔脸颊红透,仍旧抬手划开接听键,把手机送到他耳边。


    周宗巍看了她片刻,接过手机。


    另一只手落在她腰间,掌心隔着真丝面料贴住那截纤细弧度,免得她从腿上滑下去。


    “乖点。”


    两个字说得平缓,任柔的肩膀还是颤了一下。


    电话那端开始汇报项目进度。


    周宗巍听着,间或交代两句,条理清晰,语速从容。他的手从她腰后沿着背脊缓缓向下,隔着真丝掠过纤细线条,最终又落回腰侧。


    任柔坐在他腿上,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金丝眼镜遮去部分锋芒,镜架落在鼻梁上,使他看起来端正、克制,也让人更难分辨他的想法。


    她犹豫片刻,伸手摘下那副眼镜。


    周宗巍正在听电话,任她取走眼镜。


    镜片离开后,他抬起眼,视线直直落在她脸上。任柔心口猛跳,手里还捏着眼镜,身体已经向前靠去。


    她张口咬住他的下巴。


    牙齿贴着肌肤片刻,试探意味十分明显。


    她做完便想退开,周宗巍扣在她腰后的手忽然收拢,把人留在原处。


    电话里的汇报声渐渐低下去。


    周宗巍垂眸看她两秒。


    胆子不大,招惹人的法子倒学得快。


    他手腕一转,手机被放回茶几。屏幕随即暗下,通话是否结束已经看不清。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宗巍垂眼看着坐在腿上的女孩。


    她长发散在肩头,脸颊白净,唇色鲜嫩,藕荷色真丝贴着纤薄肩线。明明紧张得连呼吸都乱了,仍旧坐在原处。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


    “心里没底,所以跑来讨好我?”


    任柔看着他,喉咙发涩,回答得格外直接:“嗯,您疼疼我。”


    周宗巍静了两秒。


    下一刻,他低头吻住她。


    掌心扣住她后颈,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把她固定在自己腿上。这个吻来得突然,力道又重,任柔来不及调整呼吸,身体立即往后躲。


    周宗巍顺势把人带回来,唇上的动作仍旧强势。


    她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呼吸越来越乱。男人稍稍退开,让她换了口气,随即重新吻下来,节奏依旧由他掌控。


    任柔眼角随即沁出泪意。


    她含糊地说:“放开……”


    周宗巍扣住她手腕,按到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腰背。他仍未退开,直到她呼吸彻底失去节奏,才终于结束这个吻。


    任柔靠在他肩前,急促喘息,脸颊红得鲜明。泪水悬在眼尾,唇色也比刚才深了许多,白净小脸因此显得格外娇艳。


    周宗巍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湿意,神情仍旧从容。


    “学了这么久,还是不会换气?”


    任柔缓了好一会儿,抬头瞪他。嗓音发哑,话里全是委屈:“明明是您乱来。一会儿给我留气,一会儿又全抢回去,谁受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暗筹 “变态?他


    周宗巍垂眸看了她片刻, 胸腔里溢出短促的笑。


    任柔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已经落进他掌心。


    男人俯身吻下来,动作沉着, 呼吸贴得很近, 连她刚要出口的话也被截在唇间。


    她倏地睁大眼,手掌抵住他的肩。


    周宗巍察觉到她的僵硬,吻势缓了下来可这一次他偏生极有耐心,掐着节奏逗弄她——


    总在她肺里空气将尽、眼眶憋得泛红时, 稍稍松开口子,容她贪婪地吸进半口氧气, 下一秒又用更深的吻将她卷走。


    反复拉扯间, 像温水煮茶, 把她的理智一点点泡软、揉碎。


    任柔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眼前蒙着层湿漉漉的水雾, 连指尖都泛着酥麻的软,浑身皮肤都透出薄粉, 像颗浸了蜜的蜜桃。


    下一瞬,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低呼一声, 下意识攀住男人的脖颈, 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了上去。


    这一下反倒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碾得干干净净。


    呼吸瞬间烧得滚烫。


    周宗巍抬起脸, 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


    “还继续吗?”


    任柔靠在他臂弯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沉默许久,最终抬手环住他的颈侧, 点了点头。


    男人看着她,目光停留两秒,随后将她抱起。


    身体忽然离开沙发,任柔低呼出声, 双臂本能地圈住他。


    周宗巍抱得很牢,手掌护在她腰背,几步便走到床边,将她放进深灰色被褥间。


    真丝床面陷下浅浅弧度。


    任柔抬头看他,脸颊已经红透。藕荷色肩带落在白净肩头,衬得颈侧与锁骨细腻柔和。她生得纤细,陷在宽大的床里,连呼吸都显得局促。


    周宗巍俯身撑在她身侧,伸手替她将散乱的长发拨到枕边。


    “怕了?”


    “晚了,张开。”


    她只能睁着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眼望着他,长睫颤巍巍的,眼神里蒙着层迷茫,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懂这三个字。


    懵懂又无措的模样,偏生乖得勾人。


    呜咽从唇角溢出来,带着受惊的颤音,散在沉暗的空气里。


    窗外的风声越发作狂,卷着梧桐枝桠狠狠抽打着落地窗,发出砰砰的闷响,像要把整扇玻璃都撞碎。


    剧烈的风声反倒成了最严实的屏障,把室内节节攀升的温度、细碎的声响,全都裹在了这方私密的空间里。


    “变、变态……”


    任柔哭得气都喘不匀,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浑身泛着细密的粉潮。


    原本瓷白的脸颊染透了桃色,连耳尖、脖颈都红得透亮,像浸了胭脂的白玉。


    她只能揪着他身前的浴袍料子,用带着哭腔的软调子发泄不满,声音软弱带着疼骂,却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反倒像在撒娇。


    这副又气又软的模样落进男人眼里,像火星落进干柴,瞬间点燃了骨血里蛰伏的占有欲。


    周宗巍抬手抚过她汗湿的鬓发,指腹碾过细腻发烫的肌肤,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不置可否。


    男人嘛,本就都是些潜藏的变态。


    年轻的,年长的,只要是个正常男人,在面对一个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时,哪有不变态的?


    道德?


    他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觊觎弟弟的人,做到这一步,本就够离经叛道。


    可看着怀里这双哭红的眼、这副软弱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他只觉得值。


    “不……不……”


    任柔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气若游丝。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变成一滩湖水,连指尖都软得发颤,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力道不容置喙,将她牢牢锁在怀里,连半分退避的余地都不给。


    太讨厌了。


    男人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狭长的凤眸里浸着点揶揄的笑意,指尖在她纤细的腕骨上轻轻捏了捏,随即稍一用力,束缚又紧了几分。


    可又能怨谁呢。


    任柔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心里泛上点涩意。


    路是她自己选的,人是她自己凑上去的,落到这般境地,怪不了任何人。


    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转而下起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幕砸在玻璃上,铺天盖地的声响,反倒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又像转瞬即逝。


    到最后,她终究没扛过那阵翻涌的眩晕,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还迷迷糊糊地想——


    糟了,要带奶奶走的事,好像还没来得及说。


    下次……下次一定要先开口……


    第二天清晨,任柔被身侧均匀的呼吸惊醒。


    窗帘留着一道窄缝,晨光沿着深灰床品铺开,落在她露在被外的手臂上。


    房间经过恒温系统整夜调节,空气暖和,窗边仍透着冬日清晨的淡白。


    她动了动,只觉得肩颈酸胀,腰腿也使不上力。


    周宗巍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圈在怀里。


    男人睡得浅,眉心仍压着一道痕。


    金丝眼镜摘下后,五官轮廓少了平日的修饰,显出几分未经遮掩的凌厉。


    任柔盯着他看了片刻。


    昨夜的事陆续回到脑中,她脸上迅速升温。


    想起自己还没提奶奶,她迟疑一阵,慢慢凑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周宗巍在第二次触碰时睁开眼。


    任柔正想退开,腰间的手已经收紧,将她留在原处。


    她动作僵住,脸颊红得醒目。


    “早、早上好。”


    周宗巍未作回应,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看过她略肿的唇,最后停在她藏进被里的手。


    任柔被他看得心虚,试图往床边挪。


    刚动出少许距离,周宗巍便把她带回怀里。


    她后背贴上男人胸膛,隔着薄薄睡袍,能够感到他身上的温度。


    “有事?”


    熟悉的两个字落下来。


    任柔这两天的顺从太明显,周宗巍心里清楚。


    医院里那几句话能够让她暂时服软答应回来躲着周歌,却远远不足以让她主动走进主卧。


    那么,这个狡猾的女人,只怕要交换的条件,会很有意思。


    任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拨弄他睡袍上的纽扣。


    她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我今天想去看看奶奶,可以吗?”


    周宗巍搭在她腰间的手停了片刻。


    “理由。”


    “奶奶做完手术以后,我一直没去看她。”任柔小声解释,“我想陪她说会儿话。”


    乌黑长发散在她肩前,露出后颈一小段白净肌肤。


    她说到老人时,语速慢下来,手指也停在纽扣边。


    周宗巍看了她片刻。


    “可以。”


    任柔立刻抬起脸,眸光亮起来,唇边也有了笑意。


    周宗巍接着说:“保镖跟着。”


    她脸上的笑停住,疑惑地看向他。


    “医院人多,保镖会照顾你。”周宗巍抬手把她落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他也只负责接送,进病房后会留在门外。”


    任柔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堵在喉间。


    男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明白。


    说着好听不还是监视吗。


    但这个安排比她预想中宽松,她找不到继续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好。”


    周宗巍掀开被子下床,顺手将床尾的晨袍披到她肩上。


    “先吃早餐,医生九点过来。”


    任柔抓住晨袍领口,抬头问:“医生为什么过来?”


