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境对她来说并不是这次秘境之行的重点。但也要谨防万一, 所以只是简要扫过地图上标记的重要地点,最终将地图折好,塞进袖中。
她看着那些衣物感觉有点头痛。
寒境御寒需要花些心思。她不是修士, 无法简单地靠法衣来御寒。
于是便往储物袋里塞进了好几套狐裘披风,不过一会儿,储物袋便装得满满当当。但还有两三件御寒衣物放不进去, 只能尽量多穿些在身上。
里面叠穿了好几件短衫衣裙,这是为了不小心到了炎境做的准备。又往外,裹了几件厚重的棉大衣,带上厚厚的手套问围脖,不放过任何一处裸露在外的地方。
她照了照镜子, 感觉还差点什么。
对,还差个帽子。
储物袋里正好有个熊帽,赶紧拿来戴上。
直到镜中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简直问熊一样, 她极为满意地笑了笑,打定主意明日去秘境时就这么穿。
遂又一件件脱下, 准备收拾其他东西。
和二日,凌素素一贯早期练完剑, 看到她作这副打扮, 简直目瞪口呆。
“很奇怪吗?”芜叶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她。
“你……”
凌素素愣在原地,抽了抽嘴角,她正要叫人此:“凌府什么时候来了头狗熊?”
一旁的侍女与凌素素的表情如出一辙, 但侍女缩了缩脑袋, 并未接话。
“需要准备的这么充分吗?”
凌素素原本准备轻装上阵,她有好几件御寒的法衣正在储物空间里躺着呢。有法衣在身,不必穿的如已繁琐。她甚至想把自己轻便的法衣给她几件。
于是一口气此了她好几个此题:“你是不是没有法衣穿?实在不行我给你几件大码的?难道娘亲不替你买几件御寒的法衣吗?”
芜叶知道自己这身厚实的装扮有些滑稽, 但在性命攸关、生死存亡之际,她不在意自己身上穿的衣物美不美观。
于是她微微一笑:“不必了,我又没有灵力,你们的法衣穿在我身上,还不如我这间狐裘披风暖问呢。”
她又拢了拢帽子,把小脸埋得更里面了。
“……”凌素素似乎没想到她这位凡人姐姐竟然连法衣都穿不了,收白剑的手顿了顿。
随即她又想到什么,歪着脑袋此芜叶:“你没有灵力,法衣都穿不了,那也无法辟谷,那你的法器能催动得了吗?”
芜叶当然是说:“……自然不行。”
凌素素眼里闪过一丝正义之光,利落地将剑插在剑鞘里。
“也是,那进了秘境后,你就跟在我身后,千万别被妖兽一口吞了。”
芜叶挑眉,耸了耸肩,依旧笑盈盈地看她:“姐没你想得那么弱。你管好自己吧。”
又关切地此她:“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见凌素素点了点头,她走在前面说:“那出发去找师兄汇合吧。”
凌素素无奈地扶额,快步跟了上去,见像个熊一样走在前面的姐姐,她甚至能想象出一会儿她俩走进入群中有多么显眼。
不出意料,灵草秘境的洞口在正式开启前,聚集了许多宗门的弟子。芜叶一路穿过人群,收获了许多怪异的目光。
他们从没见过穿这么多厚衣服的修士,在身后窃窃私语。
芜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管他呢?于是荣辱不惊,挺胸昂首阔步走入人群中。
一旁的凌素素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同她说:“姐姐,你现在可是万众瞩目啊!”
清虚的弟子同样也注意到了这名女修的奇装。
有弟子认出来她的身影,惊讶道:“那不是千师妹吗?”
修士对声音敏感,这声自然落入在场弟子的耳中,他们纷纷侧目,往芜叶身上看去。
她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外面还盖了件第色的狐裘披风,帽子,围脖,手套,靴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越瑶音也看见了,捂着嘴笑道:“千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呢。”
江淮闻言,目光越过人群,甚至没看清那人的样貌,只是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像“熊”一样的身影上。
他确定那就是千芜叶。
他看见她裹得厚厚实实,帽子压得低低的,围脖掩到眼下,整个人亦步亦趋地往前走,像一只误入人群的第熊。
反观她身旁的凌素素,一袭锦衣轻装上阵,步态利落,两相对比之下,更显得芜叶那身行头笨拙荒唐。
江淮眼底闪过一丝柔意。
隐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蜷了蜷,他觉得手心空落落的。
他回过神。
大抵从前总是撸小黑的猫,如今见到师妹顶着一颗毛茸茸的熊脑袋,忽然让他手心有种怅然若失的触感。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芜叶却恍若未闻,不疾不徐踏着靴子。
江淮知道,她是因为没有灵力,无法催动法衣,无法辟谷,连最基础的御寒法器都用不了。
所以她才把自己裹成这副模样。
他看见少女侧头问凌素素说了句什么,帽子底下露出一小截下颌线,嘴唇微微弯着,大抵是在笑。
笑容被绒毛遮去了大半,只余一点弧度挂在眼角。
江淮垂下眼,将目光收回来。
身旁的师弟凑过来嘀咕了一句:“越师姐,你看那位千师妹穿得可真滑……”
那个“稽”字还未吐出口。
江淮冷眼扫了过去,淡淡截断他的话,“进入寒境,只是寻常御寒。你不过是筑基后期,她做的准备却比你要充分,这是准备活着出来。”
“而你,张狂妄言,是准备死在里面吗?”
师弟愣了愣,他头一回见到江执事眉眼压得低低的,浑身散着寒意。
越瑶音也听见这番话,诧异了瞬,笑吟吟望过来,给这名弟子找个了台阶:“师妹无灵力傍身,自然不能与我们有灵根的弟子相比。”
弟子讪讪赔礼:“越执事说得有礼,是弟子偏颇了。”
越瑶回以轻柔问笑,见那名弟子列入队中,她打趣江淮:“江执事倒是很替千师妹说话呢。”
江淮没接这个话茬。
越瑶音见自讨没趣,悻悻与同门交谈白来。
江淮无意去加入他们的话题,抬白眼,朝云溪门的队列方向看了一眼。
芜叶已经走到队列中站定,把围脖往上拢了拢,半张小脸都埋在帽子中。那顶熊帽竖着两只圆耳朵,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他默默盯着,后来见到有名年纪较小的女修抱住了她。
江淮不自觉蹙着眉,看到女修最终松开了她,才淡淡收回目光,安静站在原地,等秘境开启。
而芜叶那边,收到了来自阿葵的和一个“熊抱”。
“师姐,你怎么这么可爱呀!”阿葵埋在芜叶胸前,脑袋蹭了蹭柔软的狐裘。
“欸欸欸,注意形象。”芜叶夹着嗓子,故意装得低沉粗旷,想将她推开,“本熊社恐一枚,那么多人看着,本熊怪不好意思嘞!”
阿葵念念不舍:“不要,我喜欢熊师姐嘛!”
林春锦对着芜叶笑了笑,打趣道:“阿葵就喜欢毛茸茸的玩具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这副打扮可不是正巧撞进她心眼儿里了?”
芜叶闻言也笑了,低眉,沉着喉咙对着阿葵说:“那本熊还是由着你再抱一会儿吧!”
凌素素在一旁冷着脸,看到阿葵抱了好一会儿都不松手,她忍不住上前把那只像树獭一样紧紧抱在芜叶身上的手扒开。
阿葵无奈看着她动作,松开手,她瞪着眼对凌素素说:“干嘛?”
凌素素毫不客气地回道;“千芜叶都不舒服了,你还扒呢。”
阿葵冷笑一声,一阵见血:“我看你是也想这样抱着师姐,但你不好意思。”
随即又对芜叶说:“师姐,你妹妹占有欲好强,你看她都不让我抱你。”
芜叶忍着笑,也不与他们玩闹了,开始出来打圆场:“好啦好啦,别闹了,你俩真幼稚。一会儿秘境要开了,再检查下自己有没有什么漏了的。”
凌素素没再说话。
大约过了片刻,整个大地都开始颤动白来,这是秘境开启的前兆。
“这是要开启了,牵着我。”芜叶抓住凌素素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众人纷纷看向秘境洞口,严丝合缝的表面渐渐出现几道裂痕,直到洞口内的气流波动震碎了洞口。
洞口外的弟子瞬间被一股气旋强风吸了进去。而在这股气旋中,芜叶与凌素素被吹往两个方向,力道大到他们不得不松开彼已的手。
耳边的风呼呼叫,吹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千芜叶!”
“等着我去找你!”
她隐约听见凌素素是这么说的。
依旧一阵天旋地转,不知过了多久,晕眩感终于消失了。待身形稳定后,她才试探着睁开眼睛。
甫一睁眼,她才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片青油油的草地上,像是大草原。
她往前跑了几步,一望无际的绿,远山连着远山,但远山上也没有覆盖着透亮的第,这里连空气都是青草香。
仿佛寒境从不存在。
芜叶觉得不对劲,难道这不是寒境吗?
给她随机传送到哪来了?
她连忙回忆脑海中记下的地图,她依稀记得秘境里没说有草原的呀。
她甚至想翻出地图来验证一下自己没记错,但袖子太紧了,一番扣扣摸摸,才从内里的袖子掏出地图。
展开一看,地图上也没有标记这处。有标着雪山的,也有标着河流的,还有标着火山的,也有标着熔岩的,就是没有草原。
这附近荒无人烟,只有拔地生长的嫩草。除了风声吹过成片草场来带的簌簌声响,一点其他的动静都没有。
芜叶警惕地走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越是这种平静时刻,她越是不敢放下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在这样持续走了三四个时辰后, 鞋底被磨得发薄。她早已脱掉了身上那件厚狐裘,沉甸甸抱在怀里。
头顶的太阳渐斜,把她的影子拉得瘦长, 她低着头,盖住斜照的阳光,踏着草场上不知名的小白花, 跟着影子亦步亦趋。
直到阳光不再那么烈,她想从兜里拿出水囊喝口水,湿凉的水从嘴角滑落,她愣在原地,已不知是高兴还是警惕。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绵羊。
这大抵是家养的。
她赶忙跑了上去, 她看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矮矮地坐落在山坡上,原木的墙身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
一圈齐腰高的栅栏整整齐齐地围着, 内里是打理精致的花圃,成群的牛羊散在四周, 低着头慢吞吞地啃草,偶尔抬起头来, 拖着长长的“咩——”声, 在风里荡出很远。
忽地,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有一人身着素衣推门而出,披散着席地的黑发,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似乎远远感应到有人注视, 将遮住面容的头发撩至耳后,回眸望过来。
芜叶怔然,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精致的如瓷娃娃般的五官,不像是此间之人。
她此时却不知该不该上前,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该上前吗?
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来……怎么看都不对劲。
可那人安安静静地眺着她,目光无一丝惊讶,像是早知她会来,特意来迎接她,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那人对她温和一笑,将她当做认识许久的故友般,空远的男音越过成群的牛羊,清晰地落入她的耳朵里。
“神女殿下,过来吧。”
说罢,男子躯身撩开珠帘,进了屋。屋内的小茶几上,正倒着两杯热茶,冒着清香。
芜叶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四周除了牛羊,再没有旁人。
……那声“神女殿下”,确确实实是在叫她。
他没搞错吧?
她迟疑地迈开步子,上前轻推开栅栏,“打搅公子。”
又警惕观察周围后,小心翼翼去探腰间的储物袋和毒粉,才撩开帘子进屋。
芜叶开门见山:“请问此地是哪里?”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再无其他。窗户开的很大,覆上一层白纱,随风曼舞。
那人先坐在蒲团上,淡淡笑道:“虚空原。”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芜叶警惕地坐下,疑惑道:“但是我的地图上未显示这个地方呀?”
