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要不


    “要不,我们一起进去,坐下来好好谈谈?”裴曼宁试图缓和气氛,“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


    “不用介绍。”韩景沉说。


    “不用介绍。”宁砚说。


    裴曼宁:“……”


    也对,这两人之前都查过对方的底细,说不定,知道的事比她还多呢。


    “小宁,你先回屋,”宁砚寒着声,冷淡地看向韩景沉,“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韩同志说。”


    他态度坚持,语气郑重,不像是发泄情绪,倒像是十分冷静地要和韩景沉谈谈。


    裴曼宁下意识看向韩景沉,怕他们又打起来,韩景沉蹙起浓眉,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那你们千万不要打架啊。”裴曼宁轻轻扯了扯韩景沉的衣摆,一步三回头。


    等裴曼宁回屋之后,两个大男人走到院子外面一棵树下。


    这个地方,裴曼宁和罗文颂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树影婆娑,疏枝横斜,冬日寂寥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


    韩景沉也不急着开口,身影矗立在寒风里,俊脸也隐没在晦暗中。


    宁砚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这两人,平静得好像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他们。


    须臾,宁砚清越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韩同志,我听小宁说,是你把她从水中救起来的?”


    韩景沉皱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裴曼宁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草地上,受惊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看过来,月色勾勒出柔媚冶丽的眉眼。


    她的出现太不合常理,很多举止也与旁人格格不入,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还很严厉地审问她来历,直到相处很久之后,才打消了怀疑。


    宁砚:“你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是在怀疑她?”


    韩景沉看宁砚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以什么立场问这些?”


    宁砚:“我是小宁的哥哥。”


    韩景沉:“不是亲的。”


    宁砚脸色微沉,谁说不是亲的?


    不过,这也没必要和韩景沉解释,也无法解释。


    这个秘密,他会永远保守下去,至少这样,在小宁心里,他爹娘,姑姑一直是美好的。


    “不管是不是亲的,我都是小宁的哥哥,宁家只剩下我们俩兄妹了,所以,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抱着其他目的接近小宁。”


    说着,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韩景沉。


    他不确定韩景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接近小宁的。


    韩景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眉头紧蹙,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宁砚这个便宜哥哥,突然冒出来不说,还对裴曼宁格外好,反常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他也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韩景沉觉得宁砚的警告荒唐得可笑。


    他冷嗤一声:“如果我有其他目的,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婚姻。”


    宁砚没说话,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不过……


    “什么婚姻?我还没同意你们结婚。”


    韩景沉对宁砚这话根本不当回事:“这是我和裴曼宁之间的事,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宁砚深深地看着他:“是吗?问题是,根据我的观察,小宁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倘若小宁要真是非韩景沉不可,他会成全她。


    可是,小宁现在还没到非韩景沉不可的份上。


    韩景沉也不是最合适小宁的人。


    他和小宁两人的来历,终究是个隐患,一旦被人发现,搞不好要从他们身上研究穿梭时空的奥秘。


    他承认,韩景沉其实有很多优点,敏锐,能力强,家境优越,有担当,忠诚于国家,同时,这些也是缺点。


    如果是别人,发现小宁的秘密,他还可以想办法暗中把人解决了,但对上韩景沉和韩家,他还没有这个十足的把握。


    宁砚这话一出,原本很淡定的韩景沉神色微冷:“如果你想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就阔步走向院子,不想听宁砚继续扯淡。


    “小宁年纪小,感情懵懂,被你救了几次,依赖你,这很正常,很多人也分不清感动和喜欢,但是,一时的感激不等于喜欢。”


    韩景沉被他气笑了,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了解她吗?她虽然年纪小,但却明白自己要什么。”


    宁砚深深地看他一眼:“那她刚才为什么答不上你的问题?为什么遇到事潜意识里从没有想到你?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


    韩景沉一把揪住宁砚的领口:“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宁砚冷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被踩到痛脚了?因为,你也察觉到了,小宁对你只是……”


    “碰!”韩景沉一拳打在他身旁的树干上,打断他的话。


    重重的一拳,树干都震了震,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景沉!”裴曼宁进屋以后,一直站在窗户边,打开一道缝,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能看到远处两道颀长的身影。


    因为光线太暗,也只是看到轮廓,看不清表情。


    见他们又打起来了,裴曼宁立即打开门跑过去。


    罗文颂屁股都没坐热,苹果刚啃到一半,见状也跟了过去。


    宁砚钳住韩景沉的手腕,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和韩景沉对视,两人又僵持起来。


    裴曼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试图拉开两人。


    这个时候,韩景沉还单手揪着宁砚的衣领,宁砚也反手握着韩景沉的手臂,裴曼宁才发现宁砚胳膊在流血,胳膊上的衣服已经濡湿成暗色,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晕染开来,血还在往下滴。


    “哥!”裴曼宁惊呼一声,抓起宁砚的手臂,“你手臂流血了!”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受伤成习惯了,倒是没注意伤口又裂开了。


    应该之前打架的时候崩裂的。


    裴曼宁手按住宁砚的手臂,想要按住里面出血的地方,开始冬天衣服太厚了,没什么用,反而手上沾满了一手的鲜血。


    他手臂上氤湿了一大块,军绿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比旁边深,冬天衣服穿得厚,这都浸透了,里面伤口肯定又崩开了。


    这条手臂,来来回回伤口都崩开几次了,这样下去,伤口还能养好吗?


    裴曼宁又急又气,忍不住恼怒地看了眼韩景沉:“你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气恼的裴曼宁,第一次见到裴曼宁对人这么生气,她的脾气一向绵软,对什么都淡淡的,像是一只害怕受伤的小蜗牛,温吞吞的。


    这声质问,也教他气得不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韩景沉磨牙,这女人是想气死他吧?


    “我先帮我哥处理伤口,你先回招待所。”裴曼宁生气地道。


    “你赶我走?”韩景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压根没办法和谐相处,一说话就要掐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隔开。


    宁砚这出血的架势,得赶紧上点止血药,包扎才行。


    韩景沉看起来又没受伤,她当然先顾着受伤的那个。


    她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和韩景沉争论,只想着先打发走韩景沉,然后给宁砚包扎,不然没完没了的,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站着不动,目光灼灼,语气冰冷而嘲讽:“明天?恐怕明天你就会被你哥撺掇着和我分手!”


    “韩景沉!”


    “我问你,如果你哥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做?”


    “我会说服他同意的。”


    韩景沉神色冷沉:“我看还是你哥说服你比较容易。”


    裴曼宁:“我……”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同不同意?”


    他态度咄咄逼人,裴曼宁也有些生气了,不由加大音量:“因为他是我哥啊,我希望我们可以得到家人的祝福,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你家人不同意呢?你也会为难的。”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才是我对象,是和我共渡余生的人。”


    裴曼宁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镇住了。


    韩景沉看着她,眼眸幽沉,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裴曼宁,你呢?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对象?”


    裴曼宁粉唇张了张,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瞬间的迟疑,让韩景沉心下微凉。


    韩景沉盯着她的脸,深邃专注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处对象,是因为他为了救她受伤,或许她根本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就答应了和他处对象了,订婚也是他步步紧逼,她才勉强答应,一直以来,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韩景沉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流露难堪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快的几乎抓不住衣角,让人心头发凉。


    韩景沉真正生气并不会发火,而是很平静的样子,英挺脸上,眉眼间淡漠得可怕。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裴曼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罗文颂放下手里啃到一半的苹果,见气氛这么剑拔弩张,都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小婶,小叔这几天找你,一直没合过眼,火气才这么大,你别生气啊。”


    裴曼宁一愣:“他不是刚从驻地回来的?”


    “小叔听说你不见了,哪里还坐得住?打了申请,把探亲假提前几天。”


    “他跑去邢台找我们了?”


    “是啊,不过,也是我们运气不好,刚到那边,就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


    裴曼宁顿时失语。


    “小婶,”罗文颂迟疑了一下,又道,“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虽然说你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小叔的感受呢?”


    “他这几天没你的消息,急得上火,我看得出来,小叔把你看得重于一切,但是你呢,你心里究竟又有多在意他?”


    小叔这人性格骄傲,不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对喜欢的人,绝对是掏心掏肺地好。


    可是罗文颂觉得,感情这种事,不能只靠一方维系。


    “这段时间,小叔忙上忙下准备带你回首都,还给家里面打了招呼,现在不仅计划泡汤了,还发现,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一直以来,都是小叔主动,虽然他心甘情愿,但主动着主动着,也会希望得到一点回应。”


    裴曼宁抿着嘴,她在意,只不过没办法像韩景沉那样全心全意。


    见她表情不是没有触动,罗文颂点到即止。


    “说了这么多,你别怪我多嘴就好,”罗文颂看了一下手表,“这么晚了,我就先走了。”


    别人不了解,他还不了解吗?韩景沉气到了极致,不是是暴躁的样子,反而平静得很,只是说话让人心凉,他刚刚这么生气地走了,不说清楚症结,搞不好这两人还要闹别扭。


    ……


    裴曼宁一回头,就见宁砚已经回堂屋了,正在给自己手臂上药,包扎伤口。


    “哥,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吧。”


    宁砚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来,他血都止住了。


    “不用,这点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宁砚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纱布缠好,“坐下,我有话给你说。”


    “哦,”裴曼宁见他伤口的确止血了,才放心地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宁砚没说话,深邃的目光看着她,透着点若有所思。


    裴曼宁被他看得又茫然,又心虚:“哥,你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宁砚:“小宁,你变了。”


    嗯?裴曼宁一愣:“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不对人发脾气。”宁砚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变成那样了,”裴曼宁垂眸,绞着雪白纤细的手指,“突然没忍住,就冲韩景沉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对……”


    “没有,”宁砚顿了一下,“这样挺好。”


    裴曼宁懵了:“挺好?”她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


    为了拆散她和韩景沉,她哥也是够拼的。


    “我以前还没见你对谁发脾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尽量周全地解决,谨小慎微,不轻易表露情绪,”宁砚说,“现在,你都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挺好的。”


    小宁从小到大都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表现得乖顺一点,姑姑和姑父才会更满意,更喜欢她。


    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发脾气。


    他一直觉得小宁性格太绵软,将来容易被欺负。


    今天突然看到裴曼宁和人生气,争执,发脾气,宁砚还挺惊讶的。


    至少,小宁现在比以前活得恣意多了,只有被偏爱的一方,才会有底气任性。


    因为这个,他看韩景沉稍稍顺眼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


    ……


    回招待所之后,韩景沉一直没睡,幽沉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峻的眉眼间染上夜晚的清寒。


    罗文颂进门,房间里还有烟味,仔细一看,韩景沉指间燃着一点猩红,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拧灭了几个烟头。


    他把药放在桌子上面,之前宁砚那一拳直接砸到他后背上,还是在之前骨折刚好的地方,估计打得不轻,得用点跌打损伤的药了,还有那拳头砸在树上,手背也被粗糙坚硬的树皮砸得稀烂。


    不过,韩景沉现在明显心情不好,挺拔的背影都有点萧瑟的意味,房间里气压很低,凝重得冒寒气似的。


    罗文颂正斟酌着开口,就听见韩景沉突然沉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韩景沉沉默了,罗文颂看他这样不好受,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又听他来了一句:“她还在生气没有?”


    罗文颂嘴角一抽,合着他在这里暗自琢磨半天,是在想这件事啊?


    他该不会是气得直接走人之后,又后悔了,担心裴曼宁还在生气了吧?


    小叔自从处对象之后,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罗文颂无语地看着韩景沉,“小叔,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在这里想这件事?可是你之前不是比她还要生气吗?”


    一听这话,韩景沉果然更气了,沉着脸,扭头看向罗文颂:“我生气,我能忍,她生气,我今晚还睡得着吗?”


    罗文颂看他这样子,心说早知如此,你当时何必气急败坏地走人呢?这做人真的不能太骄傲,不然破碎的自尊心,还得自己去捡。


    “那要不,你回去道个歉,让小婶消消气?”


