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觉得，小师姐体内明明有一股强悍的火焰，却如此微弱，完全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所以他就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
但小师姐似乎生气了，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倦雨在原地静坐了片刻，低头捡起那本《太上长生经》。
-
云绫去后山犁了两亩地，心绪才平静下来。
管理药田的姚叔远远地朝她挥手，笑着扔来几个果子：“谢谢绫绫啊。”
云绫接过果子，用袖子擦擦，咔嚓咬了一口：“小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小时候控制不住情绪就会烧山炸湖，师门因材施教，指使她犁地开矿，变废为宝。
渐渐的，便养成了习惯。一有不顺心的事就要犁两亩地。
当时她怕再跟沈倦雨待下去，会一把火烧了他的头发，索性跑来犁地。
望天涯特有的红梨果脆甜多汁，她连啃了两个，郁气慢慢消下去。
她确定了，她讨厌沈倦雨，才不要跟沈倦雨打好关系。
……
云绫闷头修炼了一晚，翌日跑去找全门派消息最灵通的桑子野。
她施展灵技谛听，一缕缕分析着空气中传来的声律，顺利锁定桑子野的位置，向后山凉风亭御剑而去。
桑子野正被一众师弟师妹们簇拥，翘着二郎腿坐在石桌上，眉飞色舞地说书。
“话说当年死域扩散，四圣之一的明尊为了祓除死域，忍痛牺牲——哎小师姐喊我了。”桑子野跳下石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快去练武坪准备吧，今天轮到我跟小师姐教习，要考核的。”
桑子野在师弟妹的哀嚎声中笑着跟云绫离开，朝练武坪走去。
云绫在桑子野前面，背着手倒过来走，跟他东拉西扯地聊，故作不经意问出正事：“桑师兄——沈倦雨是什么来历啊。”
“这才是你目的吧。”桑子新奇地挑挑眉，“为了沈师弟，居然连师兄都喊出来了吗？”
小师姐都舍得喊一声师兄了，他肯定要倾囊相告。
门派有关沈倦雨的说法并不多，因为他被掌门捡回来的时候就失了忆，除了名字什么都记不得。
望天涯内门收徒极严，非资质卓绝者不得入，非心性纯良者不得留。能踏进这道山门的，万里挑一。
沈倦雨有如此资质，自然值得一个破例。
但问题是，沈倦雨有如此资质，又怎会埋没十余年？
桑子野：“放心，望天涯是什么地方，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放人进来。门派也调查过他的身世问题。”
荒郊野岭捡到失忆的绝世天才，的确有些蹊跷。
宗门怀疑他可能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组织里培养的成员，但后来用三清镜占过他识海与经脉，空白纯净毫无杂质，没有一丝一毫修行过的痕迹。
那还有一种可能，某种外部原因暂时压制了他的天资，等到了生死关头才骤然爆发出来。
“半年前邙江地区发生了洪灾，冲垮了不少城镇村庄，大批灾民北上逃难，沈倦雨也许就是其中一员。”
云绫拖长了声音：“喔——”
又问：“邙江洪灾如今如何了？灾民安置好了吗？”
桑子野摇头：“大梁内乱已久，虽然拨款赈灾，但并不上心。我们门派不好插手凡尘事，离得又远，就只前去镇压了江心乱流。不过水月宫派了医师过去，止住了疫病蔓延。半年过去，也渐渐在重建了。”
云绫这才放心。
桑子野继续说：“沈师弟的确有邙地乡音，应该就是倒在逃难路上的百姓，突逢生死，一举突破了封印。”
“至于你说他看得了武境七重的书，应该也是因为体质的特殊吧。”
桑子野摸着下巴，啧啧称奇，“小师弟的经历跟话本主角有的一拼了，大难不死、天生道体、又可能是应劫之人……”
云绫蓦然不爽起来。
沈倦雨天生道体，她也身负业火，看似不相上下，然而她这些年业火焚心，带来的弊要远远大于利。
可恶，这一局她略逊一筹。
桑子野瞧见小师姐的脸色变来变去，最终凝成一个气鼓鼓的赌气表情，大有“他要是比我厉害我就把自己憋死”之势。
桑子野像戳气球一样戳戳她脸蛋，笑劝：“别生气啊绫绫，我们都觉得你肯定比他厉害。”
云绫心情稍霁，扬起下巴哼了声：“那当然~”
“赶明儿他再来学堂上课，我就趁其不备把他椅子抽掉！”桑子野开玩笑哄她开心，“怎么样，解气了不？”
云绫嘴角扬了扬，故作严肃：“哪能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小师弟呢，把他辛辛苦苦写完的课业藏起来就行。”
两人开着玩笑，走进了练武坪。大部分弟子已经在那候着了。
沈倦雨也在。
他独自一人待在角落，穿一身蓝得近乎墨色的劲装，倚树抱剑，垂眸放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冷和孤寂无形蔓延开来，空气仿佛都染了寒意。
晨间山风萧萧肃肃，吹动他的衣衫，形影孑立，风姿郁美。
桑子野嚯了一声：“小师弟的忧郁或许在我之上……”
云绫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肘击。
