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醋意


    韩景沉虽然以前没怎么做饭,那是他过得糙,高中毕业就进了军校,有食堂吃食堂,没食堂就随便下点面条,应付了事。


    但他人不傻,相反,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裴曼宁一教,他就慢慢上手了。


    切完胡萝卜丝,韩景沉看了看买回来的食材,先把一条活鱼给处理了。


    这条鱼离了水一段时间,已经半死不活了,他动作利落,去掉鱼鳞鱼腮,富有节奏的快刀,轻而易举地把整条鱼上的鱼骨都剔了下来。


    裴曼宁洗个菜的功夫,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错愕的样子,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个,韩景沉挑了一下眉,就算他做菜不如她,但处理食材方面可比她熟练多了。


    以前刚进部队的时候,经常要出去野外训练,抓点东西来烤或者煮,就地取材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这个鱼怎么吃?”他问。


    裴曼宁:“清蒸,可是,你已经把它片成片了……”


    韩景沉动作一顿,表情有点凝固。


    裴曼宁赶紧去翻了翻佐料,她平时吃得比较清淡,大周朝没有辣椒这东西,所以,她一开始对这里的口味还有点不适应,准备的调味料并不多:“还有点野山椒和藤椒,藤椒鱼怎么样?”


    正好她昨天吊了一锅高汤,本来打算放在须弥界以后煮面吃的,没想到韩伯母就来敲门了。


    高汤再放下去,就该坏了。


    韩景沉嗯了一声:“你说了算。”


    裴曼宁就决定做藤椒鱼。


    这道菜也比较简单,薄鱼片用盐、黄酒和鸡蛋清腌一会儿,均匀地裹上一层蛋浆。


    把葱段姜蒜放在油锅里爆香,然后倒高汤烧开,再把鱼片放进去煮到断生,放点尖椒、藤椒和野山椒在上面煮,淋上热油就可以了。


    高汤是她用须弥界的溪水熬出来的,一倒进锅里,浓郁的香味就在整个厨房中弥漫开来。


    再把鱼放进去,味道就越发香浓,闻着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除了藤椒鱼,裴曼宁向韩景沉问了韩伯母的口味,另外还做了一道红烧肉,一个地三鲜,凉拌三丝和一个炒蘑菇。


    ……


    韩母在厨房外面听悄悄话,除了放这个放那个,也没听见两人说点别的,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老四这闷油葫芦,说话一板一眼的,就不知道趁这个机会,和小姑娘多说说贴心的话,拉近拉近距离?


    闻着不断飘散出来的浓香,韩母吞了吞口水,心里嘀咕一声,这是她儿子做出来的菜?


    儿子长这么大,她还没有吃过他做的饭呢。


    “伯母,可以吃饭了。”裴曼宁端着碗筷走出来,就看见韩母耳朵贴在墙上。


    偷听墙角,被人家姑娘撞个正着,韩母饶是脸皮再厚也尴尬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把这点尴尬抛一边去了:“小宁,你们这是做了什么好吃的?伯母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韩景沉已经把菜端出来,他人很高大,背脊挺拔,站在厨房门口,头顶都快顶到门框了,手掌心宽大粗糙,端着汤碗也不觉得烫,看他妈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听墙角,脸色就黑了一下。


    他警告地看她一眼,凌厉的眉毛拧成好几个疙瘩:“妈!”


    韩母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行了,妈不就是过来帮忙端个菜吗?臭小子瞪什么瞪?!”


    韩景沉还不了解他|妈?


    不就是来听墙角吗?


    只不过当着裴曼宁的面,他不好“批评教育”自家亲妈一顿。


    地三鲜味道咸鲜可口,素炒蘑菇鲜香味浓,滑嫩适口,凉拌三丝爽口解腻,咸酸开胃,藤椒鱼汤汁上面泛着油光,别说闻着那诱人的味道,光是看模样,就让人垂涎。


    不过,这些菜多少有点费油,一般人家这样吃,恐怕会觉得败家,但在座的三人都没有什么感觉。


    “小宁啊,你这厨艺可真好,也不知道将来谁有那个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儿。”韩母一边感慨,一边还拿眼睛瞅了一眼自己儿子。


    韩景沉:“……”


    裴曼宁汗颜,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韩景沉,提醒她一个事实:“伯母,其实这些都是韩同志亲手做的。”


    韩母:“他?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能下个面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他上高中的时候,都还分不清……”


    韩景沉立即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妈,吃鱼,你不是喜欢吃鱼吗?”


    韩母瞪了他一眼,不过,她也没再接着揭儿子的短,尝了一筷子藤椒鱼。


    鱼肉酥嫩鲜美,入口即化,又麻又香浓的汤汁溢满口腔,让人吃一口就胃口大开。


    首都第一大国营饭店的大厨也不过如此,简直大大超乎韩母的预料。


    她心里忽然拔凉拔凉的。


    人家姑娘这么俊俏,会画画,厨艺还这么好,随随便便指挥一下老四,就做得就这么好吃,老四这榆木疙瘩还有希望吗?


    老四虽然长得俊,工资也高,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他的兵种危险程度很高,整天还忙着训练,几乎没时间照顾家里。


    都说当军嫂光荣,但当军嫂也苦啊。


    人家姑娘自己就生活得很好,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好,何必跟着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唉,韩母就忍不住叹气。


    看她叹气,韩景沉和裴曼宁忍不住对视一眼,刚刚还神采奕奕的人,怎么就忽然蔫儿了?


    伸着筷子夹起鱼肉尝了尝,没问题啊!


    老太太吃过午饭,就萎靡了半个下午,唉声叹气了半个下午,两人都有点闹不明白,韩母这是怎么了?


    尤其是韩景沉,他妈忽然不积极地撺掇他和裴曼宁处对象,反而让他不习惯。


    这还是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穆兰同志?


    正好下午裴曼宁要去一趟邮局,她把要把这段时间的画稿寄到沪上出版社那边。


    “老四,你也顺便去邮局一趟,给你爸打个电话回去,就给他说,我已经到你这里了,叫他别担心。”韩母交代韩景沉。


    她说话的时候,假装埋头整理行李,掩饰心虚。


    一听这话,韩景沉蹙眉,难以置信地看他妈一眼:“妈,你该不会是悄悄来南京的吧?”


    韩母虎着脸:“谁说的?我有给你爸留纸条!”


    韩景沉过年没回来,之后也没回来,她总有点不放心,问老韩,老韩只说他要去沪上执行任务,叫她别瞎担心,她能不担心吗?以前韩景沉就受过一次重伤,父子两人就是这样合伙瞒着她。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相信老韩了。


    她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不过,幸好她来了,不然哪儿能见到裴曼宁?


    韩景沉看老太太那色厉内荏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的人,竟然还玩留字条离家出走这一套!


    但人已经先斩后奏到这里了,他还能怎么办?


    他爸这会儿估计正担心得上火,韩景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行了,我现在去给老韩同志打电话。”


    韩母挥挥手,道:“去吧,记得帮妈说说好话啊。”


    于是,下午韩景沉和裴曼宁一起去了邮局。


    走在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裴曼宁忍不住偷看韩景沉一眼。


    韩景沉多敏锐的人啊?立即就察觉了她的目光。


    “你有话要说?”


    “韩同志,你和你母亲的相处方式……很特别。”


    裴曼宁有点羡慕,她能感觉到,韩景沉和他父母的关系都很好。


    她从来不敢和父母这样随意地说话,从小到大都是恭恭敬敬,温顺听话的。


    母亲虽然爱她,但是对她的教导也很严厉。


    父亲说女子应当贞静贤淑、端庄持重,母亲一向以夫为天,就教导她要贞静贤淑、端庄持重,让她学琴棋书画,礼仪规矩,说学得好的话父亲就会高兴。


    年幼时的裴曼宁也对父亲有过孺慕之情,学得非常认真。


    但后来她发现,无论她表现得多好,父亲虽然会夸她聪慧,但眼里并没有其他父亲看孩子那种宠溺和关爱,掩藏在笑意背后的,永远是冷漠和冰冷。


    后来裴曼宁明白了,父亲起家的时候依靠着宁家的关系,他的自尊,让他将这些视为污点,她和母亲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曾经有多么的卑躬屈膝,微不足道。


    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或许是醒悟了什么,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她面若枯槁地躺在病床上,容颜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艳丽,孱弱地拉着她的手,泪水连连:“曼宁,我的孩子,一晃你竟然都这么大了,娘对不起你,恐怕撑不到看你出嫁那一天。”


    “你爹……”她顿了须臾,看了看守在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手微微用力,“你爹将来若是为你择婿,让你舅舅掌掌眼,知道吗?”


    想起母亲心如死灰郁郁而终的模样,裴曼宁心中一痛。


    这样一对比,韩母一看就是家庭很美满的。


    韩母性格这么爽朗恣意,大概是生活得很如意,脸上总带着笑,不像她的母亲,美则美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忧愁和凄楚,连笑容都是苦涩的。


    如果当初她娘性格也肆意一点,有将军府撑腰,在父亲违背誓言开始纳妾的时候,就不再抱有念想,大不了和离,在大周朝和离的夫妻并不少,可她娘总是委屈自己,让自己端庄、贤惠、大度、忍耐……


    韩景沉就道:“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想一出是一出的。”


    裴曼宁看向他:“放心吧,韩同志,我不会多想的。”


    韩景沉看她一眼,见她目光沉静如水,一点也没有小姑娘家的娇羞,一般小姑娘听别人提起什么对象、婚姻什么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脸红羞涩,但裴曼宁没有。


    反倒是他,因为他妈的话,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他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


    到了邮局,裴曼宁就先去寄画稿,她经常来这里寄东西,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笑盈盈地说:“小裴,今天又来寄东西啊,还是寄到沪上对吧?”


    裴曼宁笑道:“嗯,林姐姐,还是寄到沪上。”


    “正好,你的汇款单又到了,刚刚还说让人骑车去通知你呢,现在不用了。”


    裴曼宁熟门熟路地填好单子又交了邮费,又领了两本画稿稿费的汇款,总共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回过头来,就看见韩景沉在那边打电话,侧影颀长,身姿挺拔,两条腿站得笔直,微蹙着眉,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不好走过去听,就准备出去等他,刚刚把笔交给在旁边排队的人,那人刚接过笔,愣了一下,就惊讶地出声了。


    “嗳,是你?你也在这里寄信啊?”他脸上一脸惊喜。


    裴曼宁抬头,就见一面容清秀腼腆,气质干净的少年,面容有点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茫然问:“你是?你认识我?”


    少年看她一脸茫然,眼神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就说,“你不记得了?上一次我们坐同一辆火车,从沪上到南京,你当时坐我对面,”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叫宋红均。”


    这样一说,裴曼宁有点印象:“记得。”


    她想起来了,当时他和同伴坐一起,还问她下火车去柳荫胡同坐哪班公交。


    而且,她听他们的对话,他好像是刚从五|七干|校锻炼回来,在南京的一家出版社插画部门做学徒?


    少年又问:“对了,你在这个邮局寄信,你家难道也住在这附近?”


    “嗯……”


    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也觉得有点巧,这个少年也是学画画的,他刚刚接过笔的时候,她看见他手上握笔都磨出的茧子了。


    两人就站在那里聊了起来。


    韩景沉一边打电话,一边注意着裴曼宁这边的动向,看到一个少年红着脸和她搭话,先是视线一顿,随即皱起眉。


    那深邃的眼眸,瞬间就从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变成乌云笼罩的海平面。


    现在的小男生怎么回事?随便和人家漂亮的小姑娘搭话?


    还有,这小男生他在害羞脸红个什么劲儿?


    韩景沉目光清冷,犀利如剑地盯着那边,严肃得跟侦查敌情似的,嗓音沉沉的:“知道了,爸,过两天我就把妈送回去。”


    “……嗯。”


    “到时候再说。”


    “……这件事我会写报告。”


    看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裴曼宁笑了一下,虽然是一个客气有礼貌的笑容,但在韩景沉眼里,笑得十分明媚晃眼。


    韩景沉漆黑双眸寒潭般盯着那边,裴曼宁平时不是很有警惕心吗?怎么和陌生人谈得这么起劲?也不怕人家别有居心?


    “行了,爸,我先挂了。”说完一句话,他就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第52章 领养


    裴曼宁和宋红均聊一会儿天的功夫,多多少少了解了南京出版社的情况。


    她现在虽然可以给沪上美术出版社寄画稿,但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毕竟她不是正式工,如果能多一条退路当然更好。


    而且,韩景沉说过,半年时间如果找不到她的亲人,就会先找个生产队让她落户。


    裴曼宁有自知之明,她种地只限于须弥界那种散点种子就会长的地方,要是去生产队,工分肯定是拿最低的,说不定还会成为倒挂户。


    最好的办法是先找一个适合她的工作。


    听宋红均的意思是,南京出版社这边画插画的学徒名额已经满了,只有木版雕刻书部门还需要学徒,但裴曼宁也不会这个啊!


    “裴同志,你问这个是想要参加南京出版社的招考吗?”宋红均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虽然不能帮她过招考,不过倒是可以告诉她一些内部消息。


    可惜,宋红均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填好了?”


    宋红均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走过来,面容年轻而英俊,眉毛很浓密,很有形,眉峰锋利,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幽黑狭长。


    麦色的肌肤,凌厉的五官,冷峻迫人的气场。


    那种气势,是常年在部队里浸染出来的,冷硬铁血,刚健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端正庄严。


    宋红均一愣,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然后,就听见对面的裴曼宁轻声开口:“填好了,韩同志,你也打完电话了?”


    “这位是你朋友?”韩景沉看向宋红均,不动声色地问。


    裴曼宁没觉得他这样问有什么奇怪的,毕竟韩景沉一向敏锐多疑。


    她看了一下正有点懵的宋红均,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宋红均宋同志,从沪上到南京的时候,刚好和我坐一个车厢,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了。”


    韩景沉皱眉,这么巧?


    一个南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都能遇到?


    韩景沉又瞥了眼旁边的少年,长得……勉勉强强,一个男人这么弱不禁风,像个小姑娘似的,说句话都脸红害羞,像什么话?


    他朝宋红均点头致意,然后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韩景沉说。


    裴曼宁:“哦,好。”


    她朝着宋红均歉意的点点头,“宋同志,那我先走了,再见。”然后才迈着小步子跟着韩景沉离开。


    走在路上,没多久,韩景沉就偏头看了下裴曼宁,因为角度的关系,只看到她雪白光洁的额头,还有蝶翼般卷翘浓密的睫毛。


    裴曼宁正低着头放钱,之前的稿费,除去还给韩景沉的,剩下的她都花得差不多了,这笔钱简直是及时雨。


    她把小荷包拿出来,开开心心地把钱放进小荷包里。


    这个小荷包是裴曼宁自己做的,特别精致,上面用丝线绣了一只玩绣球的白色小狗,毛发蓬松,爪子放在绣球上,眼睛黑溜溜水汪汪,机灵又娇憨,开口有两根抽带,一拉就能系紧。


    “裴曼宁。”他忽然开口。


    裴曼宁抬眸,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嗯?”