    罗文颂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不认为韩景沉会先低这个头的,他这么矜傲的人,背脊骨比钢筋还硬,宁折不弯。


    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的事情,是打死也不会认错的,哄人?那是不存在的。


    果然,韩景沉眉头一拧,嗓音沉沉:“她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电话不打一个,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我算哪门子对象?宁砚受伤了,她这么着急,我受伤了,她却看不见,你居然让我去道歉?”


    韩景沉甚至觉得,在裴曼宁心里,他都不如宁砚重要。


    罗文颂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件事小婶做得不厚道,就算再怎么紧急的事,打个电话拍个电报,再不济,托他带个话的时间总有的吧?


    这一声不吭的,不是让人着急吗?


    罗文颂耸了耸肩:“既然没什么办法,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韩景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突然问:“你不是最懂女孩子心思的吗?你说,裴曼宁究竟是喜欢我的吗?”


    罗文颂愣住了,想不到韩景沉也会不自信,纠结这种问题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他不敢保证,因为明显看出来,韩景沉主动很多。


    但今天看裴曼宁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


    “应该是喜欢的……吧。”


    罗文颂觉得,这话题太肉麻了,什么喜欢啊不喜欢的,挂在嘴边不觉得羞耻吗?


    不过,这处对象的男女,就是这么肉麻,又患得患失。”小叔,不是我说,你在被宁砚打一拳的时候,就该立马倒地,别说吵架了,小婶心疼你都来不及。”


    韩景沉黑眸一眯,冷冷地斜了罗文颂一眼:“你是说让我像小白脸一样,用苦肉计,装可怜?”


    “不是,”罗文颂对他装可怜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也完全不抱期望,“我的意思是,你就展现一下真实情况,不要那么强势,不要在那里硬撑。”


    韩景沉没说话,看着罗文颂,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觉得小婶也不是不在意你,只不过你太强势了,她有时候可能就会忽略你,这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道理。”


    道理很简单,他不信他小叔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冷静耐心地设置陷进,一点点收网,这么一个“猎人”,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捕捉“猎物”?


    但像是韩景沉这性格,在感情上是真的不屑用算计。


    罗文颂想说,有时候适当的用点手段没什么不好。


    毕竟,情场如战场嘛。


    说完这些,罗文颂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韩景沉掐灭了烟头,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军大衣,阔步走向门口。


    “小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要去找小婶?现在?”罗文颂惊讶地看着他。


    韩景沉利落地穿上军大衣,戴上手套。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裴曼宁没那么喜欢他,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处在一种随时都会抽身离开的心态。


    但感情这种事,根本就不讲道理,谁喜欢得多一点,谁就被动一点。


    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和她计较?


    罗文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对错那里有对象重要?不过还是赶紧叫住他:“等等,现在天这么晚了,估计人都睡了,你去不是把人吵醒吗?”


    韩景沉步伐一顿。


    ……


    裴曼宁洗完澡,擦干头发,熄了灯就回到须弥界里,穿着水绿色的锦缎寝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困得不行,可是脑子里总是冒出韩景沉难受的神情。


    其实她这会儿也有点后悔,口不择言,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发脾气,把最尖锐最糟糕的一面,留着对方呢?


    还有,明知道韩景沉吃软不吃硬,只要说说软话,他就什么都同意了,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韩景沉气成那样,好似都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曼宁鼻子酸酸的。


    最后,这个晚上,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睡着。


    第92章 【VIP】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就早早地起床了,洗漱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淤青又散了不少。


    编好辫子,拎着帆布包就急匆匆地出门。


    刚打开院门,就见站在寒风中的凛冽身影,一身绿色的军衣军裤,外面穿着军大衣,冷峻挺拔,身形颀长,右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左手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四目相对,裴曼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韩景沉眼眸幽黑,视线和裴曼宁的视线正好撞上。


    “你……”怎么来了?


    裴曼宁话音一顿,就做贼心虚一般,下意识往隔壁一看,宁砚的房子就在隔壁,见没人,立即把韩景沉来进来,关上门。


    见她这心虚的样子,好像他多见不得光似的,韩景沉脸色又隐隐发黑。


    他光明正大地上对象家里,弄得像偷.情一样。


    韩景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裴曼宁跟在他后面,一走进门,就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韩景沉长得很高,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就算是穿着这着军大衣也不显得臃肿,只不过,那道背影看起来格外严肃冷硬。


    他不说话,裴曼宁也不说话,房间显得尤为安静。


    裴曼宁看着他笔挺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老实说,以前韩景沉生气,更像是纸老虎,看起来凶,也就吓唬吓唬她而已,昨天看韩景沉真正生气的样子,目若寒霜,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反而更可怕。


    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刚打算去找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小声问。


    昨晚看他气成那样,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裴曼宁一边轻言细语,一边慢慢地靠近他。


    韩景沉察觉到她一步步靠近,脚步很轻,慢慢走到他背后,她身上的暖暖的香风也萦绕过来,身上肌肉不由有些紧绷,不过因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就没动,任由他靠近身后。


    裴曼宁伸手,削葱般水嫩纤细的手指,捏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轻轻拽了拽,仰着头,一双湿软的杏眸看着他:“还在生气吗?”


    韩景沉呼吸一滞,她软绵绵的小手,拽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腰腹上的肌肉就不自觉收紧了。


    原本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看她这样,又不说话了,想听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嘛,昨天晚上,是我没看清楚,误会你了。”她柔声说。


    裴曼宁昨晚想清楚了,以韩景沉的脾气,如果他真的又动手打了宁砚,是不会否认的。


    她当时可能没有看清楚,误会他了。


    说话的时候,裴曼宁侧着脑袋,观察韩景沉的反应,见他还是无动于衷。


    又说:“我也不是故意忘记给你打电话的,只不过,我以前一个人习惯了,还不习惯有对象的生活,你总要让我适应适应,我保证,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这才扭头看她一眼,冬天冷,裴曼宁鼻尖被冻得微红,面若桃花,娇艳欲滴,柔腻雪白的肌肤润着点红晕,因此,脸上的淤青就格外刺眼。


    一说到云梦山的事,韩景沉立即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你还想有下次?”


    裴曼宁这才发现他的样子有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显然几天没有睡觉了。


    身上的军大衣明显有点旧,明显是把新的那件寄给她了。


    “以后不会了。”裴曼宁小声说,鼻尖有点酸涩。


    “我问你,”韩景沉表情郑重,一脸冷峻地看着她:“你答应和我处对象,是因为一时感动,还是因为你想和我处对象?”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谁处对象,我害怕……”害怕像她娘一样,“但是,如果非要处对象的话,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韩景沉一愣,心里热胀,眉心的折痕抚平了,这一刻,什么纠结,什么难受,什么焦躁都没有了。


    这么温柔小意地哄两句,韩景沉果然就被哄好了,气氛缓和了。


    看着委屈巴巴的裴曼宁,有点想抱抱她了。


    韩景沉转过身来,摸着她一侧脸颊上淡淡的青紫,在粉嫩的肌肤上有些刺眼:“还疼不疼?”


    “涂了药,不疼了。”裴曼宁摇摇头。


    “你一个女孩子,坐火车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跟着两个大男人进山,你就不怕别人把你骗过去卖了?”


    “卢同志是信得过的人,而且我带着子弹白犽,还有防身的药粉。”


    “那山上呢,你就不怕有野兽?”


    “我没进深山,就在外围。”


    “你这还骄傲上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找公安,再不济通知我,不要独自去冒险,知不知道?”


    “嗯。”裴曼宁闷声答。


    她这么乖,韩景沉又生气不起来了。


    韩景沉将带来的铁饭盒打开,放缓了语气:“坐下来,吃点东西。”


    裴曼宁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时去出版社的路上经常买的。


    “你还带了早餐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韩景沉眼神凉凉,瞥她一眼:“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裴曼宁:“……”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的多了。


    “快吃吧,待会儿冷了。”


    生煎包和糯米烧麦是国营饭店买的,带过来的路上已经没那么烫了,正好可以入口。


    韩景沉也没吃早饭,陪着裴曼宁一起吃起来。


    她胃口小,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韩景沉看着剩下这么多,不由得皱眉:“不许浪费粮食,多吃点,都吃光。”


    “我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韩景沉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东西,裴曼宁都吃撑了。


    她食量小,是因为她有须弥界,不缺荤腥,鸡鸭鱼虾应有尽有,而大多数人,平时的伙食缺油荤,只能吃更多粮食,才供得上身体的消耗,所以食量很大。


    这就吃饱了?韩景沉厉眸一扫,他一个人,可以吃八份那么多,这胃口就像猫儿一样,体质又这么差,难怪这么瘦,以后得慢慢补起来。


    不过看裴曼宁的确是有点撑了,韩景沉也不再说什么,把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


    等他吃完饭,裴曼宁就把帆布包拿出来:“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有活血化瘀的,还有帮助伤口愈合的,刚刚原本打算给你送过去的。”


    韩景沉昨天被宁砚打了一拳,当时还看不出来,今天嘴角就有一点青了,不过他皮肤是深麦色,看起来不明显。


    还有他手上,手背被树皮磨破了皮,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冬天冷,看起来红通通的,容易长冻疮。


    “这两个药效果比药店买的好,我就是用这个,三四天淤青就散了,还有这个药是止血生肌的。”裴曼宁把两个瓷盒拿出来。


    韩景沉幽沉的目光锁着她,看着裴曼宁献宝似的把东西从包包里掏出来,笑盈盈地捧到他面前,心里也柔软了几分,不过,听她说完,他微微皱眉,正要说这点小伤不用涂药,就听裴曼宁又开口说:“我现在先帮你涂一点,你晚上回去,睡觉之前记得再涂一遍。”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裴曼宁打开一个蓝色的瓷盒,用棉签沾了点晶莹雪润的药膏,小心地涂在韩景沉受伤的那只手背上。


    这药膏是她按照须弥界的方子做的,控制了灵溪水的用量,比药店的好一点,但也不会见效快到惊人。


    韩景沉手背肤色深,和她雪白腻滑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布满了茧子,温暖又粗糙。


    涂完手背上,她又打开鹅黄色的瓷盒,换了一根棉签,给他涂嘴角上的淤青。


    这个药是透明的,还微微散发着一股花香,很好闻。


    裴曼宁解释说:“这个药可以吃的,涂在嘴角也不碍事。”


    韩景沉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任由她在他脸上涂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她那张红艳艳的小嘴上。


    裴曼宁说话的时候,嘴唇轻启,隐约可见里面的小香舌,两片唇瓣饱满,带着水泽,血气充足,就像是枝头诱人采撷的樱桃。


    韩景沉喉咙一紧,将那种想低头的冲动压下去。


    一想到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小舌香滑酥嫩的滋味儿,他整个后背都绷直了,注意力全在这个温香软玉的女人身上,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着喜欢的女人,他不想吗?


    但是再想也得克制住,怕擦枪走火。


    大多数情况下,韩景沉都能保持冷峻自律,但这种时候,他也冷静不下来了,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制力会受这样大的考验,怕忍不住婚前办了她,但是作为军人,婚前绝对不能犯错误,这是作风问题。


    “好了。”韩景沉喉咙干涩,嗓音沙哑,压抑着燥热。


    他一把握住裴曼宁的手腕,想拉开一点距离,可手上触感一片柔腻酥嫩,大掌下意识收紧,随后又立即松了力气,看着她说:“不用涂了,过两天就消了。”


    等结婚,结婚以后,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裴曼宁对上他幽深无垠的眼睛,就好像宇宙深处的黑洞,要把光都吸进去,充满侵略性,危险得很,拿着棉签的小手忍不住抖了抖。


    ……


    宁砚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有些事,需要和卢明单独说。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裴曼宁正在厨房做饭,旁边杵一个大高个儿,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洗菜,偶尔帮着递个盘子,拿个调料,跟条大尾巴一样,在裴曼宁身后打转。


    宁砚:“……”


    他才离开一个上午,这只大尾巴狼又往他妹妹面前凑了?


    昨天这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小宁生气,姓韩的也红着眼眶,转身走人了。


    一个晚上过去,这就卿卿我我地黏在一起了?