桑子野吃痛地捂住侧腰：“干嘛，小气绫，这都要生气。”
云绫没说话，紧紧盯着沈倦雨。
沈倦雨察觉到她视线，抬眸瞥来一眼，极轻极淡，毫无波澜。
他已经意识到昨天的话让云绫生气，但没有道歉的打算。
世人关系大抵都是如此，相识相，聚散离合，到头来都是那样，浅薄而无趣，何必徒增缘分，徒添烦恼？
在他刚进宗门的日子里，也有同门主动靠近释放善意，但他只觉得麻烦又烦躁，不予回应。
与其说他冷漠，倒不如说是死气沉沉。就算偶尔泛起一两缕情绪的波澜，也很快风过无痕，重归死寂。
小师姐生气便生气罢，最好是从此厌烦他疏远他，还他一个清静。
云绫看到沈倦雨的表情，愣了一下，旋即大怒。
他这个蔑视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让我菜就多练？
云绫还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直接气笑了，抬手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寻常铁剑，大步流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
“打一场？”
语调上扬，似是问句，眉眼中的光焰锐色却由不得他回绝。
沈倦雨不为所动，神色清淡：“不。”
云绫却不听，把剑扔给他：“我乃望天涯首席师姐，对门中弟子有着训诫权、管教权、赏罚权，包括你。
“换句话说，我让你出手你就必须要出手，否则门规伺候。”
沈倦雨：“什么门规？”
云绫只想逼他跟她打，哪记得清什么宗规，随口胡诌：“去食斋掌勺半个月，负责全宗门上下的伙食。”
沈倦雨垂下眼眸，古井无波：“嗯。”
他在云绫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把剑放回武器架，朝食斋的方向走去。
云绫：“……”
沈倦雨居然不服从她的管教……不对，他主动领罚了，某种意义上也是服从了她管教。
那她到底该不该生气？
云绫一口闷气憋在心头，扭头向练武坪看去。
众弟子正伸直脖子围观，一碰到小师姐的目光，赶紧缩回去。
小师姐的表情好阴沉，好像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生气。
云绫板着脸：“看什么看，专心练剑！”
……
小师姐迎来了最不服管教的师弟。
而望天涯迎来了最权威的厨子。
师门上上下下都感动哭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食斋日日人满为患，对沈倦雨的印象也大为改观。
原本只觉得他孤僻古怪，毫不讨喜，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手。很快，宗门就传出了对他的赞美，还有对云绫的钦佩。
原来小师姐早就知道沈师弟厨艺高超，才故意找茬打发他去食斋做饭。
小师姐用心良苦，一举两得，既让大家得到了口福，也让沈倦雨得到了好风评，不愧是最值得敬爱的小师姐！
云绫又一次气笑了。
这算什么？算她人好？
云绫不想去食斋吃饭了。她就是饿死，也不会吃沈倦雨一口饭！
众人两两三三朝食斋走去，云绫却转身回了落霞峰，独自啃干粮。
她坐在梧桐树上，看着暮色四合，天幕渐渐晕染成黛蓝浅靛色，温柔地笼罩群山。
风过山林，簌簌之声不绝。
她不经意往隔壁一瞥，发现沈倦雨出现在院中。
夜色岑寂，石桌上摆了食盒，温热的饭菜香随风飘来。
沈倦雨不知在院中站了多久，似乎在等着云绫。
他抬头对上云绫的目光，一言不发，把食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转身进了屋。
云绫怔了下，才意识到这食盒好像是专程给她带的。
她皱眉盯着食盒，有点不悦。
哼，沈倦雨现在知道讨好她了？
晚了，她再也不会吃他做的饭，也再不会对着她笑了！
一刻钟后。
她把吃空的食盒放回桌上，做贼似的溜回了自己屋。
味道一般般吧，也就那样，她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要不是沈倦雨求她，她根本不屑于吃。
沈倦雨听到院外悉悉索索的动静，静等了半响，才出来收食盒。
食盒碗筷都被洗过，干干净净。旁边压着一沓五灵符和一把松子糖。
沈倦雨提走食盒。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走了一颗松子糖。
……
时间如流水般流逝，云绫忙着修炼灵境，半个月内只跟踪了沈倦雨二十次。
这半个月来，沈倦雨真的每日三餐都去食斋掌勺，不跟人交谈，做完分内的工作就走。
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除了去食斋工作，他偶尔会去练武上课，剩下的时间不是独自待在屋里，就是在望天涯各处闲逛。
云绫也跟着他闲逛。
七毒窟、刀斧冢、烈罡崖……都是宗门的危险禁地，沈倦雨去做那里什么？
云绫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沈倦雨的观光喜好太过奇特。
除此外，云绫还发现，竟一次都没见过他修炼过。
