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已被刚才那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都瘫到地上。


    宋遂也渗出了满头冷汗,生怕陈宁不小心发出声音,从后面死死捂住陈宁的嘴巴。


    好在陈宁始终纹丝不动,只有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两人都大气不敢喘一下。


    很快,后面的人追上了前面那个人。


    隔着垃圾桶,宋遂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如打翻的墨水一般瞬间在空气中铺散开来。


    后面的人还在咒骂:“我让你们举报!你们再去举报啊!有种把我们所有人都举报干净,不然你们哪只手举报的,我们就剁你们哪只手!”


    那个人哀嚎:“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出来凑数的……李大满让我来的……我都不知道你说举报什么……”


    “还装傻是吧?我让你装!”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找李大满啊……”


    “哈哈哈,你放心,李大满那个畜生也跑不掉。”


    宋遂捂着陈宁嘴巴的手慢慢上挪,最后变成抱住陈宁的脑袋。


    他将陈宁的脸按到自己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垃圾桶外面没了动静,剩下那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街道上恢复了之前空荡荡的样子,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干摇晃的声音。


    宋遂蹲得脚都麻了,露在外面的手和脸都被冷风吹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慢慢吐出一口白雾,扶着垃圾桶站起来。


    外面地上的大滩血迹染红了堆在路边的雪,刺鼻的血腥味还在空气中弥漫,搅着宋遂的神经,让他几次想要作呕。


    不过那个人没了。


    不知道被谁带走的。


    宋遂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还虚跪在地上的陈宁。


    他连忙去拽陈宁的手。


    陈宁浑身上下都软趴趴的,好不容易被拽起来,宋遂手上力道一松,他的两个膝盖又像千斤重一样地往下落。


    宋遂没有办法,只好一只手提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用力架着陈宁的胳膊窝。


    还好陈宁个子不高,又瘦得很,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你怎么样?”宋遂问。


    陈宁整张脸白得像鬼,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嘴唇还泛着一层隐隐的青色,他呆呆望着宋遂:“哥哥,我……”


    话未出口,他猛地将头一扭:“呕——”


    陈宁对着垃圾桶那头呕吐起来。


    宋遂本来还能忍住,乍一听陈宁的呕吐声,又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突然有股强烈的恶心感顺着喉咙直往上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撑到垃圾桶这头:“呕——”


    两个人各自对着垃圾桶一头,吐得昏天黑地,把晚上吃的烤红薯吐完,剩下的全是酸水。


    不知道吐了多久,宋遂头昏脑涨地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嘴,问陈宁:“你还好吗?”


    陈宁一副魂都不在身上了的样子,虚虚点头。


    “走走走,我们走!”宋遂赶紧催着离开。


    他们相互搀扶着没走几步,那股恶心感猛地卷土重来,宋遂已经吐过一次,这次毫无招架之力:“呕——”


    陈宁一听,也扭头:“呕——”


    两人同时放下购物袋,又原地呕吐起来,但吃的东西都吐完了,呕吐半天都是干呕。


    吐完,他们继续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他们不敢从市场大门走,只能绕远路经过南门,一边走一边干呕,所幸剩下的路上没再遇到什么事情。


    回到安置楼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多。


    整个安置点都处于断电状态,连巷子里的路灯也是熄灭的,到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好陈宁带了手电筒,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扔满垃圾的楼道往上爬,爬到七楼,远远地看到有扇门是打开的。


    宋遂直觉不对,下意识加快脚步上前。


    等看清楚那扇打开的门是他们家的门时,他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哥哥!”陈宁也认出了他们家的门,拿着手电筒的手都抖了一下,“我们家的门被打开了!”


    宋遂看陈宁急吼吼地要往前冲,连忙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下:“等等,你先别去。”


    陈宁急得不行:“哥哥,肯定有人闯进了我们家,还有好多东西都在家里!”


    宋遂心里也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就在这里,我过去看看再说,万一里面有人……”


    陈宁瞪着眼睛,内心的惶恐全部写在脸上。


    宋遂把话说完:“有人就跑,知道吗?”


    陈宁用力点了下头。


    宋遂咽下几乎溢出来的不安,将手里的购物袋塞给陈宁,又从陈宁那里拿过手电筒。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声音,才小心翼翼站到门口,用手电筒朝里晃了一圈。


    这一看吓一跳。


    家里像是被人恶意破坏过一样,桌椅都倒在地上,放在角落的电磁炉和锅碗瓢盆也摔得满地都是,挂在房间中间的床单被扯下来,和床上的被褥一起堆在地上。


    这个房间小得根本藏不了人。


    宋遂找了一圈,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便对陈宁招了招手。


    陈宁一手抱着一个购物袋,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两个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家里,门锁竟然没坏,他们把房门关上并反锁,还觉得不够,又将桌椅推到门后抵着。