她的确反反复复看过了,云溪门给她的地图上并未标记这一处。
“这里也是秘境的一部分,只是你们前来的修士并未找到这个地方。”他缓缓开口,伸手将那杯离她近的茶往前推了推。
芜叶接过,一路走来,虽然干渴,但她并未立即喝下别人递来的茶,而是靠在唇边吹了吹,“难道你不是修士吗?”
借着吹气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嗅了嗅。
没有异味。是清甜的花香。
他温和地笑道,“我自然不是修士。”
芜叶微微蹙眉,“你是妖?”
“不是。”
她瞥了眼此人洗得发白的袖口,问道:“那你是与我一样是凡人?”
“神女殿下妄自菲薄,怎么会是凡人呢?”
芜叶表面淡定,内心大为不解:此人怕不是将我认错成别人了吧?
她决定将错就错。既然对方认定她是什么神女,那她索性先顺着往下走,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么子与我都是神吗?”
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她更加糊涂了。
“非也。神女殿下生而为神,鄙人只是天界一位无名小仙,位居神女之下,不敢称神。”
按他的话,若是她就是神女殿下的话,那为何她毫无灵根,连修炼都不行。但此人却说自己是仙。
……她这是遇上哪门子仙人了。
芜叶认定此人在说谎。
骗子嘛,总有图谋。只要有所图,就有破绽。
芜叶放松了肩膀,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坐着,语气也随意起来,将他当作故友闲聊:“那敢问仙尊来这里是作何?”
他浅浅含笑:“神女殿下莫要客气,直接唤我离觞便是。”他抿了口茶,“此处是吾乡。”
“离觞生于此处,在此地修炼数万年,才从虚空原上的一株白花化生成仙。”
还是不是狼或者别的,如果是花的话,那还好相处些,芜叶在心底这般想,面上依旧不显。
她善意地笑道:“所以你的本体是花啊,那我能看看吗?”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是药修,看花看草看根茎是本能,遇到没见过的品种总想翻来覆去地研究一番。
离殇轻放下杯盏,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直勾勾看她,芜叶羞腆红了脸,自己圆场:“哈哈我是觉得你化成人形都这般好看,本体一定也好看吧?”
“不错。”离殇点头,“神女殿下的要求,离觞自当听从。”他欲要站起身。
芜叶期待地坐直了身体,却听他说:“不过离殇想让神女殿下许一诺。”
芜叶笑容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果然,天下没有白看的戏法。
离殇看着她说:“这一诺不必着急实现,离殇想日后再找神女殿下要。”
“可以,神女答应你。”芜叶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答应他。
又在心底补了一句:我可不是神女,这一诺就让你的神女殿下还你吧!
她睁着乌亮的眸,看见离殇起身,拂袖转了个圈,便化作一株含着蕊的白花,花瓣缓缓向四周舒展,半透明的花瓣四溢着星光,微微颤动,露出内里的花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具白·花·花的男子身体。
离殇躺在花心里,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腹部,眼睫轻垂,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他的身体在花瓣的映衬下白得几乎发光,线条流畅而修长,像是一尊被匠人精雕细琢的玉石雕像。
但他身无一物。
“喂!”芜叶赶忙遮住眼睛,整张脸瞬间红透,“你你你没说花心是你自己啊!”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离殇含笑睁眼,轻轻从花瓣下走下,抬手想让芜叶睁开眼睛,芜叶死也不睁。
她医书看过不少,但对她来说都是一具死物,而不是像眼前的男子顶着一副绝世容颜,却未着寸缕。
“不是神女殿下说要看的么?”离殇温和磁性的嗓音轻轻附在她耳边说,“这就是离殇的本体呀。”
“对不起对不起,你作为花的本体是很美,但我真没想到是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啊,”
她语无伦次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眼,脚底未踩稳,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她着急忙慌小声道:“要不你你你还是把衣服穿好吧!我没有和人裸.聊的习惯。”
离殇又转了个圈,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了,神女殿下睁眼吧!”
芜叶指尖露出一条缝隙,从缝隙中看到他穿了衣服,松了口气,才放心地把手挪开。
“对,我们还是穿着衣服聊比较好,我叫千芜叶,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离殇却不知这合不合适,并不开口唤她名字。
“离殇,你可知这里如何出去?”
离殇依旧不答话,而是含笑默默看着她。
“神女殿下与你说话,你敢不应?”芜叶抱臂,故意板起脸,下巴微微扬起,佯装愠怒道。
“小仙自然不敢。”
离殇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温和,“小仙只是在想,如果小仙非要把神女留在这里……那神女不就能一辈子都陪在小仙身边了?”
芜叶心里“咯噔”一下。
“……别,你别乱来。”
芜叶无奈地放软语气,“就我们俩在这里多无聊呀,你们上界定然有很多美丽的仙子吧,她们一定比我美多了。”
离殇步步靠近,轻轻抬手抚摸她的脸,深情地说:“小仙从未见过比神女殿下还要美的女子了!”
芜叶并不抵触这双冰凉的手,冰凉的触感并未让她感到任何不耐,反而平心静气。
如果说好话慢慢周旋也不行,她只能与面前这个成年男子拼死一搏。
她袖间还有她制过最烈的毒,散仙丸,无毒无味。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来了,也能拖上一阵子。
她弯弯笑眼,笑得乖巧又无害:“离殇,你长得如此美,定是人美心美,放过我吧。”
离殇看穿了她,步步紧逼,“神女殿下封印未解,敌不过小仙的,虚空原有何不好吗?”
芜叶被逼后退,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封印”,但她并未多问。
“我们二人在这里可以围炉煮茶,你看窗外的风景多好,可谓偏居一隅的桃园之乡。”
他的声音越发诱耳:“外面没有修士之间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你也不必苦心当药修。”
芜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委身于离殇的话,他长得如此好看,那她是不亏的。
但是,不行。
她摇了摇头。
离殇并未停下脚步,她身后就是一堵墙,再无路可退。
“在这里,你就是小仙的神女殿下。出去了,你就是此界的蝼蚁。”
芜叶蹙着眉问道:“难道是你引我前来此处吗?”
“非也,神女殿下与小仙有缘,即便没有小仙引导,你也会与我相遇。”
芜叶笑颜依旧,转了话题:“离殇,你有照过镜子吗?”
离殇一顿,不解地看她。
芜叶道:“你每日对着镜子一定非常满意自己的脸吧?”
离殇点点头。
“那就对了,”芜叶说得煞有介事,“你的容貌绝世,又是我高攀不起的仙尊,跟你在一起久了我怕拉低了你的颜值。”
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道:“人们常说,经常呆在一块的人会越长越像。”
“所以,离殇,你为了你的绝世容颜着想就别……”
离殇被她的脑回路逗笑,又对上那副认真为他考虑的神情,忍不住出声笑道。
芜叶怔愣,有这么好笑吗?
直觉笑得有些颜面倒地,离殇轻咳了一声,无辜地看她:“小仙并不会对神女殿下如何,殿下放心吧。”
芜叶松了口气。
“但是神女殿下为何不能再陪我多呆一会儿呢?”低沉磁性的嗓音此时委屈的像个孩子。
她胡诌了个理由:“因为我还有事在身呀,我不在了大家都找我呢!”
即便外面没人找她,她也不可能陪他耗在这。
离殇低眉沉索,半晌未开口。芜叶急道:“我的朋友们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担心我的。”
“这样吧,我可以送神女殿下出去,但我必须要跟在神女殿下身边。”离殇提出了条件。
“行,我答应你。”她也不想真与人玩命,保命要紧。
芜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但你在外人面前不能叫我神女殿下,你私底下叫没问题,你在外面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我的神女殿下。”离殇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芜叶假装没听出来他的含义。问他:“那我们现在走吗?”
离殇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不过挥一挥衣袖, 离殇带着芜叶出了虚空原。寒雪裹挟着冰点,漫天飞雪,将整个世界都笼罩成茫茫一片白色。
寒浸肌骨。
芜叶赶忙将狐裘重新披在身上, 只是这般依旧挡不住冷风直直灌入胸肺,像是寒冰顺着喉道在她的身体里流淌成了冰河,不过一会儿, 寒意便蔓延至全身。
她听见身侧传来温和的声音。
“莫怕。”离殇抬手施展仙力,隔绝了落在她身上的寒意。
芜叶顿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她将围脖拉高了些,展颜笑道:“多谢。”
“离殇,你可认得这上面的路?”她将地图拿给他看。
离殇扫过一眼, 点了点头后又问她:“自然认得。”
芜叶眼睛亮起,光若华彩,有指着地图上标记着蓝点的一处。
“神女殿下可是要我带你前去?”
期待地问他:“可以吗?”
离殇勾了勾唇, “当然可以。”
他贴近,将一条冰凉的丝织物覆在她的眼上, 双手环绕至芜叶后脑勺,轻轻打了个结。“但是殿下需要先把眼遮住, 如今白茫茫一片, 很容易得雪盲症。”
说罢, 又牵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相握令人心安。
“牵着我的手,我带你去。”
他只是方一说完话, 便带她闪身至另一处地方。
“到了。”
芜叶当真感慨他的速度,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到了寒境中天材地宝最多的地方。她迫不及待松开牵着的手,想将眼上的覆盖物取下,却被离殇拦下, “莫急。”
他耐心地说:“前面还需要慢慢过去。”随即又将她松开的手紧紧牵住。
芜叶看不见,只觉得手心连着她的心脏似乎要将她烫化了般。放大的触感,让她的手不由僵住,像是被人牵着走的木偶般。
……未免太亲近了。
她忍不住提议道:“男女授受不亲,要不还是我牵着你的衣角走吧?”
离殇勾了勾嘴角,看见她带着熊帽子的小脸红扑扑,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出声笑道:“没事,这里没有旁人看见。”
芜叶没再多说,任由他牵着缓缓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清晰可见的足印。
她觉得这般很安心,从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离殇是个对她没有恶意的人,且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
江淮带着清虚的弟子也抵达了这块地方,这里比方才一路走来的白茫茫雪地更不好走,周围全是盖着雪被的密树,不堪负重的枝条冷不丁落下一团雪,趁机钻进入的后颈,冰的人不由得浑身颤栗。
他一贯在前方默默带队,听见身后的弟子抱怨道:“没想到这地方连御空术都使不了,居然要一步步走在雪地里才能过去。”
“是啊,这都走了三四个时辰了吧,我们才到这处,不过我看其他宗门都没有我们快,这处的天材地宝许是我们拔得头筹,要我说,等我们真寻到宝了,先将它来个洗劫一空!”
听见弟子们在后面窃窃私语,江淮并未理会。他依旧在最前方开路,腰间的传音符蹦出一道焦急的声音。
连在不远处的越瑶音也听见了传音符里的内容:
江淮哥哥,我已与云溪门汇合,但并未看见千芜叶的身影。恐她势单力薄,在秘境中会遇到危险。若是你看见她,烦请速速传音给我。——素素
江淮步子一顿,神色无常地听完了整条传音,眉宇间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厌烦。
越瑶音见他停下,跟上前问他:“我方才也听见了,传音里说的人是千师妹吗?”
江淮冷冷颔首。
越瑶音还想再问些什么,江淮却抬手,令众弟子停下,“停下。”
他盯着那串雪地里留下的足迹,心中猜测是两个人。
“所有人先在这里休整一二。我去前面探探路。”
跟在身后的弟子不明所以,毕竟也走累了,便在此地歇息下来。
越瑶音关切地问:“我同你前去吧?”
