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平时极少有情绪波动,温柔或诚恳的时刻眸光里也少见波澜,此刻他看似坦荡,眼底却藏着一层让人看不穿的算计。
余又圆想,他多半又是在演戏罢了。
“预约吧。”余又圆做了个“请”的动作。她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进行下一步。
结果不出她所料,施云琮在此时做出一个撤回的动作,他把手机收了起来,避开她的对视,语气凝重地同她说道:“领证是大事,起码要先征得长辈们的同意。”
“呵,不想就是不想,不敢就是不敢,装什么。”余又圆猜中了对方的心思,眼睛里涌入智慧的光芒,理智地分析道:“不谈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就算是真到了那一天,像你这样的性格,应该也有很多事情需要提前做公证吧,不动产、股票、限售股原始股,还有你那烧了那么多钱的一屋子藏品。”
她说到这里,施云琮想要接话,但他只是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摆出一副想辩驳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余又圆细细打量男人的神色后,啧了啧嘴,“你不会不知道预约是不能当天领到证的吧,装什么样子呢。你的律师团队最快什么时候能给你清算完婚前财产?一周?三天?去券商公司调个数据还要大半天的时间呢,何况到时候我们俩还要先去公证处做公证……”
她究竟是看了多少豪门狗血电视剧,才会有如此离谱又如此沉浸式的浮夸想法。施云琮在这时叹了口气,摘掉了眼镜,慢慢地揉着疲惫的眼眶。
余又圆情绪上头,开始升华这番谈判的意义,“施云琮,你凡事都要算计的人生里,有过任何冒险和偏轨的行为吗?我们俩,究竟又是谁更畏惧婚姻呢?”
“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总是沉静藏锋的眼睛里流露出诸多烦闷不安的情绪,施云琮又将视线从此刻看似精明的女孩脸上移开,淡声说道:“去见初恋的人是你,有二心的人也是你,现在被嘲讽的人却是我。”
“什么二心?什么初恋?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主导的吗?我怎么会对你有二心呢小琮哥,我只是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余又圆这句话落地,施云琮忍不住抬起双手,轻轻地为她鼓了两下掌,“小瞧你了,妹妹。”
“你小瞧我的事情又何止是这一件。”余又圆靠近施云琮,弯下腰,手指贴过去捧住他的脸颊,“直接去民政局排队取号,比预约快多了。现在才六点,我们各自回家拿一下户口本,上午就能把事情办成……”
“今天是周一,上午有例会。”施云琮推开余又圆的手,重新戴上眼镜。
余又圆迅速摘掉他的镜框,加重语气:“要么就是今天,要么就让大家知道想悔婚的人其实是你。我会找到那个笨狗仔,告到他倾家荡产,我没那么傻,我请他之前是跟他签过保密协议的,到时候牵扯出你,那可就怪不了我了。谁让你把李维舟那个恶心人的东西推到我面前来的,你总要为此付出点代价。“
“你就非要这样吗?”施云琮眉头紧蹙。
看见这个男人吃瘪的样子,余又圆的心里总算是收获到一些得意,她洒脱地耸了耸肩膀,扬起眉梢,“我最讨厌别人算计我,而且我不怕离婚。所以,你做选择吧。”
早上八点半的城市,晨光澄澈透亮,带齐了证件的余又圆,无比闲适地在等漫长的红灯时,为自己的嘴唇涂上提升气色的唇膏。
她开的是余竞五十岁生日时为自己买的那辆香槟色跑车。她没把施云琮逼得太紧,说自己先去取号,让他最晚不要超过十点露面。
到了现场,余又圆发现根本没几个人排队,她完全高估了现在结婚登记的人数。她打开手机看了看伦敦好友群里的动态,随后查了查那边的天气。
九点五十五分,施云琮依旧没有露面。余又圆看向停车场的方向,心中冷笑,不敢冒险更不会偏轨的阴谋家应该是不会来了。
那他会用什么东西来弥补她,让她对这件事高抬贵手呢。她想,或许是一笔钱、一辆车,他能做到的也就这样了。
高中时,余又圆找施云琮要的最多的一笔钱是十万块,是拿去给兰舒的妈妈救命用的,当时施云琮眼睛不眨就给了。后来那笔钱还没花出去,兰舒的妈妈就走了,她要把钱还给他,他却说让她拿着自己用掉,但她还是执意归还。
上大学之后,她知道自己花的都是他的钱,始终是有所收敛的。这份自觉而发的约束,来自于她心里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态度,她偶尔会想,如果哪一天他们分道扬镳解除捆绑,这些年她欠下的债,还是要清楚明确地与他进行清算的。
正发散思维时,余又圆视线里出现一辆熟悉的车,是施云琮最常开的那辆白色欧陆。车在停车场停好,穿深色衬衫的男人从主驾下来,没有丝毫迟疑地往大厅的方向走。
余又圆在心里推测碰面后他的第一句话,她想,或许他会问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施云琮大步走到余又圆面前,上下打量一下她的白色衬衫和包臀西装裙,轻轻地拧起眉心:“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几天?”