    “我来,你说要怎么做就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那你把蒜剥了,再把这个土豆的皮削了。”裴曼宁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指挥。


    她端着碗一扭头,就看见门外的宁砚,赶紧收起笑容:“哥,你回来了?”


    宁砚嗯了一声,然后看韩景沉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韩景沉侧头看向宁砚,神色恢复平时的冷肃,微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端详片刻。


    白天光线明亮一点,比起昏黄的灯光,更能看清人,宁砚的五官和裴曼宁很像。


    这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


    裴曼宁的母亲和舅舅也长得比较像,他们俩兄妹也这么像。


    不过,虽然裴曼宁和宁砚长得像,但一个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一个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这两人一对视,空气又凝滞起来。


    一看气氛不妙,裴曼宁赶紧开口说:“哥,昨天晚上都是误会,韩景沉以为你是流氓,所以才冲进来打你的,他今天还专门提着礼物,上门来道歉,是不是啊,韩景沉?”


    一边说,裴曼宁用手指偷偷戳了戳他的后腰。


    韩景沉扭头看她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要道歉了?


    “韩景沉,你早上答应了我的。”裴曼宁小声说。


    韩景沉收回视线,看了宁砚一眼,开口叫人:“哥!”


    裴曼宁一愣,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他叫宁砚什么?


    宁砚也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韩景沉皱眉:“大舅哥?”


    宁砚陡然沉下脸:“韩同志,小宁还没有和你结婚,你这么叫,不合适吧?”


    “我今天就是来商量婚事的。”


    那架势,要是商量不成功,就要抢婚了。


    宁砚皱眉,见裴曼宁没有反驳,只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好像生怕他们又打起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第93章 93、第93章


    在


    在裴曼宁的周旋下,韩景沉留下来吃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宁砚从容不迫地拿出四瓶白酒。


    裴曼宁眼皮子一跳,她哥一大早出门,还买了这么多酒回来,他该不会是猜到韩景沉迟早还会上门,所以特意准备这么多酒的吧?


    这么多白酒,他是想直接喝死韩景沉?


    宁砚坐在桌前,抬手慢慢地倒满两个碗,浓烈的醇厚的酒香顿时充斥满整间屋子,一边倒,一边缓缓开口:“韩同志平时喝酒吗?”


    韩景沉看他倒满了两碗酒,眼神不变:“不怎么喝。”


    部队有规定,他们平时是不能饮酒的,每次执行飞行任务之前,都要做一次体检,就算是休假期间,也不能酗酒。


    虽然他不怎么喝,但不代表他酒量低。


    “今天情况特殊,你第一次上门吃饭,怎么说,我也得陪你喝几杯。”宁砚斟满酒后才放下瓶子,笑着看向韩景沉,笑意却不达眼底。


    虽然,宁砚现在的态度和语气都很平静,可裴曼宁总觉得……他有点磨刀霍霍呢?


    “哥,还是别喝酒了,你们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喝酒影响伤口恢复,”说着,裴曼宁立即将四瓶酒收起来,然后又连忙把茶壶端过来,“还是喝茶吧,以茶代酒,不是说毛脚女婿上门,要喝三道茶吗?”


    这边有习俗,毛脚女婿第一次正式登门,要喝一道甜茶。


    吃定饭和结婚的时候,也要各喝一道茶,总共喝三道茶。


    宁砚被她这么一拆台,哽了一下,什么“毛脚女婿”,这是她一个小姑娘家该说的话吗?韩景沉什么时候已经成毛脚女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恨嫁呢!


    宁砚没好气地瞪裴曼宁一眼,让她别插话。


    见宁砚瞪裴曼宁,韩景沉当即蹙眉,这个姓宁的怎么回事?他都舍不得瞪裴曼宁,他凭什么瞪?


    他不动声色将裴曼宁拉到身边坐下,挡住宁砚的视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示意他来解决,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说:“别忙了,饿了吧?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裴曼宁看了他一眼,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自家妹妹这么没出息,宁砚有些心梗。


    他可以对付韩景沉,却不能不顾裴曼宁的感受。


    这两天看来,小宁对姓韩的也不是没有一点感情,强行将他们分开,小宁肯定会难过。


    别看小宁平时听话又温柔,实际上,她脾气犟得很,只是表面顺从,一旦心里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


    既然他阻止不了,只能帮小宁争取最大的利益。


    宁砚转变思路。


    “听说韩同志的家在首都,离这里挺远的,家里人口也多,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子,侄子也不少,我们家小宁呢,年纪小,单纯……”


    “结婚后,我会申请家属随军。”


    “小宁身体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平时就会画些画,写点字。”


    “家里的粗活重活我会做。”


    “小宁虽然厨艺还可以,但她一双手是要画画的,不能弄糙了。”


    “部队有食堂。”


    “小宁花钱大手大脚。”


    “我家里没什么负担,工资也还过得去。”


    “小宁……”


    ……


    宁砚态度忽然松动,裴曼宁还有点诧异。


    这对话听着,怎么感觉他哥已经同意了?而且,还在和韩景沉讨论起结婚的事?


    不管宁砚提什么,韩景沉都应对自如,这些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


    “结婚用的东西,家具还有三转一响都已经准备好了,大舅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大舅哥,大舅哥……宁砚越听越刺耳。


    他好不容易找到小宁,马上就要被狼叼走了,心情能好才怪。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我姑姑姑父去得早,有很多东西来不及教小宁,即使小宁以后做错什么事,不要打她,不要骂她,把她送回家。”


    言下之意,就算是小宁做错事,也不许动她一根手指头。


    韩景沉深深地看他一眼,这对他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求,但是,宁砚没提其他要求,而是提这个,反倒让他高看一眼。


    “你放心,我没有打女人的癖好。”他韩景沉再不济,也不会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第二,小宁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你都不能阻止。”


    宁砚的经历,让他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


    总之,小宁要有为自己的人生兜底的能力。


    “当然,她想做什么工作,我都支持。”反正他的工资足够养家,裴曼宁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


    一顿饭下来,总算谈好了婚事。


    腊月二十八,就是吃定饭的日子。


    按照这时的规矩,吃定饭就相当于订婚了,韩景沉提前申请了探亲假,又耽搁了几天,来不及回首都了,只能给家里打了电话,在这边吃定饭。


    天刚蒙蒙亮,裴曼宁就起床了。


    虽说没下雪,沪上天气却潮湿,煤炉子上蒸了一笼莲花糕,白里透红,八瓣莲花覆顶,精致又喜庆。


    这是一会儿要让韩景沉带走的,象征着以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好运莲莲。


    到了九点,韩景沉和罗文颂一行人就来了,手里提着麻花,精枣儿,点心


    每一种东西,都用油纸包好,红纸覆盖,红线十字捆住。


    韩景沉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一个包裹是新衣服,按照习俗,原本是要给裴曼宁裁一身做衣服的布料,不过,做衣服太费眼睛了,他干脆买了成衣。


    这时候含棉的衣服根据含棉量收布票,但呢绒大衣、羊毛衫、尼龙袜子是不用布票的,凭“工业品票”供应,韩景沉用“工业品票”买了一件呢子大衣。


    另外一个包裹,是雪花膏、蛤蜊油、珍珠霜,这些搽脸的用品。


    裴曼宁也给韩景沉准备好了钢笔、牙膏、牙刷、洗脸盆这些东西。


    正好马上要到春节了,鸡鸭鱼肉都会特殊供应,宁砚一大早就去排队买好食材,条件有限,但也尽量办得丰盛一点,卢明和孟茹也早早地来帮忙,帮着料理午饭。


    一个早上,韩景沉嘴角都上扬着,冷厉的眉眼间柔和下来,整个人显得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这样裁了衣服,吃定饭,交换好定礼,婚事就算是敲定了。


    韩景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假期短,所有的事都要短期内快速搞定。


    下午还有时间,就直接带裴曼宁去挑结婚用品。


    虽然他让罗文颂帮他买了一部分大件,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让裴曼宁自己选。


    他没带裴曼宁去百货商店,而是直接去友谊商店,里面有进口的家电,香烟,酒,巧克力,服装,甚至还有纽约时报和一些英文杂志,也有出口的工艺品,都要用侨汇券买。


    裴曼宁平时出门不方便,韩景沉打算给她买一辆二六自行车,这几天有他在旁边,她学骑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摔了。


    既然订婚了,裴曼宁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总是拒绝韩景沉的好意,以后他就不积极了怎么办?


    最后,裴曼宁选了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


    选好自行车,韩景沉又带裴曼宁去了放电视的柜台。


    这年代的电视,边边角角圆润,模样笨重,黑白屏幕,每天除了新闻,就是样板戏,故事片。


    但裴曼宁对这些节目没什么兴趣。


    而且,这年头电视机还非常稀有,谁家有电视,邻居们一定会天天来窜门,守着看电视,男女老少挤在一个屋里,屋里挤不下,窗户外面都会围上人。


    这样一来,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这友谊商店里面还有卖冰箱的,不过,她的须弥界比冰箱还好。


    虽然韩景沉的工资高,这些年存的钱,买这些东西负担得起,不过,没必要让人觉得他们家过得太好。


    见她一个没看上,韩景沉还以为她是怕花太多钱。


    “怎么了?”韩景沉低头,轻声哄道,“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换了不少侨汇券,不用省。”


    “我不喜欢这些,看点其他的吧。”


    最终,裴曼宁又选了一些工艺品,还有结婚的床单被罩毛毯之类的东西。


    买好东西,韩景沉又用以后要办各种证件的正当理由,带着裴曼宁去照相馆,照了好几张单人照,又照了合照。


    这也是两人的第一张合照,相机咔嚓一声,将时间定格。


    照片上两人并肩而坐,男人眉眼英俊,军装笔挺,女人丽靥如花,娇媚婉曼。


    韩景沉加钱先洗了出来,看着照片上的两人,嘴角微勾,将照片收好。


    正月初二,韩景沉就得回驻地,他只有十天探亲假。


    宁砚同样也要回驻地,他手臂上的伤虽然没用完全好,但是皮外伤,影响不大,而且,裴曼宁给他的药,效果很好,只要不再剧烈运动,让伤口崩裂,过不了半个月就能好。


    裴曼宁开始了隔三差五去邮电局的日子。


    韩景沉的驻地虽然不是很远,但没有特殊情况,他不能离开驻地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靠写信、打电话联系彼此。


    宁砚的驻地更远,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


    不过,他们隔三差五给她寄信和包裹回来,她也经常给两人寄包裹过去。


    她在沪上,就寄一些沪上这边常见点的东西。


    有虾酱,蟹黄膏,蘑菇酱,辣椒酱,熏鸡,鱼干,果脯,糕点,还有罐头,都是用须弥界出产的东西做的,尤其是罐头,里面有灵溪水,长期喝,可以润物细无声地排除身体里的毒素杂质,修复伤口,帮助愈合。


    她寄这么多东西出去,也想好了说辞。


    给韩景沉寄包裹,就说宁砚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给宁砚寄包裹,就说韩景沉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这两人看彼此都不太顺眼,也不会互相求证。


    只不过,收到东西以后,两人又寄了更多东西过来。


    就这样,东西越寄越多。


    裴曼宁两边寄东西,两边骗人,聪明如韩景沉和宁砚,都灯下黑,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倒是邮电局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知道经常有人给她寄东西,她也经常寄东西出去。


    而且,上面都邮票都是军用邮票,地址也是部队的地址,也没有多想。


    闲下来的时间,裴曼宁就整理须弥界。


    现在的须弥界已经变得完整,溪水那一边的高山也可以过去了。


    山是一座药山,山间有一间药庐,里面有各种医书典籍,一排排装满药材的药柜,还有每一代主人留下的东西。


    只不过,东西也没多少。


    这千百年来,天灾人祸,战乱瘟疫不断,有人收集积累,就有人挥霍败家。


    所以,现在里面留下来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医书,药典,药材,秘方,还有游记,琴谱,棋谱,经史典籍,百家著作……这些在战乱中,不好变现的东西,才保留下来。


    药山上的药材很多,人参,铁皮石斛,厚朴,天冬,贝母,三七……还有一些须弥界特有的药材,裴曼宁按照药方,做了不少药丸药粉,像是止血药,生肌粉,去疤膏,保命丸,增强版迷.药……


    第94章 三月


    三月,天气刚回暖,一场倒春寒又冷了下来,春雨朦胧如细丝。


    裴曼宁这三个月收到韩景沉、宁砚、宋爷爷的信,已经用一个匣子装不下了,一封一封,都被她按照时间排好。


    尤其是韩景沉,平时话不多,写信居然很能写,事无巨细,一板一眼,透过文字,仿佛都能看到他那严肃认真劲儿,偶尔还会在信里面指责她的回信字太少,太敷衍。


    看到这些信,裴曼宁都能想到韩景沉那板着脸的样子。


    不得不说,她也有点想念韩景沉了。


    其实,沪市离韩景沉的驻地不远,坐车要三个多小时,只是跨了市,他平时不能离开驻地,她可以去看他啊。


    他们每年不只有探亲假,平时对象和家属也可以到部队去探亲的。


    裴曼宁去街道办开了介绍信,早上十点出发,从沪上坐客车到杭州,再转车去笕桥机场,到地方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这会儿笕桥机场是军民两用的机场,不过,裴曼宁去的不是场站里面,而是去的家属院,从机场到家属院,有专线车,外人是不允许进入训练场地的。


    平时会有车,接送去市区的家属,一天一趟,会开到家属院门口。


    可惜裴曼宁出行不利,杭州这边应该是刚下过大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还没到营地,一双鞋都湿透了。


    裴曼宁等到下午五点,才终于等到车。


    等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婶子,看到了她好几眼:“小姑娘,你带这么大包小包的,这是去哪儿的啊?”