    周宗巍已经走向衣帽间,只留下一句。


    “检查。”


    她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重新升起。


    卧室外很快传来佣人的脚步。


    陈姨带人送进早餐,银质餐车上摆着白粥、蒸蛋和切好的水果。


    年轻女佣看见床边凌乱的被褥,目光迅速移开,动作仍旧利落。


    陈姨把粥放到任柔手边,又替她调整靠枕:“任小姐,医生交代您这两天吃清淡些。车已经安排好,检查结束就能出发。”


    周宗巍从衣帽间出来时已经换好深色西装,袖口与领带齐整利落。


    他低头看了眼任柔面前几乎没动的粥,难得好脾气,愿意去管这个女人,抬手敲了敲桌面。


    “吃完。”


    任柔看向他:“我吃不下。”


    他没说话接过助理送来的文件,坐到窗边翻阅,意思狠明显。


    陈姨站在餐车旁,忍着笑意给任柔添了半勺粥:“已经让厨房把分量减过了,小姐再吃几口吧。”


    任柔只得低头继续。


    下午,黑色轿车停在私立医院特护楼前。


    任柔换了米白色连衣裙,外面披着浅驼色羊绒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肤色清透。


    保镖跟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按下专属电梯,又把随行药袋交给护士台登记。


    特护病区铺着浅灰地毯,墙面挂着小幅版画。


    落地窗外是医院内庭,冬日树木修剪整齐,玻璃顶下摆着几组供家属休息的藤编座椅。


    护士台值班的人认出任柔,起身核对访客信息。


    “任小姐,老人上午刚做过复查,指标都很好。探视时间不限,老人午睡刚醒。”


    保镖把证件收回,向任柔示意:“我在门外等您。有事按呼叫铃。”


    任柔点头,独自推开病房门。


    里面的谈话随即停下。


    这是一间套房式特护病房。


    落地窗朝向中央花园,窗边摆着新换的白桔梗。家具采用圆角原木,护理设备藏进墙柜,房间看起来更像长期疗养公寓。


    任奶奶半靠在床头,脸色已经有了红润。


    护士正在给她更换输液贴,老人还拉着人聊天。


    “姑娘,你今年多大啦?”


    护士把废弃胶带丢进治疗盘,笑着回答:“阿姨,我二十八。”


    “看着真年轻,跟我家柔丫头差不多。”老人念叨起来,“那孩子天天说忙,好些日子没来看我,也不知道饭吃得怎么样。”


    任柔站在门口,鼻腔忽然发酸。


    “奶奶。”


    任奶奶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清门口的人后,手立刻抬起来。


    “乖囡囡,真是你啊?”


    “是我。”


    任柔快步走到床边,握住老人伸来的手。掌心传来熟悉温度,她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你怎么瘦成这样?”任奶奶把她拉近,仔细看她的脸,“下巴都尖了。外头的饭吃不惯,还是最近又熬夜了?”


    “您看错了,我最近还胖了。”


    任柔说着笑了一下,泪水仍挂在脸侧。


    护士收好治疗盘,低声提醒:“老人刚复查完,情绪别太激动。您陪她慢慢聊,我晚些再来量血压。”


    她走到门边,又对保镖点头示意,随后关好房门。


    病房里只剩祖孙二人。


    任奶奶抬手替孙女擦掉眼泪,粗糙指腹擦过她白净脸颊,很快留下浅红痕迹。


    “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任柔靠到老人肩边,闻言把脸埋进她颈侧:“我想您。”


    任奶奶拍着她的背,动作仍和小时候一样。


    “我天天都在这儿。你工作忙,少跑几趟也行。今天还是工作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任柔闭上眼,把准备多日的话重新理了一遍。


    她抬起脸,努力让语调显得欢快:“奶奶,我来告诉您一件好事。”


    老人果然被吸引:“什么好事?”


    “我之前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比赛,拿了第一名。”任柔握住她的手,“学校给了我一个公费留学名额,学费和生活费全由项目承担。”


    任奶奶听得认真,脸上已经有了笑:“我们柔丫头真有本事。”


    任柔继续说:“学校还同意我带家属,您的医疗费用也能走项目保障。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老人怔住,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


    “还有这样的安排?”


    “有。”任柔点头,“手续已经在办了。您只要答应,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任奶奶沉默片刻,先问的仍是钱:“学校替咱们承担这么多,将来要怎么还这份情?”


    “我会好好完成学业,毕业以后留校工作,也会参与学校的项目。”任柔把早已准备好的解释说出来,“这些都写在培养协议里,您不用担心。”


    老人听完,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拍了两下。


    “那就好。别人愿意培养你,你得记在人情簿上,将来有能力了,多帮帮后来的孩子。”


    说到这里,任奶奶又看向孙女,眼眶逐渐发红。


    “都怪奶奶这副身子拖累你。你本来可以一个人走得轻松些,现在还要照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温饵 “隐秘的心


    “奶奶, 不许说这种话。”


    任柔忙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湿意,掌心贴着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语调柔缓:“我愿意照顾您, 您也一直在照顾我。”


    她把羊绒被角整理好, 俯身靠近些,认真描绘起以后的日子。


    “等您身体养好,我们就走。我租一间朝南的房子,阳台上摆满太阳花。您喜欢吃什么, 我天天给您做,冰糖雪梨也管够。到时候把您养得气色红润, 医生见了都要夸。”


    任奶奶笑出声, 连着应了几句“好”, 手掌在她手背上拍了又拍。


    祖孙俩难得安稳坐在一起,任柔舍不得浪费时间。


    她挑着学校里的趣事说, 从图书馆的位置,讲到操场后墙的白杨, 又说起宿舍楼下那只常守在食堂门口的三花猫。


    提到她和同学争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餐盘险些撞到一起时, 门外响了两下叩门声。


    “任小姐, 已经六点四十了。”


    保镖隔门提醒, 措辞简洁,给足了病房里的人余地。


    任柔的话停下来,脸上的笑淡了些。


    任奶奶朝门口看去, 手上也加了力。


    “囡囡,外面怎么有人守着?”


    任柔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着笑。


    她握着老人的手,语速放慢:“学校安排的。最近有几场公开活动, 老师担心我一个人来回不安全,让工作人员负责接送。这也算重点项目的配套待遇。”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


    老人对名校和重点培养怀着朴素的敬意,听说学校专门安排人照顾孙女,疑虑很快散开。


    “我们柔丫头真有出息。”任奶奶笑得开怀,“学校看重你,你可得认真读书,别辜负老师。”


    “我知道。”


    任柔靠在老人肩边,又陪她说了十来分钟。


    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晚间用药,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奶奶,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你忙你的,别总惦记我。”任奶奶嘴上催她离开,手却迟迟舍不得松,“外头降温了,衣服扣好,晚上回去记得吃饭。”


    任柔一一应下,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仍坐在床上冲她摆手,脸上全是笑。


    病房门合拢后,任柔站在走廊里缓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走出特护楼时,庭院灯已经依次亮起。


    磨砂灯罩把暖色光线铺在深灰花岗岩上,住院部入口的车辆少了大半,只剩预约接驳车按序停靠。


    保镖替她挡住感应门:“任小姐小心。”


    任柔点头:“谢谢。”


    “没关系。”他看了眼时间,“车在前面。您走慢些,台阶刚清洗过。”


    这句提醒平常得近乎家常。


    任柔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回头看向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手指在外套袖口收了收,随后跟着他走向落客区。


    司机已经把后排温度调好,见她过来,先下车打开车门,又把随车保温杯递到她手边。


    “任小姐,陈姨让厨房装了温梨水。回去还有一段路,您喝两口。”


    任柔道过谢,坐进车里。


    轿车驶离医院,城市灯影沿车窗向后退去。


    她靠着椅背出神,直到街边一块绿色十字灯牌映进车内,才猛然坐直。


    “麻烦停一下。”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车速随即放缓:“您哪里不舒服?”


    坐在副驾驶的保镖也回过头:“需要回医院吗?”


    “用不着。”任柔迅速摇头,目光落向药房旁边的烘焙店,“我突然想吃蛋糕。”


    司机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橱窗里摆着几排法式甜点,店内还有两桌客人。


    “您说想吃哪款,我去买。”他说着已经准备解开安全带。


    “我自己挑。”任柔忙开口,“你们等我几分钟就好。”


    保镖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我陪您到门口。”


    任柔怕拒绝得太明显,只能点头。


    烘焙店的玻璃门一开,柜台后的店员便迎上来。


    任柔沿着冷藏柜走了一圈,随手选了块芒果慕斯。


    保镖站在店外,隔着玻璃能看见她的身影。


    他并未盯着柜台,只留意街边经过的车辆和行人,偶尔抬腕看一眼时间。


    店员装好蛋糕,正准备系缎带,任柔压低音量问:“能麻烦你帮我去隔壁药房买盒药吗?”


    店员停下手:“什么药?”


    任柔脸颊迅速升温,视线落在柜台边缘:“紧急避孕药。”


    店员怔了半秒,往门外看了一眼,又转向她。


    “外面那位是你家里人?”


    “负责接送我的。”任柔把付款码递过去,“药房里人多,我不方便进去。跑腿费我另付。”


    年轻店员明白过来,把蛋糕交给同事。


    “你替我看两分钟。”


    同事看了任柔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收银台往里让了让。


    几分钟后,店员提着药房纸袋回来,还拿了一瓶常温水。


    “药师交代按说明服用。近期要是身体不舒服,记得去医院。”


    “谢谢。”


    任柔接过纸袋,手心已经冒出薄汗。她扫码付清药费,又多转了一份跑腿钱。


    店员看到金额,忙说:“不用给这么多。”


    “耽误你工作了。”


    她拿着蛋糕和纸袋走到店内靠里的休息区,背对玻璃门拆开包装。


    药片混着温水咽下去后,她坐了片刻,直到喉间那阵滞涩散开,才把空盒折好,藏进包内夹层。


    当年那场意外以后,医生说过她受孕的概率已经很低。


    她仍不敢冒险。


    前几次也是这样。


    只要能够脱身,她总会设法补上这道防线,哪怕只能换来短暂安心。


    任柔整理好衣领,提着蛋糕走出去。


    保镖替她拉开车门,见她脸色仍白,便多问了一句:“真没不舒服?”


    “只是有点累。”


    “车里有晕车药和止痛药,您需要就说。”


    “好。”


    司机等她坐好才重新启动车辆,行驶时依旧平缓。


    两个人都未追问她在店里逗留的原因,这份训练有素的分寸反倒让她更加心虚。


    车子驶入半山宅邸时,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玄关壁灯亮着,夜间值班的女佣正在偏厅整理明早要用的餐具。


    听见车声,她放下手中的银质咖啡勺,快步走到门边。


    “任小姐回来了。”


    她接过任柔的外套,视线落到蛋糕袋上:“需要让厨房准备茶吗?”


    “不用了,我自己吃。”


    女佣欲言又止,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把音量放低:“大少爷七点多就回来了,晚餐也没用。他让我们不用跟着,陈姨便带人退到后面的起居区了。”


    任柔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挑高客厅只留了几盏壁灯。


    黑色皮革沙发隐在昏暗处,雪球缩在地毯边,尾巴盖着鼻子,呼噜声断断续续。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


    周宗巍穿着深炭灰色真丝家居服,领口松开两颗纽扣,手臂搭在额前,一条长腿横在扶手外。


    平日里一丝不乱的人,此刻就这样睡在客厅,连拖鞋都留在沙发旁。


    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旁边摆着一张旧照片。


    任柔停在原地,蛋糕袋险些从手中滑下。


    雪球听见动静,慢悠悠爬起来,走到她脚边叫了一声。


    女佣看了看沙发上的男人,小声提醒。


    “大少爷回来后一直在这里。我们想送条毯子,他让人全都出去。”


    “他今天心情不好吗?”


