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就像是发烧了,脚步虚浮,头脑昏沉,胸口隐隐作痛,身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
这种乏力感实在难受,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她眼前的景色也逐渐辨别不清,头顶的日头一照,只觉得那些漕船边上,那群来回晃动的纤夫、渔民,也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光影。
距离东阳乡还有好一段距离,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呼吸越来越沉重,柴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着什么,但太阳穴的位置又涨又疼,她只能依稀辨别的出柴阳似乎在说他的妹子。
柴阳其实也只是看着凶,对他这妹子动辄呼来喝去,但其实这家伙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为柴小花的将来打算。
他进山里猎的那些猎物,换得了银钱,也存起来个大半,为柴小花存做将来的嫁妆。
村汉的思维很简单,自家妹子即便是将来嫁了人,也不能被外人平白欺负了去。
景丛溪强打起了精神,她想开口说上几句什么,张了张唇,嗓子里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怀疑是自己中了毒。
以原身的身体素质,她现在这个身体反应的确不应该,总不能是低血糖吧……她昨天夜里没吃东西,今早那烙饼铺子的海老头也不知做什么去了,他竟是又没开门。
这老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知道他这铺子是怎么经营这么久的。
但她首先排除的便是低血糖,她捂着发胀发麻的胸口,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生生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般,却更像是有条气蛇在她身体乱窜。
也不知道是中了毒,还是中了蛊……
难不成是那几个外乡人做的?他们面上化解恩怨,一团和气,实则那位四姑娘的钢鞭上淬了毒,因为一点小恩怨就想要了她的命?
景丛溪已经无力再想下去,她觉得就连自己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能力,分析这些东西似乎变得极为困难。
“王守进,你这厮如何在这里?”柴阳语气惊喜,对着前方的人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先是看了柴阳一眼,又转而看向景丛溪:“溪哥儿,你们是去抓鱼了?”
景丛溪掀起眼皮,努力辨别着说话人的方向,却依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王守进来到近处,他瞧着柴阳手中的那满满一筐鱼,惊讶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柴阳高兴道:“这全靠大哥脑子好使,寻到了一个黑水潭,那水潭刚破了冰,里面全是肥胖的大鲤鱼!”
王守进忙问:“是在哪里?”顿了顿,他又看了景丛溪一眼,试探道:“我若是也去抓,溪哥儿不会怪罪吧?”
景丛溪懒得和他拉扯,她现在身体疼得厉害,就连开口都觉得胸腹账疼的厉害。
见景丛溪不说话,王守进脸色一沉,清瘦黝黑的五官变得有些阴沉沉的。
柴阳“哈”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厮惯会假客气!是念了几年圣人书便傻了吧,大哥还会霸着水潭不让你去么?”
王守进笑着附和说是,却嘴上说道:“我自然是敬重溪哥儿的,他不让我去我便不敢去。”
“别扯这些无用的废话,你尽管去便是,大哥又不是这般小气之人!”柴阳说完,又上下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袍子,便好奇道:“今儿是什么大喜日子?你这般打扮,莫不是又去相看娘子了?”
王守进听了这话,便端正了身体,他广袖一甩,两手背在了身后,娓娓道来道:“今日送我家二弟去书院,听闻那孟家的二公子会去书院,他两月前做的那篇诗,便是县令大人听了都赞不绝口,只夸赵夫子会教弟子,我家二弟亦是赵夫子的弟子,便寻着有没有机会,带我二弟去见见那位学兄。”
柴阳拧了拧眉头:“你这叽里咕噜一大堆,不外乎就是让你二弟去攀那个二公子?那你攀到了么?”
“……”
王守进面色一变,只觉得柴阳一粗鄙之人耳,不悦道:“这哪里是攀附,我家二弟同孟府二少爷亦算半个同窗,若是有朝一日二少爷入得崇圣监,高中亦是指日可待,此时结识又有什么坏处?总不能像你这般,一辈子当个泥腿子。”
柴阳“哈”了一声,笑道:“我和大哥要从军,将来要做大事哩。”
王守进阴沉沉地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冷笑道:“那我便等着你们这一日,咱们且看将来吧。”
“你这厮……”柴阳琢磨过味儿来,也变的有些生气,怒声道:“你这厮这算什么话!我知道了,不过是你今日没攀附上那孟家二少爷,所以朝着自家兄弟在这发脾气,你是不是找打?”