    她一早就注意到这小姑娘了,皮肤雪白,眼睛黑亮,嘴唇鲜红,比挂历上的电影演员还漂亮,见过漂亮的,没见过这么漂亮成这样的。


    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深红色羊毛绒线衣,粉色衬衣领翻出来,外面套着件黑色毛呢大衣,掩盖掉一半深红色毛衣的张扬,显得十分明艳大方。


    那黑色毛呢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很好,他们那里的百货商店都没见这样的衣服卖呢。


    这一看,家底就不一般啊。


    “去部队。”看大婶眉眼和善,裴曼宁也礼貌性地回答。


    “去探亲啊?”


    “嗯。”


    “巧了,我也是来探亲的,正好我儿子升了职,家属有了随军的资格,”婶子打开了话匣子,“对了,你家里谁在部队里啊?”


    “我对象。”


    “啊?你都有对象了?”


    “嗯,过年定的。”


    “呵呵,这样啊……”婶子尴尬一笑,这么年轻就有对象了?不过,没事儿,又不是结婚了,还没有想好再说点什么撬墙角,旁边年轻的女同志就扯了扯她袖子,小声说:“妈,别问了,我哥可养不起人家。”


    一听这话,婶子就不乐意了:“你哥差哪儿了?”


    年轻的女同志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那衣服,我在沪上第一百货商店看过,要七八十块一件呢,还要工业品票。”


    婶子立即瞪大眼,这衣服是镶金子了吗?不行,这也太败家了。


    ……


    这半个月,团里分批进行了野外综合训练,先是跳伞,然后定向越野,完成十五个项军事训练课目,全程实战化军事模拟演练。


    时间紧,体能消耗大,要求高,一个个累得嗷嗷叫,不过倒是没人敢在韩景沉面前叫苦。


    回去的时候,一个个都浑身是泥,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就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咕噜噜地转了。


    回到基地,休息整顿两天,一个个又生龙活虎了。


    韩景沉正在食堂吃饭,还没吃两口,就有人急匆匆跑来。


    “报告团长,你对象来了,正在接待室那边等你。”


    “你说谁来了?”韩景沉眉头一皱,怀疑这小子嘴瓢了。


    他对象就裴曼宁一个,人在沪上!


    啊?看他这反应,小战士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对方的的确确是说,她是韩景沉的对象啊,韩景沉就是他们团长没错啊,哨岗的人让人家先登记呢,他正好经过,听了两句就立即跑过来报信了。


    姜晔不是说,他们团长的对象,特别美得像天仙一样吗?


    那指定没错了。


    他立即回答:“她说她叫裴曼宁,是你对象!”


    一听这名字,韩景沉坐不住了,起身大步朝外面走。


    他一走,旁边那些正在吃饭,竖着耳朵,假装镇定的几个大队长,中队长,立马围了上来,“吴泽,你亲眼看到咱们团长的对象了?”


    “姜晔说的是不是真的,咱们团长的对象特别好看,跟仙女似的?”


    “快说说,咱们团长的对象,到底长什么样?”


    ……


    韩景沉阔步走到哨岗那里,哨兵正在荷枪实弹地站岗,外面没站着其他人,裴曼宁在接待室里面喝茶。


    “团长!”见到他来了,哨兵立即铿锵有力地敬了个礼。


    韩景沉回了一个礼。


    “登记好了?”韩景沉问。


    “登记好了。”不仅登记好了,脸也记住了,下一次就能认人了。


    他们哨兵最大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很会认脸,这家属院,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这是谁家媳妇儿,谁家孩子,见过几次就记住了。


    韩景沉走到接待室,就看见安安生生地裴曼宁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见他进来,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立即亮了。


    “韩景沉。”


    见她人好好的,应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韩景沉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韩景沉看到她身上的衣服,眉头紧蹙,“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薄?”


    他当时买这件呢子大衣的时候,也没有多想。


    这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宽大,其实稍稍有点收腰,显得她腰特别细,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裴曼宁平时都穿得灰扑扑的,今天这身特别显白,加上她发丝微微凌乱,衬得她肌肤如初雪般柔腻,秾艳慵懒,黑眸红|唇,活脱脱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一想到她就这么一路到这里,韩景沉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披在身上。


    “薄?”裴曼宁不觉得薄啊,这都快四月了,哪有那么冷?


    韩景沉给她理了一下领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怎么不叫罗文颂送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裴曼宁乌黑的眼眸看着他,眸中带着点点笑意,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她水眸里,明媚得勾人。


    韩景沉立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咳一声:“这是在外面,不许勾我。”


    裴曼宁:“……”


    她鼓了一下嘴,忽然不想和他说话了。


    韩景沉收回视线,走向旁边:“走吧。”


    说完,一只手把裴曼宁放着的几个包裹拎起来,那些看起来很重的东西,他单手就搞定了。


    走到营房还有一段路,周边做了绿化,草坪剪得很整齐,地上没有一点落叶,就是下过雨后有点湿漉漉的。


    裴曼宁原本纯白色的鞋子,已经被水溅得发黑了,里面的袜子全湿了,韩景沉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偶尔有人停下来跟他敬礼,韩景沉也停下来回礼。


    这前面一排是宿舍,后面的几栋是家属楼,楼都不高。


    像是这样一个场站,以及附近的空域,基本上就是一个飞行团在驻防,再加上地勤,司政和后装机关、场务连、导航台、勤务连、警卫连、四站连、油库、通信站这些人员。


    韩景沉还没结婚,平时都住宿舍,而且宿舍就在一楼。


    他先把裴曼宁带来的东西放好。


    这么多东西,重量不轻,也不知道她这小身板是怎么拎过来了?


    一进门,裴曼宁就忍不住观察韩景沉平时住的地方。


    房间不大,一眼就看完了,打扫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没有杂物,书籍摆放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床铺上没有一点褶皱。


    裴曼宁虽然也爱干净,但做不到像他这样,一定要把东西摆得方方正正,从高到低,跟用尺子比过似的。


    书桌上还有一本台历,上面在各个时间上都做了标注,裴曼宁还没来得及看清呢,韩景沉就不动声色走上前,刚好挡住了。


    “脚冷不冷?换双鞋子,我先带你去吃饭,吃完饭再去招待所休息。”


    裴曼宁肯定是不能住宿舍的,这是单身军官住的地方。


    营区里有招待所,专门给探亲的家属住,或者上级领导临时住,里面条件不错,安全也有保证。


    中午裴曼宁随便吃了一点糕点和水果,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


    韩景沉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干净的拖鞋过来。


    “你先穿我的。”


    “哦。”湿漉漉黏糊糊的鞋子穿在脚上也不舒服,裴曼宁脱下鞋袜,穿上韩景沉的拖鞋。


    但韩景沉的拖鞋实在太大了,像两只小船似的,她穿上鞋,往前走一步,白嫩嫩的脚丫子拔出去了,拖鞋还在原地嗷嗷待哺。


    裴曼宁扭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拖鞋:“……”


    看到裴曼宁一脸懵逼的样子,十分可爱,韩景沉觉得喉咙有点痒,让他想清一下嗓子眼儿。


    他轻咳一声,才忍下将人抱进怀里猛亲一口的冲动:“好了,坐着吧,我去服务社给你重新买一双新的。”


    裴曼宁点点头,她须弥界里倒是有鞋子,但是,不支走韩景沉,她没办法当他的面拿出来。


    “洗漱用品带没有?我正好一起买了。”


    裴曼宁立即说:“带了带了,我的东西都带着呢,这个藤编箱里面都是我的东西。”


    韩景沉点头,比着裴曼宁的尺码,去服务社买鞋。


    趁着韩景沉离开,裴曼宁打开自己带来的滕箱,又放了一些可能用到的东西进去,她平时用须弥界习惯了,就带着一点东西打掩护,大部分东西都放在须弥界里。


    过了十多分钟,韩景沉就回来了,不仅拎着一双新鞋子,一个热水壶,另一只手还拎着苹果。


    他从热水壶里面倒了一点热水,放进脚盆里,兑成温水,摸了摸温度,让裴曼宁先泡脚暖和暖和。


    裴曼宁看着瘦,但其实是骨架小,身上还是有肉的,一双脚丫子白嫩嫩,玉雪粉腻,精致可爱,一个个圆润的趾豆浅粉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韩景沉眸光蓦然一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了。


    这要是别人的脚,他肯定嫌弃死,但是看着裴曼宁白嫩嫩的脚丫子,他一点也不嫌弃,竟然觉得非常可爱,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


    ……


    裴曼宁虽然才来没多久,但团里已经都是她的传说了。


    不过,大家摄于韩景沉的威慑力,没敢跑过来偷看。


    徐政委本来是想来打声招呼的,结果,刚走到窗边,就看到一米八几的韩阎王半蹲在阳台上,刷着鞋,而他那娇滴滴的对象就坐书桌前,嘴唇不知道为什么红肿了,眸光潋滟,似嗔似怒,脸也红扑扑的。


    桌上摆着又是点心,又是苹果,又是热茶的。


    他瞅了一眼那双鞋的大小,得,果然是女同志的。


    和韩景沉认识这么多年,他还不知道韩景沉的脾气?别看平时一副严肃自律的样子,但骨子里多少有点大院子弟的毛病,挑剔又傲气,看谁都好像带点嫌弃,这会儿给人洗鞋倒是不嫌弃了?


    不仅不嫌弃,还嘴角微微上扬,那殷勤样儿……


    徐政委是没眼看了。


    第95章 这么一耽搁


    这么一耽搁,去食堂的时候,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韩景沉去了小灶那里,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两份米饭,打算陪着裴曼宁再吃点儿。


    大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每道菜的分量都特别足。


    裴曼宁吃得津津有味,韩景沉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把剩下的饭菜都包圆了。


    吃完饭,天也差不多快黑了,她这一天拎着东西坐车等车,估计也累了,韩景沉把裴曼宁送去部队招待所。


    韩景沉带她先到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那里登记,然后带她去了二楼,营地里面的治安,绝对是最好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晚上十点会统一关灯,明天早上有起床号,我训练完给你带早饭。”


    裴曼宁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里的两个包裹,一个是给你带的,一个是给姜晔带的,对了,姜晔呢?”