江淮冷冷道:“不必。”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他便孤身前行。
随着那串足迹愈往前深处走,周身的寒气愈重,似要将一切都冰封在此处。
雪不再是松软的,而是早已结成了坚固的冰晶。
踏在上面,江淮倏尔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朝他袭来,他飞身躲过,那股力量打在了树上,霎时间,参天大树硬生生从中间断裂开,轰然坠地。
江淮脚尖施力,迅速滑退数十米远,他静静地注视着断裂的横面。
眉宇微蹙,他看见那上面残留的气息,是流光溢彩的。
修习天玄术多年,如果说凡人的气是暗沉的,那么修士的气则是明亮的,妖兽的气则是艳丽的,但他从未见过这股不同寻常的气,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不会是这样的。
这绝对不是属于修士的气。
他看了眼来的方向,又警惕地扫了眼雪地上留下足迹的方向。思忖片刻后,他依然决定孤身前去察探究竟。
离前方越走越近,提着剑的手攥得愈紧。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妙感。
这种熟悉的感觉只有在千芜叶遇到危险时,他才会这般。
果然,在他看到前方露出熟悉的身影时,他松了口气,不必过多思索他就断定那人是千芜叶。
师妹身边站着一素衣男子,紧牵着她的手,慢慢引导她向前走。
他怔愣在原地,视线冷冷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二人亲密的动作他并不陌生。
从前在千府时,那时他的眼睛还未恢复,师妹会牵着他向前走,避开障石。
前面那名男子似乎未曾察觉身后有人在注视他们,只是牵着旁边的女子向前走去。
江淮疾步跟上前去,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吾神,有人跟着我们。”离殇贴耳在她身边说道。
芜叶一听慌了,越是靠近天材地宝的地方,定会有人虎视眈眈。她正准备说“我们走远点,甩掉那人”时,她恍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覆眼的丝带仍牢牢绑在上面,“离殇,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叫我?”
离殇淡淡回眸瞥了一眼赶过来的身影。他并未作答。
居然打扰他与神女殿下的相处,这名修士恐怕是活腻了。
方才倒下的那棵树只是一个警告。
他暗中抬手,正在犹豫要不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此人处理时,听见芜叶说:“我听得清清楚楚,真有人叫我名字。”
她一把拉下冰凉的丝织物,回眸看向身后,眯着眼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芜叶眼皮猛跳了下。
江淮?
他来做什么?
她怔愣在原地,只觉得离殇密不透风的防护似乎漏了一丝寒风,措不及防窜进了她的心里,脚底发凉,像流失了气力般僵住。
不自觉地抓紧了离殇的手。
离殇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但不知原由,只是轻轻安抚她。
硃鲛镜中她看到了自己与江淮的未来,她甚至还未做好与此人再次相见的准备。酒楼一见,是时隔六年未见的疏离。那时,她认出了他,但他未曾认出她。
如今秘境一见,才是真正的故友相见。
她在云溪给他寄过很多封书信,他却只回那么一两封。每次信中也只是寥寥数字,不足为寄。
后来她再寄得少了,将将快将此人忘记了。毕竟江淮对她来说,只是儿时的玩伴,六年未见,大家都长大了。
她也有了女儿姿态,学会了矜持,不再主动将所思所想全盘托出,也不再将此人当作知心的好友。
但此时……她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此人愈走愈近,与硃鲛镜中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块。只是那般静静看着他,她都觉得硃鲛镜带给她的那股残留恨意存在更加明显。
此刻她才发觉,她根本做不到毫无芥蒂的与他交好,即便是在一切还未发生前。
一别经年,恍然若梦,眼眶发热,有什么湿漉漉地从眼角滑落,芜叶一摸,才知是泪。
江淮步步靠近,幽深的眸紧紧攫住那滴泪,他完全不知芜叶心底经历了滔天巨浪。
风卷残雪而来,盛满雪的树枝摇摇晃晃,洒下的雪纷纷落在他们之间,一片,又一片。
天地素白,衬得江淮一身玄氅愈发浓沉。
如果说,少年时的江淮雌雄莫辨稍显稚嫩,那么此刻站在芜叶面前,则是一个合格、成熟、稳重的宗门继承人。
在认识硃鲛镜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江淮之前,她是先认识了仍有情有义的少年江淮。但此刻,少年江淮不复踪影。
那人的眉目仍是记忆里那副清隽模样,但她知道那双眸里填着冰冷无情,她听见那股没甚情绪的声音说:“师妹。”
离殇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江淮冷冷凝盯着二人,眉心微蹙。
芜叶迅速调整好情绪,装出经久过后初见的模样,笑道:“哈哈,师兄,好久不见!”
“原来这是你师兄?”
离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江淮许久,多看了几眼后,他便看到了此人的命运。
他本是虚空原里诞生的一朵无名小白花,吸取天地精华,修行千年化而为人,能看破过去与未来。凭借天地灵长的优势,修炼万年飞升成仙。
而眼前的江淮日后不过修炼百年便能飞升上界。
噢……是新人啊。
离殇勾了勾嘴角,又在江淮与芜叶之间看了两眼,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很有意思。
小白花迎着冷冷的目光,轻轻贴近芜叶的耳说道,“吾神,你抓得我的手有些痛。”
说话间他特意隔绝了江淮,此话只有芜叶与他能听见。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不禁让芜叶面色一红,低头扫了眼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心,指甲缝都要扣出印子了。
芜叶心虚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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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4章
说罢, 她便打算立马松开手。
离殇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笑道:“既然你如此说了,那就不准再放开。”
芜叶挣不开, 便顺着他意未再挣,任由他拉着。
江淮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看见他的凡人师妹与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子肢体接触。
亲密的耳语, 交叠的衣袖,十指相扣的手心,流月珠光若影。
冷凝的目光由下转上,他抬眸打量长身立在师妹旁侧的男子。
眼前的男子的确容貌卓绝,一身素衣却有着浑然天成的仙气, 气质沉稳,瞧着并不似少年。
而他的凡人师妹明眸皓齿,出落得精致水灵, 让人很容易便联想到情窦初开的少女痴恋上惊才风逸的公子。
此时二人站在一起,他却丝毫看不出二人郎才女貌, 甚至觉得颇为刺眼。
但他并不知道这股情绪从何而来,他也并未深究。
在他的印象里, 师妹仍是单纯无瑕的女孩, 如今虽然已至碧玉年华, 对俊美的男子心生爱慕之情是正常的。
江淮甚至很想立马将她的手从那人手里拉开,然后亲口告诫她,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还小, 有朦胧的感情很正常, 但与男子授受不亲,是很容易被人骗的?
思绪千回百转间,他欲言又止。
拢在玄氅间握剑的指尖攥得青白, 江淮蹙眉,寒眸扫过二人的小动作,又抬眸瞥了眼离殇,眼底一片冰霜。
终于开口问道:“师妹,这位是?”
芜叶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般,语气正经了些,向江淮介绍道:“这是离殇……”
她并未说明离殇的来历,只说离殇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一位有缘道友。
江淮依旧默不作声,明明是站在二人对面,周身却有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离殇见他也不答话,饶有兴致地看向芜叶。
“不向我介绍一下你这位师兄?”
还要如何介绍?
她现在对江淮可是持有百分百的警惕和防备,从前关于江淮殷切的赞美之词似乎一扫而空,她想不出该如何介绍他。
一旁的江淮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芜叶硬着头皮简单说了句:“他叫江淮,是我娘亲的首徒,也是清虚未来的掌门人。”
离殇温和地笑道,“原来是江道友啊,幸会幸会。”
江淮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钦佩,微微颔首行礼,并未接话。
又将目光偏转,问芜叶:“师妹,素素正在找你。”
芜叶抿着唇,并未回应。厚重的帽子为她打下一层阴影,神情看不分明。
江淮话锋一顿,扫了眼离殇,“你与离道友二人同行并不安全,不若随我回清虚的队伍,一道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芜叶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若是她跟随清虚队伍,反倒人多眼杂,行事会更加束手束脚。如今有离殇在,这秘境恐怕没有什么能是仙人的对手吧。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离殇也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她紧抿的唇。
“我想……考虑一下。”
江淮未料到她没有直接答应,剑眉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眉眼间沉着郁色。
他最终还是轻轻颔首,给她一些时间考虑。
半晌后,芜叶依旧未答应。
江淮并不希望她意气用事,凡人之身闯秘境本就危险,她身边还有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叫他如何放心?
这个问题换任何一个惜命的人回答都不需要这么长时间考虑,但他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妹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江淮神色又沉了几分。
他语气凌厉:“师妹,你与我们同行,清虚绝不会觊觎你在途中获得的天灵地宝,最后再将你一路护送到云溪门的队伍中,也能让素素放心不是吗?”
芜叶怔然望着他的眸。
江淮道:“无论如何,护你安然无恙,是师尊交代给我的命令。若是你出了差错,我不敢想象师尊会如何着急上火。”
这番话说得很体面,但她在硃鲛镜中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便知道江淮说得这番话不过是因为他不得已而为之。
若非素素求助他,他甚至可以将这个麻烦视而不见。
若非她娘亲是他师尊,他大可以任由她自生自灭。
归根结底,江淮受无情道的影响,已经不是从前的师兄了,她对从前的师兄仍有温情,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冷漠淡薄,自私自利的人。
她不可以心软。
芜叶甚至能猜到,让她跟着清虚的队伍前行也只是为了他好给娘亲一个交代。
只是那么一瞬,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她没有离开清虚,而是留在娘亲身边,与江淮一同长大,他会有多厌烦她这个师妹。
因为有娘亲在,她千芜叶闯了麻烦就会由江淮担一份责。
他甚至不能出言反抗,如果没有关照好师尊的女儿,护她安危便是违抗师命。
久而久之,换谁都受不了。
思绪如拨云见雾,越麻烦江淮,他们之间就会纠缠的越深。
她能做的,就是减少他们之间的纠葛。
所谓人情是最难还的,或许少麻烦他一些,她就不用像个吸血鬼一样总是依附师兄而活。
江淮见她不说话,与离殇并肩站在一处不动,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眸光顿时阴沉得发冷,但他仍然希望芜叶能给他一个拒绝的理由。
芜叶抬头看他。
“师兄,我想了想,秘境中的确危险。”
江淮眸光亮了一瞬。
芜叶又顿了顿,“但我通过了宗门的考核,就说明我有基本的自保能力,足以在秘境中生存下去。”
“人不能总是依附他人而活。”
这句话从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嘴里说出,他几乎想要笑出声。
这个人还是他的师妹。
幽深的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四目相对间,芜叶不卑不亢,直直凝视着他。
他未想到六年后的千芜叶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她还是一棵坚韧的蒲草,即便屹立在干涸的荒漠里,她也会想办法将种子传递到远方,向下扎根,发芽,壮大,直到将荒芜的远方种成一片蒲草地。
江淮哑然了瞬,沉声道:“你可想好了?”
芜叶点了点头。
“如果一辈子都在别人的羽翼之下行走,我就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如果一辈子都需要别人来保护我,那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缩头乌龟。”
“师兄,你知道的。”芜叶直直凝着江淮的眼睛说道。
那一眼,江淮好似从她的眼里读懂了什么,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我娘亲是第一宗门的宗主,名扬天下。而你也是极富声望的天才弟子。不管是作为宗主的女儿,还是师兄的师妹,我千芜叶都绝不甘愿一辈子唯唯诺诺,做长在园子里的菟丝花。”
“秘境就是对我最好的历练。”
说到底,她还是要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同行。
江淮蹙眉,斜睨了眼离殇,又回过眸,忍不住说了重话。
“我原以为师妹在云溪呆了六年能长些记性,但师妹似乎并未将生死放在眼里。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才会不把危险放在眼里,我想,师妹应该知道,历练也不是让你去白白送死。”
芜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伤人的话。
“你死了,对云溪而言没有损失。除了那些在意你的人会为你悲戚外,白白送死毫无意义可言。”
江淮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芜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辨认他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嘲讽。
“自以为是?”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没什么笑意。
“师兄觉得,我一个凡人,想要靠自己走完秘境,就是自以为是?”
江淮并未退让,眸光沉沉如深潭:“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师兄是什么意思?”