    “你父母去得早,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些,”韩景沉看着她水润晶亮的眼睛,顿了顿,才说,“以后对故意接近你的男生,尤其是看起来纯良无害的那种,要保持警醒,很多人,都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知道吗?”


    裴曼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韩景沉会对她说这个。


    “还有,不管是对什么人,都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情况,尤其是姓名和住的地方。”看她没说话,韩景沉不放心地叮嘱一句。


    裴曼宁:“哦,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她也没有透露自己的情况啊,都是就叫她在问,宋红均反倒是一股脑地说了很多,只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叫了她小裴,估计他听到了,所以她裴同志吧?


    至于住的地方,她一早就知道宋红均住柳荫胡同,所以也在这个邮局寄信。


    不过,韩同志这样说也是好意,她没必要和他争论这个。


    反正她和宋红均只是萍水相逢,以后大概也没什么交集。


    韩景沉见她答应了,便没再多说。


    ……


    “回来啦,你爸怎么说?”一回到家,韩母就问韩景沉,“他没生气吧?”


    韩景沉挽起袖子洗手:“爸让你过两天就回去。”


    “什么?我好不容易出来松快松快,我不回去,整天对着你爸那张老脸,妈都看腻了。”


    韩景沉早就知道他妈会这样说,眼皮子掀了掀:“穆兰同志,你和我说这些没用,你不回去,老韩同志就让小李来接你。”


    “你也不说帮妈想个理由,敷衍一下你爸?”韩母气急,但她也知道老韩说一不二的性子,说要让人来接她,就真的会让人来接她。


    这大费周章的,传出去,不是让大院的人笑话吗?


    她这千里迢迢来南京,还想多待两天呢。


    “不行,告诉你爸,我还要多待几天。”


    韩景沉走进厨房,老太太从首都带来了两只烤鸭,正好可以蒸一只:“老韩同志说了,南方天气潮湿,你在这边待久了会腿疼,两天,不能再多了!”


    听了这话,韩母老大的不情愿。


    她还没有和裴曼宁多相处相处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一个老太太在这里杵着也不是个事儿,这还叫老四怎么和小姑娘培养感情?


    韩母纠结半响,唉,算了,老四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吧。


    要是搞砸了,将来就让他后悔去吧。


    这个晚上,韩景沉本来想把他妈送去营地招待所的,住一晚两晚也就罢了,一直住在这里,到底有很多不方便。


    可惜韩母不同意。


    不是嫌弃招待所的床太硬,就是嫌弃被子睡过太多人不干净,一会儿说头疼会晕车,一会儿说脚痛走不了路,她不去住招待所就罢了,还让韩景沉给留下来。


    韩母理直气壮:“我们两个女同志住这里,万一遇到小偷小摸的怎么办?妈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最容易被人惦记上了,你得留下来保护我们。”


    “穆兰同志,你还对付不了小偷?”


    “儿子,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妈年纪也不小了,闪着腰怎么办?”


    韩景沉拿老太太没办法,蹙紧眉:“我住这里不方便!”


    韩母问:“不方便?怎么不方便了,昨晚不是睡得好好的吗?今晚你还睡堂屋后面隔出来的书房呗。”


    韩景沉轻咳了一声:“书房的床太小,我睡不下。”


    “那你就打地铺吧,反正你们训练的时候草地泥地都睡过,打个地铺也没什么。”


    韩景沉深深地盯着韩母,眼神怀疑:这真的是他亲妈?


    不过,最后韩景沉还是留下来打地铺。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五点多时候,裴曼宁睡觉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总感觉院子里有什么声音。


    她被惊醒了。


    经常喝须弥界溪水的缘故,她的感官越来越敏锐,平时又一个人住,经常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会儿,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院子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惊醒过来。


    裴曼宁掀开被子,起床看韩母睡得正好,也没敢弄出声响。


    正好是月中,白天天气晴朗,晚上也没有云,一轮圆月还悬在天际,皎洁的月光如浅浅的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裴曼宁推开窗户,能把整个院子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一看,差点没捂眼尖叫出来。


    韩景沉穿着一件背心,正在往身上浇水,背心被打湿了水,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肌肉紧实的强健肩背。


    浇的水沿着漂亮的脊柱线顺势而下,在月光下,水流像是蜿蜒的银线。


    露在外面的肌肤有点偏古铜色,被水光裹上一层水膜,浑身上下没有赘肉,四肢修长,每一块贲张的肌肉,都充满男性的野性和张力。


    精壮有力的身体呈现完美的流线型,下半身穿着一条裤衩,短裤下沉甸甸的鼓着一包。!!!


    这画面太刺激了,裴曼宁瞪大眼睛,粉唇微张,差点没惊叫出声,一下子把窗户关上。


    “咔嚓!”她关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裴曼宁才反应过来,她关窗户的时候应该小声一点,不然会吵醒韩伯母。


    好在,韩母只是翻了一个身,睡梦中皱眉呓语了两声,然后又睡过去了。


    裴曼宁屏气凝息,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等韩母的呼吸彻底均匀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有点气闷,当然是气恼的对象是韩景沉,他怎么在院子里冲澡?就算……就算是穿着衣服也不行啊!


    那紧身的背心和短裤穿在身上,打湿之后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她抿着唇,暗暗腹诽一顿,一言不发地爬上床继续睡觉。


    院子里。


    韩景沉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厢房的方向,皱起眉峰桀骜的眉毛,眼神犀利,他刚刚听错了?


    现在是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月亮都还挂着,这个时间点正常人应该都还在睡吧?


    不过醒了也没事,保险起见,他身上穿着衣服,也不怕被人撞见。


    有了前车之鉴,这天晚上,韩景沉没有盖被子,也没有睡枕头,倒是没有失眠,不过强大的生物钟,还是让他早早就醒了。


    他在部队里面养成了出操的习惯,十年如一日,一天不跑都不习惯,只能去外面的大马路上跑步。


    跑了步回来,身上微微有点出汗。


    韩景沉平时是个爱干净的人,没有条件就算了,有条件的话每天锻炼完流了汗都会洗个澡。


    不然,那一身汗味,他自己都忍受不了。


    但这个院子里,除了裴曼宁睡觉的厢房,里面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有个浴桶,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洗澡了。


    他只能将就将就,趁着天还黑着,大家都在睡觉,穿着背心和裤子,飞速地在院子冲个战斗澡。


    打了两桶井水,三下五除二将身上的汗水冲干净,他就回屋里换了身衣服,仍然是简洁利落,挺括的军装,修长的手指咔哒一声扣上武装带,戴上帽子。


    他这人,属于那种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类型,穿上衣服,包裹一身精壮野性的肌肉,立即显得挺拔修长,冷峻自律的样子。


    ……


    直到吃早饭的时候,韩景沉才察觉到裴曼宁的不对劲。


    因为裴曼宁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次,最后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只是暗暗地瞪他,他居然从那娇媚的小眼神里,看出了不爽的感觉。


    韩景沉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惹她不高兴了?


    不过,裴曼宁性格软绵绵的,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看起来更娇了。


    裴曼宁平时太温和了,说好听点是平静,说难听点就是心如止水,无形间竖起一道墙,和所有人都保持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所以,她对所有人都很柔和、礼貌却不亲近。


    她现在生闷气的小模样,仿佛整个人都一下子鲜活起来。


    韩景沉挑眉,长眉下是一双精锐深邃的眼睛,看着裴曼宁,手里举着筷子:“你要吃这个?”


    他本来要夹起来最后一个小笼包,结果刚夹起来,裴曼宁就用一双杏眸幽怨地瞪他。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是刚把小笼包往自己碗这边夹,裴曼宁幽怨的小眼神就凶狠地瞪了过来。


    这气鼓鼓的小模样。


    韩景沉一头雾水,迟疑片刻,还是把最后一个小笼包放进裴曼宁碗里。


    他天天训练,空军也必须保持良好的身体素质,不比陆战部队轻松,运动量过大,食量也不会小。


    吃东西的时候,动作不优雅,但也不至于粗鲁,就是食量惊人了一点,吃得快。


    虽然没有吃饱,韩景沉还是把最后一个小笼包让给裴曼宁。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和她一个小姑娘抢吃的?


    信号接收失败,裴曼宁顿时有种无奈的感觉:“……”


    她又不好意思明说。


    算了,反正韩景沉马上就要回部队了,以后也不会再住这里,她应该也不会再撞见他洗澡那样尴尬的场面,特意提出来,反而更尴尬,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韩母一直喝着粥,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眼观鼻,鼻观心。


    哼,这个老四,还说对人家小姑娘没一点意思!


    换做其他人这样瞪他,他能惯着对方?他这脾气,肯定会把冷漠威慑的架势摆出来,毫不含糊地睇回去了。


    也就现在,被人家小姑娘瞪几眼,居然一点脾气都没有。


    四月十七号这天,韩母就要坐火车回去了。


    毕竟韩景沉人没事,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小宁啊,伯母下次来南京再来看你,你要是去首都,也记得到伯母家来玩啊。”韩母拉着裴曼宁的手依依不舍。


    裴曼宁点头:“伯母,如果我有机会去首都的话,一定去拜访您,这个口袋里有糕点和煮鸡蛋,这里还有一罐肉酱,您记得路上吃,这个水壶里面是热水。”


    韩伯母对她很好,把从首都带来的特产塞给她,裴曼宁也投桃报李,准备了一些可以在火车上吃的东西。


    “怎么这么多?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韩母惊了一下,这么多东西得费多少面粉和肉啊?这一个月的肉票都花光了吧?连忙说,“你留着自己吃,小姑娘家家的,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东西好好补补。”


    “伯母,你放心,我那里还有,这是专门给您做的。”


    裴曼宁都是特意做的耐放的吃食,就算短时间吃不完,也不会坏。


    韩景沉拎着两口藤编箱子,跟在后头,看着亲亲密密的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母女呢。


    不过,他妈的确一直想要一个闺女,说闺女比儿子贴心,结果生到他,连生四个都是儿子,气得锤了他爸一拳,后来就不生了。


    韩景沉把行李提到车上放好,他专门买的软卧票,里面也没有其他车厢那么挤。


    他看两人在那里推来阻去,就道:“妈,收着吧,火车快开了,我们也要下去了。”


    至于那些东西,他会直接买回来补给裴曼宁的。


    韩母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亲儿子在旁边,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惜别,看着儿子冷峻英气的眉眼,这会儿也陡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生了四个儿子,可惜长大了一个个都不在身边。


    生老四的时候,刚好是是建国后了,不像老大老二和老三,生在战乱的时候,四处辗转,爬雪山过草地,孩子都送回老家给了父母抚养。


    只有老四,一出生就已经安定了,年龄又最小,她带的时间最久,小时候也最皮,操心的最多,所以,感情上也最亲近。


    好吧,她就是偏心老四一点。


    可偏偏,老四在婚事上最不让她省心。


    “老四,出任务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受伤了,还有,好好照顾小宁,小宁一个小姑娘在南京举目无亲,你要多照看一点,听到没有?”韩母还没有放弃撮合老四和裴曼宁,一逮到机会就给两人拉红线。


    韩景沉:“……”


    裴曼宁:“……”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算盘珠子都快蹦他们脸上了。


    等把老太太送上火车,韩景沉将裴曼宁平安地送回小院子,才回了部队销假。


    这一次,因为在沪上打下了三个空飘气球,在沪上的轮战任务也完成了,他们独立飞行队立下了几个二等功和三等功,回驻地会有一个表彰大会。


    “沉哥,伯母已经回去了?”晚上休息的时候,姜晔就跑到韩景沉这边来,那天沉哥接到电话,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韩景沉将一个包裹扔给他:“给你的。”


    姜晔接过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乐了,里面不仅有一些糕点和罐头,还有很多肉干、糖和果干:“伯母还给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啊?”


    “糕点和罐头是裴曼宁让我顺便带给你的。”韩景沉将书桌上的几本书收拾整齐。


    “裴同志自己做的?”一听这个,姜晔贼眉鼠眼地左右瞄了瞄,赶紧把东西藏好,不然待会儿又被一群饿狼闻着味儿给刮走了。


    “其他的东西,待会儿你带回去给大家都分一点。”韩景沉指着另外的一个包裹。


    “行,”姜晔答应得很爽快,拿出一块肉干叼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然后才想起正事,“对了,沉哥,之前你不是申请收养退役的军犬吗?申请已经通过了,现在正好有一只狼青色的昆明犬退役。”


    退役的军犬伙食标准不低,即是如此,部队里面想要领养的人也不少。


    毕竟,它们能侦查敌情,完成警戒、搜救、巡逻任务,嗅觉灵敏,服从命令,还能扑咬和敌人搏斗,好多军属都抢着收养。


    不过名额有限,部队会严格地审查一遍,让能负担得起伙食的人签署领养协议。


    韩景沉没有走后门,正常提交的申请,过了这么久才终于通过。


    韩景沉动作一顿,目光微动:“是什么退役犬?”


    “一只搜救犬。”


    韩景沉这才点头,搜救犬比较合适,一些执行过特殊任务的军犬,不能随意给人领养,也不适合裴曼宁。


    说到这个,姜晔迟疑地看他一眼:“沉哥,那条军犬长得很凶猛,你确定裴同志敢养吗?”


    因为之前郑庚翻墙进院子,韩景沉觉得裴曼宁一个人住有安全隐患。


    所以,他干脆申请一条退役的军犬,警觉性高一点,有人翻墙的时候,可以叫醒附近的邻居,也威慑一些宵小之辈,韩景沉工资不低,多养一条军犬还是养得起的。


    听姜晔这样问,韩景沉也有点不确定起来,毕竟裴曼宁看起来这么娇小绵软,估计都拉不住一只大型犬。


    “还有幼犬吗?”他问。


    “应该有吧,我看训练基地里面培养了挺多的,训练不合格的都被淘汰了。”姜晔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


    找了一个休息的时间,韩景沉去训练基地挑了一条幼犬,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东德牧羊犬,毛色浅,骨骼轻盈,耳朵间距大,有点像它的老祖宗霍尔德一族。


    这只幼犬的骨骼,肌肉分布都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聪明了,训练的时候还会耍小心机,一旦发现有危险就不上。


    训练的战士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淘汰了。


    看着奶胖奶胖,眼睛湿漉漉,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像团球一样的小奶狗,韩景沉一眼就看上了,觉得裴曼宁应该会喜欢这小东西。


    至于为什么要挑裴曼宁喜欢的?他暂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被淘汰的幼犬领养手续比较简单,也不需要签领养协议,韩景沉拍板决定,把这只小肥狗一起收养了。


    “沉哥,这么小的幼犬养来干嘛啊?”