王守进愣了一愣,见柴阳气势汹汹,双目圆睁,显然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又敛去不悦,笑着哄他道:“这不是话赶话么,你怎么还当真了……”
柴阳冷哼一声,心中仍是有几分的不快。
王守进只能转了话头,聊起了码头上漕帮的事。
景丛溪仔细分辨着王守进刚才话里的那堆信息。
但她此时头脑昏沉,只隐约听到了“孟家二公子”这几个字眼,事关孟府,这又让她不得不强撑起了精神。
她不确定王守进嘴里的这个孟府,和陆青浓所在的那个孟府,是否是同一个孟府。
王守进的那位二弟,在镇上的书院念书,此书院名曰青梧书院,乃是全县最大的书院,就连梧州太守家的公子也在这里念书;听说书院的那位‘山长’更是大有来头,凡是被他认可的学子,便有资格进入京师的崇圣监求学半年。
放眼整个大魏的读书人,能进入‘崇圣监’这样的顶级学府,哪怕只是待上几日,便也能和那位‘天下圣师’张锡平沾上一些关系。
脸皮要是更厚一些,直接称其为一声‘老师’——
这无疑便是直接改了出身,无论将来去到哪里,皆会受到世人的敬重;当然,最主要原因的是,张锡平弟子的这个身份,尤其受到那些注重礼法的各大氏族所看重。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让王守进不惜掏空家底,也要把他家那个二弟,送到青梧书院去读书。
想起张锡平这个人,又联想到她今晚准备去天香阁,景丛溪心中顿时变得五味杂陈。
原身到底是怎么敢的……
她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想法,才让她一个大字不识的猎户,敢越级碰瓷张锡平的?
但现在景丛溪已经没有精力再想下去了。
这些只让她觉得厌烦,身体的疼痛,王守进的废话连篇,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只觉得自己的两只眼皮在打架,头脑变得越来越昏沉,眼前的一切人和物,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柴阳的惊呼声犹在耳畔,又逐渐飘忽出去,变得很遥远。
“柴阳……”景丛溪摁住他的胳膊,虚弱着交代:“不许背着我……记住了没!去、去找个牛车来……”
说完。
她往地上一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茅屋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赵华容便放下手中的那张图纸,转而看向屋外。
是柴小花来了。
今日的小姑娘穿的有些鲜亮,不再是先前那个灰扑扑的旧衣衫,而是穿了一身粉色的粗麻交领布衣;本也是妇人的款式,但显然是刻意裁剪小了,改成了她穿着的大小,粗麻布的料子肌理粗糙,外面的那层粉也褪的柔和暗淡,腰间一条灰麻粗腰带裹住她格外纤薄的身体。
但她显然是高兴的,虽然这个小姑娘平日里沉默寡言、畏畏缩缩,但今日的她眼睛很是有神采,脚步也很轻快,头上还簪着一枚新买的桃木簪。
这让赵华容很轻易便想起了碧桃。
那个小丫头刚被她捡回去时,两只手上全是冻疮、面黄肌瘦,嬷嬷们都觉得她笨手笨脚,连官话都不会讲,唯唯诺诺地做错了事也只知道躲起来哭。
直到了后来,这小丫头逐渐被她养得性子骄纵,有时候脾气上来就连她也敢顶撞几句。
就连父亲都专门遣人来告知她,身为皇家郡主,断不可惯得一个婢女毫无尊卑。
赵华容只觉得不在意。
那样花儿一般年纪的好姑娘,便应当骄纵恣意的长大。
柴小花拎着鸡蛋进了屋来,就听着床榻上的美人娘子轻声对她道:“你今日这番装扮,秀雅清致,甚是衬你。”
柴小花愣了愣,她虽然听得不太懂,但却听出了对方是在夸她。
她脸上忽然变得一片通红,尤其是望着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时,柴小花只觉得自己心口都跟着怦怦跳。
柴小花把鸡蛋放到木桌上,也不肯走,便从小木凳上做了下来。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美人娘子。
她手里又重新拿起了那张景大哥画的‘符纸’,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张分外柔和的侧脸轮廓,给她的感觉很亲近,就像是在这同样的一间屋子里,看到了景大哥的娘亲一般……
赵华容察觉到她打量图纸的视线,便轻声问道:“你是想看么?”
柴小花连忙摆手:“不……俺……俺不看。”
赵华容没再说什么,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景丛溪画的那张图纸上。
虽然画上的图案很是奇诡,但画工极好,线条清晰,落笔亦是游刃有余、挥洒自如,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她忽然联想起柴阳所说的,从一月前开始,景丛溪便性情大变、不似往常,似是撞了邪。
念头至此,赵华容眸中逐渐染上几分冷意。
现如今这个一门心思想同她成亲的景丛溪,和一月前的那个景丛溪,真的还是同一个人么?
也就是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大声嚷叫——
“大嫂,出人命了,大哥被外乡人给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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