    “他今晚有飞行任务,去了场站那边。”韩景沉说。


    “哦,那等他回来了,你记得帮我转交给他吧。”


    韩景沉还想多待会儿,恋爱中的人,总是忍不住亲近彼此,可两人毕竟还没结婚,大晚上的待久了,怕影响不好,想了想,不放心地说:“工作人员那里有电话,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裴曼宁一起床,就在招待所工作人员的谈话声中,惊闻噩耗。


    昨晚有一架战机在执行夜飞任务的过程中,失去了与地面的联系,信号从雷达上消失了。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


    航线和附近的所有机场,都没有这架战机的信息。


    这种情况,最坏的可能是战机摔了。


    都一个大院的,今早家属院一片哭声,消息虽然对外封锁了,可是内部还是听到了风声。


    全团气氛压抑的不得了,营区的服务社今天的没人去了,只有几个家属哭着跑到机场那边去等消息了,其中一个家属正好是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她的丈夫就在其中,所有人都跟着心有戚然。


    昨晚执行任务的战机不止一架,家属们都不知道失去联系的究竟是哪一架。


    裴曼宁心里咯噔一下,想到韩景沉昨天说的,姜晔要执行任务,连忙借招待所的内线电话,打电话给韩景沉。


    姜晔也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了,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裴曼宁也跟着担心起来。


    可是韩景沉的电话一直占线,根本打不通。


    营区里面除了家属院,还有军事管制区,那边是不允许家属进入的,韩景沉昨夜就收到消息,立即停飞了今天的要进行训练任务的战机,做停飞检查,然后又联系雷达消失点附近的几个机场,展开搜救,徐政委负责做思想工作。


    见不到韩景沉,裴曼宁又不知道去哪里等消息。


    上午八点,没有消息。


    上午九点,没有消息。


    上午十点,没有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营区越发凝重压抑……


    此时此刻,裴曼宁才终于感受到作为军属的不易。


    直到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韩景沉才打电话过来,沉稳冷静的声音,此时此刻,让人无比安心:“我现在还在忙,今天估计是回不来了,待会儿徐政委家的嫂子会过来,你先去她家吃饭,嫂子人挺热情和善的,你别担心。”


    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他这会儿有空和她通话了,说明失联的人应该找到了吧?


    “姜晔呢?他没事吧,其他人,也没事吧?”


    “其他人没事,姜晔刚从下级医院转过来,需要休养一顿时间。”


    昨晚姜晔座舱的发动机"降转信号灯"突然不断闪烁,发动机停车,好在他反应迅速,稳定飞行姿态,立即向地面指挥人员汇报状况,可是后来重启发动机又失败了。


    姜晔舍不得放弃战机跳伞,团里做飞行训练的时候,要求熟记所有机场的信息,包括废弃机场,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民国时期本子国修建的小机场,抗战结束后废弃了,周围是大片农田和玉米地。


    姜晔依靠经验滑翔飞行,降落到废弃的跑道上,不过,由于废弃跑道已经成为被堆上了玉米杆和稻草堆,滑行的时候受伤昏迷了过去,第二天一早,才被附近的社员发现送往医院。


    听说姜晔没有生命危险,裴曼宁这才放心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三四十来岁的嫂子问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后,找到她,一见面就热情地牵着她的手:“你就是景沉的对象小裴同志吧?哎呀,早就听我家老徐说过了,这一看,果然俊得很,走走走,跟嫂子回家吃饭。”


    昨天下午,老徐回来就跟她说景沉的对象来了,让她今天做点好菜招待,小姑娘大老远地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适应,叫她多帮衬着点。


    老徐和韩景沉是搭档,家属之间自然要走动,他们家属院的这些军属们,彼此相处这么多年,都处成亲人了。


    再说了,她也算是看着韩景沉长大的,当初她和老徐结婚,还是韩景沉的妈穆主任牵的线呢,那会儿她刚进医院工作,韩景沉也才读高中。


    一转眼,这都说上对象了。


    本来这顿饭老徐说是叫上小两口的,结果昨晚就出了那事,还好最后虚惊一场,这会儿韩景沉和徐政委都在团部那边忙。


    这饭只能她们俩吃了。


    “来来来,小裴,多吃菜,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一样,他们这会儿忙着呢,我们不管他们了。”陈嫂子热情地往裴曼宁碗里夹鸡腿。


    “谢谢嫂子。”昨天刚来的时候,韩景沉怕她不熟悉,已经把家属院的情况大致告诉她了。


    徐政委家的爱人,以及几个大队长,中队长的家属,谁可以多接触,谁比较蛮横,谁可以信任……不愧是搞侦查出身的,对每个人的观察和了解都非常细微。


    徐政委一家和韩景沉关系都挺好,有时候韩景沉忙起来没吃饭,都是徐政委或姜晔给带饭。


    “今天被吓到了吧?”陈嫂子笑盈盈地问。


    “嗯,有点。”


    “别说你被吓到了,我也被吓一跳,咱们团里十年都没有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故了,不过你也别担心,这种事,十多年都未必发生一次。”


    陈嫂子说这话的意思是,这种事概率还是很低的,不用担心韩景沉以后会不会遇上。


    她生怕韩景沉好不容易处上对象,这如花似玉的对象就被吓跑了。


    “……”这话给裴曼宁说沉默了,这么低的概率,她一来探亲就遇到了?


    “对了,还有这个黑鱼汤,多喝点,我炖得多,锅里还有大半锅呢,待会儿正好给他们送两盅过去,姜晔那小子醒了正好喝点补补身体。”


    “嫂子,我可以一起去吗?我也想去看看姜晔。”


    “行啊,这会儿景沉估计也在那里呢。”


    吃过饭,裴曼宁就帮忙打包保温桶,趁着陈嫂子没看见的时候,在黑鱼汤里加了一点灵溪水进去。


    部队的医院就在生活区这边,离家属院也近。


    陈嫂子是医院的妇科医生,今天正好轮休,但也是知道姜晔的病房的,直接就找到了。


    两人刚走到病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韩景沉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说了多少次,该跳伞的时候就跳伞!平时飞行员条例是怎么背的?”


    姜晔声音细弱,弱弱反驳:“那战机就坠毁了,故障的数据和原因就跟着战机消失了,以后还会有人摔的。”


    韩景沉一哽,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好了,人都伤这样了,就再别说他了,”徐政委扯扯韩景沉的衣袖,“等伤养好了,再罚他抄个百八十遍就行了,咱们有功论功,有过论过,这次姜晔不止挽救了一架战机,保存了故障数据,还超高难度空滑迫降,立了大功,这事儿咱们得上报军区。”


    这话韩景沉没反驳。


    姜晔见韩景沉竟然都不骂自己了,还要给自己申请功劳,刚刚还能梗脖子反驳,这会儿反而吓住了:“沉……团长,政委,我是不是伤得太重,以后都开不了飞机了?”


    说完,他眼眶立即红了。


    徐政委立马道:“胡说,谁告诉你的?伤养好了照样开。”


    姜晔立马看向韩景沉,沉哥是不喜欢说谎的,此时,见他表情严肃,又不吭声,一瞬间哭了;“我不想复员,我不想离开部队。”


    “行了,他就是板着脸,故意吓唬你的,一个人大男人哭成什么样子?这次的事长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盲目蛮干。“政委神色如常,批评他一顿。


    “真的?”姜晔听到这话,感觉还有希望,心情好受了一点。


    徐政委:“真的!”


    医生话没有说死,只是说右手神经断裂,治疗得及时,可以恢复部分神经功能,但是如果想要完全恢复,概率较低。


    韩景沉心情沉重。


    “好了好了,都下午一点了,你们还没饿吗,吃点东西垫垫胃吧。”陈嫂子走进去,打断几人的对话。


    裴曼宁跟在后面走进去,正好对上韩景沉看过来的目光。


    “嫂子?裴同志,你们怎么来了?”姜晔脸上手上都包着绷带,就露出眼睛鼻子嘴巴,整个人都快成粽子了。


    “来跟你们送饭呢,你这……能吃吗?”陈嫂子迟疑。


    “能,医生说给他吃点清淡的,这段时间,我叫小林来照顾他,你偶尔给他炖个补汤,上班的时候顺便带过来就好了。”徐政委道。


    “那行,小姜你想吃什么,尽管给嫂子说。”


    “谢谢嫂子。”


    裴曼宁走过去,把几瓶罐头、果脯和果酱放在旁边,这些罐头果酱都是她自己做的,用的是灵溪水。


    “裴同志,你怎么从沪上来营区了,是来看沉哥的啊?”姜晔这会儿感觉还怪怪的,以前叫裴同志叫习惯了,以后得改口叫嫂子。


    “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手骨折了,不太能动,脸也被撞肿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他这还没有讨媳妇呢!


    “正好我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一些罐头,你平时可以当零食吃。”


    姜晔刚咧开嘴,结果嘴角就是一疼,“嘶~那有没有香酥鱼啊,还有五香肉干啊?”


    韩景沉直接睨他一眼:“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裴曼宁笑:“等你伤好点了,我就给你寄。”


    “那行,咱们可说好了,别忘了啊!”姜晔赶紧说。


    等姜晔吃完饭,要休息了,几人才离开。


    韩景沉下午还得去场站那边,那架战机已经被运回来了,工程师正在排查原因,这是新机型,故障的数据和原因很重要,否则同款的战机可能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故。


    正是因为如此,姜晔才会冒险,不想放弃战机。


    韩景沉把裴曼宁送回招待所,又急匆匆地离开,直到晚上的时候,才忙完过来。


    来的时候,裴曼宁正好在分药。


    “这是做什么?”


    裴曼宁认真地说:“我娘给我留下的祖传配方,很有用的,你相信我,这几天给姜晔每天吃一颗。”


    灵溪水虽然能帮助伤口愈合,但效果缓慢,需要长期饮用才能润物细无声地达到效果,但用它和须弥界的药材制药,却能达到惊人的效果。


    只可惜,其中几种药材,即使在须弥界也生长困难,很稀少珍贵,做不了很多。


    韩景沉立即看了她的行李一眼,她还随身带药?


    “还有,这一瓶是给你的,这一瓶是给姜晔的,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还有这个是止血的,这个是解毒的,这个是……”裴曼宁将每种药都放在蜡丸里,颜色都不同,很好辨认,“你记得随身携带,千万别弄错了。”


    “嗯。”


    裴曼宁闻声抬眸,就嗯?


    她瞪了韩景沉一眼,然后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你……”韩景沉愣了愣。


    他看着裴曼宁的后脑勺,“怎么了?”


    裴曼宁仍背对着韩景沉,一动不动。


    韩景沉眉头一蹙,跨步向前,抓着裴曼宁的肩膀,轻轻把她扳过身来:“怎么了?”


    “呜呜……”裴曼宁眨了眨眼睫,娇媚的眼角滚落一滴清泪,咬着粉唇小声啜泣。


    韩景沉捧着她的脸,脸色骤然冷沉:“谁欺负你了?!”


    营区里面,肯定是没人敢欺负裴曼宁的,他觉得肯定是那群混小子看到漂亮的女同志,没忍住吹口哨起哄。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我害怕。”


    “怕什么?”


    “我害怕你以后受伤,”裴曼宁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今天韩景沉虽然骂了姜晔,但是她知道,同样的情况,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你给我保证,不要冒险,还有,也不许把药让给别人!”


    第96章 96、第96章


    裴曼宁在驻地待了几天,看姜晔伤势好转,才回到沪上。


    1976年是风云巨变的一年。


    十月,长达十年的运动结束。


    裴曼宁已经一个月没有接到韩景沉和宁砚的电话了,也没有来信。


    她只能感觉到形势紧张,却不知道,这会儿,所有部队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干部、战士枪不离手,一律不准外出,在外的部队立即回防,负责边境安全的部队,都已经装载好弹药,急行数百里,进入战区隐蔽,原地待命。


    到了十月下旬,紧张的形势开始缓和。


    一直到十二月,韩景沉才终于申请到探亲假。


    天气越来越冷,这晚,裴曼宁和平时一样,洗完澡,就去须弥界中睡觉。


    毕竟,须弥界中,既温暖又安全。


    半夜,听到子弹和白犽兴奋的叫声,裴曼宁立即惊醒了,她现在光是听子弹和白犽叫声的差异,都能分辨出是谁来了。


    裴曼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接着,眼眸倏然一亮,立即起身,翘起白嫩嫩的脚丫子,踩上拖鞋,跑去打开院子门。


    韩景沉正准备敲第二遍门,门就猝不及防地开了。


    一阵幽香扑面而来,随后就是裴曼宁那张明媚娇艳的小脸,脸庞被冷空气一刺激,微微泛红,杏面桃腮,嘴角却开心地翘起来,黑亮的眼睛里碎光盈盈,好像布满了星星,满是惊喜地看着他。


    “韩景沉?”惊喜过后,声音中又有点小小的委屈,“你怎么才回来?”