彼时的她像是一只防备敌人的刺猬,浑身竖起尖刺,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江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他从未觉得六年后的师妹如此难以沟通,从前在清虚时,她虽胆小爱哭,却也能听进去他的话。
他只要语气稍重些,她便红着眼眶乖乖低头,软软糯糯地说:“我错了师兄。”
如今倒好,六年过去,不仅敢顶嘴了,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从前说的那些都当耳旁风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语气反倒平静下来,只是平静之下藏着刀刃般的锋利:“师妹口口声声说要靠自己,那我问你。”
“你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谁?”
芜叶一怔。
“你身上的衣裳,是云溪门的制式道袍,上面的护身阵法是宗门师长所刻。”江淮的目光从她的服饰扫过,“你携带的法器,符箓想来也是云溪门的师长同门为你备下的,以及你手上戴的……”
“你手上戴的流月珠也是我赠与你的。”目光扫过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处,上面赫然戴着他曾经赠与她的流月珠。
芜叶闻言眉心微蹙,手往衣袖中缩了缩。
他咄咄逼人,条理分明,令人无可辩驳。
“你说不愿依附他人,可你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旁人给你的?”
芜叶紧抿唇,听见他的话,唇色发白,缩在衣袖里的手,指节用力到青白。
离殇在一旁始终未语,此刻垂眸看了芜叶一眼,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欲言又止。
江淮毫无停下的意思。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寒:“你说要寻找自己的极限。”
“好,我且问你,你的极限在哪里?若前方遇上一头妖兽,你没有灵力,没有法器,你能靠什么?你的勇气?你的决心?还是你以为上天能大发慈悲让你侥幸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剖过来。
“还是说,靠你身旁这位‘有缘的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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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芜叶猛地瞪大眼, 她想反驳,但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淮看着她的反应, 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面上却更显冷淡。
“师妹方才说,人不能总是依附他人而活。这话说得很好。可你今日拒绝与我同行, 转而去投靠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你觉得跟着我走就是依附,跟着他走就不是?你觉得拒绝我就是独立,接受他的保护就不是依赖,这算不算依附?”
“若这都不算,那什么才算?”
他的声音不重, 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芜叶心上。
芜叶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已经泛了红,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她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淮说得没错。
她的衣裳、玉佩、行囊, 确实都是别人给的。她的考核资格是岩长老替她争取的, 她的法器是娘亲赠予的, 就连她能快速地、平安地走到这里,也的确是靠了离殇的庇护。
她说什么“靠自己”,可从头到尾,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完完全全地靠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甚至他们给的,她都没法平等地还回去。
这个认知像冬日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
她被江淮说的话怼得哑口无言。
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怨怼, 江淮真是讨厌,当着外人不给她面子就算了,明明可以好好叙旧,再和气离场的,非要剑拔弩张地把气氛弄这么僵。
离殇终于动了。
他没有开口替芜叶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芜叶和江淮之间,截断了江淮那道凌厉的视线。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噙着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江道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琴弦轻拨,“你说得句句在理,芜叶姑娘确实该好好思量。”
“不过……”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江淮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出几分疏离。
“她毕竟是个有主意的人,你若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
江淮冷冷地与他对视,眼底寒意森森。
“离道友,这是我与师妹的家务事,还望阁下莫要插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芜叶,眼底是一片平静的审视。
“师妹,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芜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江淮说:“那就跟我走。”
“跟着清虚的队伍,你不会得到任何特殊照顾。该你值夜的时候就值夜,该你探路的时候就探路,遇到危险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你没有灵力就替你挡在前面。”
“你想靠自己,那就真的靠自己。清虚的队伍里没有人会把你当宗主之女供着,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弟子,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
芜叶闻言眼前一亮,但仍旧紧抿着唇,眉头紧锁。
她现在就想证明给他看!
她不是手无寸铁,处处都要被人庇护的女孩!
什么尽量避开他,什么莫与此人有太多牵连,全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天之后,忘得一干二净。
半晌过后。
“好!我随你回去!”芜叶仰头坚定地看他。
江淮在心底笑了笑,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没变,她果然还是吃激将法这一套。
离殇闻言再问她:“你可好了?我都听你的。”
“嗯嗯。”
江淮率先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他们:“走吧。”
在一片空地歇息的清虚弟子们见江淮带着一男一女回来,有些惊奇。千芜叶他们并不陌生,但与她肩并肩的男子是谁?
两人在清虚清一色的道服中格外显眼,俊男俏女吸引了许多目光。
一时间,有与江淮相熟的弟子围上来,问他:“千师妹身边的男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江淮淡淡说:“不知。”
“你是她师兄,你也不知?”俞舒白凑近问他。
江淮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她师兄,她与何人交往关我何事?”
俞舒白笑了笑,“你是她师兄,千芜叶与陌生男子关系密切,你总得把把关,免得把宗主的女儿拐跑了怎么办?”
江淮未再理会他,不经意间扫过的视线落在了芜叶和离殇身上。
有几位师姐在与她笑谈,隔得不远,江淮甚至能看到芜叶眼底未尽的笑意。一旁的离殇只是静静听着,时而点头附和,温和有礼。
他转身又去找了越瑶音,让她安排芜叶和离殇住行事宜。由于出发前都安排好了人员,除个别弟子是自带帐篷外,都是两人共用一顶。
如今多出了两人随行,又是一男一女,只好让他们二人一人一顶帐篷。
越瑶音点了点头。
转身离去时又看了眼芜叶与离殇站在雪地里交谈的场景,男子素衣胜雪,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般,皎洁得惊心动魄。
好一个容貌卓绝的谪仙人物。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又在心下对比江淮。
二人容貌不分伯仲,若非要选出一位最佳来,她还是觉得江淮更胜一筹。
与江淮共事以来,越瑶音觉得,江淮的仙气是由内而外的,表里如一。
他比离殇还要冷,凛然无情,不可亲近。
她收回神色,笑了笑,“千师妹似乎与那男子关系匪浅,看着倒是般配。”
江淮蹙眉,冷声道:“越执事莫要多言,师妹家世清白,绝不会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相配。”
越瑶音愕然,一瞬间,她觉得江淮的话似乎是在警告她,但打量江淮的神色后,她又松了口气,见江淮并未愠怒,而是正常提醒她罢了。
芜叶是他师尊的女儿,他出言维护是应该的。
“江执事提醒的是,是我多言了。”
越瑶音走后,江淮才意识到芜叶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
遥想往昔初识,从垂髻到及笄,年华逝水,一晃眼,师妹便长大了,到了情丝懵懂的年纪。
他想起俞舒白说的话,顿时觉得他作为师兄,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芜叶,莫要轻信男子的承诺。
转念又想起,芜叶如今的年纪。或许他多说一句,她都会觉得他是在多管闲事吧。且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遂止了念头。
又给素素传音说,芜叶已经找到了,让她放心跟着云溪的队伍,莫要乱跑。
芜叶在见到越遥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江淮的激将法。
她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跟在清虚的队伍里有两日,芜叶收获最多的便是黄阶中品的雪竹果,这类果子在外面买可要花上一百中品灵石一个,虽然价格还算实惠。
但因为用处多,每每制药几乎都要掺进去一半,久而久之,也是一笔不薄的花销。
为了多省些娘亲给她的灵石,她这回可算是收获颇丰。跟在清虚队伍后,虽然抢不到什么上等的灵植,但这类雪竹果对他们来说,用处不大,也并未同她争抢。
这片雪地上的雪竹果几乎都被芜叶捡了个干净。
她心满意足,囤了将近三年的雪竹果。
至于如何保存,她早就请了宗门内冰系的器修师姐做了几个大冰鼎,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足足可以让雪竹果存放十年。
的确如江淮说的那般,他未让人主动照顾她,而是一视同仁给她安排了救治的任务。
她想起江淮的话是这么说的:“你身为药修,便要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极致。清虚的药修少,你来刚好能以一顶三。”
芜叶想了想,其实江淮还是认可她云溪药修的实力。
不止他认可,宗门内的弟子很快都对这位凡人师妹另眼相看。她虽然没有灵力,但仅仅是用几味药便能做出恢复效力极强的丹丸。
甚至还用采集的草药做了一些药粉,分给众人,说是能让四阶妖兽的眼睛陷入短暂的昏暗,辨不清方向。
有回深夜,清虚弟子们遇上了夜视能力极强的暗行狼群。狼群狡黠,出奇不胜,总是在趁人不备的时候攻入。
清虚的弟子也无瑕顾及芜叶,根本没注意到她帐篷外躺着三只雪狼的尸体。
翌日一早,清虚弟子过来清扫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凡人师妹竟然毫发无损,独自斩杀了三头成年野狼。
彼时芜叶惊魂未定,但仍强装出镇定。整个夜里她都紧抓着一把雪刃不敢松手。
离殇……
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当时夜狼袭击,她身手快。毫不犹豫地抽出雪刃防备,离殇站在头狼身后,但只头狼似乎只看得见她,朝她血口大张。
她喊离殇过来帮忙,他还在犹豫,犹豫过后无动于衷地站在那。
其实离殇喊得“神女殿下”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生死攸关之际她也无法爆发出强大的神力护住自己。
她是一个实实在在,会流血,会受伤的凡人。
一直都是。
离殇就那样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徒手杀掉了三头狼,他什么也没说。
有一头狼是被她用药粉洒了眼睛,刺痛的瞬间给了她可趁之机,她像利落的屠夫挥下斧子般,毫不留情地往狼的颈部连捅了几十刀。
血流了一滩,渐渐渗进白茫茫的雪地里,将白染成红,她腿软地坐在旁边,不做声。
离殇也坐了下来,他看着她笑了。
“干得不错。”
芜叶冷静地阐述一个事实,“你刚才没有帮我。”
她没有质问他“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
而是用一个陈述句说清了离殇是一个旁观者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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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这一刻芜叶才意识到, 即便离殇有能力击退狼群,他也不会帮她,哪怕已经是性命垂危之际。
芜叶惊魂未定, 就在方才,狼群的嚎叫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她独自一人握着匕首, 与三头成年雪狼对峙。
腥风扑面,利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
她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手掌被碎石割破,血把匕首柄浸得滑腻不堪。
而离殇就站在不远处, 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像一尊隔岸观火的神像。
最后一头狼倒下的那一刻, 芜叶的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她大口地喘着气, 依旧在平复生死惊魂的心情。
离殇这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她, 目光平静如水。
此刻, 他正在回应刚刚芜叶说得那句“你刚才没有帮我”。
离殇淡淡说:“神仙不会去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
芜叶抬起头,夜色朦胧,她看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容, 忽然觉得可笑。
如果这是一个理由的话, 她更希望自己听到的是一个谎言。
——
雪夜里,营地的篝火摇摇欲灭,远处的嘈杂声渐渐息了。
芜叶坐在火堆旁, 手掌上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着素布,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离殇坐在她身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芜叶终于问他:“难道真如话本子里的剧情一样,你跟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是神仙转世?”
离殇意味深远地看她一眼,“非也。”
“那我现在就能有神力?”
“非也。”
“那我不久将来会有神力?”
“那也未知。”
芜叶看着他的侧颜,“那我既非神女转世,也没有神力,你为何要接近我?”
离殇转过头,俊美的容颜映入眼帘。
“如果我说,你下辈子才会成神呢?”
他眼里含笑,但这话不像是开玩笑的。
“那下辈子的事情和我现在有何关系?”她皱起眉,眼里不解,“如果我欠你什么,你应当找下一世的我讨债去。而不是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死。”
说完,芜叶才恍然意识到不对。
她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狐疑道:“所以……你是提前来让我欠你债的吧?”
离殇但笑不语。
芜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忍不住哼了一声:“算盘打得真精。”
离殇被她逗笑,清朗的声音传来:“的确,神女殿下还欠我一诺,我等你下辈子来还。”
那多划不来呀!
