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还得留下来跟同事交接,又耽误十分钟后赶紧撒腿跑,到商场门口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到电子管厂家属院后停好,直奔陈家去。
这个点筒子楼里比较安静,走廊上一户做饭的人家都没有。
陈素心一个人在客厅看闲书,一下就听见敲门声,问着“谁啊”走到门边。
吴秋红道:“是我。”
谁?陈素心只觉得有点耳熟,但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她打开门才知道是谁,惊讶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吴秋红熟稔地进屋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当然上,猜猜我遇见谁了?”
陈素心从嘴里蹦出几个两人都知道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方同江的。
吴秋红只好给她提示:“你今天也见过的。”
陈素心反应过来:“方同江?”
吴秋红打个响指:“没错,这也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陈素心本来以为那是她自己买的东西,有点不安道:“他买了什么?”
吴秋红竖起五根手指:“放心,我替你估过,不会超过五块钱。”
那也挺多的,陈素心道:“够我吃一个月午饭还有剩。”
吴秋红站在柜台前,每天看到的都是花钱的人。
她道:“我师傅说,男人要是现在都不给你花钱,将来结婚连家里的墙皮都恨不得叫你抠下来拌饭吃。”
陈素心被逗笑,拆开其中一个包装:“巧了,是瓜子。”
说着让好友抓一把。
吴秋红不跟她客气,一边嗑一边说:“快跟我讲讲今天怎么样。”
怎么她看上去倒是眉飞色舞的,陈素心给她倒茶,一字一句地从头说起。
吴秋红就着这串故事留下一片瓜子皮,喝掉两杯茶,大为满足道:“我今天晚饭都不用吃了。”
又笑得“贼眉鼠眼”地凑近问:“是不是马上能吃你的喜糖了?”
陈素心羞答答地像旧时闺阁里的大小姐,说的话也如出一辙:“也得听我妈的意思。”
这倒是,吴秋红道:“阿姨怎么讲?”
陈素心:“我妈这礼拜到处打听方同江一家的事,目前还没什么特别不好,但她肯定还要再探再报的。”
吴秋红也给她分享:“我让我哥在他们厂又问了一圈,普遍反映方同江性格不错,不跟人借钱,也没和谁打过架。”
问到这份上真是尽力了,陈素心:“晚上必须请你吃顿饭。”
不提吴秋红险些忘了:“我们家今天斩鸭子,我得快点回去。”
陈素心可惜道:“那下次,下次我们去吃红烧肉。”
吴秋红夸张地擦去根本没有的口水,临走前交代:“有什么大进展记得通知我。”
陈素心送到她楼下,上楼之后先把米饭蒸上,再扫扫客厅的地,把窗外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叠好,顺便擦擦桌椅板凳,最后才切菜。
切到一半,她妈下班到家。
张采芳显然更关心女儿的情况,又怕邻居听见,推着她进屋先问问清楚。
陈素心隐去那些自己心怦怦跳的部分,只说自己问到的家庭情况,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吃的什么样的饭菜。
当然,没有忘记提起吴秋红刚刚还跑过一趟。
不过她哪怕没提,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张采芳哪能不知道。
她道:“再见两次吧,你觉得能行就定。”
陈素心反问:“那你觉得行不行?”
要是光看条件,肯定是合适的。可过日子的事情柴米油盐,张采芳如何能断言。
她犹豫道:“我再打听打听。”
总归是件终身大事,再怎么反复思量都不为过。
陈素心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半点不意外,只说:“下礼拜我们去文化宫。”
既然现在挑不出刺,那就还是照常见面。
张采芳道:“去吧,别太晚回来。”
陈素心嗯一声,眼疾手快给她妈嘴边塞一块桃酥。
张采芳下意识咬一口,摆摆手说:“你自己留着吃,我不爱吃。”
陈素心就知道妈妈会这么讲:“哎呀多得很,大家都吃。”
张采芳拦住女儿:“别让你爸知道,回头又说嘴。”
丈夫性子怪,只会说孩子占人家的便宜,可这年头哪个男方不殷勤,送衣服送鞋子的都比比皆是。
哪怕不提,陈素心的大家里本来也没有她爸。
她道:“我打算跟二哥偷偷吃的,再给云莲和永济,还有我大哥大嫂拿过去。”
一说偷偷还怪好笑的,张采芳:“那你现在去吧,回来正好吃饭。”
也行,陈素心反正没什么事干。
她另外还拿了点糖,出家属院直奔大哥一家四口住的巷子。
巷子里原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地方,只是现在多数被分割成十几户人家共住的大杂院。
陈素心没进院就看侄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把拎起他说:“玩什么呢你。”
陈永济笑嘻嘻:“我是死壳郎。”
陈素心看他脏兮兮的脸:“你是啥我都不新鲜。”
把他带进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洗脸,顺便跟洗菜的大嫂打招呼。
许开桃回:“心心来啦,今天没上班吧?”