    姜晔看他选了半天,居然带了只小胖狗崽子回来,愣了一下。


    这么小的奶狗能拿来干嘛?又小又肥,一脚能踹老远,遇到坏人估计根本顶不上一点作用。


    不是还有大一点,但被训练过淘汰下来的中等大小的幼犬吗?


    姜晔怀疑地瞅了小狗两眼,这狗子长得可真招人,身子肥嘟嘟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也是圆滚滚的,尤其是,一双水汪汪黑漆漆的眼睛,瞧着人的时候,特别招人稀罕。


    “训练几次就好了。”韩景沉淡淡地说,他觉得大小无所谓,小点容易养熟。


    到了周末,下午有半天的休息时间,韩景沉把一大一小两条狗带回去,给裴曼宁看看。


    第53章 你干嘛?


    上午画完画稿,裴曼宁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郁金香怀表,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她平时都在须弥界画画,在须弥界里面待三个小时,外面才过去一个小时,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做其他事。


    而且须弥界里面的空气清新舒适,吸一口气让人神清气爽,非常提神醒脑。


    将全部稿子收好,趁着有空,她就顺便活动活动筋骨,打理一下须弥界里面的几亩地。


    在沪上的时候,她买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水果,吃着不错的,就把种子留下来。


    现如今,种下去的芒果种子长成了半人高的树苗,叶片深绿肥大。


    草莓也已经结果了,一个个有半个拳头大,饱满红润,色泽诱人,透着草莓特有的清香。


    但菠萝没有种子,她不知道怎么种,吃完就把外皮和绿色的冠芽扔掉了,结果上面冠芽竟然从土里长了起来,现在也变成了一尺多高的小苗。


    最初种下去的樱桃、梨子、梨子、苹果和葡萄结得太多,地窖都存不下了,她全部按照方子酿成酒,用灵溪水都酿成了果酒。


    其他的桃子、杏子、柿子之类,她就做成果干果脯。


    院子里的小孩子们,经常去西城河外芦苇荡那边玩,也会捉一些小鱼小虾,甚至螃蟹回来,裴曼宁就用零食给他们换了一点虾蟹,扔进溪水的下游。


    那些虾蟹养在溪水里,就像变了品种似的,体型更大,一个个肉多肥美,繁殖得也快。


    须弥界现在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那些鸡鸭她没有再让它们孵小鸡,但光是捡蛋,一个月都要捡几百个,哪怕是做糕点也用不完。


    蔬菜、粮食、水果、鱼虾更多,须弥界都快塞不下了。


    裴曼宁想着,要不然她干脆把地方全部种上果树和牧草,再养点牛羊,让它们自然生长。


    今后不管是大旱还是洪水,不管是战乱还是政策变动,只要打理好须弥界,她都不怕缺吃的。


    打理完须弥界,时间又过去几个小时。


    下午没事做,裴曼宁就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废品站。


    “穿得花枝招展的,也不知道是去干嘛?”裴曼宁走出巷子,经过一个大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面的人就阴阳怪气道。


    李嫂子推了推自家闺女:“小慧,小声点。”


    “妈!我说得哪里不对?这个姓裴的打扮得这么不正经,谁知道又去勾搭谁呢?”李小慧撇了撇嘴,将择的菜丢进盆里。


    李副主任被抓的事,已经在燕子胡同传开了。


    李家平时没少仗着这门亲戚耀武扬威,结果,李副主任就进去了,现在他们一家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指指点点。


    现在整个胡同里的人,都把他们一家当做笑话看,平时没少在背后说三道四讽刺他们。


    要不是她爸还是工厂的主任,这些人说话还有点顾忌,恐怕都要当面奚落他们一家了。


    在这个唯成分论的年代,有了一门“劳改犯”“坏分子”亲戚,现在燕子胡同里,李家之前的优越感荡然无存,都有点抬不起头来。


    因为这个事,李家人看裴曼宁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你看你,越说越来劲!我警告你啊,不许去招惹她,你大伯都他们被弄进去了,你不想你爸有个什么事儿,就给我消停点。”李嫂子用手指戳戳闺女的额头。


    李小慧躲开她的手:“妈!我这不是就和你说说嘛!”


    她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


    别人不知道内情,都以为是女知青的家人上门来讨公道,李副主任才被拉下马。


    但他们家和大伯家一向走得近,知道的内情可不少,大伯也好歹是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嗅觉灵敏,很快就回味过来不对劲。


    他们李家前脚和姓裴的闹矛盾,后脚就被人找到把柄了,查了个底朝天,说这件事和姓裴的没一点关系,都没人信!


    要李小慧说,要不是姓裴的自己不检点,打扮得这么妖妖俏俏,招惹建荣堂哥,哪里会闹出这么多事?


    现在大堂伯一家进去了,建荣堂哥和倩倩姐都被送农场改造去了,她倒是没事儿人一样。


    李小慧看着裴曼宁的背影,暗骂一声祸害。


    “说也少说两句,你这张嘴真是到处得罪人,还嫌得罪的人不多是吧?”李嫂子拧了女儿一把,一个大院子的人可不少,他们家现在得低调点做人,尤其是老李被牵连,这段时间总是被叫去做思想教育。


    “行了,我不说了就是了。”


    李嫂子有点忧心忡忡,之前他家老李是化工厂的主任,堂哥是革|委|会副主任,想和小慧处对象的男青年还真不少,小慧也傲气,挑来挑去最后挑花了眼。


    现在,那些说亲的和介绍对象的,一下子态度都冷淡了,这落差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小慧也是个急脾气,这张嘴更厉害,让好些男青年直接打了退堂鼓。


    李嫂子真怕她这样下去,把介绍人都得罪光了。


    ……


    裴曼宁还不知道有人背后议论自己穿得花枝招展,不然肯定会无语。


    她到这个时代之后,从来不敢穿一点出格的衣服,平时都穿得灰扑扑的,甚至说得上丑,只不过,现在天气渐渐变暖,衣服穿得没那么厚实了而已。


    “小裴,又来买书呢?”废品站门口,守门的钟大爷已经对裴曼宁很熟了,小姑娘经常来这里买一些旧书,凡是没看过的都喜欢看一点。


    连小学课本和初中课本都买了回去,对比他那不省心的孙子孙女,同样的年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会儿,学校虽然还在上课,但学生的心思几乎都不在书本上面了,天天拉帮结派,揪斗这个揪斗那个。


    可他们老一辈来看,人还是多读书才好。


    “钟大爷,中午我做了点小酥鱼,知道您喜欢,给您也带了一点。”


    裴曼宁把一包小酥鱼递给他,她经常在这里买东西,钟大爷都让她随便用推板车。


    借用的次数多了,裴曼宁偶尔也会带点吃的,感谢他老人家。


    “嘿,那我就不客气了,行了,你这个小丫头赶紧进去吧。”钟大爷接过东西,别看他是个守废品站的,但家里条件不差,也就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


    要是别人,他鸟了不鸟一眼,不过,裴曼宁的手艺是真的好。


    香酥鱼里也没放什么油和佐料,但煎得外焦里嫩,一口下去香香脆脆,里面的鱼肉又特别嫩,用来下酒最好不过了。


    裴曼宁走进去,她大多数情况都是真的来挑书的,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残本孤本,运气好的话,还会遇到一些完整古籍。


    不过,她蹲下去没多久,就见一个带着老花眼镜,须发全白的老人也蹲在旁边,带着一副手套,很有目的性地在找东西。


    她抬眼看他,老人也瞭起眼皮瞅她一眼,然后就低着头继续找东西了。


    裴曼宁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


    和蔼又严厉。


    “宋老,您看这一本,《十三经注疏》。”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捧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过来。


    老人小心翼翼地接过书,用带着手套的手,翻了翻,老花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都透着严肃的味道:“不错,先收好。”


    这可是一部少见的宋版元刻明修集结本,可惜全套只有这一本了,不,严格说来只能算半本,另外一半被撕下来了,其他的更是不知所踪。


    没一会儿,就有另外一个人,拿着一幅被虫蛀过的卷轴过来问,上面的图案都斑驳得看不清了。


    ……


    裴曼宁发现,这些人分工挺明确的,还带着专业的工具,检查有色金属的检查有色金属,检查书本的检查书本,还有检查旧家具的。


    而且,他们在鉴定方面也很专业、仔细,分拣出来了不少东西,破碎的瓷器,生锈的铜器,甚至还有不少破损的书画。


    这位宋老,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人。


    最后总共找到五六件东西,将东西称完重,他们分门别类地放进专门的木箱子里,里面垫着东西,然后搬到车上。


    裴曼宁等他们走了,就忍不住问:“钟大爷,他们这是做什么?”


    钟大爷现在把她当自己人,唠嗑的时候也不藏着掖着:“文物分拣小组的,听说去年十一月,上面好像下发了要保护文物的什么标准来着,然后就成立文物分拣小组,要将落到废品收购站的文物分拣回去,今天他们才赶到这里,以后啊,废品站的东西都得先分拣过,才允许卖或者送到熔炼厂和纸厂。”


    说到这里,钟大爷心里还有点唏嘘,几年前的事,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运动热潮从首都瞬间蔓延到全国,家家户户连夜排队来废品站卖书卖废品,生怕被举报揭发。


    也有人懒得费这个劲,直接在自己家里烧了,他隔壁住的人家以前是地主,悄悄把地契家当埋了起来,结果被儿女给举报挖出来了……唉,吓得他也半夜起来把攒的一块小黄鱼给扔进河里。


    没多久,一些博物馆和文物商店都关门了,现在氛围总算又宽松了,听说光是这小半年的功夫,首都那边就从废品站分拣回去好几吨铜器和书籍。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问:“那分拣回去会怎么处理呢?”


    “当然是修复好了放博物馆啊,时间久点的都放博物馆里,时间短点的,就放工艺品出口公司创汇,还有一些放文物商店的内柜,哦,咱们这里的文物商店也要重新开门了。”


    钟大爷天天守着废品站打发时间,没事儿就听听广播,看看报纸,消息很是灵通。


    不是销毁掉?


    裴曼宁就没再多问,告别了钟大爷,就把自己买好的书带回去了。


    ……


    裴曼宁拎着一堆书往家里走,因为心里存着事,也没有注意四周。


    等到跨进自家院门,就看见一条像狼的青黑色大狗,吐着舌头,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双眼精锐凶狠,看见她,就像忽然看见肉包子一样,起身冲了过来。


    流线型的身躯充满力量,像豹子一样,迅猛的速度,张着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撕成碎片。


    裴曼宁瞳孔猛缩,浑身汗毛竖起,想跑,但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后背一痛,她被扑倒在地上,狗嘴张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对着她的脸。


    “啊——”


    死亡逼近的瞬间,裴曼宁头脑空白,除了尖叫,下意识伸手挡在脸上。


    “子弹,趴下!”一声冷厉的低喝从厨房传出来,透着一点慌。


    被叫做“子弹”的大犬瞬间定格,然后立即趴下了,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韩景沉完全没想到,子弹会突然朝裴曼宁冲出去。


    军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没有接到指令,绝对不会主动扑人,不然,它们早就在一次次的训练中被淘汰下来了。


    见子弹突然扑倒毫无防备的裴曼宁,他心脏都蹦到嗓子眼儿了。


    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全身僵硬,血液凝固。


    体型这么大的军犬,速度和爆发力惊人,猛然扑上来,别说裴曼宁这样娇弱的小姑娘,就是一个成年的男子被扑倒,都未必受得住!


    来不及想子弹的异常行动,他跑过去,扶起裴曼宁,盯着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她全身上下:“你怎么样?”


    裴曼宁坐在地上,被吓得不轻,还是懵的,呆呆地望着他。


    看她眼神发直,脸色惨白,手指冰冷,韩景沉蹲在她面前,懊恼地皱起眉,沉着声:“裴曼宁?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加大了音量,裴曼宁终于回过神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嗓音有点沙哑,讷讷开口:“没事。”


    韩景沉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都吓成这样了,这还叫没事?


    他一言不发,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一点异常,生怕她这会儿受了惊,心疾复发昏厥过去。


    裴曼宁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然后就看到一张近在咫尺冷峻英挺的脸,漆黑的眼睛,无比专注地看着她。


    她都能看到他深沉如潭的眼里自己的影子,还有浓密的睫毛,黑亮分明,她都能一根根地数清楚。


    这是韩景沉的脸。


    裴曼宁看了看听话地趴在地上的大犬,再看了看一脸担忧的韩景沉。


    很明显,这条狗是韩景沉带过来的。


    裴曼宁心头微微哽住,气得想哭。


    这人带这么凶猛的狗过来,招呼都不打,还不拴根绳索,扑上来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要不是她力气太小,身板太弱,明显打不过这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她现在都想咬死他!


    韩景沉这人做事,有时候的确让人很感激,有时候却让她气得要死。


    裴曼宁暗暗咬牙。


    看她坐在地上红着眼眶,一声不吭,韩景沉抿了抿薄唇,说:“你试一试,能不能站起来。”


    刚才子弹扑过去,冲击力直接把人撞倒在地上,也不知道她后背和后腰有没有撞到?


    裴曼宁不要他扶,手撑在地上,刚想站起来,结果发现两条腿发软,使不上劲儿。


    韩景沉一下子皱紧浓眉,伸手捏住她的纤细的脚踝,如铁钳一样牢固。


    “干嘛?”裴曼宁立即将脚缩了缩。


    “别动,我给你看看脚。”


    他攥紧她的脚腕,脸色严肃,眼眸漆黑,盯着她,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令人肃敬的威严气势。


    这不容悖逆的强硬态度一拿出来,裴曼宁缩到一半的脚又留在了原地,不敢动了。


    韩景沉垂下眸,轻轻挽起她的裤管,捏着她的脚踝检查了一下关节,粗糙的手掌握着她雪白柔腻的肌肤,掌心滚烫的温度让她不自在极了。


    第54章 吃醋


    脚踝被他握在手上,裴曼宁本来是红着眼圈的,一下子都忘记生气了。


    反而哼哧哼哧地脸红起来。


    韩景沉宽大的手心干燥又粗糙,手劲儿也大,滚烫的温度透过雪白滑腻的肌肤传过来,仿佛要烙进皮肉里。


    裴曼宁被烫了一下,又下意识缩了缩。


    韩景沉低着头,没注意她的表情,轻轻捏了捏她的关节,抓住她纤细脚腕的那只手牢固的像铁钳,她一抽根本没抽动。


    “嘶~”


    “这里痛?”韩景沉迟疑地松了松手劲儿,皱眉问。


    裴曼宁这才深切地体会到男女力量上的差距,韩景沉看起来根本没用力,却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她生怕一说痛,韩景沉就要给她捏脚,赶紧道:“不痛不痛!”