余又圆的眼睛把他印着战马图案的金色领带夹盯住一个黑洞,不爽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待会儿是要拍照的?你穿黑衬衫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施云琮敛眸,轻声叹气。
余又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顺手拿走他手上准备齐全的证件,“走吧,那就一起躺进坟墓里吧。”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交流,包括在摄影师的提示下皮笑肉不笑的拍照环节。余又圆始终都在观察施云琮迟缓又纠结的举动,她在静待对方一个打破常规的情绪爆发。
到了最后一个签字的步骤时,余又圆的手先停了下来,她的心突然变得慌乱不已,扭头看向施云琮,他比她更慢,慢到上一步合上的笔帽还没有拧开。
“不敢了吧!”她讥讽道,而后潇洒地签下最后一个大名。
这时,施云琮轻巧地剥开了笔帽。
“等一下。”在这个瞬间,余又圆出于理智骤然喊停,她心率直线飙高,音色忽然之间变得暗哑,她恳切地说:“施云琮,我不喜欢你,这个你心里是很清楚的吧。”
她在期待他给出什么样的回应呢?直接摔笔离席?关于她的心理,施云琮认为自己是十分清晰的。不过对“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话,他从来都觉得没有什么回应的必要。
所以他的想法是——把必须要签的字签完,把今天一定要办的事办好。
他提起笔,用一板一眼的三个字终结了余又圆的提醒。这几个月来,他频繁地上书法课,如今硬笔字也比从前更有风骨。
他很满意。
余又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打破,可她坚信自己是可以重建信念的人,哪怕这份信念一度坍塌成废墟。
当工作人员把盖完钢印的两个红本,郑重其事地放置到他们面前后,余又圆伸出她克制着颤抖的手指,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本轻飘飘地拿起来,又重重地塞进施云琮的怀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刻都不起波澜的眼睛,交代道:“你收着吧,别指望这东西能约束我什么。”
余又圆先一步离去,她钻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唇角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晕开了一块淡红,她想,可能是签字时因为迟疑而咬笔头的那一下。
她重重地在心里呼气,开始迷惑自己,就是一张纸而已,她什么都不怕。况且她拿都没拿,就当是不存在好了。
他施云琮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让腹黑的男人吃了瘪,她还是觉得自己爽到了。何况他吃到的不是什么小亏,他很可能在未来的三年五年里,都折在她手上任她差遣摆布,任她胡作非为。
施云琮看着余又圆的跑车扬长而去,把两本结婚证放进空荡荡的扶手箱里。
他并不在乎结婚证照片上的自己是穿黑还是穿白。不过她竟然是好好打扮过的,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和半分感动。
她在重要的事情上还是十分靠谱的。
回公司的路上,施云琮开始思考,今晚的饭桌上,他要如何跟长辈们交代此事,父亲还在外地亲自巡店,听到消息后恐怕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那他是否还需要跟推动此事落地的余又圆耐心细致地对一对口供。他们总不能开诚布公地对长辈们说,这个重要决策是诞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心理博弈里。那未免太过儿戏。
一刻钟后,他收到余又圆发来的一句话。
她说:哥哥,886~
所以,她是准备跑路了吗?还是已经在逃跑的路上了。
有了这本结婚证,订婚宴变成了多余,她就不算是临阵脱逃。可是其他的烂摊子呢?都通通扔给他一个人来解决吗?
她真是,好狠毒的一颗心。
回伦敦的飞机上,余又圆又找空姐要了一杯香槟,这次的酒不是用来浇愁,而是用来庆祝。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要庆祝一下自己的成长。
爱吃九宫格的余小姐,你真的什么都不用怕。他施云琮不过是其中一个格子里的一块不算难吃的肉,动不动筷子,决定权永远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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