    “陈姨说,每年今天都别多问。”


    女佣说完便抱着任柔的外套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侧廊。


    任柔低头摸了摸雪球的脑袋,又踮着脚把蛋糕放到茶几上。


    缎带刚从手中滑下,沙发上的男人便动了一下。


    周宗巍睁开眼。


    刚醒时,他的目光仍停在她和雪球之间。


    金丝眼镜放在茶几上,五官少了镜片遮挡,神情显出少见的疲惫。


    任柔的手还放在猫背上,见他醒来,动作当即停住。


    “你醒了?”


    周宗巍撑着沙发坐起身,抬手按过眉心:“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任柔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


    米白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清透,长发松松挽着,脸上还留着从室外带进来的淡粉。


    “我路过蛋糕店,买了一块芒果慕斯。”她看了眼茶几,“你要尝尝吗?”


    周宗巍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停了两秒。


    今天是谢万盈的忌日,也是他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他会独自在周家老宅的佛堂待上半日,剩余时间全部留给工作。


    今年的行程临时中断,他鬼使神差回了这栋别墅,躺在母亲曾经喜欢的沙发上,竟睡了过去。


    任柔恰好在这时提着蛋糕回来。


    周宗巍移开视线,语调恢复平日的疏淡:“你自己吃。盒子记得让佣人处理。”


    他说完起身上楼。


    家居服沿着肩背落出利落线条,身影很快越过旋转楼梯,消失在二楼转角。


    任柔站在茶几旁,仍未弄清他的情绪为何忽然转沉。


    她在沙发上坐下,刚准备打开蛋糕盒,腿侧碰到一件硬物。


    伸手探进靠垫间,她摸出一张边缘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留存多年。


    画面里的女人穿着月白色旗袍,怀里抱着一个年□□孩。


    女人容貌温婉,鬓边别着白玉兰。


    而男孩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背带裤,五官精致,眉骨与鼻梁已经显出周宗巍如今的轮廓。


    任柔看了片刻,将照片翻到背面。


    娟秀的钢笔字已经褪色。


    “我的小巍,谢谢你来我的世界。谢万盈,三月十六日。”


    今天正是三月十六日。


    任柔重新看向楼梯口。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每年今天都别多问”。


    照片记录着周宗巍的出生,母亲的离世也落在同一天。生日和祭日重合,旁人一句寻常的祝福,到了他这里都显得难以开口。


    难怪他独自回家。


    难怪宅子里的佣人全都退开。


    任柔捏着照片,心里生出几分迟疑。


    她很快又想起明天的安排。


    她要回学校找教授办理休学,手续完成以后,便能带奶奶离开。


    周宗巍这一关依旧挡在前面。


    今晚或许是最合适的机会。


    任柔把照片放回原处,起身脱下外套,走向厨房。


    中岛台和整面嵌入式厨柜保持着严谨秩序,台面看不到多余物品。


    冰箱冷藏层放着矿泉水、香槟和几盒进口水果,食材区只剩少量鸡蛋与青菜。


    她打开橱柜逐格翻找,终于在最里面找到半袋低筋面粉和一包未拆封的挂面。


    值夜的厨房阿姨听见动静,从后门探进来:“任小姐,您想吃什么?我来做就行。”


    任柔回过头:“家里有高汤吗?”


    “有,下午熬的鸡汤还在保温柜里。”


    “能给我一点吗?”


    厨房阿姨走进来,熟练地取出汤锅:“您要煮面?”


    任柔点头:“长寿面。”


    对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脸上多了些感慨。


    “大少爷这些年都不过生日。”


    “我只是煮碗面。”


    “明白。”厨房阿姨没有继续追问,替她取出细面、青菜和鸡蛋,又把火候调好,“鸡汤已经去了油,煮开以后下面。蛋我帮您煎?”


    “我自己来。”


    任柔系上门边的米白围裙。


    围裙尺寸宽大,腰带绕了两圈才勉强系好,更显得肩背纤薄。


    她最近下厨的时间不多,所以动作有些生疏。


    鸡蛋第一次下锅时边缘粘住了,厨房阿姨站在旁边提醒她把火调小,又递来一把薄铲。


    “慢慢推,别急。”


    任柔照着做,终于煎出一枚完整的溏心蛋。


    清鸡汤煮开后,她放入细面和青菜。


    热气升起,映得她白净脸颊透出粉色。


    她低头守在锅边,神情格外认真,连一旁的厨房阿姨都忍不住笑了。


    “大少爷要是嫌弃,您别放在心上。他每年今天都这样,连老夫人送来的东西也不碰。”


    “他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厨房阿姨沉默片刻,只回答:“大小少爷出生那天。”


    任柔手里的汤勺停在锅沿。


    她原先只是猜测,如今终于得到确认。


    面条煮好后,她盛进白瓷碗里,放上青菜和煎蛋。卖相算不上精致,汤色清亮,热气袅袅升起。


    厨房阿姨替她取出托盘,又把芒果慕斯放在旁边。


    “书房在三楼东侧。大少爷进去以后不喜欢人打扰,您敲门等他回应再进。”


    “谢谢。”


    任柔双手端起托盘,沿旋转楼梯往上走。


    经过二楼时,陈姨刚从起居室出来。


    看见托盘里的面,她先怔了一下,随后替任柔按开三楼走廊的灯。


    “大少爷今晚没吃东西。”陈姨看向她,“您劝他吃两口。”


    任柔点头。


    三楼铺着深色手工地毯,墙边陈列着几件小型雕塑,黄铜壁灯只照亮脚下范围。


    走廊尽头那扇黑胡桃木门紧闭,门缝下透出一道暖光。


    任柔走到书房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隔着门板,周宗巍的话传出来,比客厅时平缓许多。


    任柔调整好托盘,推开房门。


    书房只亮着桌边台灯。


    深色书柜铺满整面墙,窗外是沉静的山景与城市灯火。


    周宗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已经戴回金丝眼镜,手边摊着文件和平板电脑。


    暖色灯光沿着他的肩线落下,将深炭灰家居服映出细腻光泽。


    听见开门声,他从文件上抬起视线。


    任柔站在门边,宽大的围裙还系在腰间,白皙手臂端着托盘,脸颊被厨房热气熏得粉嫩。托盘中央摆着一碗长寿面,旁边放着那块芒果慕斯。


    两个人隔着书房的暖光对视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破门 “他家宝宝


    “有事?”


    周宗巍头也未抬, 黑色钢笔划过文件末页,落下遒劲利落的签名。


    晚九点,半山宅邸仍亮着灯。


    楼下管家正在核对过几日婚礼彩排的宾客名单, 两名佣人端着刚换下的茶具穿过长廊, 鞋底落在羊绒地毯上,只留下细微声响。


    二楼书房隔开了外面的忙碌,黑胡桃木书柜从地面延伸至穹顶,黄铜壁灯照着整齐排列的精装书脊, 克制而昂贵。


    任柔站在书桌前,双手拿着瓷盘, 瓷盘上放着汤碗。骨汤蒸起薄雾, 衬得她脸颊愈发莹白, 耳廓透着柔软的粉。


    “陈姨说您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所以我煮了碗面。”


    她将汤碗放在桌角, 动作放得缓慢,生怕碰乱他手边那摞文件。


    细面卧在清亮汤底里, 葱花切得整齐, 旁边还摆着一块芒果慕斯, 透明包装上系着细窄缎带。


    周宗巍这才抬眸。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又落向那碗面。他靠回椅背, 指腹敲了两下桌沿,节奏从容。


    “突然献殷勤。”他开口时语调平淡,末尾添了点玩味, “有事求我?”


    小时候周歌做错事,也爱拎着甜品往书房钻。


    那时的小小的周歌站在门边,嘴硬得厉害,非要等他问到第几遍才肯交代。


    后来周歌长大, 脾气越发张扬,书房里再未出现过那盒用来求情的冰淇淋。


    任柔被他说中心思,手指贴在裙侧,局促地蜷了蜷。


    “我想回学校上课。”


    书房里静了两秒。


    周宗巍停下敲击桌面的动作,终于正视她:“嗯?”


    他话音平缓,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觉得这两天过的太舒坦,所以忘记我昨天说过的话?”


    “我已经缺了很多课。”任柔小声说,“再耽误下去,导师那边交代不过去。我只去一天,放学就回来。”


    她说得认真,杏眸清亮,细白的手指交叠在身前。


    宽松的浅色睡裙衬得她肩颈纤秀,整个人干净柔软,站在这间线条深重的书房里,显得格外醒目。


    周宗巍看了她半晌,答得干脆:“不行。”


    任柔的肩膀垂下去。


    她原以为他愿意听完,事情便有商量余地。此刻得到答复,唇瓣抿出浅浅的红,仍旧没有离开。


    “那我明天请一天假,去见导师,可以吗?”


    “等婚礼结束。”


    “婚礼还要好几天。”


    “任柔。”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语调并未加重。


    她立刻停下,细软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半边侧脸。


    周宗巍摘下钢笔帽,重新扣回笔身,动作利落:“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任柔听懂了。


    她抬手将那块芒果慕斯往他面前推了些,低声应道:“知道了。”


    书房门外传来两声礼貌的叩响。


    管家隔着门询问:“大少爷,洗浴水已经放好了,您要现在去吗?”


    “不用。”周宗巍扫了眼桌上的面。


    门外很快应声离开。


    任柔看着那块蛋糕,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听陈咦说,今天是您生日。”


    她将缎带理正,抬眸看向他:“祝您生日快乐,蛋糕我就放在这里了,您记得吃。”


    说完,她往后退了两步。


    该提的事情已经提过,继续留下只会显得刻意。她刚碰到门把,身后便传来男人的声音。


    “过来。”


    任柔回头。


    周宗巍合上电脑,随手解开衬衫袖口,将袖子折到腕骨上方。


    西装搭在椅背,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整个人少了会议桌前的凌厉,多了工作结束后的疏懒。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靠近。


    “怎么了?”


    任柔留在原地,脚步迟迟未动。


    周宗巍也未催促。


    他坐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长腿随意舒展,姿态松散,掌控感仍旧鲜明。仿若整间书房都由他做主,无人能够逃脱掌控。


    任柔只得走过去。


    她停在他面前,裙摆擦过桌角。


    下一刻,手腕被他握住。


    周宗巍向旁边一带,她失去重心,跌坐在椅侧宽阔的扶手上。


    任柔下意识撑住扶手,腰侧随即横过一条手臂,将她固定在他身边。


    “既然来了,就坐在这吧。”


    这句话落在耳后,少了先前的审视,透出股倦意。


    她背对着他坐着,身后是男人结实的胸膛,腰间横着他的手臂。两人的距离过近,任柔连呼吸都放慢了些。


    周宗巍拿起芒果慕斯,解开包装,将小勺递到她手里。


    任柔看着勺子,迟疑地问:“您要?”


