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即刻抽离而去,带来无以言表的痛楚直抵心扉,顾西辞闷声不吭的颓坐进茫然黑暗里。


    “来人!快来人!”叶夜心急促的呼叫声遥远得仿佛在天的彼方。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箫无忧似乎也在惊慌失措的吵嚷着。


    黑暗中,顾西辞努力集中意识。然而每一次微弱呼吸,温暖的血液都会从腹部伤口向外汹涌,将她的意识变得更加薄弱。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道明光划开了周身的黑暗。顾西辞微微仰起头,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看见了此生最为珍爱的面容。她眷恋的望向叶夜心,在唇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勉强道:“我好……笨……”


    “给我闭嘴!”叶夜心看见顾西辞捂在腹部的手上已经染满了鲜血,不由得大声呵斥。


    “你怕了……?”顾西辞听出了叶夜心声音里的颤抖。


    “痴心妄想,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吓我了!”叶夜心的目光又气又恨,用力把船帆割得更破些,小心将顾西辞扶了出来。


    顾西辞这才发现,夜雾城的杀手已尽数杀到箫无忧的座船上,正在协力合围箫无忧。叶夜心这才得暇过来救她。而箫无忧似乎也无心恋战,且战且退的下船去了。顾西辞不由无声轻叹,原来方才的漫长黑暗,也不过须臾时间而已。


    “镇上的医庄不远,撑着,我带你去看郎中。”叶夜心利落的将两片织锦灰的衣袖全部撕下来,紧紧勒在顾西辞的腰身上。


    顾西辞说不出话,轻轻摇了摇头。


    叶夜心严厉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那边就有运货的马车……”


    顾西辞无法争辩,即使叶夜心牢牢扶着她,她也再使不出半分力气支撑身体。只能任由自己从叶夜心的臂弯重慢慢坠下,然后用染血的手指不舍分别的握进了叶夜心的掌心。


    “别走……”顾西辞语气虚弱,近乎哀求。


    恍惚间,叶夜心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怯懦羞涩不善言辞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支吾许久,才从嘴巴里磕磕绊绊说出“别走”两个字。


    可惜那时,年少的叶夜心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于是趁着夜色,叶夜心和女孩一起藏在了雪滩的高岩下。望着满天繁星,叶夜心说,来接我的船天明必须离岛,如果我们藏到月亮落下,晓星升起,她们就带不走我了。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攥着叶夜心的手指,依偎在她身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叶夜心。这一刻,她的眸中虽然没有星光,却如辽远的星河一般清朗明亮。


    然而月色总会落下,晓星依然如约升起。当女孩在遥远的海浪声中醒来时,却是安然睡在自己的床榻上。女孩疯了似的赤着脚跑到细沙如雪的海岸边。万里晴空,海风轻盈,那艘大船早已离岛而去没了踪影。


    女孩呜咽着寻遍了辞花岛上每一处与心姐姐常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后,她来到了辞花岛最高处的望海岩,独自一人从艳阳当空到日落大海,像心姐姐那样望着没有尽头的远方,默默坐了许久。直到第一缕夜风吹拂而来的时候,女孩终于明白,辞花岛上分明有那么多奇秀景致,为什么心姐姐却独独最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可以看见更近的天,可以眺望更远的海。


    或许,心姐姐不曾聚焦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的,是海岛之外的远方。


    或许,一起藏在海岩下不愿分离的夜,不过是个善良又残酷的谎言。


    倔强终于拗不过泪水,小女孩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埋进了双膝之间。孤独无声的抽泣中,她依稀记起昨晚夜幕低垂晚星昏沉时,心姐姐曾在她的耳畔轻柔低喃……


    “别睡,睡着了就看不到我了。”时隔多年,叶夜心又说了这句话。只是这一次,被泪水湿润双眸的人不再是顾西辞。


    “你……哭了。”顾西辞淡淡笑着,她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少废话!”叶夜心抹了一下脸颊,凶狠道,“不许睡,我带你去见郎中!”