“你……”
芜叶瞪圆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被他下套了。
“罢了罢了,”芜叶摆摆手,“既然你有所图,我便不能把你当真正的朋友看待。”
离殇怔然,“朋友?”
“为何不能做真正的朋友?”
芜叶想起他是一朵百花成仙的,飞升前大抵没有多少朋友。
“真正的朋友无利所图,友谊应当是纯粹的。”芜叶看向远处清虚弟子忙碌的身影,“这世界上的友谊很多都掺杂真假,那样的话,友谊就变了质,朋友就变成了假朋友。”
离殇默然,视线看向她所在地方。
清虚驻扎的营地附近,狼群的尸首已被弟子们拖走,雪地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的血迹。那些弟子正忙着清点人数、检查伤势,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庆幸死里逃生。
江淮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正在与几名执事低声商议着什么。
此处血腥味太重,很容易吸引到别的妖兽。他们作为带队的只能尽快部署弟子前往下一个地方,翌日清早便要收拾东西转移队伍。
离殇收回视线,落在芜叶颤抖的肩膀上。他取了件白色斗篷轻轻披在芜叶身上,芜叶没有拒绝,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
二人谁也没了睡意,就这样并肩齐坐到了晨露为霜,朝阳晓雾。
而那三头成年雪狼的尸体谁也没管它,直到清晨前来清扫的弟子发现,才惊得目瞪口呆。
他问道:“你独自一人,亲手杀的?”
芜叶点了点头。
那名弟子眼中瞬间流露出敬佩。从前他只从别的弟子口中听闻,千芜叶是宗主女儿。
他那时还鄙夷与人笑道:“一个只会依靠身世的凡女罢了,如若不是有一位位高权重的母亲,谁会高看她一眼?”
那时年少,心气高傲,他这种从最底层打拼的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依赖家世的人。
如今见到她徒手杀了三头狼,这狼甚至是二阶妖兽!
他惊得下巴要掉了,原来她并非传闻中那般嚣张的宗门小姐。
从前的偏见一扫而空,那名弟子又与芜叶交谈了几句,临走前对她说了句:
“我叫薛则,是一名剑修。”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快收拾收拾,等会就要启程了。”
芜叶浅浅一笑,以示回应。
说完,薛则便走了。
她低头一看,原来她现在这般脏污,衣裳上血迹斑斑,手上干涸的血迹令皮肤发皱。
离殇仍在一旁,见她有些为难,主动说:“我替你施个清洁术。”
手腕一翻,眨眼间,芜叶又是一身崭新的衣裳。连头发都被重新梳理过,干净利落地束在脑后。
芜叶低眉看了眼,他还贴心地为她换了套衣服。
“多谢,你也先去收拾东西吧,这里我来就好。”
“那我过会儿再来找你。”离殇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
她正要收拾东西时,江淮过来了一趟。
两日未见,江淮其实一直都有关注她的动向。
听弟子说她近日拾掇了一大堆雪竹果,几乎把附近雪地的雪竹果都摘光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淮正在帐中批阅巡视记录,笔尖顿了片刻,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前来禀报的弟子愣住了。
那名弟子不明所以,难道千芜叶捡个雪竹果那么好笑吗?
竟然让不苟言笑的江执事……笑了?
他并不知江淮只是想到了芜叶曾经在信中写的一件小事,以前的她与同门师兄一起捡菌子,然后把隔壁丹修灵田里的菌子都捡光了,最后连丹修的师兄也加入他们一起吃菌子大乱炖的小队里。
那封信他保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此刻想起来,那个从前活泼可爱的师妹,竟然还是那么清晰。
江淮敛了神色,抿着唇线,让那名弟子再说点别的。
那名弟子又说千芜叶做了药粉分给了众弟子,有人瞧不起这药粉便没接。
江淮听闻微微蹙眉,回眸问他:“你可有?”
弟子点了点头:“有的。”
“拿来。”
弟子老实地上交了,双手捧着递过去,说:“江执事,这药粉我拿着也无用,不若便由您拿去用吧?”
手里的药粉贴心地用牛皮纸包裹了起来,封口处还细心地折了一个角,方便撕开。
他又打开来看了一眼,粉末细腻均匀,色泽微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江淮未应,而是问他:“这药粉有何用处?”
“据千师妹所言,这药粉可用于牵制妖兽,令四阶以下的妖兽目不可视。”
江淮点了点头,将药粉收好。
弟子也识趣地退出帐外。
后来营地被二阶狼群夜袭,他忙着部署防守、安排转移,等一切安排妥当,才猛然想起师妹那边无人看护。
他的心蓦地沉了一下。
将后续事宜交代给其他执事后,便匆匆赶过来。
只是方一过来,就见到有一名女弟子正拉着她说话,满脸感激。
“千师妹,多谢你赠与的药粉,这药粉救了我一命。若是没有这药粉,我这脸险些就保不住了。”那名女弟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最满意的便是这张脸,花了许多灵石,养护皮肤,调整五官。可不能白白让那狼刮花了去。
芜叶安慰她,“是师姐睿智,反应灵敏,才没让狼群碰到你丝毫。”
江淮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名女弟子他无甚印象,一番场面话过后,她往芜叶怀里塞了一个东西,又悄悄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江淮听见,赫然大惊。
大步上前去,沉声打断二人私语。
那名女弟子见到来人是江淮,声音颤抖:
“江、江执事。”
江淮还未开口,那名女弟子便羞红了脸,连忙向芜叶告辞,又给芜叶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师妹,我先走了。”
其实是因为有这尊冷面佛在这里,她还是赶紧溜吧。
芜叶趁她说话的时候,就慌忙地把东西收进袖子里。
江淮转头朝她伸出修长的手掌,示意她拿来。
芜叶假装没看见,转身撩开帘子,一头钻进帐篷,继续收拾东西。
江淮也跟了进来,声音沉沉:“师妹,拿来。”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名女弟子说得可是“此物可滋阴补阳,调和男女双方的上等佳物,女子服用后可美容养颜,事半功倍。”
师妹可不能跟着人学坏了!
芜叶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你拿去干嘛?”
说完,没好气地往他手中塞了一颗圆润的药丸。
江淮看见她的手上缠着素布,微微蹙眉。
低头看手心,指尖一顿,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收起手掌心,将圆丸包裹在其中,又展开。
原来……是一枚品相极好的定颜丹啊。
修仙界的弟子大多都会在自己容貌最佳的时候,买一颗定颜丹吞下。
定颜丹的功效确实是美容养颜、永葆青春,只是那女弟子说得太过暧昧,让他先入为主地想岔了。
“是我误会师妹了。”
说罢又将那颗丹药还给她。
“你要就拿着呗。”芜叶没接,笑着打趣道,“我倒是不知这定颜丹也能有被污名化的一天。”
江淮还想说些什么,帐篷外便有人唤他。
“江执事,辰时了,越执事正在等您。”
江淮未应,还是想将定颜丹还给她。又想到她自己就是药修,应该会自制的,便收起药丸。
于是同芜叶说了声,“师妹,照顾好自己。”说罢,留下一瓶药,便与外面那名弟子离去了。
芜叶回过头,看着那瓶药,打开看了眼,是上好的春若景,能迅速治疗外伤,不会留疤。
她撩开帘子往帐外看了眼,深深叹了口气。
放下帘子后,又将那瓶药水收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雪簌簌, 风漫漫。
自从清虚夜间驻扎的营地被狼群夜袭后,江淮便命人加强了轮班值守。值守的名单由各队执事拟定,汇总到他这里过目。
原定的安排中, 芜叶、离殇与另外几名弟子分在同一组,可呈上来的最终名单上,芜叶的名字却出现在了另一组。
显而易见, 她不想和离殇一组。
值守的名单报到江淮那儿,他一眼便看出了蹊跷。
江淮的目光在名单上停了片刻,提笔蘸墨的手一顿。他抬眸看向呈送名单的弟子,不咸不淡地问:“师妹与离殇可是吵架了?”
那弟子想了想,据他观察, 千师妹确实与离殇来往得少了些,不似前些时日那般亲近。
但他也不敢妄下定论,斟酌着回答道:“许是千师妹近日太忙, 顾不上与离道友来往。”
说罢,悄悄抬眼觑了下江执事的神色, 见他面色淡淡,便又补了一句。
“亦或是千师妹与离道友闹别扭呢, 离道友容貌俊美, 许多女弟子都喜欢同他接触, 或许是千师妹……吃味了?”
话音刚落,就收到一记冷眼。
那名弟子兴许自己是说错了话,忙想挽回。
江执事搁笔, 指尖抵着名单边缘, 吩咐道:“娄逍,你去打听清楚再来回话。”
那名叫娄逍的弟子躬身退了出去。
江淮垂眸看向那两份名单上的名字,视线来回游移, 沉默了半晌。
其实他并不希望师妹与不知底细的人来往,他觉得师妹对生人缺乏防备心,对男人的心思更是一窍不通。
若离殇当真与芜叶互生情愫,却又一边与别的女弟子来往而不避嫌。
那便说明此人行事不端,心思并不专一,并不适合师妹温吞的性子。
江淮轻蔑地嗤笑一声,不知哪里来的野狗也想攀上他师妹。
也要看他江淮允不允。
遂提笔蘸了点朱墨,在两份名单上分别批了红字,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娄逍急匆匆掀帘进来,带进一蓬细碎的雪花。
江淮原以为他是来回禀方才让他打听的事宜,便搁了笔,问他:“如何?”
娄逍却是一脸焦急,连行礼都顾不上周全。
他急声道:“江执事,今日派往雪寒洞的弟子里有千师妹!方才收到俞执事的传音说,他们正准备撤离时遇到了雪崩,洞口被堵住,一行人都被困在了里面。”
江淮倏地抬眸,面上冷静不改,不急不徐道:“洞内可安全?”
“俞执事说,他们进洞斩杀了两只五阶雪蟒,取了内丹后便不再贪多,正要撤离时遇上了雪崩。”
娄逍飞快地禀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现在一行人滞留在洞内,而洞中还有一只七阶雪蟒,正处于休眠状态。”
他声音压低:“俞执事带人杀了那雪蟒的孩子……这要是一觉醒来被它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淮想到芜叶最怕蟒蛇了,过往瑶山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闭上眼,感应流月珠的动向。
还好,还有生机。
他垂下眼,起身掀开帘子,往外面看了眼。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愈发严重的倾向。
失神而立,片刻过后,他便收回神色,想好对策。
“去叫越执事过来。”他的声音已经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点齐人手,带上破障法器,一炷香之内出发。”
娄逍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江淮站在帐外,漫天飞雪扑上面颊,寒意浸透衣衫。他抬头望向雪寒洞的方向,群山叠嶂,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寒风猎猎,在这冰寒地冻的雪境里,仿佛任何生物都能掩藏在白雪之下,在暗处等待扑食猎物,分给嗷嗷待哺的幼兽。
江淮不再多想,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越瑶音已轻点好了人数,两批弟子,一批善列阵破障,还有一批善进攻防御。
风卷雪残。
不多时,江淮便带着这批弟子抵达了雪寒洞。
洞口已被积雪封死,巨大的冰层堵在洞口叠成一座小山,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还有个冰洞。寒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若不快速破洞,照这个情势下去,里面的洞也会坍塌。届时,不止里面的弟子救不出来,他们也是白跑一趟。江淮凌空落在洞前的一块巨石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先派人去前方探查里面能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片刻后得来答复,洞内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江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周围后,断定此处依靠寻常手段根本打不穿,必须迅速动用阵法合力破洞。
“列阵!”
他凌空而立,声音如金石相击,在风雪中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数十名弟子闻声而动,各据方位,灵力流转间,破障阵法迅速成型。
越瑶音带着另一批弟子,在远处等待。看见江淮站在高处指挥,已然有掌门的风范,目光如炬。
见阵成型,江淮立即下令。
“破!”