    “喂我。”


    她转过脸,正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靠在椅背,眉骨深刻,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削弱了些锋利感。


    暖色灯光掠过白衬衫领口,在锁骨处留下清晰暗影。


    他神态从容,显然认定她会照做。


    任柔想从扶手上下来,手腕又被他带了回去。


    下一秒,她坐进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男人身上的热度传到腰侧。


    任柔耳廓迅速染红,手中的小勺险些碰到蛋糕盒。


    “坐好。”


    周宗巍在她耳边开口,语调里含着淡淡笑意。


    任柔背脊发僵,过了片刻才挖起一小块蛋糕,递向他唇边。


    周宗巍没有张口。


    她的手停在他唇前,奶油蹭上他的唇角,白色的一点落在淡色唇边,衬得那张向来疏淡的脸多了罕见的亲昵感。


    “尝一下。”她小声催促,脸颊已染上暖红。


    周宗巍看着她,抬手点了点镜架:“摘掉。”


    任柔明白他的意思。


    她将勺子放回盒边,伸手扶住镜腿,小心取下那副眼镜。


    失去镜片遮挡后,男人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


    轮廓深,视线也直,落在她脸上时专注得过分。


    任柔被看得不自在,正想把眼镜放到桌上,手腕忽然被他推了一下。


    沾着奶油的小勺送进她自己口中。


    芒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怔了片刻,刚想说话,后颈便被他扣住。


    周宗巍俯身吻了下来。


    任柔的呼吸断了节拍,手中的蛋糕掉在地毯上,浅黄色奶油落在深灰绒面。


    她来不及低头,腰间的手臂已经收紧,整个人被他抱起,随后坐上宽大的书桌边缘。


    文件散落在地,纸页相互摩擦,发出凌乱声响。


    “我……”


    她刚开口,余下的话再次消失在两人交叠的呼吸里。


    周宗巍平日克制得堪称苛刻,连情绪都少有外露。


    此刻的吻仍有他的章法,强势,明确,步步逼近。


    任柔起初还用手抵在他肩前,随着时间过去,那只手慢慢移到他颈侧。


    半年前,她见到周宗巍还会本能避开。


    男人站在那里,身份、年纪、手腕都让她难以靠近。


    如今他扶着她的腰,她坐在他书桌上,衬衫布料贴着她的掌心,所有距离都被这场失序的亲吻打乱。


    任柔闭上眼,仰起脸回应他。


    她心里积着许多情绪,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话,随着呼吸一点点散进这个吻里。


    落地灯照着书桌边缘,芒果慕斯的包装落在地上,缎带半搭在散开的文件间。


    窗外山路灯火连成细长光带,宅邸楼下仍有人来回走动,银器碰撞声遥遥传上来。


    谁也未留意,虚掩的书房门外,黄铜门把正在缓慢转动。


    周歌捡到那部摔碎的手机后,立刻让人调取医院监控。


    院方推说VIP楼层设备临时检修,关键时段的记录全部缺失。


    他又去找李特助,得到的回答始终一致:大少爷外出考察,归期暂未确定。


    当时李特助站在会客厅里,西装平整,措辞周全,每句话都能回答问题,每句话又都绕开了核心。


    周歌越听越烦。


    周宗巍真去了外地,那部私人定制手机便不该出现在病房。


    能越过医院安保,将任柔从VIP层悄无声息带走的人,整个雾都也找不出几个。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人,也就是周泽那个贱种,但他还在国外康复中心,估摸连下地都困难,怎么可能跑来雾都,把人带跑。


    他却仍旧不肯往那个答案上想。


    当天深夜,他约阎时去了城西的会员制酒吧。


    酒吧设在旧银行改建的建筑里,穹顶保留着百年前的雕花,吧台由整块深色大理石制成。


    经理亲自将两人引进最里面的卡座,送酒时一句多余的话也未说,放下冰桶便退到门外。


    周歌一杯接一杯地喝,黑衬衫领口敞着,袖口折到小臂,平日里那股张扬劲被酒意磨得凌乱。


    他仍旧好看,眉骨锋利,肩背挺拔,坐在昏暗灯下时,周围人的视线总会往这边落。


    “蠢货。”


    阎时听完他的推测,将酒杯放回桌面。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翻出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屏幕上连续几条消息,全都没有得到回复。


    “我早就提醒过你。前几天我陪家里参加私宴,亲眼看见你哥抱着她。”阎时看着他,“你家那小女佣当时就在他怀里,周围坐着那么多人,他连避讳都懒得省了。”


    周歌握着酒杯,手背青筋逐渐浮起。


    病房里的手机,缺失的监控,李特助滴水不漏的回答,终于连成完整的线。


    他仰头喝完杯里的酒,烈酒一路烧进胃里,脸上仍维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开口时嗓子发涩:“你认错人了。”


    阎时看了他数秒,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拍自私宴角落。


    周宗巍坐在沙发中央,任柔靠在他怀里,乌发垂在男人肩前。周宗巍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拍着后背。


    昏暗光线也遮不住那张熟悉的侧脸。


    周歌盯着屏幕,许久未动。


    杯壁在他掌中发出细微摩擦声。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周歌!”


    阎时跟着站起来。


    周歌已经穿过长廊。经理刚迎上前,便被他一句“车开过来”截断。


    门童迅速推开厚重铜门,黑色跑车停在台阶下,车身映着雨后街灯。


    他坐进驾驶位,引擎声撕开深夜。


    跑车冲出酒吧门庭,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


    周歌单手握着方向盘,黑衬衫被夜风吹得贴上肩背,腕骨处的银表反复掠过仪表盘的光。


    他开得快,神色反而平静,只有咬合处的线条始终清晰。


    半山宅邸的大门虚掩着。


    今晚筹备他与兰涵婚礼的团队进出频繁,门厅留了值夜佣人。


    年轻女佣刚端着新换的花器从侧厅出来,看到周歌闯进来,脚步顿时停住。


    “二少爷,先生在书房——”


    周歌从她身边掠过,径直上楼。


    陈姨闻声赶来,只看到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女人犹豫半秒,还是示意佣人留在原处,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二楼走廊铺着浅灰地毯,墙边陈列着刚送来的白色花材,几名婚礼策划人员已经离开,只剩一片冷寂。


    书房门缝透出暖黄灯光,里面传来纸页落地的细响,还有交错的呼吸。


    周歌走到门前,脚步停下。


    门缝里的画面先落进他视野。


    周宗巍站在书桌前,白衬衫袖口折到腕骨上方,一手扶着任柔的腰。


    女孩坐在桌沿,浅色睡裙垂落,露出纤细的小腿。她的脸颊染着柔软的红,乌发散在肩后,细白手臂环在男人颈侧,整个人被周宗巍圈在近处。


    这副亲密姿态,周歌从未见过。


    来时一路反复推演的画面,在亲眼看见的瞬间全部失去意义。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只剩尖锐的轰鸣。


    他站在门外,黑衬衫皱得凌乱,额前碎发被夜风吹散,肩背仍旧挺直。


    手里的车钥匙滑落,砸上瓷面,清脆声响贯穿整条走廊。


    书房里的两人同时转头。


    周歌抬脚撞开房门。


    门板重重磕上墙面,黄铜把手震出一声闷响。


    跟上来的陈姨停在数米外,立刻转身让楼梯口的佣人全部退下。


    “你们在干什么?”


    周歌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剧烈,双目染红。他看着周宗巍扶在任柔腰间的手,又看向她泛红的唇,最后将视线钉在自己兄长脸上。


    那句话从齿间挤出来,字字发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对峙 “哥哥,您


    房门撞上墙面的闷响骤然贯穿书房。


    任柔肩背一僵, 隔了片刻才转过头。


    她瓷白的脸颊仍留着方才的红,乌发散落在肩侧,唇上沾着芒果奶油, 呼吸乱得厉害。


    落地灯照过她微乱的衣襟, 米白围裙歪在腰间,越发显得人单薄柔软。


    周宗巍的手掌在她臀侧落了一下。


    啪的一声,混进脚步声的细响里。


    “坐好。”


    他抬眸望向门口,环在任柔腰间的手臂依旧未松。


    白衬衫留着数道褶皱, 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肩背宽阔, 整个人仍是从容的。


    而任柔被他挡在身前, 从周歌的位置, 只能看见她半张染红的脸。


    走廊灯光从门外铺进来,将周歌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站在门口, 眼眶通红,下颌沾着一道新鲜血痕。


    黑衬衫皱得凌乱, 两颗纽扣敞着, 袖口折在小臂上。


    一路疾驰留下的狼狈丝毫未损那张脸的锋利, 反倒将此刻的失控衬得越发刺目。


    周歌的目光先落在周宗巍扣着任柔腰身的手上, 又移到她发红的唇。


    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门外, 跟上来的陈姨停在数米之外。


    楼梯口端着汤的年轻佣人也停了下来,瓷盅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声响。


    陈姨抬手扶住佣人的托盘, 小声吩咐:“送回厨房,先温着。”


    年轻佣人应了一声,立刻转身下楼。


    楼下稍微年长些的佣人还在清点次日要用的白玫瑰与铃兰,银质花剪偶尔碰到托盘, 清响沿着挑高门厅传上来。


    陈姨朝楼梯口看了一眼,值夜保安随即将通往二楼的门合上,客厅里的忙碌仍按原来的节奏继续。


    书房里静得只剩呼吸。


    周宗巍抬手理过任柔散乱的长发,掌心顺着她后背缓慢抚过。


    任柔肩膀往里缩了缩,手指抓住他胸前的衬衫,将脸埋进他怀里。


    她听见周歌进门时鞋底落在地毯上的闷响,整个人越发僵硬。


    “什么时候知道的?”周宗巍问。


    语调平常,丝毫听不出被人撞见后的窘迫。


    “哥,你在干什么!”