    顾西辞没有回应,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依偎的力气。生机迅速在体内流走,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涣散了。叶夜心看着顾西辞平静却又痛苦的神情,再不忍勉强让她受罪。终于慢慢的,慢慢的,抱着顾西辞在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


    “望海岩……”顾西辞呢喃着。


    “嗯。”叶夜心轻声应着,泪水一颗颗滴落下来,带着海水一样的咸涩,跌碎在顾西辞苍白的脸颊上。


    “这次……我……”像那时小女孩目不转睛看着心姐姐一样,顾西辞柔柔望x着叶夜心,吐出最后一言,“去远方……”


    “好。”叶夜心深深抑住悲伤,用力扬起唇角,微笑回应道,“就走得远远的,留下我用一生去寻你。”


    顾西辞安静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润,然后在失去光的视野里看见了一片遥远且明亮的海。


    “城主。”夜雾城杀榜四号称无根游木的申林找到叶夜心,请示道,“凌波祠的杂碎都撤了,咱们追么?”


    叶夜心温柔拥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平稳气息道:“穷寇莫追,角州是凌波祠的地盘,于我们不利。立即收拾残局,伺机再起。”


    申林又问道:“那咱们……”


    叶夜心想了想,命令道:“你带大家西出角州,在晋州边界等我消息。再备一艘海船,我送……客人回家。”


    海风轻拂而过,顾西辞的新墓前,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狄雪倾目光轻动,仿佛眸中漾着昏黄的灯火。她微微俯下身,用清白手指轻拂过墓碑上的淡色朱字。


    须臾之后,狄雪倾轻声问道:“叶城主让属下等消息,其实是在等我。”


    “猜你不会置身事外,不与狄阁主招呼好,误了事就不好了。”叶夜心浅淡一笑,随即神色凛然道,“不过我与箫无忧的仇不止西辞一人,凌波祠杀害诸多辞花坞弟子,这笔血债他也赖不掉!夜雾城与凌波祠难免一场恶战,即便如此,狄阁主仍要与我同行么?”


    狄雪倾没有回答叶夜心,只反问道:“倘若我不来,叶城主准备如何行事。”


    “能怎么做。”叶夜心决然道,“凌波沧浪固然厉害,但夜雾莫残也不是吃素的。两派根深势大,大不了耗尽家底儿,火拼一场。”


    狄雪倾平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可是凌波祠,不是什么顺水寨、贤言帮。”叶夜心不服气的瞥了狄雪倾一眼,也不知狄雪倾是不把凌波祠放在眼里,还是连她夜雾城也一并看低了。


    狄雪倾也不解释,只道:“叶城主大可不必如此。”


    叶夜心疑惑道:“怎么,狄阁主已有良策?”


    “有。”狄雪倾顿了顿,又道,“但叶城主需应我一件事。”


    叶夜心直爽道:“你说。”


    狄雪倾清凛道:“西辞的仇,我定会让箫无忧用命来偿。只要擒下箫无忧后,叶城主愿意把他交给我来处置,我自有办法助夜雾城以最小的代价重创凌波祠。”


    “狄阁主的意思是……霁月阁不出面?”叶夜心立刻会了狄雪倾的意。


    狄雪倾点头道:“并非霁月阁不舍人手,只是夜雾城与凌波祠厮杀,乃自在歌内战。霁月阁掺进来,难免扯上两盟诸派,徒增烦扰。”


    叶夜心认同道:“也是,到时御野司坐不住,那唐镜悲肯定也要前来说教,搅得人头疼。”


    忽然提到御野司,狄雪倾轻怔一瞬。


    但很快,狄雪倾便不着痕迹的平静言道:“叶城主方才也说,两派根深势大,跟凌波祠拼这一场恐要耗尽数十年基业。倒不如由我侧隐在旁,为叶城主谋几条良策,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


    叶夜心思量片刻,郑重道:“我相信你。”


    狄雪倾没有言语,只向叶夜心露出一丝清淡笑意。


    叶夜心似乎想起什么,又问狄雪倾道:“那个传言,狄阁主信么?”


    “叶城主与我是表姐妹。”狄雪倾紧了紧身上披风,随口问道,“叶城主可信?”


    “我也无法确定,甚至从小长在曲掌门膝下,直到离开辞花岛,我也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叶夜心目色复杂,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新坟,叹气道,“如今父亲去世,黎掌门殁了,曲掌门也殁了,是真是假都无处证实了啊。”


    狄雪倾冷淡道:“最好不是。”


    “嗯?你这什么态度,难道与本城主攀亲还让狄阁主屈尊降贵了不成?”叶夜心虽知狄雪倾言语用意,却故意抽出一闪在指尖转了转,逼近狄雪倾一步调侃道,“要不你伸手,咱俩现在就滴滴血认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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