    韩景沉瞥她一眼,握着她踝关节的手轻轻用力,裴曼宁果然攥紧小拳头,表情扭曲了。


    “唔……”


    “痛就直说,不要讳疾忌医。”


    他处理跌打扭伤这方面很熟练,毕竟在部队里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总有受伤的时候,在她脚踝上揉了几下,裴曼宁紧绷酸胀的脚踝好像舒缓了。


    “还好,没伤到骨头,有点扭到筋了。”韩景沉盯着她两只精致雪白、匀称纤细的脚腕,发现脚踝没肿,关节也没错位,拧成疙瘩的眉头终于抚平了点。


    这点轻微的扭伤,和平时崴脚差不多,过不了一天就好了,都不用擦药。


    之所以站不起来,大概是人在巨大惊吓和恐惧后,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异常收缩,血液流通不畅,导致腿脚虚软无力。


    不过,看她红着眼眶,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韩景沉心口莫名有些不舒服。


    韩景沉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他没有看好带来的军犬,差点扑伤她,所以才愧疚和心软。


    “你先在椅子上坐着休息几分钟,缓一会儿就好了。”


    他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打算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总不能让她一直坐在地上。


    身体忽然凌空,失重感让裴曼宁的手臂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迅速地勾住韩景沉的脖子。


    与此同时,在她雪白柔软的手臂勾住韩景沉脖子的瞬间,她感受到韩景沉挺拔的身躯僵硬了一下,阔步前行的步伐也凝滞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愣愣地看着他。


    韩景沉垂着眸子。


    少女窝在他怀里,黑漆漆的头发,雪白的肌肤,红艳艳的唇惊讶地微张着。


    手臂勾着他的脖子,那双眼眸,抬起来看他,从怯生生的长睫毛下弯起弧度,带着一股懵逼和无措,好像不知道要不要放开。


    这样子特别乖,特别招人。


    裴曼宁结巴:“干……干嘛?”


    韩景沉冷峻的下颌线条突然就有点紧绷,也没说话,沉肃着脸,大步走到竹椅旁边,俯身把她放在了椅子上面坐好。


    裴曼宁有点不自在,身上好像残留着他的体温,就移开视线,盯着院子里的一株花:“韩同志,你今天怎么来了?”


    她这会儿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韩景沉这人很忙,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今天过来,居然还带了两条狗。


    尤其是那条大狗,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两只前爪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那条奶肥奶肥的幼犬,则睁着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哒哒哒地凑上来,用湿漉漉地鼻子来嗅她的腿,在脚边打转。


    韩景沉盯着她一会儿,不答反问:“你不喜欢狗?”


    裴曼宁低声说:“那倒没有。”


    其实裴曼宁小时候养过一条狗,是舅舅送给她八岁的生日礼物,听说是往返西域的商队从波斯国带来回来的品种,浑身雪白,毛发蓬松,可爱极了。


    她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啵啵。


    后来她顶撞父亲被罚跪,啵啵护着她,冲上去冲父亲呲牙,被父亲摔死了。


    她为此难过了许久,再也没敢养过宠物。


    裴曼宁童年的时候玩伴很少,家里的庶弟庶妹都比她小好几岁,玩不到一起去。


    再长大一点,她就要开始学琴棋书画,聘请的先生对她要求很严格,没什么时间玩乐,算来算去,啵啵竟然是她小时候唯一的玩伴。


    听她这样说,韩景沉紧皱着的眉头稍松,只要不排斥就行,他就怕裴曼宁被吓得产生心理阴影。


    那他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那你觉得这两只狗怎么样?”


    裴曼宁诧异地抬眸,看向韩景沉,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


    韩景沉缓缓道:“这是我领养的退役军犬,暂时没地方放,能不能帮我照看一段时间?你放心,它们很听话,不会主动咬人,刚刚……刚刚是意外。”


    裴曼宁看了一眼威风凛凛的大犬,迟疑地问:“真的不咬人?”


    韩景沉看向狼青色的大犬,发号施令:“子弹,敬礼!”


    被叫做子弹的大狗像是能听懂指令似的,后腿蹲在地上,两条前腿抬起,站了起来,然后抬起一只爪子敬礼。


    韩景沉:“这里有几个人?”


    “汪汪!”子弹又叫了两声,然后上前,一只爪子按住裴曼宁的的鞋子,又跑到韩景沉面前,抬起前爪按住他的鞋子,表示这里有两个人。


    裴曼宁惊呆了,没想到这条狗这么聪明,仿佛通人性,懂人言。


    韩景沉曲起右膝,挺拔的身躯蹲下来,摸着子弹毛茸茸的脑袋:“它是特别训练过的,智商和几岁大的小孩子差不多,看得懂很多手势也听得懂各种各样的指令,以前做过搜救和巡逻任务。”


    听韩景沉这样说,裴曼宁就没那么怕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子弹的头,子弹都眯起眼睛任由她摸,还拱了拱她的手。


    裴曼宁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


    “这只小的呢?它还这么小,就退役了?”她看向另一只小奶狗。


    “不是,白犽是训练的时候被淘汰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它太狡猾顽皮,不服从命令。”


    别看小的这只长得蠢萌蠢萌的,实际上在同一批幼犬中,是最聪明的,经常偷懒和抢食物,军犬的选择标准非常高,牙齿,耳朵,关节,骨骼,性情,耐力,智商和身体结构,甚至是祖代都有要求。


    太狡猾和太笨都不行,太狡猾的狗会有自己的想法,不服从命令,难以驯服,太笨又听不懂指令。


    裴曼宁还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讲究。


    不过,她正好一个人住,养两只狗可以解闷,有危险还可以帮她示警,简直是雪中送炭,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韩同志,你放心地放在这里,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她抱起肥嘟嘟的白犽,摸了摸白犽的蓬松茂密的毛发。


    白犽身上肉肉的,抱着很舒服。


    韩景沉看她的表情不似勉强,就道:“粮食我已经给你搬到厨房去了,它们每个月的伙食标准都不低,我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给你送过来。”


    “不用,我现在有稿酬,养得起它们。”


    她每个月的稿酬有二十多块,养两条狗完全没问题,许多人能用这钱养活一家三口呢,而且她还有须弥界,养子弹和白犽绰绰有余。


    韩景沉默默地看她一眼。


    不是他想打击她,退役军犬的伙食标准很高,尤其子弹还是一只功勋犬,曾经在爆炸的化工厂,冒着二次爆炸的危险,定位了十七个的工人的位置,完成搜救行动。


    虽然退役了,但也不能把它当普通的狗对待。


    韩景沉就把子弹每天要吃的东西,补充的营养都交代清楚,“粮食我会准备,不用你操心,你那点稿费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裴曼宁花钱厉害,没事就去旧货商店和废品站,也不管用不用得着,看什么喜欢就买,每天都花钱如流水。


    他就没见过像她这么会花钱的人。


    每个月都会把稿费花光。


    裴曼宁一句话堵喉咙里:“……”


    想她一个坐拥金山银山,还有五千块大团结的人,过得如此拮据,已经是非常低调节俭了,但她无从反驳韩景沉的话。


    听完子弹和白犽的伙食标准,以她明面上的稿酬,还真养不起子弹和白犽。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院子里只有两人,这会儿,裴曼宁被转移了注意力,已经从之前被扑咬的恐惧中,缓过劲儿来,瞄一眼韩景沉,总感觉有点不自在,之前韩母或者姜晔在还好,现在,一单独面对韩景沉,她就有点心慌。


    心脏跳得也有点快。


    可能是她平时很少和男人独处吧?裴曼宁把原因归咎于这个。


    她抱着白犽,睫毛扇了扇,就只好没话找话:“对了,韩同志,姜同志呢?他今天没有来吗?”


    他们平时不是经常在一起吗?今天姜晔竟然没有跟来。


    韩景沉看她扭了脚,正准备问她想吃点什么,他好趁着国营饭店没关门去买。


    听她问姜晔,韩景沉俊脸沉肃,喉咙就像忽然被堵了一样:“你找姜晔有事?”


    难道找他不是一样的?


    裴曼宁:“没有。”


    韩景沉目光深深:“那你问他干嘛?”


    姜晔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


    裴曼宁:“……”呃………她就顺便问问而已。


    可是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姜晔爽朗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沉哥!该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找到裴……”姜晔跨进院门,一下子顿了声。


    他和沉哥等了一个下午,许久不见裴同志回来,就兵分两路,沉哥在院子里等着,他就开着车,到裴曼宁平时常去的地方,新华书店、旧货市场和废品站都找了一圈,结果都没有看到人。


    外面跑了这么久,姜晔热出一身汗,回来的时候还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跨进门。


    刚跨进院门,就看见裴曼宁坐在院子里,沉哥站在旁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乱糟糟的领口整理好,顺带正了正帽子:“裴同志,你已经回来了啊?”


    有女同志在场,作为一名军人,姜晔还是得注意仪容仪表的。


    韩景沉瞅着他龟毛的动作,眉头一拧。


    姜晔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形象了?


    裴曼宁听到他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姜同志,你刚刚是去找我了?”


    “对啊,裴同志,你出去一个下午没回来,我们怕你有事,但是找遍了新华书店和废品站都没人……”


    裴曼宁在这里举目无亲的,不可能走亲戚,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还真挺让人担心的。


    姜晔本来话就多,性格自来熟,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一开口,就说个不停,不知不觉就和裴曼宁说了十多分钟,说着说着,就说到子弹和白犽。


    “……对了,裴同志,子弹和白犽你还喜欢吧?”


    裴曼宁点头:“喜欢,”然后有些好奇地问,“他们的名字为什么要叫子弹和白犽啊?”


    姜晔挠挠脑袋:“子弹这个名字是训练它的战士取的,还有叫大炮、二炮的呢,后来就一直叫这个了,白犽是沉哥取的名字。”


    韩景沉眯着幽黑狭长的眼睛睨姜晔一眼,这厮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裴曼宁休息了一会儿,动动脚踝,脚踝已经不痛了,只是往另一个方向扭就有点疼,不影响走路。


    “正好我要做晚饭了,你们想吃点什么?”她看天都快黑了,这个点燕子胡同已经炊烟袅袅了。


    平时裴曼宁也是这个时候做晚饭,不过,她看韩景沉和姜晔等了她一下午,应该没吃饭,考虑着晚饭干脆多做点。


    反正他们三个也不是第一次凑在一起吃饭了。


    韩景沉看她一眼:“晚饭不用做了,我们自己带了。”


    姜晔诧异地看着韩景沉,什么时候带的?他怎么不知道?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就听到韩景沉开口:“姜晔。”


    “嗯?“


    “去国营饭店买点菜回来,”韩景沉掏出钱和票,递给他,“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


    “啊?”姜晔茫然,不可以吃裴同志做的美食吗?他好不容易出驻地一趟,就是想蹭裴同志家的饭菜。


    当然,他肯定会给粮票肉票的,不会让裴同志吃亏。


    看了看韩景沉不容置疑的表情,好吧,姜晔还是选择了去国营饭店买熟食。


    姜晔去国营饭店的时候,韩景沉也没有闲着,叫来子弹,教裴曼宁如何给子弹下指令,以及子弹每个举动传达的意思,又教她如何训练白犽。


    姜晔买了一份盐水鸭,一份炒茼蒿,一份苋菜炒茭瓜再加上三份米饭。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要到归队时间,韩景沉和姜晔才赶回驻地。


    家里多了子弹和白犽,裴曼宁的生活变得更忙碌了一些。


    一大一小鼻子特别灵敏,能闻出须弥界的食材和普通食材的区别,嘴巴也变得越来越挑剔,给别的东西一点都不吃。


    她都有些怀疑,子弹当初扑倒她,就是因为她早上用须弥界的水洗脸了。


    它们听话是听话,还能帮她拿东西,叼个菜篮子什么的,但是也特别活泼,尤其是子弹,运动量非常大,每天都要在院子里疯跑。


    裴曼宁平时不敢把它放出去,因为燕子胡同小孩子多,子弹又长得特别高大凶猛,威风凛凛,哪怕它从不咬人,也会吓到小孩。


    看子弹在院子疯跑过后,每天身上扎了不少花刺,裴曼宁很是心疼,犹豫后,还是把它们放在须弥界里。


    “子弹,你不会说人话吧?”裴曼宁摸摸子弹毛茸茸的大脑袋。


    “汪汪!”子弹虽然聪明,懂得很多手势和指令,可以在雪山和森林里巡逻,也可以在废墟中搜救,但也没有成精啊。


    白犽这只奶狗更不用说了,整天只知道吃和玩儿。


    裴曼宁就放心地把它们送进须弥界。


    一进入须弥界,子弹和白犽就撒欢到处跑,跑到溪边去喝水,然后就在里面狂奔。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变得更加油光水滑,皮毛富有光泽,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


    “景沉,在忙呢?”政委端着一茶缸敲了敲门,见韩景沉在窗前看报告,就笑着问。


    政委姓徐,和韩景沉是老搭档了,听说今天韩景沉发了火,指挥飞行的结束后,立马把吴泽叫到塔台,做停飞检查,还要让全大队做安全整顿。


    韩景沉放下报告:“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听说你今天中午忙到现在没吃饭嘛,给你带点吃的。”


    政委一个网兜提到桌上,网兜里面放着一个铁饭盒。


    “小吴的事我听说了,这事他的问题的确很大,我看他现在也深刻地意识到错误,你处罚一下就算了,过段时间还要联合演习,让他好好地戴罪立功。”


    韩景沉冷着脸训人的时候,大家都不敢出声,也就徐政委面对他这张冷脸,还能笑眯眯的。


    “演习?我看他心思根本没放在训练上!”说到这个,韩景沉冷嗤一声,嗓音沉凝,显然是在压着火气。


    上午,吴泽在做穿云飞行的时候,一连拉了7个负荷,本来这个科目最多只能拉3个负荷的,战机的副油箱直接被他拉变形,算得上很大的操作失误,搞不好是要机毁人亡的。


    他们边境线上小摩擦不断,北面西北和西南形势紧张,许多人吃着粗粮,给部队捐飞机,培养一个飞行员容易吗?不管是人还是战机,对他们都很重要!


