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槅扇便入内室,靠墙一张黑檀描金的填漆床,挂着青金色的绡纱帐,帐面上绣着疏疏的虫草花,在日光下影影绰绰,极是旖旎,银红的衾被一看就是刚晒过的,整整齐齐铺叠在床榻上,又软又暄,还熏了凝神的香,竟是什么都收拾好了。
最妙的是靠窗竟伸出一方露台来,朱红栏杆,弧形美人靠,恰对着正院的荷花池,凭栏一坐,正对着正院的荷花池,足不出户便可赏景,人坐其上,如置画中。
姜窈四下打量,屋内陈设大多贵重,胜过寻常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且西耳房离赵霖的卧房只隔了两个房间,乍一看去还真有点金屋藏娇的意味。
环素对姜窈道:“这些是张嬷嬷亲自带着几个小丫鬟布置的,也不知你可还满意?”
姜窈苦笑道:“我哪能用得上这么好的屋子,真真是折煞我了。”
“你即已是国公爷身边的人,自然也就担得起,何必自轻自贱。”一道苍劲严肃的声音由远及近,张嬷嬷穿着深褐色的焦布比甲,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领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姜窈和环素连忙向张嬷嬷行礼:“张嬷嬷。”
张嬷嬷并未与她们过多寒暄,目光直直看向姜窈,语气冷淡疏离:“既然回来了,便一心一意地伺候国公爷,身为奴婢,服侍主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至于旁的事,多的是底下人操心,用不着你插手。”
姜窈望向张嬷嬷,她的眼神比姜窈刚进正院的时候还要冷肃,加之她说的这番话,姜窈猜测,她逃跑的事,环素不知道,但以张嬷嬷的在国公府的地位,应当是知晓一二的。
姜窈既然已经回来,也不欲多生事端,当即低头,再次朝张嬷嬷屈膝行了一礼,恭敬道:“是,琴歌谢嬷嬷教导。”
张嬷嬷盯了姜窈半晌,始终有没说话,连环素都察觉气氛的诡异,疑惑道:“张嬷嬷?”
张嬷嬷才道:“没什么,琴歌刚伺候国公爷,我自然要多操心些,”她偏头瞥向身后的小丫鬟,话却是对着姜窈说的,“我特地挑了个小丫头,以后就放在你身边,也好帮你打打下手。”
只是和赵霖睡了一觉,姜窈的待遇一夜间便翻天覆地,她还是个丫鬟呢,张嬷嬷就先挑了个人来给她用,但看张嬷嬷的态度,她也知道这人不仅仅是伺候她这么简单。
是以姜窈并未拒绝,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那个小丫鬟,算是向张嬷嬷表明态度:“多谢嬷嬷体恤。”
张嬷嬷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下来,道:“你刚侍奉完国公爷,想来身子还乏着,待喝了药,你便回去好好歇息吧。”
药?什么药?
姜窈这才发现小丫鬟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盖了碗盖的粉彩瓷碗,她疑惑不解地望向张嬷嬷。
张嬷嬷神色冷峻,一旁的环素却明白过来,她为难地望向姜窈,眼中竟有一丝不忍:“是避子汤。”
姜窈了然,大户人家,若是正室尚无所出,妾室和通房是没有资格怀有身孕的,姜窈没忍住露出了讥嘲的笑,所谓的达官贵胄,从来都是,既要又要,跟当了那啥还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环素见状以为姜窈心中难受,怕她拒绝惹恼了张嬷嬷,忙想劝慰几句,便见姜窈已经干脆地端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她满肚子话只好又咽了回去。
张嬷嬷见姜窈还算乖顺,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先歇息吧,我和环素便不打扰你了。”
张嬷嬷和环素走后,姜窈才看向面前的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尚且稚嫩,确实只能做些打下手的活计。
要是搁在现代,还是上初中的孩子,在这里却已经学了规矩小心翼翼地伺候人了,想到这,姜窈的心不由有些柔软,她语气和善地问那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怯怯地道:“奴婢坠儿。”
姜窈笑道:“坠儿,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和你是一样的身份,不是你的主子,以后还要烦你和我一起共事了。”
姜窈亲和的态度让坠儿颇有些受宠若惊,她有些惊慌道:“奴婢不敢,嬷嬷让奴婢伺候琴歌姑娘,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姜窈虽然刚醒没多久,但身子依旧很累,她无心多说,既然可以不用再去当差,那她乐得偷闲,姜窈对坠儿道:“你自去忙吧,我想歇息一会儿,国公爷回来了记得叫我。”
坠儿闻言便想要上来为姜窈更衣,姜窈自穿越过来从未受过这般待遇,一时有些不习惯,忙拒绝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小丫鬟原本还有些不安,但见姜窈是真的不想她伺候,这才退了出去。
姜窈松了一口气,脱了外衫,倒在铺的暄软的被窝里,本想放空思绪小憩片刻,不曾想又睡死了过去。
姜窈再睁眼的时候,室内的光线已然昏暗,屋内的帷帐都放了下来,应该是坠儿什么时候进来过。
姜窈有些意外,她竟睡得这样熟,一点意识都没有,连有人进来过都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霖回来了吗?