    韩景沉平时经常打电话回来,裴曼宁一个人在这边,他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当时任务紧急,来不及和她联系,估计让她担心坏了。


    这还是裴曼宁第一次对他露出这么依赖的一面。


    韩景沉严肃而冷厉的眉眼化开。


    然而,看清裴曼宁穿的衣服,韩景沉一张俊脸,立即黑了下来。


    裴曼宁穿着玉白色寝衣,丝绸的材质,又薄又丝滑,贴合在身上,露出丰满又窈窕的曲线,前面波涛滚滚,看得人血脉贲张。


    幸好门外的人只有他,如果还有别人怎么办?


    她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跑出来开门……


    “碰!”韩景沉直接将人抱进去,一脚踹上门,用身上厚实的军大衣,将裴曼宁严严实实裹在怀中。


    裴曼宁扬起脸,刚想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然而,韩景沉凛厉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大半夜的,不先问问敲门的是谁,就敢直接开门,有没有点安全意识?”


    她一个人住,这样马虎大意,万一遇到坏人……韩景沉脸色越发难看。


    裴曼宁眨眨眼,说:“我知道是你,子弹对你的叫声不一样啊。”


    韩景沉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裴曼宁被他抱在怀里,用军大衣包着,他身上的热源不断传过来,像贴着个大火炉一样,忍不住轻轻扭动一下身躯,想要退出这个怀抱。


    然而她身上的寝衣薄,丝绸的面料滑滑的,贴合柔腻的肌肤,里面什么都没穿,他都能感受到她的……


    这一扭,让韩景沉呼吸一滞。


    裴曼宁立即不敢乱动了,她平时睡须弥界,怎么舒服怎么来,寝衣也是最柔软丝滑的面料,刚刚睡迷糊了,竟然忘了……


    “你……”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红唇就被狠狠攫住了,他像是忍了很久,将她紧紧地扣在怀中,掐着她腰肢的大手烫得惊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曼宁渐渐呼吸不过来了,几乎要溺毙于宽阔、坚硬又温暖的怀抱,以及热切而渴望的亲吻中。


    过了好一会儿,韩景沉才低喘一声,闭上了眼睛,稍稍放开她。


    “天这么冷,怎么不披衣服就出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裴曼宁腿有点软,趴在他怀中,小脸埋在他的胸口:“忘记了。”


    韩景沉抱着柔软的身躯,这下更加难受了,裴曼宁的这薄薄的衣服,穿着像是没穿似的,抱在怀里,滑溜溜的,就如同她一身酥嫩滑腻的肌肤,因为睡觉,她散着微微弯曲的长发,海藻一样茂密的头发披泻在她身后,仰着的小脸,在皎洁的月光下,似乎也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微光,眉眼冶丽如画,像一只勾人的妖,美艳又柔媚。


    脸颊因为刚刚的亲吻,变得粉扑扑的,粉唇带着一层水泽,微微嘟起就像一颗熟透的红樱桃,让人想咬两口。


    韩景沉难受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喑哑地说;“今晚我住文颂那里,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回首都,记得把结婚要用的证件都带上。”


    从沪上到首都的火车,要开20多个小时,韩景沉用军官证买了两张卧铺票,明天九点的火车。


    “明……明天?”


    裴曼宁被亲得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恢复清明了。


    这么快?


    事到临头,裴曼宁才发现自己也会很紧张。


    一说到去首都见韩家人,然后领证,裴曼宁忽然就又有点害怕了,不仅害怕,还有点无助,又有点茫然,从此以后,生老病死都和韩景沉绑在一起了?


    还有,他的家人,除了他妈,其他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怎么样?


    裴曼宁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见她神色迷茫,有些怯怯地看着他,韩景沉心里一沉,不会事到临头,裴曼宁又后悔了吧?


    不过,知道她怕,他抱着裴曼宁,很有耐心地轻声道:“别害怕,我妈你见过的,她很喜欢你,就认定你当他儿媳妇了……”


    裴曼宁窝在韩景沉怀里,没吭声,这她知道,穆阿姨性格爽朗,倒是很好相处。


    可是……


    “我爸工作忙,几乎不管家里的事,三个哥哥都各自成家立业了,除了三哥一家,都不在首都,就见一见,处不来咱们就不处,以后我们定居在这边,嗯?”


    裴曼宁性格温柔,三个嫂子人都不错,但成长背景让她们足够有底气,因而性格都比较强势,他也怕裴曼宁受委屈。


    他们师有三个团,师部指挥基地在沪上,之后他如果升职,大概也是调到沪上,至少这几年的时间,他们是驻守浙沪一带。


    哄了好半天,裴曼宁才终于点头。


    算了,迟早要见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


    第二天,罗文颂将他们送到火车站,答应这段时间帮忙照看子弹和白犽。


    临近年末,火车站人山人海,这一次,又多了不少回城的知青。


    韩景沉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护着裴曼宁,找到他们的车厢。


    因为是卧铺票,他们这个的车厢只有四个人,另外的两人已经安顿好了,一个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看起来斯斯文文,应该是因公出差的干部。


    另外一个年纪有些大,满脸风霜,但是言行举止,都像是个知识分子。


    这一次坐火车的时间比较长,晚上还要在火车上过夜,午饭和晚饭都要在车上吃。


    晚上睡觉的时候,车厢里有其他陌生人,裴曼宁根本睡不着。


    有外人在,韩景沉不好表现得太亲密,将水壶装上热水塞到她怀里:”冷不冷?”


    “嗯,还好。”


    “困了就睡吧,我在旁边守着。”


    “你呢?”


    “我还不困,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有韩景沉在身边,裴曼宁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早上七点,才到首都。


    出了火车站,韩父的警卫员已经在等了,开车把他们接到军区大院,门口两边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


    韩家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韩父韩远山,韩母穆兰,还有三哥韩景骁,三嫂宋英,两个侄子,韩明瑾,韩明瑜都在等着了。


    之前,裴曼宁大致知道韩家的情况,只是,除了韩母,一直没见过其他人。


    韩景沉的大哥韩景霆,今年43岁,现在在济南军区任职,妻子罗玉京是罗文颂的亲姑姑,因为父辈是战友的关系,两人青梅竹马长大,有三个儿子,分别是18岁的韩明珣,15岁的韩明琛,13岁的韩明璋,几个孩子现在都随军去了济南,寒暑假的时候才回来。


    二哥韩景戎,今年41岁,与妻子许茂秋是大学同学,两人现在都在大庆油田做研究工作,有两个儿子,分别是14岁的韩明珩,11岁的韩明珏,平时一家人都在黑省,两孩子也只有寒暑假才回首都。


    三哥韩景骁36岁,在外交部工作,之前七年一直在国外大使馆任职,去年才回来,三嫂宋映是韩家收养的养女,她父亲和韩父是战友,在战场上牺牲了,母亲后来改嫁,韩父韩母就收养了三嫂,现在三嫂也在外交部任翻译。


    三哥一家在单位有分房,平时不住在大院,今天是知道韩景沉和裴曼宁回来,特意赶过来的。


    第97章 韩母昨天就


    韩母昨天就请了假,一大早就等在客厅里翘首以盼,其实她去年就退休了了,只不过今年又被医院返聘了回去。


    早上后勤处送来了一些新鲜的虾蟹鱼,鸡,牛肉,蔬菜,水果……这会儿,保姆正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


    “小映,快,帮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韩母列了一个单子,把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记了一边,还需要买的东西记在另一边。


    宋映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笑着说:“妈,这个喜糖是不是准备少了?景沉的朋友多,战友也多,大院那天估计也会来不少人,喜糖得多准备一点。”


    韩母连忙点头:“对对对,那妈再多买点。”


    老韩那边说要低调,不能铺张浪费,韩景沉这边舍不得委屈裴曼宁,要把喜宴办得隆重热闹。


    韩母合计了一下,光是大院里要喝韩景沉喜酒的长辈就不少了,再加上老韩的几个战友至交,她的娘家人,罗家人,许家人,还有韩景沉的战友和朋友,这随便一算,来的人就不少。


    这个尺度不好掌握,韩母愁得不行,还好身边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宋映既是她的养女,又是她的儿媳妇,从小就贴心,平时家里有什么大大小小的事,也有她帮忙张罗。


    其实,她和老韩对几个儿子找对象的事,都没什么要求,只要对方人品好,拎得清,其他都不重要。


    只有景骁和小映,当初他们是坚决地反对的。


    毕竟他们拿小映当亲闺女养大,在他们眼里,两人就是兄妹,景骁突然说要娶小映,简直……


    老韩气得直接打了景骁,皮带抽断了一根。


    不过,两人感情很好,强行拆散,只会让他们痛苦。


    父母哪里拗得过儿女,最终还是同意了,外面的风言风语,哪有孩子的幸福重要?


    “来了!来了!”两个身高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小炮弹似的,激动地冲进来,喊道:“小叔牵着一个漂亮姐姐回来了!”


    “那个姐姐比电影上的人还好看!”


    “小叔对她说话可温柔了!”


    韩母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姐姐?那就是你们小婶!还不给你们小婶倒茶倒水?”


    韩明瑾和韩明瑜立即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两个小男孩咧着嘴,屁颠屁颠地,一个跑去倒茶,一个跑去拿脸盆倒热水,殷勤得很。


    屋外,韩景沉牵着裴曼宁下了车,一只手臂虚扶着她的腰:“小心滑。”


    北方不像是南方,冬天路面结冰,非常滑,不习惯的人容易摔倒。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就摔骨折了。


    说完,韩景沉一扭头,只见门口呆立着两个小男孩,仰着小脑袋,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韩景沉刚要开口让他们叫人,两个侄子已经转身,炮弹似的冲进屋:“来了!来了!小叔牵着一个漂亮姐姐回来了!”


    韩景沉:“……”


    等到他和裴曼宁进门,两个小男孩又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一点也不怕生,把韩景沉挤开,一人拉裴曼宁一只手,兴高采烈地说:“小婶,小婶快进来坐,我们可想看到你了。”


    “小婶,你冷不冷,累不累,渴不渴?我给你倒茶。”


    “小婶,你饿不饿?我给你拿鸡蛋糕。”


    韩景沉挑眉,俩小马屁精。


    俩小马屁精格外殷勤,又是端水给裴曼宁洗手,又是端茶给裴曼宁喝,把裴曼宁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继承了韩家人英气的五官,大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脸颊稚嫩圆润,又精致又可爱,一点儿也不怯生。


    “你们就是明瑾和明瑜吧?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希望你们喜欢。”裴曼宁送了他们一人一套玩具,是她在沪市友谊商店买的。


    宁砚和韩景沉每个月都会寄给她零花钱,因为乔恩的关系,宁砚经常能换到外汇券,有时候也会给她寄一些。


    裴曼宁偶尔也会去友谊商店看看,同样的东西,友谊商店比百货商店便宜,一块机械手表在百货商店卖120元,还要票或者工业券,在友谊商店可能只要等价80的外汇券。


    之前韩景沉的几个哥哥嫂嫂都给他们寄了不少东西,她想着他们工资都挺高的,吃穿住行都不愁,就给他们的孩子买点什么好了。


    这个时候玩具不多,大多数小孩儿平时玩跳格子,跳橡皮筋,滚铁环,扇画片,弹玻璃珠子……她买的是旋钮画图板,还有发条青蛙,发条坦克车、小鸡啄米。


    “哇!”两孩子眼睛放光,“谢谢漂亮小婶。”


    说着,就凑上去,对裴曼宁的脸颊送上香吻。


    韩景沉立即把两个臭小子拎开,蹙眉,嫌弃地说:“都多大人了,不许乱亲。”


    韩母上前,把两个孩子吆喝到一边玩去,握住裴曼宁的手,笑着说:“小宁,你给他们买这些干什么?太破费了,来来来,过来坐,坐了一天火车,累了吧?”