    周歌大步冲进来,抬手便去抓周宗巍的胳膊。


    他刚逼近书桌,周宗巍已经抬眸。


    “站那儿。”


    三个字落下,兄长多年积下的威势令周歌脚步顿住。


    这份停顿只维持了片刻。


    周歌再度向前,手掌越过周宗巍肩侧,直奔任柔的手腕。


    他要将人带出来,要她当着自己的面说清楚,照片里那一幕、病房里消失的监控,还有今晚他亲眼撞见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周宗巍抬手拍开他的手背。


    沉闷的一声落下,周歌的手被打向旁侧,手背迅速浮出红痕。


    “让你站那。”


    周宗巍语气平缓,警告意味清晰。


    周歌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成拳,喉结重重滚动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眼眶红得厉害,胸腔里积着的火越烧越烈。


    周宗巍扶着任柔从桌沿下来,让她站到自己身后,随后抚平衬衫衣摆,又将领口整理妥当。


    动作从容,连袖口的折痕都一并理好。


    “出去。”


    周歌忽然笑了一声。


    “凭什么?”


    他转身冲到紫檀博古架前,手臂横扫过去。


    宋瓷官窑瓶撞上地面,顷刻碎裂。


    和田玉山水摆件滚下地毯,撞上黄铜灯座。掐丝珐琅炉砸中书柜,沉闷回声震得整排藏书轻晃。


    紧接着,第二层陈列也落了下来。


    瓷片铺满深灰地毯,玉件撞出裂纹,原本秩序严密的书房转眼成了废墟。


    门外守着的陈姨听见动静,脸色微变,抬手朝楼梯另一端示意。


    四名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迅速进门,两人扣住周歌肩臂,另外两人挡在博古架前。


    “小少爷,得罪了。”


    为首的保镖只说了一句,随即收声。


    周歌猛地挣了一下,肩背在黑衬衫下显出清晰线条。两名保镖跟随周家多年,熟知分寸,既未伤他,也未给他继续冲过去的机会。


    楼下有人听见碎裂声,而留下负责布置婚礼甜品台的女主持抬头小声问了句。


    陈姨已经走到栏杆边,神情平常地答:“书房换摆件,碰碎了东西。各位继续忙,茶点已经让厨房送过去了。”


    几名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很快重新核对清单。


    陈姨又叫住准备上楼收拾的两名佣人:“先在备餐间等着。先生发话以后再进去,碎瓷边缘锋利,手套换厚一些。”


    佣人点头,转身去取专门清理古董碎片的硬底箱。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规矩,二楼发生再大的动静,也轮不到旁人擅自靠近。


    周宗巍站在书桌前看着弟弟,眉间浮出明显的不耐。


    “你先回房。”


    他转向任柔,手掌在她腰侧拍了拍。


    任柔点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围裙带,重新系好。


    浅色睡裙被方才的动作弄出数道褶皱,她低头整理了两下,又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肩后。


    周宗巍扫过她脚边的碎瓷,俯身捡开一块锋利残片。


    “踩我走过的位置。”


    他先往门口走了两步,鞋底将细小碎屑拨向两侧,替她清出一条窄路。


    任柔迟疑了一下,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米白裙摆掠过地毯,露出的脚踝细白柔润,在深色碎瓷之间显得格外脆弱。


    经过周歌身侧时,他忽然开口。


    “你自尊呢?”


    任柔脚步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红已经褪去大半,唇色仍显得鲜明。那句话落进耳中,她只觉得荒唐。


    她没有回头,也并未回答,而是肩背挺直,从保镖与门框之间走了出去。


    陈姨守在外面,看到她歪掉的围裙,立刻解下自己臂弯里的薄披肩,披到她肩上。


    “夜里山风重,小姐先回房。我让人送热水过去。”


    任柔低低应了一声。


    她走出几步,又听见书房内传来周歌急促的呼吸。


    走廊尽头,年轻佣人正抱着换下来的床品等电梯,见她过来便往墙边让开,目光始终落在地面,礼数周到,也给她留足了距离。


    任柔经过时,女佣小声提醒:“小姐,您的拖鞋落在书房门口了,我等会儿给您送到房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脚上只穿着薄袜。


    “谢谢。”


    任柔拢住披肩,快步往卧室方向走,准备把衣服穿好再来。


    经过楼梯转角时,门厅里的婚礼模型已经换上暖灯,几名工作人员围着缩小版宴会桌调整座次。


    宅子里依旧灯火通明,书房那场失控被厚重墙体隔在二楼,楼下依然维持着周家应有的秩序。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四名保镖,以及满地碎瓷。


    周宗巍走到沙发旁,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高希霸。陈姨亲自送来雪松木火柴,又将水晶烟灰缸放到他手边。


    “先生,是否请医生过来?”


    陈姨看了一眼周歌下颌的伤,那是他刚飚车飚得太着急,不小心磕到的。


    “不必。”


    周宗巍低头点燃雪茄,火光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抬了抬手。


    保镖立刻松开周歌,退出书房。陈姨也带上门,随后吩咐厨房继续温着醒酒汤,又让司机将小少爷的车挪进车库。


    那辆跑车一路被他飙上山,前保险杠蹭出一道痕,右侧后视镜也裂了。值夜司机检查过车身,已经联系车行明早上门。


    周歌肩膀仍有酸麻,靠着沙发坐到地毯上。


    他低着头,手臂搭在膝前,方才砸东西时的暴戾已经散去,只余凌乱呼吸。


    黑衬衫衣摆垂在腰侧,下颌的血迹顺着皮肤落到领口,整个人显出从未有过的颓败。


    周宗巍坐进单人沙发,隔着升起的烟雾看他。


    “我是你哥。”


    周歌抬起头。


    周宗巍夹着雪茄,语调平缓:“闹成这样,你真打算娶她?”


    “我不会娶她。”


    回答来得很快。


    周家的婚事早已定下,兰涵会成为他的妻子。任柔从未出现在那份安排里。


    周宗巍看了他片刻:“既然如此,你砸给谁看?”


    周歌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窗外山路驶过一辆运送花材的车,车灯从书房落地窗外掠过,短暂照亮满地碎片。


    周宗巍垂眸弹掉烟灰,神情依旧平淡。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婚礼结束以后,你和她之间怎么处理看你,我不会插手。”


    周歌盯着他,眼眶仍旧通红。


    “为什么是你?”


    “临时起意。”


    周宗巍只给出四个字,像是在谈一件随手而为的事。


    但这几个字落进周歌耳中,积在胸口的怒意忽然失去了方向。


    眼前的人是他亲哥。


    父亲离开以后,周家内外乱成一团。


    十一岁的周宗巍被迫坐进会议室,面对一群等着分走家业的叔伯。也是他守在周歌床边,一遍遍告诉年幼的弟弟,哥还在。


    那几年,周宗巍白天跟着律师与董事周旋,晚上替他检查作业。少年人的肩膀还未长开,已经先替他挡住家里所有风浪。


    周歌这些年敢惹事,敢张扬,也敢在雾都横着走,底气全来自这个哥哥。


    他曾经在学校闯下大祸,周宗巍连夜从国外赶回来,先替他处理伤者家属,再将他从警局带回家。回程路上只问了一句,有没有吃饭。


    他赛车出事故,也是周宗巍守在手术室外整夜未合眼。


    周宗巍从来不说软话。


    所有偏爱都藏在替他收拾残局的那些年里。


    如今,周歌冲进他的书房,砸了他珍藏多年的东西,还抬手去抢他怀里的人。


    周宗巍抽完半支雪茄,才再次开口:“明天让人把这里清理好,婚礼照常。”


    他看向周歌,语调缓了些。


    “兰家的资源到了你手里,就算我以后离开了,你也有人替你守着后方。阿歌,你总要学会自己走路。”


    周歌怔住:“哥,你怎么会离开我呢?”


    “说不定呢,阿歌,你要学会成长。”


    周宗巍俯身,从地毯上捡起一块汝窑残片。天青色釉面裂成两半,锋利断口朝向掌心。


    他将碎片递到周歌面前。


    “气要是还没消,呐,就朝这里来。”


    周歌看着那块碎瓷,又看向他的手。


    周宗巍神色平常,掌心摊开,连躲避的意思都未显露。


    少年时期挡在他身前的人,时隔多年仍在用同样的方式化解他的失控。


    周歌伸手碰到瓷片,指腹刚触到锋利断口便迅速收回。碎片落回地毯,又裂成几块。


    他垂下头,肩膀一点点垂下去。


    “哥,对不起。”


    几个字说得艰难。


    周宗巍看了他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颈。


    “嗯,哥知道,回去睡觉。”


    周歌撑着沙发站起身。他的步伐仍有些乱,走到门前时停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未说,推门离开。


    门外,陈姨已经让人重新备好醒酒汤。


    她从佣人手里接过瓷盅,仍按着平日的称呼开口:“小少爷,喝两口再走。司机已经在门厅等着,您那辆车今晚留在这里检查。”


    周歌未接,径直往楼下走。


    陈姨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将瓷盅交给身后的佣人:“送到车上。再拿医药箱,让司机替小少爷处理下颌的伤。”


    佣人快步从侧梯下楼。


    楼下花艺团队已经收工,门厅只留下两名值夜人员和一地尚未搬走的白色花箱。


    周歌从楼梯下来时,众人立即退到两侧。


    司机替他推开大门,山间夜风迎面灌进来,吹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随后坐进司机准备的黑色轿车。


    车门合上,尾灯沿着山路远去。


    书房门重新关闭。


    周宗巍站在原地,看着门板半晌,随后低头按灭雪茄。


    年幼的幼崽哪里抵得过老狐狸的手段。


    周歌从小吃软,强硬只会让他继续横冲直撞。


    周宗巍将兄长的位置摆出来,再将选择弱递到他面前,弟弟满腔怒意便转向了愧疚。


    他太了解周歌。


    门外传来两声试探性的叩响。


    任柔从门缝探进半张脸,小声问:“周歌走了吗?”


    她换了件米白色针织外套,乌发也重新理过,脸颊上的红还未完全褪去。


    走廊灯光落在她脸上,肤色显得清透,耳廓仍留着浅粉。


    周宗巍未回答。


    他靠在书桌边,目光从她的脸移向那双交握在身前的手。


    走廊另一头,两名佣人戴着厚手套守在清理箱旁,看到房门打开,立刻垂下视线。


    陈姨站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拿着替换用的衬衫与一杯温水,等候先生发话。


    周宗巍抬手。


    “都下去。”


    陈姨点头,将托盘交给门边矮柜,领着佣人退到楼梯下。清理书房的工作被延后,二楼很快恢复安静。


    “进来。”


    任柔迟疑着跨过门槛。


    周宗巍看着她走近,语调平缓:“刚才周歌问你是不是逼你了,怎么不说话?”


    任柔停在门边。


    那份审视清晰得让人躲不开。


    “我……”


    她低下头,手指互相扣在一起。方才面对周歌时还能挺直的肩背,此刻一点点垂下去。


    她该怎样回答?