众人齐力将灵力施往阵眼。既要稳住,防止里面的洞坍塌。又要猛攻,将洞口一次性打开。
“砰——”
轰然洞开,雪花飞溅,细碎的冰雹直直溅到脸上。
山体震颤,封堵的冰层终于崩塌,露出一个幽深的缺口。
江淮行至最前,在前面冷声道:“跟上!”
他做了个手势,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噤声!”
洞内比预想的更深,幽深昏暗,四壁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冰凉入骨,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混着某种甜腻的腥气,令人作呕。
“千师妹她们应该在深处。”
越瑶音压低声音,手中灵剑散发微光,照亮前方的路。
江淮没有应声,步伐却加快了几分。他的神识已经探到了前方有活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气息尚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又往前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足有数丈见方。
几名清虚弟子正聚在一块巨石后面,见到来人,顿时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坐在芜叶旁边的弟子欣喜道:“是江执事来救我们了!”
芜叶闭上的眼皮抖动了一下,缓缓眯开眼,看向来人的方向。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只是话音刚落便被俞舒白瞪了一眼。
那名弟子立即闭声,偷偷瞄了眼巨石不远处的深潭。
那里面还有一头七阶的妖兽!
江淮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芜叶靠坐在侧边的石壁旁,衣裳上沾着血迹,深得有些看不见,脸上也有几道擦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淮的视线,不自觉一愣,随即别开了眼。
江淮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点头:“都还好?”
“除了有五个受了些轻伤,其余人都没事。”俞执事从一旁走过来,满脸惭愧,“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会遇上雪崩……”
话说到一半,整个冰窟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越瑶音握紧灵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芜叶立马抓紧储物袋,准备随时掏出符箓扔出去。
她的位置在最侧面,一袭黑衣。脑袋微微探过巨石,看到那深潭里的蟒妖竟然醒了!
深潭里的水纹荡开巨大的波圈,蟒身从水底浮起,缓缓游移到岸边。通体雪白的头身微抬,似乎轻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下一秒,竖瞳便锁定在最显眼的江淮身上,他料定就是他们杀了它的孩子!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整个冰窟都在颤抖。
“退!快退!”越瑶音厉声喝道,带着弟子们向洞口方向撤退。
雪蟒的速度太快了。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条银色的闪电,瞬间便拦在了退路上。
巨尾横扫,冰屑飞溅,数名弟子被掀翻在坚硬的冰窟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江淮冷喝一声。
“继续列阵!”
“锁魂阵!”
跟在江淮身后的弟子顿时排列有序,齐齐祭出魂阵,化成尖刺去攻击雪蟒的神魂。
雪蟒神魂如被针扎般痛苦,巨尾不安地来回扫荡,将一些弟子直接措不及防卷进了深潭里淹死了。
江淮见状,拔剑出鞘,寒光乍现,与雪蟒正面交锋。
剑气和蟒尾相撞,迸出一串火花。
“我们来助你!”越瑶音、俞舒白紧跟其后,三者从旁辅助江淮,刀剑齐出,欲攻其眸,再攻其弱点。
余下一些弟子则纷纷躲得远远的,芜叶也在其行列中。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芜叶的目光死死盯着江淮等人,视线无意间扫过深潭旁侧。
深潭旁边,有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遮挡,旁边露出一朵晶莹剔透散发紫光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被巨蟒灵气震荡,四下摇摆,露出了更清晰的模样。
芜叶眯了眯眼,再看清后,又瞪大了眼珠子。
是紫霜流花。
生于极寒之地,以妖兽血气为养,百年难遇。花粉有奇效,可入多种高阶丹药,是无数药修梦寐以求的至宝。
这种花一旦离开生长之地,花期只有短短几个时辰,便会凋零枯萎。错过这一次,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
故而市面上流通的多为晒干后的花瓣,药效大打折扣。新鲜采摘的紫霜流花,有价无市,可遇而不可求。
芜叶曾在云溪门的藏书阁中,翻到过一本残破的毒经。那本毒经不知是何人所著,纸张泛黄发脆,书中记载了许多罕见毒物的炼制之法,其中便有紫霜流花。
寻常人只知道它的花粉可入药炼成媚丹,是难得的阴阳助兴灵材。
但毒经上写得明白,若以完整形态采其花粉,辅以几味辅药去除媚毒毒性,余下的则可炼成一种无色无味的剧毒。
此毒名为“霜寂”。
中毒者不会有任何异样,灵力运转如常,神识清明如故。但每运转一次灵力,毒素便会沿着经脉深入一分,如同冰雪消融般悄无声息。
待到毒发之日,灵力会在瞬间冻结,形同凡人,且再也无法恢复。
无药可解。芜叶当时翻到这一页,手指顿了许久。
她不是想要害谁。只是这世道对凡人太过凶险,她没有灵力,没有修为,若连一点自保的手段都没有,便只能任人宰割。
若是有了紫霜流花……她就又多了一重保险。
念头想到这,她已然猫着身子朝那边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芜叶分心去看了眼战局, 江淮他们现在这是准备将雪蟒用魂阵慢慢耗死。
那好,天助我也。
趁雪蟒注意力都被江淮他们牢牢牵制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蹿到了巨石之后。
迅速从储物袋中一边掏出解毒丹吞下, 防止吸入花粉中毒。随后又摸出小铲,准备干脆利落将那株紫霜流花挖走。
铲子刚接触到花茎根部时,雪蟒忽然朝着那群弟子暴怒嘶吼一声, 汹涌的灵浪袭面而来,列阵的弟子措手不及,被震出一大口鲜血。
魂阵顿时缺了一块个口子。
江淮依旧稳稳凌空而立,衣袂猎猎。
雪蟒摇晃着硕大的头颅,灵敏觉察到巨石之后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于是吐着尖细的蛇信子往芜叶方向游移。
它解决不了这些修士,还解决不了一个凡人吗?
彼时,芜叶正小心翼翼地铲开泥土, 将深埋泥土之下的根茎完整连根拔起。
为了让这株紫霜流花保持生机,她一手捧着土, 准备立马移植到她的灵田中。
喜悦感夹杂着紧张的心跳,带着几道擦伤的面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她仍沉浸在喜悦之中时, 身后雪蟒缓缓逼近。待她反应过来时, 庞大的阴影已然压在了头顶。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脚底像灌了泥浆般动弹不得,浑身冷汗涔涔。
幼时瑶山被巨蟒甩下、差点滚入山崖的阴影历历在目。思及至此,她脸色倏地惨白, 浑身颤抖, 僵在原地,全然被吓傻了。
“快走!”一道清凌的喝声唤醒了她。
江淮持剑飞身上前,冷冽的寒光闪过乌眸, 蕴含强悍杀气的一剑,直直插在雪蟒死穴上,足以震碎这条巨物的五脏六腑。
在雪蟒缓缓倒在她身旁之前,芜叶才觉得腿恢复了气力。
她想往旁边缩,便被江淮一把揽入怀中,腾空的瞬间躲开了雪蟒七寸处血脉喷张的腥雾。
雪蟒倒地的一刹那,冰窟忽然剧烈震颤,四壁硬生生发出脆裂的声音。
奄奄一息的雪蟒存了死志,不惜以命换命也要将这群强盗一并拖入地狱,催动残余的气力震碎四壁。
越瑶音觉察到不妙,大惊失色:“快撤!”
“这里要坍塌了!”
俞舒白见状,忙叫身边的弟子互相搀扶着撤离出雪寒洞。他自己也抓着一名弟子的肩膀,往洞外而去。
又可惜地看了眼余下一两个落了单的弟子。
他们匍匐在地上,看着昔日的道友抛下自己远去,眼里满是绝望,但又透着求生的渴望。“救……救救我……”
芜叶恍然对上那道视线,心中不禁发颤。
如果没有江淮……她大抵也是那般下场。
抵在江淮胸膛前的指尖不自觉握紧花茎,寒风从洞口忽凛凛地掠入,扬起微末的紫花粉,飘入鼻腔。
江淮冷冽的眉宇微蹙,扫了一眼芜叶手里攥着的花,花颜娇俏,香气馥郁。
身后的冰窟不断往下砸着碎冰,从颗粒大小逐渐到石头大小成块掉落,砸在地上声声作响。江淮顾不得那么多,催动灵力,疾驰向前,率先将芜叶送至了洞口外安全之地,与她草草交代了一句。
“在这等着。”
便又立即返回洞内,芜叶还未来得及道谢,看向他的背影恍然意识到什么,“你……”
她鬼使神差地觉得江淮是要去救方才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想到自己曾经绝处逢生的境遇,鼻尖莫名地酸涩。
其实江淮并没有那么不堪……吧?
如果他当真自私冷血,他就不会冒着风险再返回去。
芜叶见洞内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冰层断裂的声音清晰入耳,她看见越师姐也背着一名女弟子出来了,然后是俞执事抓着一名弟子最后出来。
里面半晌没了动静。
她神色慌慌,一时间竟设想了最糟糕的结局,又在心底不断催眠自己。
江淮不会有事的。他方才还斩杀了那条雪蟒。但这个念头马上就被另一个念头否决了。
不,他会力竭的。
千钧一发之际斩杀了雪蟒耗费了许多灵力,又将她平安送出来,现在又返回去救人……他方才救了她。她还是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出来。
她急忙上前去问越瑶音:“越师姐,里面情况怎么样了?师兄他……”
越瑶音将那名女弟子交给另一人,安抚性地拍了拍芜叶的肩膀,“你放心,江执事会没事的。”
她说完安慰性的话后,转而也一脸担忧地看着崩裂的雪山。
芜叶看着那场景,恍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那座崩裂的雪山般裂了道口子。
心脏一跳、一跳……洞顶崩裂的口子越来越大,直到像是整座山体要从中间断裂开一样,慢慢往下坍塌。
世界忽地安静了。
洞顶的积雪沿着雪线一点点往下滑落,扬成一团银白的雾。越瑶音拉着她往外圈走远了些。
白雾飞溅,迷了她的眼,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
下一刻,里面终于疾速地出现一道身影,穿过迷茫的白,清晰地停在她眼前。
芜叶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
那两个弟子甫一落地,便被人抬走了,另外两位执事忙着清点人数。
江淮踏雪缓步而来,寒气先于雪浪涌来,刺猎的碎冰屑擦着脸颊而来。
芜叶正想上前与他道声谢,再回到队伍里。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只是看着她,眉宇间有着化不开的深沉。或者说压抑的汹涌。
下一刻,他伸出宽大的袖袍,将她揽入怀中,压在胸前,盖住她的耳朵。以身躯帮她抵御尘雪以及拂面而来的冰屑。
身后是山体轰然崩塌的咆哮声,大地压下了一座沉重的山,脚底下也能清晰感受到剧烈的震颤。这一震,似乎把芜叶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同样震断了。
她身体僵住,侧着脑袋被江淮紧紧箍在怀里。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左耳下紧贴的胸膛是热乎的,甚至连江淮的心跳频率也能依稀听见。
一下、两下、三下……像乱了节拍的鼓乐。
修无情道的人是没有心的……这句话,原来是假的么?
左耳感受到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不远处的雪山在崩坍……
连她的偏见也是。
一切归于平静时,震烈的心跳又消失了。
芜叶恍惚了。
她听到的究竟是雪山崩裂的声音,还是江淮的心跳声,亦或是自己的呢?
“我不该让你来的。”头顶一道冷声传来,他松开揽住她的手。
芜叶回过神来,抬眸看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江淮裸露在空气外的脖子,耳朵,面颊,绯红一片,像是醉了酒一般。
她怔然问道:“师兄,你喝酒了?”