    韩景沉对于训练的标准一向是很严格的,出了这么严重的差错,立即就要求全大队做停飞整顿。


    徐政委知道韩景沉生气,也不着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小吴前年处了个对象,听说在保定卫校学习,因为长时间没见面,女同志闹意见提了分手,和家里安排的人结婚了,小吴知道这事儿,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估计是受了这件事的影响,训练的时候有点恍惚了。”


    这时候有规定,飞行员没有达到飞行两种气象的水平是不准谈恋爱的,也不能带家属,因为每一个飞行员都是花了大量的金钱,不管是战机还是机油,消耗都非常大,培养起来特别不容易。


    与之相应的,对飞行员的要求也非常高。


    没想到就这样,小吴还是偷偷处了对象,情绪受到这么大影响,虽然不符合规定,可是部队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批评教育一顿,适度处分也就差不多了,总不能直接让人转业,好歹是花了这么多心血培养出来的。


    韩景沉对独立大队飞行员的要求严格,好处也很明显,直到现在独立大队都还没有因操作失误,导致机毁人亡的飞行事故。


    韩景沉从军近十年了,当初和他同一届从航空学校毕业的飞行员,几年下来,十个当中,包括蒋爱华在内,就有四个牺牲了。


    所以,他对平时的地空训练都特别严厉,训练的时候苦一点,将来或许能捡回一条命。


    这次吴泽犯了这么大的失误,他当然生气。


    徐政委知道韩景沉护短,自己人受委屈,肯定会心疼的,直接打起了感情牌。


    韩景沉果然吃软不吃硬,听了这话,眼眸微敛,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板着俊脸:“飞行水平没达到,还有心思处对象,看来是训练量还不够大。”


    徐政委看他态度有所缓和,立马就打蛇上棍:“原则上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是小吴也二十了,这个年龄的男人,哪里有不想处对象的?我看他也认识到错误了,我再好好和他做做思想工作。”


    说到这个,徐政委突然顿了一秒,看着面前冷峻严肃的韩景沉。


    别说,这儿还真有一个不想处对象的男人。


    韩景沉今年都二十五了,别说处对象,就是家属随军资格都有了。


    徐政委怀疑地瞅了韩景沉好几眼,这血气方刚的年龄,还不处对象,该不会是身体哪里有毛病吧?


    可是韩景沉一米八五的大个儿,肩宽腰窄,钢筋铁骨,穿着军装都能看出一副精壮的好身材,挽起袖子的时候,更是能看到结实有力的手臂,浑身上下都透着男人的阳刚之气,身体应该是没问题的啊?


    还真是奇了怪了,该处对象的人拖着不处对象。


    既然身体没问题,那就是思想有问题!


    于是,话没说到十分钟时间,徐政委就扯到韩景沉身上:“倒是你,前几天首长突然想起来还问我,怎么还不解决个人问题,是不是任务太多了没时间,要不要给你放个假?咱们冲锋在前,大后方也要稳定不是?首长这次交代了,务必要给你好好安排安排。”


    尤其是中高级军官一般都要成家了的,有牵挂和稳定的。


    韩景沉看他一眼。


    徐政委这是思想工作做的他头上了,显然是有备而来:“所以?”


    “所以,组织上考虑咱们大龄军官结婚老大难的问题,安排了一场联谊晚会,就在这周末,地点在咱们的大礼堂,景沉,你可得抓紧这个机会把个人问题解决了。”


    第55章 【VIP】


    徐政委捧着茶缸,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来,老神在在地说。


    他是结了婚的,可没有这些烦恼。


    现在他们师部里面,未婚的大龄军官和士官还真不少。


    别看空军军官工资都不低,挑选了全国各地精英中的精英,走出去个个身板挺拔,雄姿英发,是别人眼中的大好青年。


    真处起对象来,那可要面临一大堆现实问题。


    首先一个就是假期少,哪怕家属有随军指标,随军后也是住家属院,飞行员只有周六晚上可以从基地回家属院,如果有任务,还不一定能回去。


    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了进行防空任务,飞行员经常调驻换防,今年调驻遵化机场,明年就可能调驻故城机场。


    这就造成极大的不便。


    最重要的是,战机飞行员是高危兵种,一旦出现飞行事故,搞不好机毁人亡,一听这个,好多女同志的父母都打退堂鼓。


    在这个纯真的年代,男女想法都是比较朴素的,结婚是真的冲着一辈子去的,比起高工资,安稳更重要,没多少人愿意让闺女当遗孀。


    “巧克力好吃,寡妇难当。”这个时期,飞行员会发巧克力,空军家属之间就流传这么一句话。


    就这样,一个个大好的优秀青年,被耽搁了。


    有几个都二十七八了,老实巴交的,连女同志的小手都没拉过,整天关在基地和一群糙老爷们泡在一起,看到带“女”字旁的字都能端详许久,一年就回老家休假十来天,和女同志的接触的机会少,一拖拖成找对象困难户。


    这些人里面,找不到对象或多或少都有点理由,比如有些老家负担重,又没有随军的资格,女同志不乐意婚后伺候一大家子。


    有些长得五大三粗的,口拙嘴笨,相亲相着想着就没影儿了。


    但韩景沉一张脸这么俊,自身能力又过硬,年轻有为,文工团的女兵们倒是有不少都挺乐意的,可惜,韩景沉这冷面阎王不好追啊。


    部队里这么多大龄未婚军官,领导也愁,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窝在基地里打光棍?所以,有时候也会联合驻地附近的纺织厂、制衣厂、毛巾厂……这些女同志多的大厂,安排联谊晚会,私底下还会牵桥搭线什么的。


    这会儿,不管是职工、机关还是部队,单位都像个大家庭,看着大龄单身男女青年,领导都会操心,帮忙介绍对象。


    结婚的时候,也是向单位打结婚报告,让领导同事当见证人。


    有不少军人就是靠着这些联谊会,结识到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


    “周末我有事。”韩景沉一口回绝,低头看了眼手表,见时间不早了,将书桌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又打开铁饭盒,准备吃了午饭就去场站。


    “有事?你能有啥事?”徐政委觉得韩景沉肯定又在找理由推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打听过了,这一次组织上邀请来参加联谊的女同志都非常优秀,是军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就周末下午,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你抽个空去一趟大礼堂就行了。”


    所谓的联谊会,就是摆些瓜子茶水,让男女分坐大礼堂两边,双方表演才艺,诗歌朗诵……到了自由聊天时间,离座交谈,看对眼的人留下通讯方式。


    去一趟怎么了?又不要他割肉,万一遇到合适的呢?


    韩景沉皱眉:“周日下午我要去市区。”


    看他表情不似作伪,徐政委就奇怪地看他一眼,韩景沉平时周末都泡在基地,他老家在首都,也没有家属住在驻地附近,压根用不着大老远地去市区。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景沉,你最近周末怎么老是有事?一到点就赶去市区。”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韩景沉以前天天训练这么积极,周末休息还要翻翻战机装备的技术指导书,一天二十四小时当成四十八小时用,压根不知道休息是何物,以前也不经常去市区。


    徐政委是做政治和思想工作的,敏锐地发现,他这段时间有点反常!


    韩景沉拿起筷子,刚准备吃徐政委从食堂带来的饭,闻言手一顿,“有吗?”


    徐政委斩钉截铁:“有!”


    韩景沉皱眉,他最近经常去市区了?好像是有点。


    但是,不去燕子胡同,看看裴曼宁,总有种放心不下的感觉,韩景沉把这种不放心归于他对裴曼宁有监护义务,责任心使然。


    ……


    “白犽,不许咬!”裴曼宁气鼓鼓地喊。


    裴曼宁每次打理须弥界的时候,都会带上两条狗,让它们奔跑活动,子弹比较听话,但白犽是真的顽皮,经常在里面搞破坏,咬坏她许多菜。


    但裴曼宁比较宠它们,那些菜地随便它们跑,菜踩坏了她也不心疼。


    可是白犽得寸进尺,到处乱钻,还大摇大摆地跑去撵鸡,它这小小的个头钻进鸡群里,结果被几只大公鸡围攻,把身上的毛都啄秃了好几块。


    最后,还是裴曼宁和子弹一起把它救出来。


    今天,白犽又发现了新地方,钻进贮藏室里,撕东西咬东西磨牙,差点没把她以前从废品站收集起来的书籍字画咬成碎纸。


    裴曼宁见状,赶紧喝止它。


    子弹一直竖着耳朵,听了裴曼宁的话,扑过去抬起一只爪子按住白犽,龇牙教训它。


    “汪汪……呜!”白犽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挥舞着四条小短腿,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裴曼宁,无辜得很。


    裴曼宁拍了拍子弹毛茸茸的脑袋,让它松开爪子,跟它们喂了吃的,才把它们放出须弥界:“好了,你们在外面好好看家,白犽不许再捣乱。”


    有子弹看家,裴曼宁很放心。


    裴曼宁趁着有空,就着手修复她买来的那些破损的画。


    这些画,其实大部分都不是年代久远的古画,而是近现代画,只是裴曼宁看着好看的,觉得意境优美或者画技高超的,就会从废品站买下来。


    最近半年形势缓和,上面下发了保护文物的政策,新成立的文物分拣小组会先在各个废品站分拣过,废品站里面被砸坏的铜器,和曾经被当做“四旧”送到废品站的书籍字画,又被分拣回去。


    因此,裴曼宁现在去废品站的次数少了许多。


    她开始着手修复第二幅画,应该是人为撕碎的,上面还有皱痕和新的撕痕,但虫蛀点比较少,但堆放在废品站的时候没有防潮,已经开始霉烂。


    这副画的毁坏程度比上一副还严重,修复起来更难,为了贴断纹,她需要找和原画纸材质工艺最贴近的纸张。


    裴曼宁又跑去各大百货商店和新华书店,顺便补充一些趁手的工具。


    “咦?裴同志?”


    裴曼宁正在挑选东西,听到清润的声音,抬起头就看到清秀细致的少年,眼中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宋同志?”


    宋红均没想到又碰到裴曼宁,他性格腼腆,一对上她的视线就害羞:“裴同志,你还记得我?”


    裴曼宁当然记得了,好歹也见过两次面,上一次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而且,燕子胡同和柳荫胡同离得不远,要买东西都会选择最近的国营商店,粮站和副食品店,碰面的几率不低。


    她就礼貌性地寒暄两句:“宋同志,你也在这里买东西?”


    宋红均点头:“嗯,我和爷爷一起来的,打算买几支毛笔。”


    说到这里,宋红均就看到她选好的东西,水油纸、宣纸、颜料、还有一些洗画、补画的工具,滴水的工具,迟疑了一瞬:“裴同志,你买这些东西,是要修复画吗?”


    裴曼宁一顿,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不想透露太多,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嗯,我以前画的画不小心被撕坏了,那幅画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所以我想试着修复修复。”


    听她这样说,宋红均迟疑了一下。


    他和裴同志不是很熟,说太多的话,会不会有好为人师的嫌疑?让人反感?


    可是不提醒的话,他又觉得不好。


    毕竟,裴同志都说了,要修复的画比较重要。


    最终,宋红均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地建议她:“裴同志,如果可以的话,买一些元熟纸,涂上煤油或者桐油,做出来的水油纸比买的这个水油纸好。”


    他们修复古画这一行,很多纸张、颜料和工具包括浆糊,都是自制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宋红均,有些若有所思起来,毕竟,她修复画的方法按照这个时代来说,都是九百年前的老办法了,对于九百年前的古画适合,但对于之后的画未必适合。


    宋红均虽然看起来年龄不大,但好像很懂行的样子。


    “还有,这个店里的工具不是齐全,有些东西是需要定制的,如果你有需要……”


    “哼,”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声冷哼,精神矍铄的老人走过来,瞅了宋红均一眼:“就你话多,叫你拿的东西呢?转头就给我忘记了?”


    宋红均吓一跳,转头看着老人,“爷爷,你怎么过来了。”


    老人被他一句话气得够呛,他再不过来,这小子都快把他的家底都卖了:“让你选的笔呢?”


    宋红均赶紧把一只毛笔递给他:“爷爷,你看这个怎么样?”


    老人低眸扫了一眼,捏了捏上面的毛,不是很满意:“还行,勉强能用。”


    倒是裴曼宁惊讶地看着须发全白的老人,因为这个老人她在废品站看见过,就是文物分拣小组的,那群人都叫他宋老,似乎都很敬重他。


    宋老也记得裴曼宁,毕竟小丫头长得太俊了,眉眼如画,花树堆雪,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放以前,就是那种红颜祸水的相貌。


    在废品站看到的时候,他还疑了一下。


    总感觉这小丫头蹲在灰扑扑的废品站,气质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宋老看了裴曼宁一眼,微微点头致意,表示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宋红均。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交钱,东西买好了咱们就回去。”宋老吩咐自己孙子。


    宋红均不敢违背老人的话,就看向裴曼宁,有些欲言又止:“那,那裴同志,我们就先走了。”


    走出去没多久,宋老就看着自己孙子,精明的眼睛转了转:“刚刚那个女同志,你认识?”


    自家孙子性格腼腆内向,容易害羞,到南京这几天,都没见他认识什么人,更不要说主动和人家搭话了。


    “认识,她姓裴。”


    老爷子背着手往前走,等了许久,“……然后?”


    “然后?然后就没了,我只知道她姓裴。”


    老爷子气得瞪眼:“你都和人家不熟,你还想把我那些宝贝借给人家?!”


    还单纯得没一点心机,什么话都巴拉巴拉地往外蹦,就知道人家一个姓呢,恨不得把自己祖宗三代全交代了,连他修复古画的工具都想借出去。


    宋红均低着头,小声地辩解:“反正一两次又用不坏的。”


    “你,你……你这个不肖子孙!”老爷子恨不得一巴掌拍他脑门上,看看里面是不是水,但是想想,他就这么一个孙子,舍不得。


    本来就够笨的了,再拍得更笨了怎么办?


    “爷爷,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宋红均看他生气,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知道错了?啊?你说说错哪里了?”


    宋红均:“我不该没经过您的允许,擅自做主,还有,您三翻几次叮嘱我,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没有牢记在心里……”


    嗯?还不算太糊涂!


    宋老脸色稍稍缓和了点。


    当初宋老就是被自己的学生“揭发”举报,才下放到农场去改造的,这几年,吃了不少苦,性情也变得冷漠古怪许多。


    以前铁骨铮铮,脾气耿直什么都敢说,不怕得罪人,现在都要斟酌再三了,而且,也很难信任别人了,看谁都总觉得像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虽然上面下发了文件,给他平反了,还让他复职,但经历了这么多人情冷暖,陷害背叛,如今对孙子耳提面命地教他对人保持防备之心,别对人掏心掏肺之类。


    “我告诉你,这种越好看的女人,越是危险,你给我离她远着点!”


