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郑少廷,再没有人对她说过。
无论是陈女士,还是梁书宁她们那些死党闺蜜,都没有。
在她们前面,她永远高傲,永远无坚不摧,不会流泪更不会不开心。
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消息发错人了?
第二个是:又发什么神经?
她重新点进聊天框:【是在梁家喝酒喝美了,还是错把发给小女友的消息发给了我?】
莫名其妙发癫。
消息回复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暗中调查我?不是暗恋我吧?】
刚刚郑少廷说是听梁靖川说了她回老宅的事,她才想起来梁家老宅也在主教山,郑柏图应该是和梁靖川一同去了梁家。
乔慧珊轻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后,发了句:【郑柏图,你去死。】接着直接丢下手机,去洗澡了。
郑柏图坐在桌边,看着消息笑了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他回身看了眼,说:“进。”
门从外推开,郑少廷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两份文件。
“见你灯还亮着,猜你应该没睡。”
说着,走过来,将两份文件放在他面前,“本打算下个月去波士顿出差顺便带给你,既然你回来了,就直接交给你了。”
郑柏图看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笑了一下,“你替我处理就行了,你知道的,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痛。”
郑少廷也跟着弯了弯唇,“这是你的项目,你是决策人,琐事可以帮你打理,字我可替代不了你签。”
郑柏图翻开文件,粗略扫览了一遍,翻至最后一页,拿起笔,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将文件举起来,“谁说不可以?”
郑少廷看着几乎完美复刻自己笔迹的签名,无奈笑了声。
小时候郑瑞霖和许慧琳很少在家,郑柏图几乎都跟在郑少廷的身后,他念小学的时候,郑少廷念中学,小学课业不如中学繁重,每次他都早早写完功课,坐在一边等郑少廷写完,好陪他出去打球。
游戏玩腻了,动画片也看腻了,就在本字上临摹郑少廷的字。
郑少廷写了一手好字,中文英文法文,都写得很漂亮。
时间久了之后,不需要对照临摹,他也能写得惟妙惟肖,是有时候让郑少廷本人都恍惚的程度。
“伯父让你先接手欧美那边的公司,为什么不愿意?你刚好在波士顿,处理起来也方便,刚好历练历练,明年回来进总部也更熟练一些。”
早在郑柏图去波士顿读大学的时候,郑瑞霖就和他提过,让他先在欧美分部历练历练,日后回澳接手这边的业务更得心应手,郑柏图拒绝了。
他垂眸看一眼文件页上的签名,无所谓地挑眉,“我对做商人这件事不感兴趣。”
说完,看一眼郑少廷,“更何况,不是还有你,你处理就好了。”
郑少廷看着他:“我们不一样。”
郑柏图笑了,“有什么不一样,我姓郑,你也姓郑,我老豆那么喜欢你,交给你才更让他放心。”
像是知道与他说不出结果来,郑少廷叹了声,点一点桌上的两份文件,“对做商人不感兴趣,怎么心血来潮做海业?这么大阵仗,总不是只为了试你的程序模型?”
几年前轰动全澳的南湾港开发项目,全港采用最先进的数据程序进行托管,史无前例,也难以复刻,这也是能在短短三年内成为第一大港的首要原因。
这套程序,出自郑柏图之手。
与郑少廷一路按部就班的精英教育不同,郑柏图自小就爱研究一些被郑瑞霖称为旁门左道的东西,也不走寻常路。
赛车、射击、前沿科技……所有追求极致速度与具有挑战性的东西。
和其他同龄的男孩一样,爱刺激追新鲜,但又不一样,只要他下定决心做的事情,就一定有始有终,做出点样子来。
十六岁那年借梁靖川的户,操盘对冲基金,赚了第一桶金。
到如今开始搞脑机接口,神经信号解码。
和那些小时候被他拆掉,又重新原样组装回去的复杂程序机器人一样,大人都觉得他不行,可最终结果都出乎意料。
郑柏图沉默了一阵,微微一笑,“还是你了解我,就是为了试程序模型。”
南湾港启动的资金是他自己出的,掏空了这些年研究“旁门左道”的积蓄,这些年他在国外,大多是郑少廷帮他料理一些无伤大雅的琐事。
“那ella的事情呢?”郑少廷问。
声落,面前的人微微顿了一下,随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的什么事?”
“我们之间还需要打哑谜?”郑少廷又道:“明年就要办婚礼,你们打算就一直这样相处?”