“醒了?”昏暗的室内响起赵霖金石般有质感的嗓音。
姜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忆起昨日诏狱中那骇人至极的一幕,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撩开绡纱帐,暮色便顺势漫了进来,带着融融暖意的满室昏黄瞬间将姜窈笼罩其中,赵霖逆光立在床前,正倾身凝视着她,傍晚的余辉在他俊美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金边,那线条本极凌厉,被光一晕,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来。
因逆着光,姜窈看不清赵霖的表情,却从他身上感受到日光残留的温暖,与昨日地狱修罗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窈的过快的心跳稍稍平复,但仍心有余悸,好似一天一夜的水乳交融,在短暂的分别后又亲密不再,重新变得生疏,姜窈小心翼翼地道:“国公爷。”
开口才发觉嗓子发干,喉头一阵难受。
赵霖坐在床沿,动作堪称温柔地扶起姜窈,将人揽至怀中,端过搁在一旁高几上的茶碗凑到她嘴边,竟是要亲自喂她喝水。
姜窈受宠若惊,甚至不敢看赵霖的脸,忙低头将茶水饮尽,顿觉嗓子舒服了许多,她从赵霖怀中坐起身,小心接过茶碗,轻声道:“多谢爷,奴婢好多了。”
赵霖不以为意,道:“已经申时了,外间已经摆好晚膳,先起来吃一些。”
已经申时了吗?姜窈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这么久,甚至连午饭都错过了,此刻听赵霖提起晚膳,才隐约有了些饿感。
难道赵霖是在等她用晚膳?这么一想,姜窈颇有些不自在:“爷怎么不叫醒奴婢。”
姜窈不知道的是,她今晨短暂地醒来,到了西耳房后很快又昏睡不醒,赵霖回来知道后,还请了大夫来给她看过,得知她只是劳累过度,身体虚乏才作罢。
赵霖没有回答姜窈的疑问,而是道:“先更衣,我去外间等你。”
说完起身绕过屏风出去了。
不多时坠儿连忙进来,小声对姜窈道:“琴歌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
姜窈总觉得赵霖脾性有些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一直有些怵他,此时怕赵霖在外面等的久了不高兴,也不与坠儿客气,忙让坠儿帮着穿好衣裳来到厅堂。
黑檀木八仙桌上果然已经满当当摆了一桌菜,打眼望去,几道热菜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其余冷盘汤羹一应俱全,竟是极为丰盛。
赵霖早已端坐上首,明显是在等她。
姜窈习惯性地走到赵霖身侧想要替他布菜,刚来到赵霖面前,便被他握住手:“坐下,陪我用膳。”
姜窈觑了一眼赵霖,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只好听话地坐在赵霖身旁。
坠儿不愧是张嬷嬷亲自挑选的人,此刻十分有眼色,动作伶俐地过来为赵霖和姜窈布菜。
赵霖哪怕不说话,本身的气势已很有压迫感,姜窈坐在他旁边吃的小心翼翼,再美味的珍馐进了嘴都乏味三分。
两个人沉默着用完了晚膳,下人才进来撤了碗碟,重新奉上刚沏好的茶。
赵霖已经坐到了临窗的罗汉床上,姿态随意地靠在迎枕上,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慢慢啜了一口,姜窈见赵霖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更加坐立难安起来。
赵霖见了,眼底露出一丝笑意,问姜窈:“怎么,昨儿不是还十分大胆,现下才想起来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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