    裴曼宁:“……”


    两人走远,裴曼宁就远远地坠在后面。


    她倒不是故意跟踪两人,她回家也刚好是走这条路啊,隐约听见两人似乎在谈论她,裴曼宁尴尬了一下。


    这话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


    好像韩景沉也交代过她,什么看起来纯良的男人,可能没那么简单之类的话,让她离宋红均远一点。


    裴曼宁刻意放慢了步子,拉开一段距离。


    看着两人的背影,裴曼宁有些若有所思。


    那位宋老今天买的那些工具,似乎是用来修复绢本和帛画的?


    她娘也留下来几张帛画,但因为婆子管理不善,库房的窗户没有关上,雨水飘进来毁掉了。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打开须弥界,虽然尝试挽救,可是湿了的帛画还是严重地发霉和褪色,后来保存在须弥界中,但也成了皱巴巴成为“咸菜”。


    她也想过修复,教她画艺的先生看她感兴趣,教了她修复水墨画的办法,也教她修复绢本和帛画一些技巧。


    不过,裴曼宁到底没有学几年,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根本不敢贸然动手。


    就是不知道,那位宋老的水平如何?


    ……


    裴曼宁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没两天,在废品站又看见了宋老。


    宋老正和钟大爷两人一边吃绿豆糕一边闲聊,“这个绿豆糕不错,甜糯酥软,一口咬下去,满嘴流香,老钟啊,看不出来嫂子的手艺这么好!”


    “好吃吧?不过你可算是猜错了,这东西也不是我家那口子做的。”


    宋老眉毛一扬:“哪家国营商店买的,正好我去买点回去,饿了还能拿来垫垫胃。”


    他现在不缺钱,收到调令复职之后,国家还把这几年的工资也补发了,连以前被收走的东西,能找回来的也都找了回来,找不回来的,就折算成钱给他。


    宋老现在可不想委屈自己。


    老钟:“你这一把年纪的,吃太多这些东西不消化吧,还是悠着点,尝尝味就得了。”


    宋老哼了一声:“人老啰,没几年活头了,还不趁着牙齿没掉光多吃点东西?将来进了棺材,可就什么都吃不到了。”


    他这在农场几年,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他的手艺就是能把饭做好就不错了。


    孙子的手艺更不用说,天天咸菜就稀饭,复职之后,爷孙俩才一起去下馆子,打打牙祭。


    不过,经常去打牙祭也不好。


    钟大爷刚想说话,就看见裴曼宁走过来,嘿,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下巴一扬:“喏,就是这小姑娘做的。”


    宋老看过去,就看见唇红齿白的小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一下子哽住,嘴里的绿豆糕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前两天还说人坏话呢,今天就吃人家做的糕点?


    宋老脸色不自然。


    嘴里的绿豆糕也不香了。


    “小裴,今天又来买书啊?”钟大爷看着裴曼宁就问。


    “钟大爷,”裴曼宁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宋老,“宋爷爷,你们好。”


    宋老狐疑地瞅她两眼,这就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小姑娘看起来娇滴滴的,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还有这好手艺呢?


    不过,他倒是没有提谈绿豆糕的事了。


    听她打招呼,宋老矜持地点点头:“嗯。”


    裴曼宁选了几本书出来,现在有了文物分拣小组,废品站的漏网之鱼已经很少了,她就没再像以往一样地翻找。


    拎着东西走出去,发现宋老也刚刚走。


    “嘿,你这小丫头,跟着我干嘛?”宋老一回头就看到远远跟在后面的裴曼宁。


    顿时就皱起眉,难不成是知道他的身份,想要套近乎?


    当初举报他的学生,就是摆出一副努力好学的模样,天天套近乎,他不藏私,几乎把毕生的经验都教给他了,没想到自己最后却成了人家的踏脚石,被人踩着上位。


    所以,这件事宛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宋老痛恨这些会钻营的人。


    裴曼宁有些无奈:“宋爷爷,我家在燕子胡同。”


    “你家在燕子胡同关我什么……”说到这里,宋老的话戛然而止,忽然反应过来去燕子胡同也是走这条路。


    哎呀!误会人家小姑娘了!


    宋老的老脸有点挂不住。


    他咳嗽一声:“哦,燕子胡同啊,燕子胡同还不错,听说环境很漂亮。”


    因为裴曼宁种在院子里的刺藤花,能防止人翻墙,又好看又清香,还有驱蚊的作用,不少人都剪枝条回去扦插,所以,整个燕子胡同遍布花墙,成为城西远近闻名的漂亮胡同。


    裴曼宁倒不介意宋老冷漠又嫌恶的态度。


    在裴府十六年,她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有的人虽然对你冷淡,但坦荡,不至于害你,有的人虽然表面温柔良善,却能把你算计得尸骨无存。


    宋老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


    接下来的时间,裴曼宁每次给钟大爷带吃的时候,顺便也会多带一点好克化的食物。


    量虽然不多,但是花样很多,一口一个,吃起来很方便,味道还好吃得让人念念不忘,让他顺便给宋爷爷一点,他喜欢的话,她再做。


    哼!糖衣炮弹!果然是别有企图!


    一开始宋老还很有骨气,可是这老饕看着那花样百出,香味扑鼻,诱人无比的美食,就忍不住尝一口。


    这一尝就有点收势不住:“老钟,你就说都是你吃的!”


    钟大爷:“……”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样下去,宋老虽然内心里还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态度也软化了一点。


    等到又在废品站碰到裴曼宁的时候,也没那么高冷不说话了。


    “你这丫头,一天天地费尽心思,到底想干嘛?”


    裴曼宁想了想,试探地开口。


    “宋爷爷,我那里有几只湖笔,是在沪上的旧货商店买到的,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送给你。”她上次看宋爷爷挑笔,似乎不是很满意。


    宋老就诧异地看着她,真正的湖笔还是比较难得的,几百斤羊毛里面,才能挑选出几两能用的毫毛,用几十种工序制成笔,现在市面上那些,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一个不熟的人,忽然要讨好你,这不是明摆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送我笔,白送?”宋老问。


    裴曼宁觉得,宋老似乎是个不喜欢别人和他弯弯绕绕的人,就直接道:“我想请您帮忙修复一副帛画。”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把她娘的帛画给他修复,不了解对方的水平,她不敢冒险。


    所以,她想先把自己画的帛画用同样的方式毁了,让宋老修复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复原,以了解他的修复手艺究竟如何。


    如果不能,她也没什么损失。


    “帛画?什么年代的帛画?”宋老一听,脸色严肃几分,显然对这个很重视。


    如果是古画,他倒是愿意帮忙,这些瑰宝,他能抢救多少抢救多少,哪怕流落民间被私人收藏,也总比永远消失好。


    裴曼宁顿了顿,帛画用的桑蚕丝织物当然不可能是外面能买到的,就道:“我也不知道,破损得比较厉害,看不出来。”


    听她这样说,宋老纠结了一下。


    不帮忙吧,万一这丫头瞎搞,彻底把帛画给毁了怎么办?万一是件稀世珍宝,他能呕血。


    帮忙吧,他老人家的劳动力就只值几支笔?


    宋老爷子是个很傲娇的老头儿。


    他皱着眉,沉吟了片刻,“也不是不行,你先把画带来给我看看,我看看能不能修复。”


    宋老家里的修复工具就更多更专业了,一整个房间都是各种各样的工具。


    他平时会先在各个废品站分拣各种损坏的文物,整个小组虽然由他领导,但他只负责书画方面,有些负责修复铜器,有些负责修复瓷器,还有负责玉器和杂项。


    这些修复文物的人,一部分也是刚刚才调岗位的专家,鉴定和修复能力都是顶级的。


    现在是用人之际,近十年的停滞,导致人才有点青黄不接,他们一个人都得当三个人用,又得分拣,又得鉴别,又得修复。


    单位特意给他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离博物馆没多远。


    约定好一个时间,裴曼宁就将匣子里的帛画交给宋老。


    “宋爷爷,您看看这个程度能修复吗?”裴曼宁问。


    宋老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端详,帛画的材质非常好,是一种非常薄而细的蚕丝织造的,薄如蝉翼,轻若烟雾,但是,颜色变成了灰暗的黄褐色,上面的图案也看不清,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昔日的绚丽。


    这幅帛画泡水久,有点发霉,不过情况还算好,损毁时间不太久。


    丝质还没有发脆,颜料也没怎么氧化变色,显然存世时间也不长。


    宋老有些失望,看样子应该不是古帛画,说不定是最近这些年做的赝品。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人,他还是决定好好地修复。


    “你们两个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宋老毫不客气地指挥裴曼宁和宋红均。


    裴曼宁嘴唇微张,惊讶地看向他,他不怕她在旁边偷学?


    宋老大概看出她眼神里的意思,冷哼一声。


    要是这么简单看一眼就会了,人人都可以来干这精细活儿了,那他专研几十年有什么意义?


    再有,如果她真的看一眼就会,这种天赋,让她学去也不可惜。


    修复帛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小心翼翼地清洗过后,还要等丝帛阴干,一些颜料沾水会脱色,清洗之前,还要在上面涂上一层专用的胶水。


    忙活了几个小时,眼看天色不早了,宋老就道:“行了,欲速则不达,干这个就是慢工出细活,今天先处理到这里,小均,你把这丫头全须全尾地送回家。”


    天已经昏暗下来,柳荫胡同和燕子胡同虽然离得近,但中间偏僻的小巷子不少。


    裴曼宁赶紧摇摇头:“不用了,宋爷爷,我走十分钟就到家了。”


    宋老还是不放心,皱着眉:“你说你,作为一个女同志,怎么没一点安全意识?”


    虽然现在对坏分子的打击力度大,但是,杀人还要偿命呢,又有哪一年没发生杀人案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现在流窜进城的盲流可不少。


    让裴曼宁一个小姑娘走夜路回去,总归不安全,出了事谁负责?


    挨了一顿训,裴曼宁最后还是由宋红均负责送回去。


    这个年代,天黑了一男一女并排走,容易让别人误会是处对象在压马路。


    宋红均很体贴,特意落后几步坠在裴曼宁后面,保持两三米的距离,没让裴曼宁尴尬。


    他两条腿长,白衬衣黑裤子,像棵小白杨一样挺拔清隽,慢慢地压着步子,一步步跟着她的背影走。


    远远地看着,昏黄的路灯下,这幅画面非常养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说话,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可是,在外人看来,却有点欲盖弥彰、情意绵绵的味道。


    实际上,裴曼宁一路上都有点心不在焉,脑海里不断回忆宋老处理那些污迹的办法,根本就没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


    刚走到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倚靠着吉普车支撑着身体。


    笔挺的军装,黑黢黢的冷硬身形中,透着令人肃敬的冷厉气势。


    裴曼宁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了。


    他正倚着车头,笔直的两条大长腿支在地上,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尖上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上还丢了好几个烟蒂。


    看到她走回来,他才身躯稍动,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用军靴轻轻碾了碾,然后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地盯着她,眉眼凌厉,眼睛如鹰隼一般精锐幽深,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56章 吃醋的老男


    裴曼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冷不丁地站在车旁的高大男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么晚了,韩景沉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韩景沉早就到了。


    下午开车到市区,正好经过百货大楼,韩景沉下车顺便买了许多东西。


    他手上五花八门的票很多,包括布票,鞋票,粮票,糖票,肉票,还有工业券……自己平时吃住都在部队里,家里也不需要他补贴,这些票放着也会过期。


    裴曼宁现在虽然有了稿费,但缺各种票证,所以,经常去旧货商店买不要票的瑕疵品和旧货,或者和附近的邻居们互通有无。


    在韩景沉看来,裴曼宁的小日子过得苦巴巴的。


    他直接把票给她,她肯定不会要的,小姑娘外表柔弱,骨子里却很有自尊。


    他以前给她的粮票和油票,她都折算成钱寄回来了。


    韩景沉干脆直接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带去燕子胡同。


    他看了看手上剩下的票,临近月末,大多数票证都要过期了,就在百货大楼花了个一干二净,红糖,衣服,罐头,肥皂……连火柴来者不拒。


    出了百货大楼,手里已经拎着一大堆东西。


    这个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为什么忍不住给裴曼宁买东西?为什么想到裴曼宁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吃苦,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韩景沉军装笔挺,气势逼人站在百货大楼门口,低下黑眸,瞅了两眼自己买的东西,冷峻的眉毛就拧成一个疙瘩。


    想了半响,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裴曼宁照顾子弹和白犽它们,吃的东西不少,也不是光吃粮食,还要吃其他东西,不仅费柴火煤炭油盐,还费时间精力,就当做补偿给她了。


    另外,这些票证过期也是浪费。


    找好了理由,他心里终于舒坦了。


    还剩下了一张牛羊肉票,韩景沉也去门市部买了一斤牛肉。


    现在牛肉虽然稀缺,一般都是老牛才会宰杀,但是,因为牛肉和羊肉都熬不出油,膻味重,反而比猪肉便宜,五毛五分一斤。


    不过,以裴曼宁的厨艺,肯定会做得不错,不用担心难不难吃的问题。


    拎着东西,韩景沉嘴角轻翘。


    到燕子胡同时间还早,院子的门是关着的。


    上一次送完子弹和白犽,他把钥匙还给了裴曼宁,人不在家,他只好站在外面等,可是等了一个下午还不见踪影。


    韩景沉拧着眉头,倚在车头焦躁抽了好几支烟,眼看天要黑了,怕裴曼宁出事,又怕她心脏上的隐疾在外面忽然发作。


    正打算出去找人,就看见裴曼宁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送了回来。


    韩景沉起身的动作顿住,一双狭长深邃的黑眸也眯了起来,远远地看着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分别还是什么,走得慢悠悠的。


    反正,看起来就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那个少年,相貌还有点眼熟!韩景沉拧着眉头,一双幽黑的眼睛盯着宋红均,一下子就回忆起来之前在邮局见过。


    好像是姓宋?


    两人走得依依不舍(心不在焉)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个大活人站在前面。


    韩景沉俊脸黑了几分。


    尤其是裴曼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是看宋红均,亦步亦趋地跟着裴曼宁后面,不时抬眼看裴曼宁的背影,表情腼腆羞赧,像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儿似的。


    这小子脑子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在那里羞羞答答的?


    裴曼宁才多大?


    怎么这么多臭小子惦记?


    虽然年少慕艾是人之常情,但忽然发现有同龄的少年在惦记裴曼宁,韩景沉心里莫名不爽。


    韩景沉倚着车头,黑眸深邃,神色冷峻,心里很不爽,所以眼神严厉又挑剔,看宋红均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身板文文弱弱的,一看就担不起起事!


    眼神也闪闪烁烁,一个大男人,比一个小姑娘还害羞腼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这像话吗?


    还有,手上细皮嫩肉的,一看平时就没做过活,肯定不能照顾人,还指望着别人照顾。


    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不行!