    一年没见,裴曼宁出落得比去年还光彩照人,褪去了青涩,整个人更明媚了,雪白柔腻的肌肤,透着浅浅的粉,显得气色充足,浓密的乌发像泼墨一样,眼眸黑亮有神,眼波顾盼,笑意盈盈,红唇粉润娇艳,简直美得在发光。


    宋映却是愣在了原地,之前听妈说,景沉的对象很漂亮,也没想到漂亮成这样啊,简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白格子的呢子大衣,红色的围巾,肌肤如初雪般柔腻,黑眸红唇,秾艳慵懒,美得浓墨重彩。


    身旁的韩景沉身材高大,五官英俊,裴曼宁说话的时候,目光就放在她身上,凌厉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也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种由内而外的愉悦和满足,是遮掩不了的。


    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很登对。


    连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宋映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握着裴曼宁的另外一只手:“小宁,我叫宋映,是景沉的三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刚来首都还不熟悉,有什么需要,别和三嫂客气哦。”


    裴曼宁本来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紧张了:“谢谢三嫂。”


    “好,来来来,我们坐下说……”


    短暂地相处过后……难怪韩明瑾韩明瑜这么活泼可爱,性格应该是比较像宋映。


    宋映虽然从小失去父母,但是有韩家收养,从来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养成了自信开朗的性格,很健谈,很爱笑。


    鹅蛋脸,面容清纯,圆圆的鹿眼,挺翘的鼻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三十多岁了,无论是长相还是心态,都像是二十来岁的人,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和韩母撒娇。


    客厅里正热闹着,韩远山韩景骁父子俩从二楼书房下来了。


    两人步伐整齐,皮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爸,三哥。”韩景沉率先听到声音。


    “嗯,”韩远山平静地点头,“回来了?”


    父子俩久了没见,打个招呼都挺公事公办的。


    “爸,三哥,这就是我对象裴曼宁,”韩景沉转过头,温声介绍道,“宁宁,这是我爸,这是我三哥。”


    裴曼宁面带微笑,大方地开口:“韩伯伯,韩三哥,你们好。”


    韩远山转眸,看到她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虽然知道她和宁砚是表兄妹,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像。


    只是他这样的人,已经习惯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倒也展现过多的惊讶。


    “小宁同志,坐下说话,回家就随意一些。”


    “好。”


    裴曼宁以为韩景沉的父亲和哥哥,可能会跟他一样严肃古板。


    没想到,韩景沉的父亲长得高大,看起来却挺和蔼的,鬓角斑白,气质随和,说话不疾不徐,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老人。


    他三哥和韩景沉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是五官没韩景沉这样冷硬,更温润儒雅一些,斯斯文文,身上有种舒缓的威压,狭长的眼眸看起来很精明。


    两人话都不多,和裴曼宁打了招呼,只是简单地寒暄两句,就回到书房继续去忙正事了,其他时候,都是韩母和宋映在陪裴曼宁说话。


    ……


    吃完午饭,韩景沉开车直接带裴曼宁到了民政局。


    结婚要用的证件和证明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裴曼宁被带到民政局还有点懵呢。


    虽然她答应了韩景沉结婚,但也没想到刚吃完午饭,还没有梳洗,就被马不停蹄地拖来领证了。


    见她发呆,工作人员忍不住问:“同志,你是自愿的吗?”


    一旁的韩景沉脸色有点黑了,这工作人员怎么说话的?


    裴曼宁回过神来,这才签了字。


    虽然韩景沉结婚要麻烦一点,要走的流程比其他人多,不过,只要手续齐全,核对无误后,工作人员很快就盖上章。


    结婚证的内容很简单,左侧一栏写着最高指示,右侧才是关于结婚内容,写着夫妻双方名字和年龄、日期。


    这样就结婚了?


    裴曼宁还有点恍恍惚惚,拿着那张像奖状的结婚证,又看看身边的男人。


    韩景沉也在看结婚证,看着上面并排在一起的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发现她正在看他,韩景沉正了正神色,轻咳一声:“好了,你这张也给我保管,别弄丢了!”


    说完,就轻轻抽走了她手里的结婚证,和他的军官证一起,贴身放好。


    裴曼宁:“……”


    上车之后,韩景沉没往大院开,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不到半小时,车子停在了一座两进的四合院前,四周都很陌生。


    “这是哪里啊?”裴曼宁问。


    “先进去看看。”韩景沉道。


    韩景沉去年就让首都的几个发小留意了,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他的工作调动频繁,每一次调动,家属院分的房子都要还回去。


    以前单身一人住宿舍,搬来搬去倒是没什么,现在有了裴曼宁,也是时候做长远打算了。


    不管他将来怎么调动,首都这里始终有个住的房子。


    裴曼宁不喜欢住人多热闹的地方,那些筒子楼、大杂院肯定是不行的,这年头,独门独院的房子又太稀缺。


    他也是让人留意了一年,才找到合适的。


    这套四合院的主人今年刚被平反,房子就被退还回来了。


    房主的三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举报房主下农场,和他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现在房主被平反了,几个儿子又是下跪又是忏悔,可是房主早就寒了心,打算把房子卖了,拿着钱投奔女儿女婿。


    房主的女儿倒是孝顺,虽然嫁到了外地,但这几年一直想方设法去农场,探望他,给他送物资。


    老爷子觉得三儿子靠不住,老伴下放之后也不在了,将来要靠女儿养老,有了这笔钱傍身,投奔女儿女婿也更有底气。


    再有就是,他不在生前处理好这套院子,将来他走了,女儿肯定是抢不过那几个哥哥的。


    所以,决定趁早把院子和房子卖了。


    不过,他这套院子要价高,很少人拿的出这么一大笔钱。


    正好韩景沉一直让首都的几个发小留意着,按照裴曼宁的要求,“要大一点的,带院子的,可以溜子弹和白犽的房子,还有单独的厨房,厕所……”


    也就这种刚被清退返还的四合院符合要求了,发小就从中间牵了线。


    为了避免以后有麻烦和纠纷,韩景沉还把房主和附近邻居的底细都查了一遍。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韩景沉不好和裴曼宁太亲密,一直保持了半米的距离,整个人看起来严肃板正,只是眼角余光时不时关注裴曼宁。


    一走到没人的巷子,就放慢步子,也不管什么距离不距离了,捏捏裴曼宁柔腻的小手,看她冷不冷。


    最后干脆握着裴曼宁冰冰凉的小手,放大衣兜里。


    这附近一片都是四合院,幽静的路边歪着一棵棵老树,透过花窗,能看到院子里的腊梅,总的来说,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韩景沉打开院子门,大冬天的,院子里都是雪,原本种的石榴树和柿子树都光秃秃的。


    房子之前让人修整过,之前住的人搭搭建建,院子里拥挤又凌乱,清空之后,重新刷了白,该换的砖瓦门窗也换过了。


    韩景沉又让人铺了地暖,装了家用的燃煤锅炉,平时用热水洗澡也方便,只不过,现在还不能住人,家具还没有添置,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其他地方和布局,和郑庚南京那套院子差不多,他看裴曼宁挺喜欢那样的格局,就没有怎么改。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看着韩景沉,有些欲言又止。


    这套院子就算房主低价卖了,也要花不少钱。


    “韩景沉,你……你不会犯错误了吧?”裴曼宁担心地问。


    韩景沉没反应过来:“什么错误?”


    等反应过来之后,脸立即黑了,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乱七八糟的?花的都是我这些年存下来钱!”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裴曼宁问。


    “上个月,房子翻修好又晾了三天,你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家具,画下来我让人照着打。”


    之前让罗文颂打的那套家具,在家属院房子申请下来后,已经搬进去了,毕竟他们以后常住在家属院那边,这里只是回首都的时候住,家具可以慢慢添置。


    裴曼宁看了一圈院子,越看越喜欢。


    韩家不是地方不够住,可是韩景沉怕她不自在还是买了套房子,一点也不心疼攒下来的工资,就连她当初不想搬家,故意为难他而提出的那些要求,他都会满足。她感受得到,韩景沉对她的爱,愿意包容她,保护她,满足她。


    “韩景沉,”裴曼宁很开心,一把抱住韩景沉劲瘦的腰,粉若桃花的脸蛋在他胸膛蹭蹭,声音也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你真好,我好喜欢……这个房子。”


    韩景沉对她好,裴曼宁无师自通地很会正向反馈,表达她的喜悦和喜欢。


    她才不会拒绝,说什么太浪费之类的话,打击到他,以后都不买了怎么办。


    韩景沉本就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粉雕玉砌,花树堆雪的丽靥,心爱的女人软乎乎甜滋滋的样子,小鸟依人地依赖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他,顿时嘴角上扬,心中柔情,觉得花再多钱都值得。


    但他韩阎王要脸,不会说出什么肉麻的话,轻咳一声,“好了,大白天的,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站好了。”


    话是这样说,但钢铁般结实的手臂,还是搂着她柔软的细腰没放。


    裴曼宁:“……”


    他忘记之前她去部队探亲的时候,是谁抱着她亲个不停了?


    她都哭了说不要了,他还搂着她的腰,急切地哄着她求着她张嘴,把她嘴都亲肿了?现在反倒正经上了。


    裴曼宁心里哼了一声,一把推开韩景沉,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来房间里面的布置。


    嗯?发现还挺好看的,既有北方建筑的疏阔,又有南方园林的雅致。


    门窗的海棠花纹没改,只是加了两层玻璃,阳光照进来,有种静谧的温馨。


    冬天的时候,采光很好,还有淋浴房,不过用热水要提前烧锅炉。到了夏天的时候,四周的老树长满叶子,绿树成荫,应该也会很清凉。


    厨房也不是烧蜂窝煤的炉子,而是煤气灶,这会儿首都和沪市已经有很多家庭在用煤气灶了。


    其他房间都没什么家具,只有卧室已经放好了大衣柜,梳妆台,床头柜,单人沙发和床,床上铺着喜庆的大红色牡丹图案的被单……额,看样子应该是韩伯母弄的。


    裴曼宁一推开韩景沉,韩景沉怀里一空,又不愿意了。


    “啊……”裴曼宁惊呼一声,双臂搂着韩景沉的脖子。


    韩景沉直接侧抱起裴曼宁,然后坐在沙发上,结婚了,领证了,是合法夫妻了,他想怎么抱都可以了,裴曼宁身上很香很软,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喜欢抱人。


    他坐姿挺直,双腿叉开,让裴曼宁横坐在腿上,铁臂虚虚地搂着她的腰,只不过没敢使劲儿。


    裴曼宁坐在他大腿上,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刚刚谁说大白天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韩景沉倒吸一口凉气,两人贴得近,裴曼宁就坐他腿根那儿,圆滚滚的小屁.股一扭,他脸色立即变了。


    “别动!”


    他赶紧握紧裴曼宁的腰,让她小屁.股别在腿根那儿乱动,额角青筋一跳,声音都有些低了,“先说正事。”


    裴曼宁见他表情严肃,没敢乱动了:“什么事啊?”


    韩景沉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存折和个人印鉴,递给裴曼宁,然后教她支取方式。


    “这个你保管好,平时想买什么就买,别太省,以后我每个月会给你两百块家用。”


    刚参军的时候,他津贴少,只有八块钱,没存下钱,后来工资跟着行政级别一一点点涨了起来,从八块涨到现在的一百八,再加上10%的军龄补贴,飞行小时补贴,加起来一个月有258块,这还没算立功的奖励。


    他平时都在驻地,吃穿住用行都有后勤安排好,没有花钱的地方,父母的行政级别比他高,吃穿住用有后勤特供,也不需要他补贴家用,最多也不过是接济战友,剩下的都存下来。


    韩景沉喜欢一个人,就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宠,他自己就很挑剔了,给裴曼宁买东西,都是选最好,沪市第一百货和友谊商店的衣服,围巾,糕点,水果,零食……当小孩儿一样。


    那会儿裴曼宁经常去旧货市场买东西,韩景沉还挺心疼的,那时还没处上对象,现在结婚了,名正言顺了,他肯定不能让自己妻子过得这么拮据。


    另外,每一个月他会再存二三十块钱,等过两年有孩子了,应该也够了。


    这就是存折?