呵可恶的师弟居然作出一副不修炼的假象来迷惑她，然后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努力。
当真狡猾！
云绫才不会被迷惑，她原先还有些怠懒，被沈倦雨刺激到了后，狠狠逼了自己一把。
修行讲究的是“武境九重、灵境八极和道境七绝”，其中武境指的是修为，而灵境，即修士运用自身修为所施展的“术”。
“灵境八极”是说，人体有八颗灵极，分别是体、气、心、阴、阳、生、物、冥，代表着一个修行方向上的极致专精。
每颗灵极的修炼境界都一到七境，修炼到第七境便是此极大成，力量已臻极致。
大部分修行者会点亮三到六颗灵极，每颗灵极的光亮又分为初盈、半盈、满盈三种盈亏状态，代表着修行天赋的强弱。
云绫紫府开阔，经脉纯净，八颗灵极全亮，且七颗都是满盈状态，唯有那颗执掌“通幽役魂、引渡归虚”的冥之灵极，只有微弱的光，堪堪符合初盈。
世间修行者万里挑一，八颗灵极全亮又是万里挑一，更何况她七颗满盈，也就表示无论她修炼哪一颗，都有可能修到极致。
除了那颗冥之灵极，修炼起来着实费劲。
大多数人会择一到两颗灵极主修、两到三颗辅修。将一灵极修至七境便已是难得，从古至今，能将八极尽数修至第七境的，只有四圣。
所以，世人才会将云绫视作“应劫之人”，因为她是当世最有可能八极全通之人。
现在又多了个沈倦雨。
沈倦雨八颗灵极全亮，三颗半盈，五颗满盈。其中又以冥之灵极最盛，何止满盈，简直亮得不正常，堪比满境。
换句话说，沈倦雨极适合修炼冥极的灵技，只要他愿意，一两年就可以修到七境至臻。
然而他本人兴致缺缺，从不修炼。
云绫听说后，翻了个白眼：装货。
云绫目前主修的灵极是“体”、“气”、“心”，这是天下修行者最常亮也最常用的三颗灵极。
譬如气之灵极，对应的是天地五行和灵炁的掌控，例如灵技“惊雷”、“断水”等等；
体之灵极分为力、速、感三支，每个分支又有独立的灵技。比如体之感·慑目、体之速·疾步等等；
云绫修行根基扎实，武境和灵境的水平同步增长，她刚升到武境六重不久，三颗灵极暂时都是五境。
她稳扎稳打，最近一直在修行最得心应手的气之灵极。
磅礴真元在经脉中运转，周遭空气如潮水般翻涌，丝丝缕缕的五行元素被抽出，凝成点点碎光，朝她涌去，满室灵气，生机勃发。
一院之隔，沈倦雨的卧房充满灰败死气。
丹田中的冥之灵极光芒大盛，不顾主人意愿强行运转，带来一阵阵难捱的剧痛。
沈倦雨额上冒汗，眉头紧蹙，眼前仿佛出现无数森然鬼影，凄厉惨然，幽幽地围着他，就像是一场永远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咬着唇，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滚。”
随即浑身力道一散，脱力倒入被褥，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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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疼痛不知何时消退了，余下浑身的乏力和烦倦。
敲门声锲而不舍，他迟缓地意识到，应该是小师姐。
他下床去给她开门。
房门大开，天光倾泻而入，落了沈倦雨一身。
云绫看到他一副睡懵了的样子，心想小师弟也太爱懒睡觉了，大白天也睡这么沉。
……等等，不对。
他很有可能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迷惑她，让她掉以轻心，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胜过她。
怪不得她敲了半天都不开门呢。
沈倦雨声音还有些沙哑，道：“半个月的处罚已经结束了。”
云绫：“我知道啊，不是为了这个来找你。今天是玄圃洞天开启的日子，所有弟子都要参与考核，你忘了？”
都到齐了，就等着他一个人呢，所以她来拍门喊人。
沈倦雨：“什么？”
云绫：“不会吧，你真的忘了，这个怎么也能忘啊……算了不跟你计较，我们快走吧。”
沈倦雨往后退了一步：“可以不去吗？”
“当然不可以！”
云绫担起师姐的责任，义正辞严，“你平常不来也就算了，但这是考核，每个弟子都要去的！”
她不由分说地拽住他手腕，往外跑去：“走啦！”
哼哼，玄圃洞天可是她的主场，她定要让师弟见识到她的厉害，从而心悦诚服，乖乖认输！
沈倦雨任由她拉着自己跑。
她的掌心温热有力，仿佛有火焰沿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游走进他的经脉，带来一股温暖……和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的业火在烧灼他。
山道的绿树被两人跑动的风带起，枝叶摇动，飒飒作响。
耳边风声呼啸，衣袖飞扬。她发间的绫罗发带拂过他的脸。
沈倦雨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想，小师姐到底为何要接近我，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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