    承认自愿,会让周歌觉得她亲手践踏了过往,也会让周宗巍听见她最难启齿的选择。


    指认逼迫,又与刚才主动环住他颈侧的动作相悖。


    任柔站在满地碎瓷之外,脸上的热意再次升起。她张了张唇,最终仍旧说不出完整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舅舅 “哥哥,您


    “去睡吧。”


    周宗巍看着她站在门边, 手指交叠在身前,裙摆早被揉出层层褶皱。


    方才积在眉间的沉色逐渐淡去,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未再追问。


    任柔低低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卧室走, 步子放得缓慢。


    米白色针织外套裹着纤薄肩背,乌发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晃。


    走廊壁灯铺下柔和光线,将她细白的脚踝与浅色裙边照得清晰。


    陈姨领着两名女佣守在楼梯转角, 见她出来,立刻将她遗落在书房门口的拖鞋, 弯腰摆到她脚边, 又将一杯温水送到她手中。


    “厨房重新煮了面, 您要是饿了,我送到房里。”


    “不用了, 谢谢。”


    任柔穿好拖鞋,双手捧着水杯继续往前。


    卧室门打开时, 女佣已经贴心替她放好热水, 床尾叠着新换的睡袍, 梳妆台上还多了一盏亮度柔和的夜灯。


    窗边那道厚重帘幕也被重新拢好, 隔开了山间渐起的夜风。


    任柔走进去, 回身合上门。


    黄铜锁舌落下的细响传进走廊。


    陈姨等了片刻,确认房内一切安静,才领着人返回书房。


    周宗巍仍站在原处。


    他隔着半开的房门看了一会儿, 直至那道浅色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书房内,保镖已经退到门外。


    两名专门负责古董维护的佣人戴着鹿皮手套,将尚且完整的玉件逐一装进软衬木箱。


    而保洁蹲在地毯边缘, 用软刷收拢细小瓷屑,再按材质分装进编号袋。


    桌边散落的文件由陈姨亲自整理,每张都依照原先顺序归位。


    周家的佣人训练有素,偌大书房里人影来往,除了木箱锁扣偶尔发出细响,再无多余动静。


    总算整理完后,陈姨走进来,先看了眼空掉两层的博古架,又看向桌边那碗早已凉透的面。


    “大少爷,明早我会请修复师过来看看,看能不能修复。”


    “嗯。”


    周宗巍脱下外套,随手搭到椅背。


    他抬手解开袖扣,将白衬衫袖口折到腕骨上方,眉间仍留着工作整日后的倦色。


    陈姨走到书桌前,正要端走青瓷汤碗,身后落下一句:


    “放着。”


    她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下。


    陪伴周宗巍多年,她熟知自家小主子的习惯。


    隔夜茶从不入口,凉透的饭菜也不会留在桌上。


    书房里的物品各有位置,连钢笔之间的距离都鲜少变化。


    陈姨看了眼碗里的长寿面,语气斟酌:“这面好像已经凉了,要不然我让人重新煮一碗?”


    “不用。”


    周宗巍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山路灯火从林间蜿蜒而下。


    他背对众人,语调平淡:“都下去。”


    陈姨应声,将瓷碗原样放回。


    她朝其他人递了个示意,佣人们抱起需要修复的摆件,依次退出书房。


    偌大的空间终于安静。


    周宗巍回到书桌前。


    整间书房已经恢复原有秩序,唯独博古架空了两层,深灰地毯上仍留着尚未处理完的浅痕。


    青瓷碗摆在灯下,面条泡得发软,葱花沉进汤底。


    旁边那块芒果慕斯缺了一角,透明包装被佣人从地上收拾了起来,安静摆放在桌边,细窄缎带垂落下来。


    他站了许久,抬手碰了碰碗沿。


    温度早已散尽。


    周宗巍垂眸看着那碗面,随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将泡软的面条挑起,安静吃了一口。


    入口的滋味已经算不上好。


    他仍旧将那口面咽了下去。


    这些年,他作为周家掌权人的生日宴会推迟一天安排,作为商业往来,但从来都排场盛大的。


    董事、世交、合作方都会准时送来礼物,礼单厚得足以装订成册。而贵重腕表、藏画、地产与稀有珠宝,也数不胜数。


    但时常觉得空虚。


    因为真正记得替他煮碗长寿面的人,早已离开许多年。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吃到长寿面了。


    可今晚却有人端着面站在书桌前,小心的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那份心思谈不上精巧,也未必全然出于真心。可落在此刻,仍让他记得格外清楚。


    周宗巍继续吃了几口,直至碗底只剩下凉透的汤。


    他放下筷子,目光移向被切开一角的慕斯。


    片刻后,他拿起银勺,将剩下的蛋糕慢慢吃完。


    他其实不喜吃甜的,特别是这种蛋糕一类的东西,可此刻鬼使神差的,他还是动了勺。


    门外,陈姨并未走远。


    她听见书房内传来碗碟碰触的细响,朝身边的女佣摆了摆手。


    “茶先别送。让厨房把明早的粥温着,大少爷今晚大概会晚睡。”


    女佣点头离开。


    陈姨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什么也未问。


    她其实算是周家的老人,还是谢万盈从娘家带过来得,算是周宗巍的半个亲人。


    她见过周宗巍少年时便担起家业,也见过他后来坐上周氏掌权人的位置的样子。


    更见过往年生日,整个宅子礼物堆满半间库房,他却鲜少拆开亲自看上一眼的样子。


    可惜了,一碗凉透的面倒让他坐了这么久。


    陈姨收回视线,领着人下了楼。


    与此同时,半山地下双层车库。


    感应灯沿着车道依次亮起,整排限量跑车停在专属车位,流畅车身映着顶灯,线条锋利。


    司机正蹲在黑色超跑旁检查右侧后视镜。


    周歌从电梯里出来时,两人同时起身。


    “小少爷,车头有剐蹭,后视镜也裂了。今晚可能需要先留在车库里进行维修,但备用车已经开到门口了。”


    周歌未作回应,径直走到自己的跑车前。


    他下颌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痂,黑衬衫依旧凌乱,领口敞着,肩背在灯下拉出利落轮廓。


    那张素来张扬俊俏的脸此刻覆着倦色,整个人依然夺目,只是周身的锐气失了往日章法。


    司机见他伸手去开车门,赶紧上前:“小少爷,您今晚喝了酒,我送您回去。”


    “滚出去。”


    这这话落下,司机立即退到防火门外,没在多言。


    临走前,他将医药箱和醒酒汤放在车旁矮柜上,又替周歌开启车库排风。


    厚重防火门合拢,地下二层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


    “草。”


    周歌握着车钥匙站了片刻,抬脚踹向车身。


    沉闷撞击声在车库里层层回荡。


    “草草草草!”


    犹觉不出气,他又踹了一下,鞋尖擦过车门,留下一道浅印。胸腔积着的怒意依旧无处可去,书房里的画面反复闯进脑海。


    任柔坐在周宗巍怀里,脸颊发红,细白手臂环着他的颈侧。


    一副喜欢到骨子里的样子。


    周歌猛地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位,反手甩上车门。


    真皮座椅承下他的重量。


    车厢内光线昏暗,仪表盘自动亮起,映出他下颌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他仰头靠进椅背,抬起手臂覆住额头。


    副驾驶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跳动着“阎狗”两个字。


    周歌拿过手机,直接点开免提,又从扶手箱里取出烟盒。打火机响了一声,猩红火光照亮眉骨,烟雾很快散进车厢。


    电话接通后,两边都沉默了片刻。


    周歌咬着烟,开口时嗓子发哑:“阎时,你故意的对吧?”


    “你就是想看老子出丑是吧。”


    听筒那边传来杯子落桌的声响。


    “我故意?”阎时火气当场上来,“一个月前老子就给你发过消息,你自己没看着,能怪老子。今晚也是你求着老子把照片拿出来。现在亲眼看见了,又把账算到老子头上?”


    周歌捏着烟身,烟灰落在黑色西裤上。


    阎时继续骂:“前阵子抱着酒瓶折腾一整夜的人是谁?一会儿说要把她抓回来,一会儿又说随她去。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理不清,谁能替你想明白?”


    密闭车厢里,周歌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我哥那里,所以每回才用看傻屌的眼神看老子。”


    “那不然呢。”阎时顿了顿,“我早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觉着我骗你。”


    周歌记得。


    那天,他刚从老宅跑出来,手机根本不就不再自己身上,所以他并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后面被阎时几次三番的暗示的时候,也觉得他是在嫉妒自己,在胡说八道。


    烟燃到指间,他低头摁灭,肩背靠着座椅缓缓垂下。


    往日里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人堵得无言的周二少,此刻沉默了许久。


    “明天帮我。”


    阎时那边也安静下来。


    周歌抬手扯开领口,喉结滚动数次,才将后面的话说完整:“婚礼前,帮我见她一面。”


    这句话耗尽了他残余的骄傲。


    阎时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应下:“知道了,真他爹够了,以后别说老子是你兄弟。”


    电话挂断。


    周歌将手机丢回副驾驶,身体前倾,额头抵住方向盘。


    银色腕表贴在黑色皮革上,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车外的感应灯接连熄灭,只留驾驶位上方那一盏。


    次日清晨,半山主宅早早运转起来。


    厨房从六点开始准备早餐,烤好的面包送进保温柜,粥盅依照每个人的口味分开摆放。


    陈姨站在长桌旁核对婚礼车队名单,偶尔提醒一句。


    另一名副管家领着工作人员逐辆检查礼宾车,司机们穿着统一制服,在侧院依次签领钥匙。


    整座宅邸忙碌而有序,准备装扮好后,就一起前往婚礼小岛。


    任柔洗漱完,换了身素净衣裙下楼。


    浅杏色针织上衣衬着纤秀肩颈,长裙垂到脚踝。她刚洗过脸,肤色清透,脸颊留着自然的粉,乌发半干,柔顺披在背后。


    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几名正在摆放花瓶的佣人放缓动作,随后礼貌退开通道。


    陈姨从餐厅出来,手中拿着一件薄外套。


    “任小姐,外面风大,带上这个。”


    任柔看向门厅。


    李特助站在大门内侧,西装整齐,手中拿着平板与一只文件袋。见她下来,他先向陈姨颔首,随后看向任柔。


    “任小姐,车已经到了。大少爷让您一起去婚礼现场,现在时间还宽裕,您先用早餐。”


    任柔心里惦记着行程,摇了摇头:“我不饿。”


    陈姨看她脸色便知道昨晚睡得不好,也未强求。她从佣人手里接过纸袋,装入一份三明治与温牛奶,亲自递给李特助。


    “路上让任小姐吃两口。她昨晚也没吃多少。”


    李特助接过纸袋:“您放心。”


    任柔穿上外套,跟着他走出大门。


    门廊下停着一辆黑色定制宾利,车身已经提前擦拭干净。司机戴着白手套立在后座旁,见人出来,立即拉开车门。


    任柔原以为李特助只负责送她,弯腰时才发现周宗巍坐在车内。


    男人换了身深灰西装,领带结系得规整,腿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并购文件。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侧脸,眉骨与鼻梁显得利落,昨夜那点疏懒已经消失。


    任柔扶着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您也去?”