    裴曼宁眼眸倏然一亮,既然结婚了,韩景沉愿意把钱交给她保管,她当然不会拒绝。


    喜滋滋地接过存折,好奇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有零有整,有进有出,一笔一笔,最高的时候,居然存下了7436.48?!


    裴曼宁眨一下眼睛,确定小数点没看错。


    一笔笔看下来,刚入伍的两年几乎没存下钱,中间5年一共存了两千多,逐年上涨,大头是最近三年存的,存了将近五千。


    不过,这段时间估计是买结婚用的东西,买房子花了4000,打家具七十二条腿花了180,海鸥牌照相机花了432,蝴蝶缝纫机140,洗衣机是从友谊商店买的,用的是外汇券,也差不多要四百,收音机65,修缮和翻新房子又花了200……


    加上利息,现在存折上还有两千来元。


    裴曼宁仰起头,笑盈盈地问:“钱给我了,你不怕我花光了啊?”


    韩景沉垂眸:“我敢给你,就不怕你花光。”


    裴曼宁花钱厉害,他又不是不知道,经常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瓶瓶罐罐旧书陈画,也不知道她怎么养成的爱好?不过,在能力范围内,他还是想满足她的。


    裴曼宁生活上还挑剔得不行,吃不来粗粮,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穿的外衣看不出来什么,但是,穿在里面的衣服,哪件不是好料子?住的房子要独门独院带卫生间,还有卧房里的摆件、花瓶、家具都讲究搭配和谐美观,床铺被褥更不用说,垫得不够厚不够柔软舒适睡不了一点。


    除了他,谁还养得起?


    想到这里,韩景沉嘴角轻翘。


    裴曼宁也在笑,问:“那你不怕我把钱一卷,直接跑了呀?”


    韩景沉这是把所有钱都交到她手里了,万一她要是人跑了,他岂不是直接就人财两空了?


    她就随口这么一问,结果,韩景沉生气了!原本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几乎立即沉了下去。


    第98章 晋江首发


    他神色冷肃,目光凌厉:“卷去哪儿?你都结婚了,还想跑去哪儿?”


    她是存心要气他的是不是?刚结婚呢,就想着跑了?


    没想到韩景沉反应这样大,裴曼宁一愣:“我、我就随口说说嘛。”


    “这是随口说说的吗?”韩景沉寒着脸,“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连个念头都不能有!”


    裴曼宁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开不得玩笑,说话一板一眼的,不服气地小声说,“那你要是一直对我好,我当然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我又不傻,以后我要是产生这样的念头,肯定是你先对我不好了。”


    韩景沉原本还很生气的,听她这样嘀咕,反而气笑了。


    “你放心,这辈子你都没机会了!”好不容易才娶回家,他稀罕都来不及。


    他现在就恨不得把她变小了揣兜里随身带着,对裴曼宁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满腔柔情都要溢出来了,哪里舍得对她不好。


    情侣之间,情到浓时,那是黏糊得谁都分不开的,再冷硬的男人也要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裴曼宁撅起小嘴,一副我不信,今后看你表现的表情,落到韩景沉眼里,都特别可爱。


    她低下头,又开始喜滋滋地摆弄他的存折和印章,琢磨着私下找个机会,把这些东西都收到须弥界里去。


    存折这笔钱不能动,遇到急事再拿出来应急。


    韩景沉每个月会给她两百块钱家用,她打算每月存50块。


    现在政策已经开始松动了,首都这边还不显,沪上偷摸做生意多了,以后钱可能就越来越不值钱了,没必要存太多。


    50块用来收集和修复那些破损的书籍字画,或者收藏她喜欢的物件。


    50块用来人情往来,还有韩景沉的战友遇到困难的话,也可以接济一下,剩的就存在须弥界。


    剩下50块,加上她的稿费,供两人日常开销。


    裴曼宁美滋滋地盘算着未来,像一只偷腥了的猫一样快乐,没注意到韩景沉一直盯着她。


    他眼神幽暗,喉结滑动了下。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传出嗯嗯的亲吻声。


    这会儿韩景沉是持证上岗,没有了之前的顾忌,里,伸手捏着她下巴,低头索吻,强势地撷取她口中的甘甜,反复吮/吸她娇嫩的唇舌。


    裴曼宁被亲得呼吸不过来,她还没学会换气,不高兴了,严肃地推开韩景沉:“韩同志,大白天的卿卿我我像什么样子?请你保持距离。”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严肃地批评他。


    可是她这副眼眸含水,脸颊酡红的样子,头发也被他大掌摩挲得毛茸茸的,毫无气势可言,反而更让人想亲,想狠狠地欺负她。


    韩景沉幽深狭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不做声。


    裴曼宁冷脸继续道:“我考虑过了,就算我们结婚了,也不能动不动就亲嘴,你要注意点影响,把我头发都弄乱了,嘴也亲肿了,这让我怎么出门见人?你看看,人家徐政委和嫂子那样相处方式多好,相敬如宾的,你的纪律呢?你的自控力呢?以后,你白天都不许抱我,亲我了……”


    裴曼宁嘀嘀咕咕,哼,她抱他一次都要被训是在勾他,他还抱着她亲不肯撒手呢。


    韩景沉不说话,只是温柔地捧着她的脸,修长的手指还放在她脖颈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滑嫩的脸颊,看着她粉嫩娇艳的唇瓣不断开开合合。


    然后,拇指一路游移,又从脸颊摩挲到耳后,那里肌肤细嫩敏感,一阵酥麻的感觉窜到头皮,激起一阵颤栗。


    裴曼宁见他一直幽幽盯着,眼神晦暗得惊人,好像宇宙深处的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韩景沉,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韩景沉还摩挲着她的后颈,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地呢喃:“瞎说……”


    说完,又低头吻了下来。


    ……


    临近傍晚,两人回到韩家,就见宁砚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客厅里面还挺热闹的。


    韩远山和宁砚一边下象棋,一边说着话,韩景骁在旁边观战不语。


    不知道宁砚说了一句什么,韩远山忽然朗声大笑,韩景骁嘴角也勾起浅浅的弧度。


    几人看起来还挺熟络的。


    一看到宁砚,韩景沉就习惯性地皱起眉,随后眉头才松开。


    说实话,他还挺怕这个大舅哥又搞幺蛾子的。


    倒是裴曼宁见到宁砚有些惊喜,眼睛都亮了:“哥,你放假了?”


    他不是说年假还没有批下来吗?


    宁砚的驻地就在首都。


    之前宁砚申请了年假,只是一直没有批下来,今天终于批下来了。


    韩景沉和裴曼宁来首都之前,给他拍了电报,留了地址。


    这座军区大院宁砚并不陌生,他现在在8341部队,归总参谋部直属,主要负责□□们的安全,其中也包括韩远山。


    这几年,他在工作上和韩远山已经接触过许多次了。


    只不过,他的工作内容保密要求高,加上这些年韩景沉驻地在南方,建制是空军部队,所以和韩景沉倒是没多少交集。


    宁砚转过头,目光在她和韩景沉身上扫过,“嗯。”


    他虽然同意他们结婚了,但每次看到韩景沉还是觉得烦,隐隐有着想拆散他们的邪恶冲动。


    尤其是,这狗男人知道他今天休假,生怕他真的搞破坏,立马就把证扯了。


    呵,宁砚心下冷笑。


    不过一想到,就算裴曼宁不嫁给韩景沉,其他的男人,很大可能长相、能力和人品还不如韩景沉,宁砚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姓韩的……勉勉强强还能将就吧。


    “想不到,小砚最后还是和我们结了亲戚。”韩远山不知道韩景沉和宁砚打过架的恩怨,笑着说完,就吃了宁砚一个兵。


    他之前就一直看好宁砚,思维机敏,能文能武,8341总共才七个大队,这么年轻的大队长,可以说是很罕见了。


    关键是,人还长得高大俊美,家里人员简单。


    隔壁的老杨,还有老薛都起了爱才的心思,还想介绍给自家女儿,被婉拒后,还可惜了好一阵。


    穆兰也在耳边和他提过好几次,想说给娘家侄女,他不过还没有来得及提呢,她侄女已经和同学处上对象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还是结了亲戚。


    宁砚微微一笑,吃掉韩远山一只马:“首长,承蒙厚爱,我妹妹以后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她年纪小,又不是很了解首都这边的习俗,今后,还要麻烦韩同志多多包容。”


    他说得客气,态度却依旧不卑不亢。


    韩远山发现,宁砚和裴曼宁这方面还挺像的,那就是打骨子里不去讨好任何人,可以礼貌,但绝不谄媚。


    之前老杨和老薛给他介绍女儿,换其他人,有这样的机会,恐怕求之不得。


    宁砚竟然都圆滑地拒了。


    老杨是个好脾气的,缘分强求不得,老薛牛脾气又傲,看不上他宝贝闺女?工作上暗暗给他使了几个绊子,都让宁砚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老薛就欢欢喜喜斗上法了,结果越斗越觉得这人合胃口,越是欣赏越是觉得可惜,这人不同人用不同对付法,最后左右逢源,两方都没怪罪他,反倒是把绊脚石全当成垫脚石,连续立功升职。


    现在老杨、老薛和宁砚关系都还不错,有点忘年交的意味,特别是老薛,还贼心不死想叫他当女婿。


    这宁砚也是个傲气的,无心婚姻,一心工作,就没和谁低过头。


    韩远山笑了:“小砚,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长一句话,放心,老四虽然混,但也护短,能护好你妹妹。”


    政策反复,经历这十年的运动和派系斗争,他身边不少战友都受到波及,现在运动结束了,又处在一个讨论今后该往哪里走,怎么走的尝试阶段,要摸着石头过河,政策不管怎么变动,他们韩家会一直团结一心,守望相助的。


    在韩家吃了晚饭,宁砚就提出告辞,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裴曼宁。


    虽然韩景沉和裴曼宁已经领证了,但还没办酒,晚上住在这里不太好。


    这年头,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办了酒,让亲友见证了才算是世俗意义上的结了婚。


    当然,宁砚也是这样觉得。


    韩景沉不同意,“不行,住招待所不方便,你睡家里,我和你哥去住招待所。”


    裴曼宁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就和韩伯母熟一些,其他人都是今天才见到的,有韩景沉在身边还好,他不在身边,她会很不自在的好吗?


    再说了,后天办酒,难道她要带着他的一群战友和发小们,去接韩景沉和她哥吗?


    那个场面想想不要太好笑。


    最终,韩景沉还是开车送宁砚和裴曼宁到了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前身是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饭店,有一座八层高的法式洋楼,底层有大跨度发券与穹顶,顶层设连续拱券窗。


    每个房间带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有民国时期保留下的老虎脚的浴缸,盥洗台盆和马桶。


    裴曼宁的房间在宁砚隔壁,韩景沉一进屋,脱下大衣和军帽,帮裴曼宁把行李安置好,又给她打了一壶开水,把床单被罩换成她行李里带的。


    “昨天火车上没睡好,早点休息,明早我来接你,咱们去买点放在新房里东西。”


    裴曼宁点头:“嗯,你先回去吧,明天见。”


    趁宁砚去收拾东西的时间,韩景沉忽然严肃地问:“裴曼宁,明天你还是我媳妇儿不?”


    “?”裴曼宁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韩景沉神色冷凝,之前宁砚一个罩面,就差点让裴曼宁和他分了手,再一个罩面……


    他的结婚证保质期不能只有一天。


    谁说男人不需要安全感?他该死地需要!


    裴曼宁无语,韩景沉想得有点多,之前她哥反对,是因为他不了解韩景沉,既然他都同意了,就不会再来破坏他们的感情。


    不然,他还不如一开始就反对到底,省得折腾。


    “放心吧,还是。”裴曼宁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韩景沉这才满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才戴上军帽,拎着军大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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