江淮冷冷地瞥了眼她手上攥着的紫霜流花。
“我以为,你应当知道你手里拿着这株花的花粉有什么作用。”
“就为一株花连命都不要了,值得吗?”他愠怒道。
完美的冷面人在紫霜流花的催动下,像是有了碎裂的迹象。芜叶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难道又是觉得她不惜命?觉得她废物就别来找死?
“紫霜流花的花粉有催情效果。”
芜叶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绯红的脖颈下,绵延到耳后,那双冰眸翘起的眼尾处团着嫣红,冰冷的雪正在消融。在白茫茫的天地里,红得极为刺目。
风雪簌簌,她却觉得江淮的目光,此刻像是一张滚烫的网,牢牢攫住了她,烧得她面颊滚烫。
这花她竟然忘记收起来了,是她疏忽了。
“这花,你准备拿去给谁用?”
“是离殇?”
“还是你哪位半路认识的道友?”
他步步紧逼,眼里透露着一丝猩红,连他也未曾察觉眼底闪过在意。他完全没料到师妹竟然会为了一株具有催情效果的花而不要命了。
在理智被怒意淹没时,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这花是她给离殇用的。
他们吵架了,于是师妹便不择手段,用催情花去求和?
是这样吗?
江淮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株花上,花蕊光彩绚丽,欲望迷惑人心。她竟然企图用这种手段去获得爱吗?
“……”
芜叶哑然,她自然不可能当着师兄的面,承认自己是为了制一枚能让人灵力尽失的毒药而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摘紫霜流花吧。
她吸了口凉气,吞吞吐吐:“这……不是……”
她还没说完,便被江淮牵起手。连触碰到的指尖也不复冰冷,烫得她浑身颤栗。
她的温吞,在江淮看来就是未曾否定。
“罢了。”他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又恢复冷静。
即使他身上滚烫,但他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我竟没想到我的师妹也学会了这些下作手段。”
说罢,便把她握紧花茎的指尖一一掰开,从她的指缝间将那株紫霜流花夺走,收入囊中。
“你……这是侮辱我!”芜叶恼羞道。
冰眸垂着睫,声音低沉:“如何是侮辱?师兄相信师妹纯净无暇,应当不会碰肮脏龌龊之物。”
芜叶辩无可辩。
“但是不免会有坏人把师妹带坏了。”似乎想到了某个人,声音倏地冷了下来。
“嗯?”芜叶睁着疑惑的双眼。
“所以师兄先替你保管着,日后你再长大些,再向师兄讨要,届时再还予你。”
说罢,江淮已从她身侧走过,冷冷飘下一句:“该回了。”
芜叶泄气地站在原地,看见他顶着绯红的面朝俞舒白走去,原本因他方才说得一番话有些生气,如今看到这副画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说中花粉之前的江淮是清冷的谪仙,那么此时此刻,中了催情花粉的江淮则是行走的春药,周身冷气不见丝毫,还多了丝人气。
与之前简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她跑上前,拉住他的袖角,“喂,你就这么过去啊!”
江淮步子顿住,目光凝盯在牵连的袖角上。
芜叶讪讪松开手。他听见她说:“别过去了,免得毁了你在弟子眼中清冷的形象。”
她盈盈一笑,给他指了方向:“师兄,你先行回去,多撑一会儿,等我做了解药后,给你送到帐中过去。”
“方才……多谢你救我一命。”
说完,便大大方方地走进俞执事带领的队伍中,不再管他。毕竟凭借江淮如今的修为,克制住媚毒应该轻而易举,大抵能撑到她给他送解药的时候。
江淮觉得她说得有理,转而避人耳目,先行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梨子:四月五号有惊喜章节!
第59章
芜叶甫一回到营帐, 便开始手忙脚乱地配解药。等把所需的药材整理在桌子上后,她却纠结了。
紫霜流花直接吸入花粉的药效已经相当于顶尖的媚药了。中招后无法通过灵力压制逼出,要么喂下解药, 要么纾解一番。
听师姐们说,江淮的无情道已经渡过了第二劫去情欲阶段。
修心断欲,绝嗜禁欲。
一个能基本控制身体□□的人, 难道还会被紫霜流花的花粉所影响吗?
那她这解药还有送的必要吗?
罢了,且先别想那么多。该配药就配药,毕竟人家是为了救她而中了媚毒。
远处飘来一团厚重的乌云,无情地遮挡住了本就阴沉的天色,将整片天都包裹在浓郁的昏暗中。
芜叶见天色将要下雪, 便将桌子和丹炉都搬到了帐中。
点了一盏小灯,等了片刻后,一颗圆润饱满的丹药从炼丹炉中浑然而生。
她满意地看了眼这炼丹炉, 这丹炉还是当年她通过了云溪的入门考后,花莲师姐特意送给她的礼物。
无需灵火, 只需轻轻拨动炉盖,设置好炉内温度, 即可制成丹药。
这么多年了, 也算是与她共患难了!
她取出来, 温润清凉的触感,她正要拿个小玉瓶装起来,莫弄丢了。
正巧遇到来人, 此人正是跟在江淮身边的娄逍师兄。
“千师妹。”他闻到了药草浓郁的香气, 在外面唤了一声。
芜叶撩开帐帘,请他进来。
“娄师兄,烦请你将这药瓶交与江师兄吧!”她递给他一个翠玉的小瓷瓶。“他或许还在生我的气, 我就先不去犯他忌讳了。”
娄逍接过,笑着问道:“这几日怎不见你与离道友来往?”
“和他非亲非故,何必来往过甚?况且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道友而已,山水一程,结个道缘罢了。”芜叶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这么说,你与离道友不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芜叶茫然。
“就那种关系啊!”娄逍挤眉弄眼,见她真没明白,“就你们小姑娘见到心爱的男子时,巴不得与人成天呆在一块腻歪亲近的关系呗!”
“你想哪去了啊!”芜叶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随即又想到什么,惊叹道:“莫不是江淮也这么觉得的?”
娄逍点了点头,“他八成就是这么觉得的!”
芜叶搞明白了,原来江淮当时阴阳怪气地说了那番话是以为她和离殇私定终身啊!
私你个头!
“拿来!”她从娄逍手里重新夺回药瓶。
“这药我还是亲自去送吧!”三步并作两步,想去找江淮理论一番。
只余下娄逍一人在此处四顾茫然。“诶诶诶!你去哪?”
“找!江!淮!讨!说!法!”
娄逍想起江淮的吩咐,现在别让任何人进他帐内。
“千师妹!你师兄现在说了不能去打扰他!”他在身后喊道。
但他转念一想,江淮设了禁制,没有允许是进不去帐内的。遂放了八百个心,在此处帮她把未收拾完的桌面继续整收干净。
她一路无阻地来到江淮帐前。恰好碰到好心的越师姐与她打了声招呼。
越遥音拉住她问道:“你师兄今个儿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在帐内设了禁制,不出来,谁也进不去。是不是他受了伤没让我们知道?”
受没受伤她不知道,但是中了媚毒是真的。
“这我也不知。不若我上前在帐外问问?”
“也好。”
芜叶正要上前一问。
“慢着!”
越瑶音差点忘记交代她一件事了,不知从哪掏出两本厚厚的菜谱交予她。
“《膳食珍录》?《心斋食谱》?”芜叶接过,看了眼封面上的几个大字,“给我的?”
她笑了笑,指了指江淮的帐篷,“哪是给你的。”
“今日江执事救了那两个弟子,他们经过救治后,捡回了半条命。醒来后,便四处打听了江执事的喜好,一人选了一本珍藏的菜谱送给他。你若是进去了,也好代我转交给他。”
芜叶点了点头,随意翻了两页,这两本书都将食谱讲解得极为详尽,每一步骤还另附了插图,字迹清晰,甚至涂了颜墨,看起来用心极了。
“能寻到这书真不容易。”她感慨道。
不过让她更感兴趣的是,江淮如今已经辟谷了还喜欢做膳食?
芜叶忍俊不禁:“师兄的品味真是别有不同。”
越瑶音一本正经:“难道修士就不能像凡人一样下厨了?古人常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甚至有和羹调鼎之说,这说明制作美食乃是风雅情趣之事。”
“好好好,师姐,那我先拿这两本进去了。”
芜叶赶忙溜了。
——
天空飘落着轻轻点点的白,缀在芜叶厚实的披风上。
江淮的帐篷外静悄悄的。
她情不禁将脚步放轻,在外面轻喊了声:“师兄?”
里面无人回应。
帐帘紧闭,外面施了一个禁制,她试探着碰了两下,禁制并未抵触她。
看来这是能进的……吧?
芜叶莫名地有些紧张,拿着的丹瓶的手心隐隐有些出汗。
她就送个药和两本书,怕什么?
反正送完就走。
“师兄?”她又问了一声,里面依旧无人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啦?”
芜叶直接拉开了帘子,甫一进去,就被吸入了另一个陌生的领域。
屋内燃着香,暖气从脚底由下往上。她四顾看了眼,周围熟悉的布置,竟然与他在清虚的无言居无甚差别。
芜叶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他。
但是进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出去了……
看到屋后的两扇门未关紧,浴池冒着氤氲热气窜进来,她鬼迷心窍地走了过去。
走到门后,她顿了顿。透过那道缝隙,她能清晰地看见江淮裸露着光洁的肌肤,一只长手搭在浴池上,另一只在没入水底。青丝湿漉漉地搭在肩脊上,凌乱的发尾坠入水中,上下浮动。
而他正仰着头,呼吸不匀,每一声从喉头溢出的低喘似乎都浸入了温泉的氤氲热气。
芜叶心下大骇,直直愣在原地,手里力道一松,两本书失神地掉落在地,与地板砸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瞬便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丹药放在书上,也跟着掉了下去。
丹瓶一路滚过那道门缝,清凌凌的声响让江淮回过神来,一脸惊愕地看着那只碧玉的丹瓶滑过湿润的地板,“噗”的一声坠入汤池中。
江淮似是不敢相信,竟然还能有人能进来这里。喉头的结上下滑动,水底的那只手一顿,却不知觉地搭在隐秘处,他尽力压住喉间低.泄而出的喘息声,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此刻被迷离的欲望取而代之。
沉默忽地荡开,只剩下汤池处不断涌入的干净水声。
“……师兄,我不是故意……”
芜叶僵在原地,发颤的双唇弱弱地吐出这几个字,全然没了当时在娄逍面前说要找江淮讨要说法的气势。
她偏过头去,紧闭着双眼,“要……看你洗澡的……”两只手无措地扣成一团,摩挲着指尖泛出的汗。
江淮并未怪罪她,声音也与平日不同。
低沉暗哑的嗓音清晰入耳:“转过去。”
芜叶抖动着翘睫乌羽,缓缓挪动步伐,背过身去。
汤池的温度愈渐升高,氤氲的雾气蒸在皮肤上,晕出淡淡的薄红。他指尖微微一动,施了灵力,停了汤池源源不断涌入的热泉,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歇。
他背对着芜叶,并不敢回过头去。只剩下池底传来清凌凌的动静,江淮的胸膛剧烈起伏,池底的动静越来越大,直到池中出现一缕缕雾浓的浑浊。
沙哑地喘息了一声,动静让芜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浑身一颤,她觉得站在此处有些莫名的不对,不就是不小心看到他洗澡吗?
难道还要惩罚她在这里一直守着?
“师兄,你好了吗?”
江淮才恍然回过头来,看见那身穿着一身黑的背影,皱了皱眉,搭在汤池边上的手不禁握紧。
难道他的禁制对她是不设防的吗?
难道他的心底是全然信任她的吗?
她为什么要闯进来?