    周宗巍翻过一页文件,抬眸看她。


    “上车。”


    他向旁边让出位置。


    任柔弯腰坐进去。


    司机合上车门,李特助坐进副驾驶,将陈姨准备的早餐放到后排中央扶手上。


    “任小姐,陈姨交代您路上吃些。”


    任柔点头:“嗯。”


    车子驶出半山,门岗保安抬杆放行。


    后视镜里,陈姨仍站在台阶下,直到车辆转过林荫道才回身进屋。


    车厢隔音良好,路面的声响被挡在外面。


    周宗巍继续批阅文件,任柔捧着牛奶坐在他身边,小口喝着。


    李特助看了一眼时间,开口请示:“大少爷,直接去码头?”


    “先去Ella那里。”


    “明白。”


    司机在前方路口变道,车子转向市中心。


    任柔抬眼:“Ella是谁?”


    问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多话,立即低下头。


    周宗巍合上文件:“造型师。”


    他今日难得有耐心。


    任柔怔了怔。


    前排的李特助替她解释:“Ella先生是老夫人最小的弟弟,年纪只比大少爷长几岁,辈分却是亲舅舅。老夫人生前最疼他,所以两家的来往一直密切。”


    周宗巍看了李特助一眼。


    李特助立刻收声,姿态依旧端正。


    “你身上这套衣服不合适。”周宗巍将一张邀请函放到任柔膝上,“让Ella重新选。”


    任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杏色针织衫:“我穿这个也可以。”


    “我说不合适。”


    他语调平淡,已将这件事定下。


    任柔看清邀请函上的烫金家徽,心口微微发紧:“今天要见很多人吗?”


    “登船以后会见到几位长辈和合作方。”


    周宗巍看向她:“上去以后跟在我身边,别乱走。”


    任柔点头,将邀请函仔细收好。


    周宗巍重新翻开文件。


    宾利穿过别墅区,沿途景致逐渐转为繁华街景。


    早高峰车流汇入主干道,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晨光。司机熟悉路线,绕开拥堵路段,最终将车停在一栋临街老洋房前。


    门头只有一行简洁的银色字标,深色玻璃将内部陈设遮得严实。门前两株修剪整齐的罗汉松立在石阶旁,泊车员已经等候多时。


    车刚停下,一名穿燕麦色套装的店员便走出来,替任柔打开车门。


    “周先生,Ella老师已经在等您。”


    周宗巍先下车,站在门边等了两秒。


    任柔从另一侧下来,鞋跟落到石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宾利,车锁恰好发出一声脆响。


    周宗巍已经走到她身侧。


    “发什么呆?”


    任柔摇头,跟上他的脚步。


    李特助将邀请函与文件交给随行司机,随后上前替他们推开玻璃门。


    前台店员已经提前清场,茶水师正在吧台后准备手冲咖啡,服装助理抱着数套防尘袋从旋转楼梯下来。


    见周宗巍进门,众人依次问候,又迅速回到各自岗位。


    这里与普通造型会馆截然不同。


    店内没有喧闹客人,预约以私人会员为主,每层只接待一组宾客。


    墙边陈列着独立设计师的礼服与珠宝,标签全部收在内侧,放眼望去只见流畅剪裁与考究材质。


    任柔踏进门内,脚步明显慢了一瞬。


    李特助侧身替她挡开迎面推来的服装架,温声提醒:“任小姐,不用紧张。Ella先生性格直率,工作时话多,待人并无恶意。”


    店内深处随即传来笑声。


    “李特助,你又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一道高挑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


    Ella穿着剪裁宽松的奶油色西装,栗色长卷发束在脑后,耳侧留了几缕弧度漂亮的发丝。妆面干净,五官艳丽,行走间姿态松弛,整个人在一室低饱和陈设里格外夺目。


    他越过李特助,先看向周宗巍。


    “稀客。你上一次来我这里,还是为了替周歌收拾那头蓝发。”


    周宗巍走到休息区坐下,随手接过店员送来的咖啡。


    “给她做造型。”


    Ella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任柔。


    任柔站在门边,外套扣得整齐,浅杏色衣料衬得肤色愈发清润。


    她察觉到对方正在观察自己,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颊很快浮出柔和的粉。


    Ella绕着她看了半圈,专业地观察肩颈比例、发量与肤色,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


    “底子真好。”


    他抬手指向二楼:“乖宝,跟我上去。今天用淡妆,衣服也别选太厚重,干净些才衬你。”


    任柔听见他的男声,神情怔了一下,视线落到他喉间,很快又移开。


    Ella当场笑出声:“看清楚了?对,我是男的。”


    他说得坦荡,顺手从助理手中抽出一张色卡。


    “你放心,我只对漂亮脸蛋有职业兴趣。你这张脸交给我,今天肯定不会失手。”


    任柔被他说得脸热,小声应道:“麻烦您了。”


    Ella伸手想领她上楼。


    李特助向前半步,恰好隔开两人,面上仍是惯常的礼貌。


    “Ella先生,您带路即可。”


    Ella停下手,转头看向休息区:“外甥,你的人我都碰不得?”


    周宗巍端起咖啡,目光落在任柔身上。


    “嗯。”


    语调平淡,护短意味明明白白。


    Ella眉梢扬起,兴味也随之加深:“行,我离她三步远。李特助,你亲自送上来,总满意了吧?”


    李特助抬手示意:“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


    造型区比楼下明亮,整面落地


    任柔坐进真皮化妆椅时,服装助理替她脱下外套,挂进独立衣柜。


    另一名助理送上温水,又问她对香料是否敏感。


    “都还好。”


    Ella站到她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透过镜面观察她。


    “皮肤状态不错,昨晚睡得怎么样?”


    任柔停顿了一下:“还好。”


    Ella看出她脸上残留的疲倦,未继续追问。


    他让助理将厚重粉底全部撤走,只留下轻薄遮瑕和透明定妆。


    “她的肤色够干净,盖太多反而浪费。眼妆用杏棕,唇色选低饱和玫瑰,头发做自然弧度。”


    助理逐一记下。


    Ella拿起柔软粉扑,在任柔脸颊上试了试色。


    她肌肤细腻,浅淡底妆铺开以后,原本柔润的白更显清透,颊侧留着自然血色,无需额外叠加。


    “宝宝,你这张脸确实讨巧。”Ella低头调色,“看着乖,骨相又撑得起礼服。换身衣服,整个人会亮起来。”


    任柔坐得端正,双手放在膝上。工具碰到眼周时,她下意识闭上眼,呼吸也放缓了些。


    Ella察觉到她的拘谨,主动换了个话题:“你和周宗巍怎么认识的?”


    任柔的手指在裙面上收拢。


    她还未想好答案,Ella已经从镜中看见她的反应。


    “问得太直接了?”


    他笑了笑,继续替她整理眉形:


    “我只是好奇。宗巍从小就烦别人碰他的东西,也不爱带人进自己的圈子。周家给他安排过那么多场宴会,他连女伴都懒得选。”


    任柔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他。


    Ella换了支刷子,语气依旧随意:“这些年,他带来我这里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周歌。那小子十七岁染了满头蓝发,被学校勒令处理,宗巍亲自把人送到我椅子上。”


    “另一个就是你。”


    Ella将最后一点底妆拍匀,俯身看着镜中的女孩。


    “所以我确实想知道,你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对你如此重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登船 “周宗巍只


    被Ella这样从容打量着, 任柔肩背发僵,喉间堵得厉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只是周宗巍雇来的女佣?还是坦白她夹在周家兄弟之间, 连自己都说不清如今算什么身份?


    可周宗巍会亲自带一名普通女佣来做造型吗?


    这两句哪句说出口, 都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窘境。


    Ella看着她脸上交替浮现的红晕与苍白,原先那点探问的兴致渐渐散去。


    他收起追问的念头,转身拿起化妆刷,替她扫匀最后一层定妆粉。


    任柔暗暗呼出一口气, 肩膀也随之落下来。


    她安静坐在镜前,垂着长睫, 任由刷毛掠过脸颊。


    片刻后, 唇上的膏体渐渐贴合。


    Ella用手扶住她小巧的下巴, 将她的脸向左右转了转,对着镜面端详片刻, 笑道:“好了,抬头看看。”


    环形补光灯铺满整面镜子, 明亮又柔和。


    镜中的女孩肤色莹润, 白净得透亮, 颊边天生有层淡粉。


    清透唇釉提亮了原有的唇色, 原本清秀的眉眼经过修饰, 显出温软清灵的气质。


    她坐在那里,身形纤细,神态拘谨, 越发显得乖巧安静。


    Ella俯身靠近些,语调里满是造型师对成品的满意:“乖宝,你这样走出去,今晚全场都得看你。”


    “谢谢。”


    任柔脸颊发热, 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很快又恢复拘束,规规矩矩向他道谢,嗓音柔缓。


    “性子也乖,确实讨人喜欢。”


    Ella抬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半途,想起底妆才定好,随即收了回来,转头朝楼下扬声吩咐。


    “去把顶层储藏间那条礼裙拿来。巴黎拍回来的钻石曳地款。”


    任柔怔了怔,抬头看他。


    Ella冲她扬了扬眉,仍旧不解释,神情里多了些逗弄人的意味。


    没过多久,店员捧着一只哑光黑丝绒长盒上了楼。


    盒盖开启,纯白重磅真丝礼裙铺展在暖色灯光下。


    领口与腰侧缀满手工缝制的碎钻,钻饰一路延伸至裙摆。


    丝缎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剪裁简净利落,一眼便知属于馆内私藏。


    Ella拎起礼裙,随手塞进她怀里,又扶着她的手臂往二楼角落的独立休息室走。


    “去换上。我倒想看看,你这样从楼上走下来,我那个常年没表情的侄子还能端多久。”


    任柔还未想明白这句话,木门已经在身后合拢。


    休息室陈设简洁,只放着一张意大利真皮单人沙发,内侧隔出面积有限的换衣间,转身时都得格外留意。


    她将礼裙挂在磨砂门把手上,低头脱下早晨随手穿来的休闲长裤。


    旧裤料已经洗得褪色,和旁边那条珠光流动的礼裙并排放着,差距鲜明。


    任柔匆忙换上礼裙。


    真丝贴合皮肤,触感细滑,腰部裁线将她纤细的身段完整勾勒出来。


    而裙摆长度拖地,边缘的钻饰偶尔擦过腿侧,激起细碎的痒意,让她始终难以适应。


    她抬手去够背后的隐形拉链。


    拉到腰侧时,拉链突然卡住。


    任柔反复试了数次,手指磨出红痕,拉链却仍旧卡在原处。


    额角很快沁出汗意。


    她只能朝门外小声询问:“请问,外面有人吗?我这里出了点问题。”


    门外随即响起脚步声。


    送礼裙上来的店员推门进来,语态客气:“任小姐,需要帮忙吗?”