陈素心把小侄子放下来,逗逗推车上的侄女:“没上,买了点吃的,给他俩分分。”
许开桃自然要客气:“真是多亏你老惦记他们,你留着自己吃就行,多少都不够这两张嘴的。”
陈素心每个孩子先塞一块桃酥:“小嘴小肚子的,也吃不了多少。”
又示意侄子:“跟妈妈也分一分。”
陈永济哒哒哒跑到妈妈面前,听小姑姑的话手往前伸。
许开桃手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擦,接过后说:“晚上就在这吃呗。”
陈素心往孩子口袋里放糖,一边说:“妈做饭了,我大哥还没回来吗?”
许开桃:“他才去上班。”
陈素心跟大哥陈存信差八岁,平常凑一起都没甚话说,其实并不太关心他在不在,只是来都来了总要问问。
她跟大嫂还能有几句闲聊,蹲下来帮她择菜:“今天生产组还忙吗?”
许开桃不免叹气:“今天没活。”
陈素心安慰:“一阵一阵的,再过几天肯定又有了。”
许开桃这些年其实也习惯,只是嘴上不嘀咕两句好似憋得慌:“没事,没活我正好还能看着云莲。”
要是双职工的子女,这么大一般都送托儿所或者育红班了。但她不上班,又想省着点,两个孩子一直都是自己看。
陈素心顺手摸摸小侄女的脸,又陪大嫂讲了会家长里短才回家。
她到门口正好能端菜,张采芳见女儿就问:“去这么久,跟你大嫂都说什么啦?”
陈素心太了解她妈,觉得她根本就是带着预想的答案在张嘴,说:“就随便讲讲嘛,难道还能讲你坏话啊。”
张采芳:“你是我亲生的,她再二五(二百五)都不至于这么不灵清哦。”
好端端的,又讲人家做什么。
陈素心道:“她也蛮辛苦,我大哥回家就是躺着。”
张采芳理直气壮:“你大哥不辛苦的呀,一起住的时候我们哪个不供着她,永济坐月子不是你看的啊。”
那会陈素心停课在家,全家就她和大嫂不上班,因此白天里只能她忙前忙后。现在想来好似也不觉得太累,反而有种“我干了活,我就不是吃白饭”的自豪在。
她道:“我都没讲什么,不要念啦。”
这孩子,向着谁呢。
张采芳啧一声,自顾自坐下来吃饭,也不管儿子丈夫还没回来。
陈素心中午吃得太撑,到现在都不太饿。
她把多的饭拨到妈妈碗里,没几口就吃完自己的,说:“我去找红云玩,她今天去厂里的联欢会了。”
光关心别人,张采芳道:“你二哥也去你不问。”
相比起来陈素心确实更想知道朋友的事,一声不吭地走人。
她出楼栋才蹦蹦跳跳两下,小跑着去找王红云。
两个女生压着马路叽叽喳喳一晚上,把陈素心的口水都快说干了。
她觉得今天已经说完自己一个月的话,第二天醒来更是深刻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她嗓子哑了,一张嘴好像青蛙在叫。
她到单位人人都关心,问她有没有感冒发烧。
陈素心连呼吸都有点嗓子难受,只能一直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一早上晃得她头都疼,唯一的好处是画错图没被师傅骂。
何抗美严厉归严厉,也是疼徒弟的。
她道:“请个病假好啦,我给你签字。”
别看陈素心一说上班心里烦,真要请假又有点不得劲。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真的不用,师傅,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何抗美毕竟是直面过鬼子的人,大力赞扬她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带病上班,也好,这几个月多好好表现一下。”
师傅的表情有些言外之意,陈素心虽然不大懂,但也知道是一种让自己一定要表现的提点。
她用力地点点头,揉揉有点疼的手腕,就继续哼哧哼哧地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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