    总之,韩景沉对宋红均一百个看不上,觉得他哪儿哪儿都不合适裴曼宁,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根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问题。


    “回来了?”韩景沉看着裴曼宁,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大概是许久没说话,低沉的嗓音还有点沙哑。


    四月末的天气,已经暖和了点,只是白天暖,夜里冷,那声音夹杂在夜风中,染上一丝清冷寒意。


    裴曼宁这才回过神来。


    她抱着盒子,仰头望着韩景沉,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


    上一次韩景沉就提醒过她,让她注意点别有居心的陌生人,她当时不想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和韩景沉争辩这些,随口答应了,打心底却不认为宋红均是什么坏人。


    现在忽然撞见韩景沉……怎么说呢?


    仿佛敷衍别人,被当事人发现在“阳奉阴违”,抓了一个现场,就变得尴尬起来,还有点理亏。


    她迎上那双幽黑犀利的眼睛,就有点气弱:“韩同志,你……你怎么来了?”


    韩景沉锐利的目光在她和宋红均身上掠过,不答反问:“我不能来?还是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裴曼宁:“……”


    这本来就是韩景沉的房子,他当然能来了。


    可是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那严肃犀利的眼神,扫视过来,就跟抓到了地下活动的间|谍组织一样。


    虽然,韩景沉面容很平静,但裴曼宁却莫名觉得氛围凝重,察觉到危机,抿了抿唇,纤白柔软的手指抓紧盒子。


    沉默片刻,她转过头看向宋红均:“宋同志,谢谢你这么晚了送我回来,宋爷爷还在家里等你,你快回去吧。”


    “啊?”宋红均这才回过神来。


    从韩景沉打量他开始,他也注意到他了,看了看人高腿长的韩景沉,冷硬英挺,气势逼人,沉沉的眸光让人不敢逼视。


    宋红均是个细腻敏|感的人,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他浓浓的不喜。


    他没有得罪过他吧?


    而且,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眼神凛冽,浓黑桀骜的眉毛,为一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冷厉,身上有一种军人的铁血气势,看起来是个军官。


    可是,眼底却有种狼一样的野性和狠劲儿。


    一时间,有点让人拿不定好坏。


    宋红均又看了看裴曼宁,不放心地问:“裴同志,你不会有事吧?”


    裴曼宁几乎从不对人透露自己的情况。


    所以,他对裴曼宁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关于她的家人和朋友都一无所知。


    天这么黑了,这男人还等在裴同志家门口,难不成是裴同志的对象?


    看他们一起回来,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这个男人长得这么高大,看起来也很凶,发起火来,会不会动手打裴同志啊?


    宋红均一下子就不想走了,至少,他留下来还可以帮裴同志忙。


    裴曼宁可不知道他脑补了这么多,听他这样问,嘴角一僵,她觉得她没事,他再不走可能会出事。


    没看韩景沉看他的眼神,冷酷得就像在看一个诱拐妇女的嫌疑犯吗?


    “我没事,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宋爷爷该担心你了。”裴曼宁示意他先走。


    宋红均听她这样说,察觉出她好像并不太希望他留下,他如果非得留下来,说不定反而更叫人误会,宋红均不好在赖在这里。


    “那好吧,裴同志,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他满脸不放心地离开,韩景沉站在原地,脸更沉了几分,眯起狭长的眼。


    这个姓宋的什么意思?


    搞得像是被王母拆散的牛郎织女似的,而他是那个棒打鸳鸯的王母?


    “汪汪!”裴曼宁打开院门,子弹和白犽就冲了出来,在她腿边欢快地打转,迎接她回来。


    “呜汪!”白犽因为四肢肥短,身形圆润,左腿绊右腿,栽了一个跟头,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爬起来绕着她的腿撒娇。


    换做往常,裴曼宁一定会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陪它们玩耍一会儿,才将它们放在须弥界里,可是今天却全无心情。


    她正疑惑韩景沉有什么事找她呢?


    裴曼宁安抚地拍了拍它们的脑袋,低声问:“韩同志,你今天是来看子弹和白犽的吗?它们都很听话,能吃能睡。”


    韩景沉淡淡地瞟了一眼两条狗,一段时间不见,两条狗都变得油光水滑,胖了许多,乌黑溜圆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狗!


    韩景沉又看向裴曼宁,她正静静地蹲在地上,杏眸好奇地望着他,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暖暖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肌肤清透润泽,都有点反光,仿佛吸饱了水分,显得樱桃色泽的红唇娇娇艳艳。


    韩景沉单膝蹲下来,拍了拍子弹的大脑袋,状似不经意地问:“下午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曼宁抬眸看他一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来了,又来了,又在盘问她的行踪了。


    不过,裴曼宁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宋家。”


    韩景沉原本在给子弹顺毛的,一下子手掌都收紧了,深邃幽黑的眼睛都是不可置信:“你去他家里?”


    还去了他家里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才认识多久?


    他只是半个月没回来而已!韩景沉表情一瞬间僵在脸上,就像被人从一闷棍敲到天灵盖似的。


    这年头,处对象的小青年们,有点零花钱的,一般会一起看电影,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看《列宁在十月》也不是为了看他老人家的胡子。


    不看电影的话,省钱点的方式就是压马路。


    不需要牵手,也不需要拥抱,就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含羞带怯地聊天,俗称“压马路”,其实就是谈恋爱。


    再进一步,就是见家长。


    这是……已经发展到见家长的地步了?


    “你们在处对象?什么时候的事?”问出这句话,韩景沉摸着子弹毛茸茸脑袋的大掌,紧得都快把毛给抓下来了。


    被扼住命运脑袋的子弹:“……”


    这话跳跃的,直接把裴曼宁问懵了。


    处对象?什么处对象?


    裴曼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和宋红均什么时候处对象?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她和宋红均才见几次面?


    裴曼宁觉得自己刚才说去“宋家”的话,可能有点歧义,容易让人误会。


    “不是,我们没处对象,我是去宋爷爷那里,他是最近被调来的文物分拣小组的负责人,专门负责修复……”


    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至于要修复的那幅画,就说是从废品站买回来的,反正她经常买这些东西。


    不是处对象,韩景沉表情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缓和,眉头紧蹙:“他会画画?”


    这就是有共同语言的意思?


    裴曼宁觉得韩景沉的关注点有点歪:“嗯,宋爷爷说,他很有天赋。”


    大概是因为以前韩景沉老是审问她这个那个,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些完全没有关联的问题。


    所以,现在他问什么,裴曼宁都不觉得奇怪。


    而且,她都如实回答,包括调查她接触过的人,只要是能说的,她也不隐瞒,反正他迟早也会调查清楚。


    两人的思维完全没有在一条线上。


    听她这样说,韩景沉的心情莫名更沉重,瞅了她一眼:“你明天还去宋家?”


    裴曼宁摇摇头:“画一天之内不能阴干,等过段时间再去吧?”


    韩景沉认真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很坦然,没有一点旖|旎和羞赧,心里那点莫名生出的不虞稍稍消散几分,但还是皱起眉,神色严肃地开口:“裴曼宁。”


    “嗯?”裴曼宁抬眸看着他。


    “虽然晚上有治安联防队巡逻,但外面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安全,你是女孩子,不能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来,”


    说完,他顿了一秒,接着道:“就算是白天也不能和男同志单独相处太久,像今天这样……就不行。”


    “还有,你平时一个人住,不要轻易地让男同志进门,知不知道?”韩景沉不放心地说。


    但有些事,他又不好说得太明白。


    裴曼宁没有反驳,就看了一眼面容冷峻的韩景沉,小声嘀咕一声:“可你也是男同志啊。”


    论起来,和宋红均相处,可比和敏锐多疑的韩景沉相处安全多了。


    “什么?”她声音太小,软糯糯的含糊不清,韩景沉没听清。


    “我说,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见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韩景沉才没有再说,只是蹙起的眉头仍然没展开。


    裴曼宁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韩同志,你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裴曼宁就看着韩景沉进门的时候放在堂屋的几网兜东西。


    网兜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有罐头,红糖,奶糖,肉……


    这阵势,是要过年吗?


    看到她眼里的疑惑,韩景沉轻咳一声,不答反问:“子弹和白犽食量大,你那些粮食还够吗?”


    裴曼宁轻轻点头:“够,你上一次送来的粮食还剩了许多,那这些也是给子弹白犽的?他们能吃?”


    “给你的!照顾子弹它们要花不少精力,总不能让你白白帮忙。”


    “不用,子弹和白犽平时也帮我看院子,我……”


    韩景沉打断她接下来要拒绝的话:“反正我剩了一些票没用完,留着也会过期,你不想要的话,可以送人!”


    ……


    韩景沉能出来的时间不多,而且天已经黑了,他待太久影响不好,最后连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回驻地。


    回去之后,他想了想,还是打了一个电话。


    韩景沉战友多,大院一起长大的发小也多,这些人如今都在不同的位置上,除了因为派系斗争而下放的,大多都过得不错,很多事找他们都比较方便。


    他平时忙,没功夫亲自去了解详细情况,就直接选择最快速的办法。


    没过几天,收发室就通知他去取一个包裹,姜晔取包裹的时候,顺便帮他带了过来。


    “可累死我了,我得缓缓。”姜晔毫不客气地端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地喝水。


    韩景沉训练完,洗了澡,擦干硬茬茬的头发,坐在桌前,眼神无波地拆开档案看起来。


    “沉哥,你查这个人干嘛?还查得这么详细,难不成你是怀疑他有什么问题?”姜晔满眼疑惑。


    不是,这个姓宋的一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姜晔端着搪瓷缸,好奇地伸着脖子。


    这位宋老爷子,全名宋璋,早几年被得意门生举报,下放到农场,去年形势缓和,上面开始注意文物的保护,批转外贸部、商业部和文物局加强文物商业管理和保护政策的文件,宋老被平反,又重新返回岗位。


    他的事知道的人不少,查清楚并不难。


    韩景沉一目十行地看完,宋老的过往的人生经历挺曲折的,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性格又太耿直,得罪不少人。


    在下放之前,一直致力于各个地方历史遗址和文物的保护和修复工作,担任过省会博物馆馆长,是个能力和秉性都不错的老人。


    裴曼宁跟着他,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不怕误入歧途。


    韩景沉往下翻了翻,到后面几页,都是关于宋红均的,凌厉的眉头打成结:“这个宋红均也是十七岁?”


    这么巧?


    “嗯?对啊,而且和裴同志一样,居然都是九月的生日呢,”姜晔看着资料,跟着感慨一声,“年龄这么小,就已经拿这么多工资了?我这么大的时候,才刚刚拿到8块钱的津贴。”


    这会儿一些地区小学是五年,初中、高中都是两年,所以,宋红均年仅十六岁就高中毕业了,后来又去五|七干校锻炼半年。


    看着看着,姜晔又出声:“啧,还是个学习的好苗子,高中成绩全是满分呢,这要是没取消高考,高低也得考个状元!”


    接着,“唉?这张黑白照片就是本人吧?一张脸还挺清秀,长得也挺精神。”


    然后,姜晔又说:“啧啧啧,画画这么好看,字还写得这么漂亮。”


    再后,“不得了,不得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不得不说,光看档案,这个少年十分优秀,真是样样都出类拔萃。


    姜晔看一会儿,就忍不夸一句,最后目光顿在某处。


    “咦?居然住在柳荫胡同,那不是就在燕子胡同旁边吗?这个宋红均和咱们裴同志还挺有缘的。”


    韩景沉听到这些话,莫名地,每听一句,都像被人扎了一刀。


    偏偏姜晔毫无所觉,一个劲儿地扎。


    韩景沉放下资料,眼睛盯着姜晔,目光锐利得跟刀子似的,嗖嗖地放冷光。


    姜晔摸摸脑袋,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沉哥,怎么了这是?”


    第57章 心思


    “什么有缘没缘?裴曼宁才十七岁,不许处对象!”


    韩景沉冷声开口。


    姜晔愣了一下:“不是啊,沉哥,在咱们生产队,十六七岁已经不小了,都可以办酒结婚了。”


    哪里像他们大院,只要还在读书,父母就会依旧把他们当做孩子。


    在他们生产队,大多数社员也就上到小学二三年纪,学会加减乘除,就不再读书了,早早地就顶半个劳动力,开始挣工分了。


    十六七岁,家里就已经开始张罗相看人家了。


    就这,还小?


    等等,不对,这话题扯到哪里去了?他本来不是说这个的。


    他的意思是,裴同志和宋红均都会画画,同年同月出生,住的这么近,挺有缘的,只不过是一句寻常的感慨而已,沉哥这么激动干嘛?跟一只被侵入领地的狮子似的。


    “结婚?”韩景沉皱眉,原本就不美好的心情,更恶劣了。


    虽然知道生产队的社员,普遍结婚早,但放在裴曼宁身上,他就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现在裴曼宁归他管,没有找到她的亲人前,处对象这事儿也归他管。


    姓宋的文文弱弱,一双手拿笔杆子,洗衣做饭什么的,估计都不会,看起来就不是能照顾人的。


    总之,姓宋的那小子没戏!


    韩景沉神色沉郁,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烦躁,“没成年之前,不许结婚。”


    姜晔嘴角一抽,沉哥现在好像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


    而且,沉哥是不是对裴同志的事管得太宽了?吃穿住用要管,安全要管,现在连婚姻大事都要管?


    不就是裴同志和一个同龄的小男生走得近点吗?


    沉哥就差把“不爽”两个字写脸上了。


    这状态,简直像……


    忽然,想到了什么,姜晔一下子瞪直了眼,怀疑地看着韩景沉,有些不太确定:“沉哥,你……你你该不会……”


    他支支吾吾的样子,韩景沉有点不耐烦,抬起黑眸,斜睨了他一眼:“该不会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把裴同志当亲闺女养吧?”


    这状态,这反应,简直和他三伯发现闺女和隔壁村的小伙子处对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差提刀上门了。


    韩景沉沉默了须臾:“……滚。”


    姜晔麻利地滚了。


    这个晚上,韩景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第一次见裴曼宁的样子,黑瀑一样的头发披垂,湿漉漉地淌着水,露出一张小脸,雪白柔腻的肌肤和如水墨画勾勒冶丽眉眼。


    坐在病床上不说话,双眸如湖水沉静,笑意浅浅的样子。


    红着眼睛,垮着小脸,扭头翻身的样子。


    受伤上药的时候,哼哼唧唧,软绵绵的样子。


    懵懵地窝在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湿软茫然,像一只打着呵欠突然被拎起来的小猫咪的样子。


    紧张忐忑的样子,羞愤欲绝的样子,嗔怒幽怨的样子,双眼含泪的样子,羞涩的样子……


    见鬼!