    “拉链拉不上去。”


    店员走到她身后,起初只当她够不到位置,抬手用了些力,拉链依旧纹丝未动。


    连试数次后,店员脸上的职业笑容也僵了。


    任柔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眼前这条裙子显然价值高昂,真在她手中出了损伤,后果远超她能够承担的范围。


    “拉链卡住了吗?”她问得发虚。


    “我再看看。”


    店员重新调整角度,再次提动拉链,依旧毫无反应。


    任柔低头看着腰腹处贴得过紧的布料,心里发慌:“会不会是尺寸不合适?”


    “我去请Ella少爷过来。”


    店员说完便匆匆离开。


    换衣间里只剩任柔一人。


    她越想越慌,生怕下一刻进来满屋店员,看见她穿着礼裙困在半截的狼狈模样。


    她赶紧将裙子脱下,重新换回长裤,系好腰带,弯身整理散落在地上的裙摆。


    下一刻,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雪白的真丝缎面上,留着一块灰黑鞋印。


    裙摆本就拖地,换衣间空间有限,她方才来回换衣时踩中了最外沿。


    污迹之外,缀在上面的钻饰还掉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暗色内衬,怎样整理都遮掩不住。


    任柔脸上迅速失去血色,手脚发凉。


    完了。


    脑海中只剩这两个字,胸口闷得发疼。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两下敲门声。


    Ella隔着门问:“我方便进来吗?”


    任柔抿住唇,缓慢吸气,等呼吸恢复后才答。


    “可以。”


    门被推开,Ella先走进来,店员跟在后面。


    他第一眼便看见她怀里的礼裙,也看清裙摆上的污迹和脱落的钻饰。


    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伸手接过礼裙,低头检查片刻,语调平淡:“拉链有问题?”


    “我换衣服时没留意,踩到了裙摆。钻掉了,缎面也脏了。礼服多少钱,我赔给你。”


    任柔揪着裙边,喉咙发紧。


    房间安静片刻。


    Ella看着手里的礼裙,脸上的闲散也跟着退去。


    这条裙子是他当年在巴黎拍下的收藏,平日连展示次数都有限,如今损伤成这样,他自然心疼。


    任柔垂着头,背脊挺直,等着他追究。


    过了片刻,Ella忽然笑了一声,语调重新松下来。


    “行了,多大点事。心疼肯定心疼,但谁让你是我认下的侄媳妇。回头把账记到周宗巍名下,让他照价赔我。”


    说完,他朝门外示意。


    外面随即有人推着整架礼服进入房间。


    推车上挂满各式高定长裙,珠绣、缎面、鱼尾、露肩,每件都做工精细,价格显然只会更高。


    Ella将损坏的礼裙放到沙发上,冲她扬了扬下巴:“别站着了,慢慢挑。今天总得找一条合身的。”


    任柔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侄媳妇”,怀里已经多了数条礼裙。


    她实在不想继续耽搁,既怕再出差错,也不愿欠下更多人情,便从里面选了一条剪裁最简洁的纯白收腰长裙。


    这条裙子只在肩侧缀了少量细钻,款式干净雅致。肩颈被衬得纤秀,腰部尺寸刚好,垂坠裙摆随着步伐缓缓摆动。


    她肤色白净,颊边透出柔粉,长发被盘在脑后,整个人清丽柔软,像刚剪下的一枝白茉莉。


    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时,楼下已经等了不少人。


    “大少爷,任小姐已经收拾好了。”


    李特助站在沙发旁,先一步看见楼梯上的身影。


    他向前半步,以仅供主位听见的音量提醒,话送得清楚,四周也未受惊扰。


    周宗巍坐在主位沙发,手中拿着手机,正在看集团刚传来的紧急文件。


    听见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缓了半拍,抬头望向楼梯。


    暖色灯光顺着扶梯落下来,女孩从光影交界处走近。


    白裙款式简洁,衬得她皮肤通透,颊边那层柔粉也鲜明了些。


    纤细肩颈与收束得当的腰部线条被完整呈现,妆容干净清透,漂亮得毫无攻击性。


    周宗巍看了她两秒。


    他的神情依旧疏淡,目光从礼裙长度扫到她脚上的高跟鞋,对今晚的造型作了简短确认。


    随后,他收起手机起身,顺手拿过搭在扶手上的黑色长外套,语调平直:“走。”


    他率先向外,步幅一贯利落。


    任柔小声应下,提着裙摆跟上。


    她始终与他隔着半步,只想尽快应付完这场订婚宴,再寻机会离开周家。


    到了门口,玻璃旋转门正缓慢转动。


    周宗巍抬手挡住门扇,让她先过去。


    任柔短暂怔住,随即提裙穿过。男人很快收回手,神色毫无变化,这个动作出自长久教养。


    黑色宾利驶离造型馆,径直前往私人深水港。


    今夜是周家二少周歌的订婚宴,整艘万吨级远洋邮轮由周宗巍亲自包下。


    港口周边提前完成清场,泊位沿线布置了多重安保,宾客车辆依照邀请函编号分批进入,连候船区的通行路线都经过单独规划。


    车门开启后,周宗巍先下车。


    海风穿过港区,吹动任柔的裙摆。


    登船廊桥坡度不小,她穿着细跟鞋,刚迈上去,脚下便晃了一下。


    周宗巍止步,侧身向她伸出手臂。


    任柔看着他熨帖平整的西装袖口,迟疑了半秒。


    “扶好。”他淡声开口,“今晚宾客多。”


    语句里听不见关切,只剩明确的要求。


    任柔抿唇,将手搭上他的手臂。


    隔着西装面料,男人手臂线条坚实,步伐始终平缓。等她踏上甲板,他便收回手,径直向前。


    甲板以上三层灯火通明。


    迎宾与安保全部身着定制西装,耳麦、袖扣与胸前徽章各有区分,职责划分清晰。


    而宾客名单早已经过数轮审核,能够登船的人,都在城中拥有足够分量。


    任柔跟在周宗巍身后进入主宴会厅。


    挑高十余米的穹顶下悬着整组水晶灯,灯珠折射出的金色光线落进香槟杯与珠宝之间。


    交响乐队位于侧台,圆舞曲铺满大厅。中央香槟塔沿着银色阶梯排列,宴会厅内谈话音量都控制在合适范围里。


    周宗巍刚走进大厅,原本散在各处的人便陆续朝他聚拢。


    最先迎上来的是远洋航运集团董事长。


    对方年过六十,在航运业资历深厚,走到他面前时依旧立在半步之外,等周宗巍看过去,才笑着伸手寒暄。


    香港过来的并购基金合伙人在外侧等了十多分钟,直到李特助点头,才领着项目负责人上前。


    那人刚提到东南亚港口并购案,旁边几位董事便主动止住交谈,将主位附近留出一片安静区域。


    周宗巍坐进沙发,长腿交叠,接过侍者送来的酒杯。


    他话很少,只在关键处问了两个数字,又点出一处融资结构的问题。


    项目负责人立刻翻开随身文件,站在原地逐条作答。


    原本还想插话的人全都等着,直到周宗巍放下杯子,才重新开口。


    而旁边几名负责人随之交换资料,原本悬而未决的合作方向,在他一句话之后便有了明确推进路径。


    任柔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这场订婚宴的真正分量。


    名义上,今晚属于周歌与兰家的婚约。


    真正决定席位顺序、来宾层级与场内尺度的人,始终是周宗巍。


    他无需提高音量,也无需刻意表态。


    谁可以上前,谁需要等待,哪句话能够继续,哪项合作到此为止,周围人全看他的反应行事。


    李特助始终站在几步之外。


    周宗巍坐在那里,神色疏淡,周围的人便自发替他维持着秩序。


    任柔越看越清楚自己与这里的距离。


    她只想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到仪式结束,尽可能避开所有麻烦。


    周宗巍转过脸,朝她交代:“去内侧坐着。仪式结束后,我带你离开。别离开我能看见的范围。”


    “好。”


    任柔点头,转身往人少的内侧走。


    她低头避开来往宾客,没留意前方,下一步便撞上端着红酒托盘的外籍服务生。


    托盘骤然倾斜,酒液晃出大半杯,尽数泼在她的白裙上。


    纯白裙面迅速洇开大片暗红。


    附近谈话声短暂断开,数道目光随即投过来,探究意味毫无遮掩。


    年轻女服务生脸色骤变,连续鞠躬,中文夹着生硬口音:“对不起,非常抱歉,小姐。”


    任柔低头看着裙子,心里沉了沉,仍旧维持着礼貌:“没关系,我去处理一下。”


    她刚要转身寻找洗手间,手腕已经被服务生扣住。


    “三层有专属宾客休息室,我带您过去清理。”


    女孩始终低着头,语态恭敬,手上的力气大得异常,五指扣在她腕骨上,任柔试着移动,竟然无法挣开。


    她抬头看向对方,心里升起警觉。


    四周宾客都在看她。她不愿继续站在宴会厅中央,引来更多议论,只能点头,跟随服务生前往侧边楼梯。


    两人沿着楼梯向上。


    走到转角处,任柔回头看向主宴会厅。


    周宗巍仍坐在原位,单周围围满了负责人,手搭在沙发扶手,另一只手端着水晶杯,轮廓利落疏峻,分给周围人的注意都有限。


    宴会厅人影交错。有人正好从她与主位之间经过,隔断了视线。


    任柔很快收回目光。


    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尽快结束今晚的宴会,离开这艘船,再找机会彻底摆脱周家兄弟。


    到了三层休息室长廊入口,女服务生忽然止步。


    “您进去等候即可。”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便朝楼梯折返。


    “等一下。”


    任柔在身后叫了两声,对方脚步越来越快,转眼消失在转角。


    长廊很快恢复安静。


    壁灯嵌在深色木饰面之间,黄铜门牌依次排开,而音乐声却几乎不可闻,这里与下方宴会厅只隔着一层楼,气氛截然不同。


    任柔独自站了片刻,心里的警觉逐渐加重。


    数秒后,她抬起手,握住面前那扇实木门的黄铜把手,缓缓将门推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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