    做完这些,紧绷的神经终于有所放松,宋遂一屁股坐到地上,接连喘了好几口气,缓了有半分钟,他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趴到床边摸索藏在床底下的布袋。


    拿出来一看。


    布袋里的东西都在。


    他双肩一松,一口气彻底落下来。


    “哥哥……”陈宁的声音却夹杂着哭腔。


    宋遂把打着光的手电筒放到床上,转头发现陈宁提着一个塑料袋过来,里面装着一大堆凌乱的数据线,应该是陈宁刚从地上收拾起来的。


    “材料都被踩坏了,我交不了手工了。”陈宁难受极了,他以前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只能硬抗,这会儿有哥哥在,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还能控制住情绪,看到哥哥后,委屈感跟汹涌的海水似的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宋遂还没说话,就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陈宁眼里滚出来。


    “哥哥,都坏了。”陈宁把塑料袋扔到地上,自个儿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宋遂和陈宁相处有几天了,还是第一次瞧见陈宁这么崩溃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拽着陈宁坐到一旁的板凳上。


    陈宁一个劲地抹着眼泪,可眼泪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抹也抹不干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委屈、难受等等情绪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下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


    他一边哭一边抽噎,快要喘不上气。


    “哥哥……哥哥……”


    宋遂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才从电磁炉下面翻出被压得变形的卷纸,他扯了几节贴到陈宁脸上。


    陈宁的眼泪瞬间把纸打湿,都不用宋遂按着,纸直接黏在了陈宁脸上。


    “呜呜呜……”陈宁就这么用脸顶着纸,伸手抱住了宋遂的腰,他把脸埋到宋遂身上,呜咽声很快变得沉闷起来,“哥哥……呜呜呜……”


    宋遂心里也沉甸甸的,一时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慢慢回抱住了陈宁的脑袋。


    夜已深了,两个人都没有收拾的心思,随便洗漱了下,便换了衣服挤到床上。


    陈宁手脚并用地将宋遂抱得很紧,两人中间夹着放了他们所有家产的布袋。


    这张床不大,却刚好挤下他们,只是被褥有些窄了,翻个身就会露出后背,凉飕飕的空气像针一样刮在只有一件内衣遮挡的皮肤上,宋遂不得不侧身回搂住陈宁。


    陈宁已经睡得迷迷糊糊,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有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时不时响起。


    “我要领两袋大米……”


    “还有五百块钱……”


    *


    这一觉没睡踏实,似乎就是闭了下眼的功夫,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


    宋遂和陈宁同时惊醒,刚把衣服穿上,就听见外面的人喊:“开门,我们是治安队的人!”


    陈宁熟悉那个人的声音,当即反应过来:“哥哥,治安队的人来了。”


    宋遂绕开满地狼藉,把门打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往外望去,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满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对上他的视线后,那个站在前面的男人开口道:“把门打开。”


    宋遂这才把门推开。


    陈宁连鞋都顾不上穿,赶紧跑过来喊了一声:“康队长好!”


    男人瞥了一眼陈宁,点了点头。


    宋遂后知后觉地发现外面过道上挤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几个同样住在七楼的熟面孔,都在探头朝他们这边张望,他顿时猜到什么,也探头朝隔壁看了看。


    隔壁张魁家的门大打开着,有个治安队的人站在门口,但没见张魁和他老婆孩子的身影。


    “叔叔,出什么事了?”宋遂问。


    男人的视线在宋遂和陈宁之间转了一圈,不答反问:“家里就你们两个人?”


    宋遂点头:“对。”


    男人的视线跳过他俩,落到他俩身后的狼藉上,顿了顿才说:“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闯进你们家里了?”


    “对。”宋遂老实回答,“我们昨天晚上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发现门是打开的,家里也乱糟糟的,被人故意破坏过了。”


    “你们真是幸运。”男人表情复杂地说,随即拉过门看了看,“门坏了吗?”


    “门是好的。”宋遂说。


    门上也没有被暴力破坏过的痕迹,显然昨晚的人是撬门进来的,不然就是直接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


    宋遂记得陈宁说过,所有安置房都由贫困办统一发放钥匙,要是搬走了,钥匙也会被贫困办的人回收,但安置房的门锁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了,也就是说钥匙并非绝对保险。


    不过贫困区里本就危险重重,打架斗殴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像张魁这种人进别人家里也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只是大家都住在贫困区了,家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有好东西的家庭早就搬出去了。


    男人盯着门锁沉思了有几秒钟,松开手道:“今天凌晨市场附近发生了一起打群架杀人的恶性事件,当事人之一就有住在你们隔壁的张魁,他已经被抓了,至于你们几家被抢的事,我们还要再调查一下,等会儿你们和其他几家一起填个表,要是有什么损失,我们会尽力帮你们争取到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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