说完,不是很理解地叹了声:“当年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
郑柏图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当年她坠海,其实是他救了她。
她恐高,从他们小时候被两位妈妈压着一起坐热气球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了。
和其他委屈了就哭,受伤了就找人安慰的女孩子不一样,乔慧珊从不低头,骄傲、自尊,是她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不信奉救世主,眼泪和恐惧于她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就是自己最大的主宰。
那天热气球越飞越高,她双手指尖攥得发白,却不肯低一低头说不坐了。
后来乔镜鸿为了锻炼她,送她去学跳伞。
她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会在教练“jump!”的提醒中,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那时的他,不理解一位父亲对女儿那样培养的缘由,但理解她的倔强。
每次她去训练的时候,他都会偷偷跟过去,在迫降基地坐在车里看她训练。
飞至云霄的直升机,她像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一次次跳跃,一次次在他注视中,由在蓝空中做自由落体运动的小点,变成平安着陆的乔慧珊,独一无二的乔慧珊。
她笑得意气风发,他坐在车里也跟着弯起唇角。
后来做紧急脱险训练,海面迫降,她水性很好,但总在入海的时候有所欠缺,在一个休息日,自己跑去悄悄练习。
那天知道她休息,他就没跟着去,梁靖川约他打球,打上半场的时候,他就一直觉得心神不定,也频频被截球。
见他脸色不好,梁靖川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发挥得不像是他该有的水平。
在一个投三分的关键时刻,他忽然丢球跑了,在球场外坐进一直在门口等他的专车。
司机惊讶得问他:“少爷,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没回答,让他加速去乔慧珊训练的地方。
许是见他神色凝重,司机没敢耽搁,一路最高限速疾驰,赶到海边的时候,天空、海面,都没有乔慧珊的身影。
只有一块坏掉的降落伞伞面漂在海上,浑身血液在那一刻加速奔涌,心脏像是被狠狠用力一握,他没犹豫,纵身跃进了海里。
被束缚住手脚的少女,像是陨落的蝴蝶,朝深渊中坠去。
发烫的眼角被冰冷的海水包裹,他奋力朝她游去,担心追不上,担心她彻底睡着。
他想叫她的名字,让她坚持一会儿,不要睡,但四周都是水,他开不了口。
最终,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
他没牵过她的手,但那一刻完全瘫软的指节冷得他心惊。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已经挣扎了多久,他抱着她往回游。
上岸后,一遍遍叫她的名字,焦急又惊惶。
海水从他的发梢滴落,躺在沙滩上的少女神情无悲无喜,不再像平时那样对他冷言讥讽,与他拌嘴。
衣服被浸湿,贴在她的身上,他叫她的名字,给她做心肺复苏,最终,印上她的唇。
不知多少次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后,她咳嗽了起来,吞进去的海水从口中涌出,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短短一瞬,就像是又瞬间耗光了力气,再次闭上了。
确认她生命体征恢复后,他抱着她一路狂奔,司机也被吓了一跳,意识到发生什么后,紧急送他们去了医院。
混乱的急救,他看着她被推进抢救室,整个人脱力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震荡焦灼的思绪缓缓冷静下来后,他思考很久后,联系了郑少廷。
她那样自尊要强,那样讨厌他,知道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看见,还是他救了她,该多难以接受。
郑少廷匆匆赶到,问他有没有受伤,他说没有。
了解他的意思后,郑少廷很震惊,“你是说,让我冒充你,救了ella?”
他点头,不在意地笑了笑,“谁救都一样,要是被她知道是我救了她,该懊恼了。”
没有人愿意被死对头看见自己最落魄的一面。
郑少廷蹙着眉,看了他片刻,最终叹了一声:“等你与ella关系缓和,还是告诉她为好。”
他笑了笑,说好。
在乔镜鸿和陈静婷得讯赶来之前,他先走了。
那一路的疾驰与高度紧绷的神经,耗光了他的精力,走出医院的时候,视野都是摇晃的,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正常行驶的车撞到。
重重摔倒在地,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在想,还好,他将她救回来了。
平平安安,完完整整。
那次他骨折了一条腿,和她住在一个医院,她在十楼,他在八楼。
许女士不准他下床,让他好好休息,说他来医院看ella还能被车撞,眼睛长头顶去了,有车都看不见。
他只呵呵笑,也不反驳。
后来能下地了,趁着许女士不在的时候,他去看过她,那时候她总在发烧,身边一刻离不开人,他就站在门外静静看一阵,在许女士回来之前就走。
还好,还好。
后来他在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民俗帖子里,看见有关生死关场地风水的解说,在哪里“死而复生”哪里就是受庇佑的福泽地,万物皆有灵性,重生的地方就是港湾,每一样的东西都能祈福。
那段时间,只要许女士出门,他就拄着拐杖,让司机带他出门,去乔慧珊坠海的那片海域捡贝壳海螺。
残缺的不要,颜色不好看的不要,个头太小太大的也都不要,一连捡了一个月,终于攒够能送很久的数量。
他又托郑少廷帮了个忙。
这样细致温柔的事情,郑少廷做起来比他合理,不容易惹她生疑。
她的确没生疑。
也的确——
想到这,他神情略显清寂地笑了一下,回答郑少廷的话:“不用告诉她,过去这么久了,这样也挺好的。”
郑少廷默了阵,“可你们明年要结婚,grant,外面有关ella的传言不好听。”
他说的传言是什么,郑柏图当然知道,他勾一勾唇,眼眸明亮,全然不在乎,神情坚定,“那又如何,就算真如传言那样,只要她愿意与我结婚,我不在乎。”
……
郑少廷走后,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郑柏图在桌边静静坐了会儿,看一眼桌上的两份文件。
身体靠在椅背缓缓下移,仰起头看向屋顶,半晌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郑少廷问他,总不是为了试程序模型才开发南湾港。
不是。
十六岁那年,他们在美国读高中,暑期的时候,许慧琳和陈静婷商量,去美国找他们,顺便两家合起来一起去加州度假。
热烈盛夏,烈阳、海滩、椰林,那天的日落很美。
绮丽的彩霞将整片天空渲染得斑斓壮阔,她坐在沙滩,很轻地说:“记得小时候的南湾港也有这样的晚霞。”
那一刻,携着她发香的风,拂过他的鼻间。
他看着缓缓落下的夕阳。
那就,所有让她怀念、难忘的东西都变成永恒吧,永远盛大、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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