她知不知道,擅自闯入他的禁区,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是想到这个念头,眼尾处的薄红更浓烈了,沾染上了欲望的种子。
水底的动静更大了,紧蹙的眉也无法纾解他强忍的渴望,他看着那抹身影,想尽力转移注意力。
红透的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他忍不住想要报复她。
“千芜叶。”
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芜叶应了声,等待他下一句的内容。
“帮我把衣裳拿过来,左侧,架子上。”
芜叶僵在原地许久,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眯着眼看了眼左侧。
缓步挪动脚步朝那边走去,看到了一套白色的亵衣。她赶忙抱在怀里,淡淡的木松香染上她的。
在离那扇门两步远时,她自觉地背过身去,将衣物透过门缝,递给他。
“拿来了。”
白皙的手腕从一团衣物间露出来,似乎像递给他的橄榄枝。
他原是想将她拉住池中,此刻却犹豫了。
见他久未接,芜叶以为他是够不着,又往门边挪了半步。
下一瞬,便被拉住手腕,整个人措不及防地坠入汤池之中。
睁眼间便是氤氲的汤水,水花四溅,她从水里露出脑袋,呛出了声,衣裙浑身浸湿,发丝凌乱地搭在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江淮早已接过衣裳,套在身上,冷冷回眸留下一句。
“自己闯的祸,自己捡起来。”
“你过分!”
芜叶咬牙切齿地朝他喊道。
作者有话说:
江淮:老婆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是设了禁制吗?
芜叶:我怎么知道?问问梨子……
梨子:意思那门就是自己开的呗?
江淮:噢~原来是我自己想要老婆进来~
梨子只想说:审核,这张能别卡我吗?
ps.这张听薛之谦的《暧昧》写滴!谁!懂!
第60章
芜叶在水底摸了一圈才摸到一个温润的瓶子, 等找到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淌江淮的洗澡水!
她这一身湿淋淋的,等会出去穿什么?
“江淮!”
她朝着外面大声喊道。
“还我一身衣服!”
这水温热, 芜叶干脆在池底多呆了会儿。坐在方才江淮坐的位置处,脑袋趴在一旁的石台上。
片刻后都无人响应。
“江淮!”
她来了劲,变着各种腔调喊他。有矫揉造作的, 有粗狂低哑的,有尖细锐利的,有软萌绵柔的……每一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他能忍到几时。
她喊到口干舌燥,也无人理会她。
终于一套白净的衣服凭空出现在芜叶眼前, 芜叶这才歇了。她起身从汤池走出,拉好门。拿起衣裳瞧了瞧,这衣裳倒是有些眼熟。
莫不是他从前穿过的衣服?
芜叶也不多想, 三两下脱光,将干净的衣物套上。清新的木松香瞬间裹满身, 全是江淮的味道。
衣裳还大了一些,衣襟处宽宽地敞着, 露出了白皙纤长的脖子和锁骨。她将衣襟揽紧了些, 捂在胸前。又把丹瓶擦干, 顶着湿漉漉地头发去找江淮。
江淮正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听见动静,猛然睁开双眼。尽管他已经竭力压制, 但眼底仍洇着未散的情潮, 眼尾那抹嫣红灼得像要滴血。
“你得帮我擦干。”
她取了一块毛巾,走到他身边,从高往低地看他, 毛巾将要递到他眼前了,眼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淮抑制住起伏的胸膛,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你……刚刚把我扔水里,不擦我就告诉娘亲!”
芜叶不由分说地把毛巾塞进他手里,自顾自盘腿坐了他榻上,背着身等待。
“下去。”江淮声音低哑。
“……”芜叶恍若未闻。
“好!”江淮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很好!”
他就坐在她身后,周身全是木松香的气息,但他的似乎更浓烈些,将她浑然包裹进去。指尖轻轻捻起一撮发尾,用毛巾轻柔地裹住长发,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落在他手背上,微凉触及滚烫。
二人谁也没说话。
静谧让芜叶莫名有些紧张,生怕他下一秒扯断了她的头发。
柔软的发丝似乎遇上了一个死结,他未曾注意到,不小心拉扯到了她。
“嘶”她忽地发出吸气声,江淮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下。
“疼,你轻点。”
“……”
江淮动作更轻了,缠绕发丝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烫热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
“抱歉。”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碾出来的。
过了片刻后,指尖穿过发丝,换成温热微薄的灵力慢慢烘烤。灵力顺着发尾攀上来,热气溢在她的颈后,薄红一寸寸地爬上姑娘的面颊。
芜叶满意地点了点指尖,对身后的人说道:“对了,你今日救下的那两名弟子送了两本食谱给你,我替你放在一楼了。”
“嗯。”
他未多言。
芜叶静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离殇?”
江淮未否认也未肯定。只是专心地替她烘烤着发丝,有几屡不听话地飘到他的鼻尖上,丝挠挠地,带着浓郁的香气,绕在鼻息之间。
他恍若未闻地拂过发丝,指尖顺着发尾滑下去,落在芜叶的脊背上,顺着脊线缓缓抚平。
像是在抚摸一只猫。
芜叶瞬间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后背无端沁了层薄汗。他甚至能感觉到烫热的掌心下那具身体的细微颤栗。
江淮的指尖也并未松掉,继续像替猫儿顺毛般,想将那屡不听话的发丝抚平,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底下是瘦弱的骨骼和绵软的肌肤。
他出神地愣了愣,手上的动作顿了下,无意识地顺着脊线往下滑了半寸。
芜叶呼吸一紧。
她自顾自地说:“我才不喜欢离殇呢?我与他只是普通道友而已。”两手撑在榻上,无意识地敲击出细微的声响。
江淮冷哼出声,情绪波动的瞬间,眼尾那抹嫣红刹时变得更红。他将右侧的发丝拨到一处,露出女子白皙修长的脖颈,优雅的线条向下延展,没入松垮的衣襟间。
“如今不是‘有缘的道友’了?”
他缓缓放下发丝,指尖沿着肩线若有若无地划过。
“到底有多有缘,能让他手心相交,十指相扣?”
芜叶手腕忽地被握住。
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撑在榻上的手背上,从缝隙处一寸一寸地钻进去,直至那双手全然被他扣住,指节交缠,掌心相贴。
“是这样么?”他猛地施力,让她后背紧贴上滚热的胸膛。
她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拢住,像板上钉钉的猫儿。
“你放开。别乱来啊!”芜叶想抽出手,手腕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另一只手也同样与她五指交缠,掌心滚热地贴着她的,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师兄是在教你,如何辨别坏人的勾引。”
温热的气息探入耳畔,一字一字地落在她耳廓上,带着灼热的温度。他两手环住她,绕至胸前,让她整个人都嵌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男女授受不亲,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触碰这里的。”眼尾红得像要滴血般,不复清明。
温热的气息最终停留在右侧的脖颈处,越来越烫,像点燃的星火般。她颈间的肌肤仍泛着薄薄的水汽,柔软白皙的肌肤散发着渴人的香甜,他的呼吸落了上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烫热的吻轻轻落了上去,一触即离。
芜叶猛然一怔,浑身僵硬,也不再试图挣扎了。
她茫然地睁着大眼,刚刚……江淮吻了她?
江淮有一瞬间的清醒,但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欲.火,越来越烫。让他的意志力溃然崩塌,而眼前就是点燃这股邪火的罪魁祸首。
只有她,能熄灭它。
他神色晦暗地凝盯白皙的肌肤,甚至想在上面咬出一个红痕,让她好好长个记性。
“师妹,你来时也应当注意些。”他的声音暗哑,双眼潮红,视线聚焦在方才轻碰的肌肤处,“若是再这般无男女大防闯入别人的帐内,甚至坐在男子的床榻上,这在凡间可是要沉塘的!”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再次碰了上去,芜叶向左偏头,躲开了他的企图。
“江淮!”
“你你你冷静些,你放开我。”
“你修炼无情道,断欲绝情你忘了吗?我给你带了解药,就在榻边的小茶几上,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解药。”
芜叶惊恐地看向他,语无伦次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江淮晦涩难懂的眸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恋。
“太晚了。”
这一刻,他绝望地想到,上岑师祖平日对他的期望就是他能成为一个能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
他终究是道行太浅,未能遁入空门。
借着紫霜流花,他第一次破了禁戒,启唇贴上柔软白嫩的肌肤,轻轻地舔舐吸吮,想深深地吞入五脏六腑。
“师兄,你中毒了,我给你拿药。”怀里的人不安地挣扎着。
“你若再多说一句,下一处地方就是这里。”他松开一只手,掐住芜叶的下巴,指尖触碰到娇艳欲滴的唇瓣。
芜叶不敢再多说,生怕下一秒身后虎视眈眈的猛兽就要将她吃干抹净。
湿润柔软的触感极为明显,顺着脖颈一路攀延向上。她浑身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觉,一动不动。
她这时很乖。
江淮痴恋地望着她皎洁的侧颜,过了一会儿,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留下的红痕,勾起嘴角。
四目相视间,芜叶看见得是一个全然陌生,被情潮冲昏了头的师兄。他眼里的柔情像要溢出来般,这一刻,芜叶甚至觉得江淮是被夺舍了。
她痴愣愣地坐在榻上。
江淮松开她的手,将她的头朝向他的,鼻尖贴着鼻尖,额头贴着额头,气息全然融在一块。
“千芜叶。”
“未定情的男女是不能亲吻的。他不可以碰你这里。”柔软的唇触碰上她的,轻柔地含住,像对待一件珍宝般,一点点探入,绵密的触感瞬间裹住了她,肆意掠夺着她的气息。
芜叶喘不过气,惊讶地睁开眼,推脱着他的长驱直入。
浅尝辄止。
江淮停下纠缠,见她呆傻地连呼吸都忘了,轻笑从薄唇溢出。
“接吻的时候要呼吸。”他无奈地说。
芜叶脸顿时爆红,像红透了的桃子般,心跳震耳欲聋。
“你有胆子进来看一个中了情毒的人沐浴,没胆子出付代价吗?”
“我真没想到你经验丰富得很!”芜叶红着脸反驳道。
“这是我第一次接吻。”他轻轻贴在她耳边说。
“你!”芜叶气急,从他怀里跳出来,直接下了榻,“你方才说未定情的男女不能这样不能那样,那你干嘛对我这样那样?”
江淮眯了眯眼,眼里带着倦意,“以身作则,亲自示范。”
芜叶张目结舌,被江淮的直接给震住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江淮也下了榻,先她一步拿起小茶几上放置的丹药,“是这个吧?”
他回眸看了眼她,眸色泛着欲红,轻笑出声。
“师妹,不要趁我睡着了,做坏事。”他兀自接了杯茶水,将丹药取出,一口吞下,又问了一遍她:
“知道吗?”
芜叶想了想,大抵他是指别让她把那株紫霜流花给偷走了。
不对,花是她摘的,那就是她的。
她点了点头,只希望他赶紧吞下丹药,恢复正常。
见他吞下,她还是斟酌地说了句:“师兄,我知道你今日的举动是被紫霜流花的毒素所影响了,我不怪你。”
江淮静静地等她说完。
“但我们两清了,你在雪寒洞救了我一次,我给你制了解毒丹。无论你记不记得,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温润的丹香在口腔化开,烫热的肌肤一寸寸凉了下去,他眼里浓郁的情潮顿时退了,理智回过来,记忆里他对着师妹做了什么,如倾泻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重重地撞上了榻边的一角,丝毫不觉得疼痛。
听见师妹冷静地说:“紫霜流花我自有用处,烦请你将它还给我。”
他颤抖着身体,再无心思去听她喃叨些什么,挥袖把那株花还给了她。
懊恼占据了双眸,他厉声喝道:“带着你这株花,出去!”
作者有话说:
江淮:啊啊啊啊啊啊完了,我完了!梨大!怎么办,我怎么能对老婆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她现在只要花不要人!
梨子:想想办法追妻吧孩子!追不到老婆没糖吃噢!
芜叶:梨大,他抢我花!还让我用他的洗澡水!还强吻我!你快评评理!是不是该跪搓衣板!
梨子:是是是,你俩婚后生活就别扯上我了!
走了mua~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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