    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想到裴曼宁,韩景沉唰地睁开眼,锐利如鹰隼的黑眸在黑暗中炯亮,看着漆黑的屋顶。


    薄唇紧抿起来,这姑娘到底给他施了什么妖术?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一颦一笑。


    看见裴曼宁和姓宋的少年走在一起,那画面和谐得刺眼,他心里就闷得慌,就像有只疯狗在里面乱窜。


    想到裴曼宁长大后,将来会和某个男人处对象,对他笑,对他羞涩,牵手,拥抱,甚至……结婚生子,他心里就不得劲得很。


    如果说到现在都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韩景沉就白活二十多年了。


    他竟然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


    韩景沉痛苦地闭着眼睛,有些自暴自弃地双手盖在脸上。


    而且,身为一名军人,他居然在明知道对方身份可疑,还没有审查清楚的情况下,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


    这对一向严谨自律的韩景沉来说,完全无法接受。


    ……


    好长一段时间,独立飞行大队都增加了训练量。


    尤其是体能训练这一项,长跑,打滚轮,高空飞跃……时不时,还要去野外拉练,衣服湿了一件又一件,整个飞行队的队员跟着韩景沉训练,个个苦不堪言,就算还有飞行训练可以让他们缓缓,也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但是,看韩景沉不知疲倦,样样都做得最好的样子,没人敢叫一声苦一声累。


    头儿这么厉害都在刻苦训练呢,他们凭什么不努力?


    徐政委第一个发现韩景沉最近不对劲。


    到了周末下午休息的时候,韩景沉竟然待在驻地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市里去?


    “你不去市里了?”徐政委端着露了黑底的搪瓷杯,纳罕地问。


    韩景沉正坐在椅子上,双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仰着脖子闭目养神,听到熟悉声音,眼都没睁:“不去。”


    徐政委瞅了他一会儿,奈何韩景沉这人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表情里窥探点什么。


    他看了看桌面,放着好些书,还有好些试飞报告。


    这段时间,新改装的战机试飞的时候出了好几次问题,飞行中机身左右摇摆,座舱盖增加了高度后,没有增加机尾的高度,但增加机尾的高度,又怕跳伞的时候撞上机尾。


    所有人都为这事儿烦心呢,韩景沉这些天就差住在基地了,休息的时候就和衣靠在椅子上,小憩一会儿。


    这单身男人没人管就是这样!


    徐政委琢磨着,这男人到年龄没个媳妇儿就是不行。


    “不去正好,正好我这儿有事和你说,”徐政委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调到咱们军区医院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韩景沉靠着椅背,吐出两个字:“知道。”


    “知道就好,人是冲着你来的,天天到咱们这儿堵人呢,结果你倒好,白天都待在场站,不是体能训练就是飞行训练,太阳升起你起飞,太阳落下你才着陆,有点空还睡在办公室,你倒是没事儿人一样,我这一天天的被缠得够呛。”徐政委就忍不住倒苦水。


    要说这宋秋月一个女同志,也是够大胆执着,不远千里地从首都申请调过来。


    啧啧,这架势,对这位韩阎王势在必得。


    自从来这儿的军医院之后,就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见不着正主,就曲线救国,向他打听打听韩景沉的动向。


    他哪儿能说?就给含糊过去了,军事机密。


    但这一天天的被个未婚大姑娘找,再这样下去,他媳妇都该有意见了。


    韩景沉睁开了眼,皱起剑眉:“她想干嘛?”


    徐政委呵了一声:“干嘛?还能干嘛?央着我给你们创造机会呗,首长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这事儿,看人家女同志痴心一片,千里迢迢从首都追到这里,你又是单身,还打算成人之美撮合你们呢。”


    说到这里,徐政委就有些好笑:“这次可是首长保的媒,让你去相亲,你可别说没空,就是没空也得有空。”


    韩景沉级别不低,现在是独立飞行队大队长,按照空军的级别,属于副团级级别,就算空军属于精英人才,晋职更快,这个年纪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不过,要想继续往上升,大后方稳定,也是一项重要的参考因素。


    首长呢,不仅关心军官们的军事素质,也很关心军官们的个人问题。


    韩景沉想了想,言简意赅:“时间,地点。”


    徐政委一下子惊奇地看向他,这……这就同意了?


    他还以为得苦口婆心费半天口水慢慢磨呢!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小子最近受什么事给刺激了?


    他都想问问,韩景沉这段时间的异常,是不是感情方面出问题了?


    一般来说,感情出了问题,最好用新的感情治疗。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阎王能答应就最好不过了,怕他反悔,徐政委赶紧报上时间和地点。


    他千叮嘱万交代:“记得到时候,别穿着军装冷着个脸,整得跟训练似的,再喜欢你的姑娘,都得被你这冷酷的样子吓跑,上一次我看你穿那个白衬衣,就挺好。”


    ……


    到了四月,天气越来越热,裴曼宁打算用攒了许久的布票,买一些质地轻薄的细棉布做夏衣。


    第一百货商店还是很拥挤,尤其是紧俏物资,她一大早来排队,托徐嫂子外甥女的关系,才买到杏黄色的瑕疵布,尺寸刚好能做一身衣服。


    这会儿流行的的确良,材质挺括,颜色好看,裴曼宁没买到,因为紧俏,早早地就被人买走了。


    难得坐电车到第一百货商店来一次,裴曼宁顺便多买点东西。


    这个百货商店比燕子胡同附近的更大,有好几层楼,不同的门市部,卖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座钟、日用品,化妆品,布匹、胶鞋、玩具,针棉制品,兼有搪瓷、五金、文具、鞋帽和成衣。


    货源多,式样美,几乎在这里就能买到日常所需。


    第一百货商店的斜对面,正好就是国营饭店。


    临近中午,国营饭店这个点儿人还不多。


    韩景沉踏着军靴走进去,目光扫视一圈,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女人,正在冲他招手。


    宋秋白的妹妹,宋秋月?


    “景沉哥哥。”宋秋月坐立不安等了半个多小时,漂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大门口,直到高大的身影阔步走进来,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叫了一句。


    几年不见,现在的韩景沉看起来更高大挺拔了,肩膀更宽阔了,更有男人味了。


    小麦色皮肤,五官轮廓分明,浓密的眉毛桀骜锋利,漆黑的眼睛犀利得像鹰隼,眼神睥睨中带着漫不经心。


    薄唇紧抿的时候,显得有些凉薄无情。


    挺括的军装穿在身上,异常的合身,就跟量身定做似的,利落又干净。


    冷峻英挺,凛然飒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越看,宋秋月的心越禁不住砰砰跳动起来。


    从小,宋秋月就喜欢韩景沉,虽然韩景沉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她一个黄毛丫头,准确地说,当时冷漠桀骜的少年,根本不耐烦和大院里的女孩子们玩。


    可她还是会远远地看着他,追随他的身影。


    韩景沉坐在对面,看她用着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神看着他,眉峰瞬间拢在了一处。


    “我叫韩景沉。”


    宋秋月还以为他是在郑重地做自我介绍,愣了一下,接着抿嘴娇笑,景沉哥哥还真是一点没变,做事一板一眼。


    “景沉哥哥,我知道的。”


    看宋秋月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再听到这一称呼,韩景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眉心皱出一个“川”字。


    知道还一直叫他景沉哥哥?


    “我们不熟。”韩景沉提醒她这个事实。


    言外之意,你不适合叫我景沉哥哥。


    宋秋月脸上的笑容一凝。


    完全没料到韩景沉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不过,他今天能来这里,就已经很好了,至少别的相亲他都不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在他心中还是与众不同的。


    宋秋月安慰自己。


    “景沉哥哥,你……你知道今天我们是来相亲的吗?”她看着韩景沉英俊的眉眼,娇羞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韩景沉脸色不变:“知道。”


    宋秋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到他说,“我今天来,就是过来拒绝你的。”


    宋秋月:“?”


    韩景沉蹙着眉头,语气严厉:“顺便通知你一声,部队医院不是给你谈情说爱的地方,如果心思没放在伤员和病人身上,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宋秋月脸色有些白了。


    韩景沉语气冷漠,显然对于她在驻地里找徐政委打探他行踪的行为很不高兴。


    原本她都已经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毕竟韩景沉可不好拿下,当初大院里多少姑娘暗恋他,明里暗里都有表示好感,可惜都折戟沉沙了。


    她就不信,她都从首都追来这里了,经常创造机会和他见面,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她都放下作为女人的矜持了,他会无动于衷?


    可是,现在韩景沉的态度,无疑是在告诉她,她要是经常来打扰他,他就直接让她调回去。


    ……


    裴曼宁买完东西,看时间不早了,就从百货商店走出来。


    第一百货商店这边人流量大,对面有国营饭店,旁边林立的都是些国营商店,有一条电车线都经过。


    裴曼宁平时花四分钱就能坐回去。


    她正站在路边等电车,不经意间,就看到对面国营饭店里面靠窗坐着的一男一女。


    裴曼宁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确定一身军装,侧脸英挺棱角分明的男人是韩景沉。


    这时候大街上穿军装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毕竟男人就穿蓝解放装,灰中山装和绿军装这几种,偶尔也有穿两用衫和夹克衫的。


    裴曼宁能在一群人中注意到,全靠那熟悉又优越的侧脸轮廓。


    在所有穿军装的人中,韩景沉绝对是把军装穿得最挺拔,最英武的。


    在茫茫人海中,都能一下子吸引眼球的英俊五官。


    她又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同志,模样俏丽可爱,两条长辫子搭在肩上,薄薄的齐刘海更显娇俏。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相亲?


    裴曼宁郁闷地噘了噘嘴,没想到在这儿也能撞见韩景沉,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不过,看韩景沉一脸严肃,坐姿板板正正,跟在部队训练士兵似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对面的女同志说得脸色煞白。


    她觉得,这相亲八成要黄……


    也许是她这道直勾勾的目光太强烈了,本就敏锐的韩景沉,几乎瞬间察觉就到有人在注视自己。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敏锐多疑,在任何环境下,都会无比警觉周遭的环境和人群。


    韩景沉眼睛一抬,往窗外瞥过去,目光如同捕猎的鹰隼。


    猝不及防地,就看见站在马路对面,杏眸盯着他,鼓着小|嘴儿的裴曼宁。


    第58章 【VIP】


    韩景沉一怔。


    这段时间,韩景沉一直待在驻地里,加重训练量,将旺盛的精力都挥洒在训练场上,就是想让自己头脑冷静冷静。


    察觉到自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趁着还没有泥足深陷,他决定暂时减少和裴曼宁见面。


    她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情绪,也间接影响了他的判断。


    如果说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就罢了,察觉之后,他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倾向于裴曼宁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逃犯,也不是间|谍,她是普通女人,只是经历有些不同寻常。


    可是,这究竟是事实,还是因为他的私心作祟?


    他潜意识里希望裴曼宁说的都是真的,于是,他所有的推测和判断,都会朝着这个心里预期靠拢?


    作为军人,韩景沉一向冷峻自律,不容许自己徇私。


    他必须冷静下来,站在理智这一方,先调查清楚裴曼宁来历和身份。


    也必须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他和裴曼宁该怎么办?


    可是,再看到裴曼宁,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韩景沉发现,他之前做的那些减少见面的心理建设又裂开缝隙。


    他这段时间待在驻地里,都在牵肠挂肚,对她哪儿哪儿都不放心。


    他就是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他就是想知道,她一个小姑娘独自生活,会不会被左邻右舍欺负?


    看到她,他心脏就是一麻,蓦地升起一种陌生又浓烈的情绪,将他吞没。


    在人群中看到她,眼里就好像只有她,其他人都变得虚化了。


    然而,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的脸就黑了。


    四月末的天气已经回暖,裴曼宁衣服换得更轻薄了一些,宽宽大大的衣角随风飘动,隐隐约约勾勒出窈窕的身形,腰肢柔软纤细。


    站在人群中,打眼得很。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额角的碎发拂着如玉的脸庞,乌发雪肌,眉眼如画,饱满红润的唇瓣水嫩嫩的,光泽湿亮,就像枝头上的鲜艳欲滴的红樱桃,整个人就是活脱脱的一只妖精。


    这样子行走在外面,还不知道会招多少匹狼?


    正想着,就真的看到一只“中山狼”上前献殷勤,男青年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拿着公文包,举止翩翩,似乎在问需不需要帮忙提东西。


    韩景沉两条大长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就要起身往外走。


    这时,坐在对面的宋秋月突然就开口了。


    “景沉哥哥,你在看什么啊?我刚刚给你说话,你都没有听到。”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她人还在这里坐着呢,景沉哥哥到底在看哪里?


    宋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大美人,别说男人,就是她一个女人都看呆了。


    出于女人的直觉,她瞬间充满了危机感。


    于是,她立即出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听到这声音,韩景沉回过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宋秋月,才想起来,这儿还坐着一个人。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表情一变,猛然往窗外望去,这会儿裴曼宁已经没有再往这边看了。


    但是,刚才她隔着一条街,站在对面,是在看他和宋秋月吧?


    是吧?


    原本还面色冷峻的韩景沉,眉头一跳。


    这会儿,他也懒得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站起身,将旁边的军帽拿起来,严肃地瞥了一眼宋秋月:“该说的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希望宋同志以后专心工作,把心思放在病人身上。”


    韩景沉一向秉持速战速决的原则,不喜欢宋秋月,就一点念想都不会给她留。


    这一次,看在宋秋白的面子上,他没有在驻地当众回绝让她难堪。


    但还有下一次,宋秋白的面子也不好使。


    她一个军医,调到驻地医院来,不好好待在医院救死扶伤,天天跑到他们训练的基地外面找他是怎么回事?


    宋秋月努力学医,追随韩景沉的脚步,从首都申请调到这边的医院,都是为了他,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景沉哥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到底哪里不好了?”


    宋秋月咬着唇,她没想到韩景沉对她这么冷酷,说话还这么绝情。


    她长得这么漂亮,宋家虽然比不上韩家,但也不差,算得上家世相当,而且,她哥哥还和韩景沉是朋友,两家怎么也算是世交。


    她自己工作也体面……


    宋秋月想不通,她究竟哪点不够好。


    看她这心有不甘的样子,韩景沉蓦地眯起狭长深邃的眼,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年龄不好!”


    宋秋月一懵,她才二十岁,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龄,怎么就不好了?


    韩景沉神色认真,一本正经,但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个人:“我只喜欢刚好比我小八岁的,你不行!”


    宋秋月:“?”


    哪怕说她脾气不好,性格不合适,她都能改,年龄叫她怎么改?


    韩景沉这理由给得,把她下一句话“如果我有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都堵喉咙里了。


    撂下这句话,韩景沉就戴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


    路边,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青年,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带着一副眼镜,还在客客气气地和裴曼宁说话。


    “同志,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我是百货商店的经理,我刚刚看你在咱们这儿买了不少东西,好像还挺沉的,这样吧,我先帮你拎着,直到你上车?”被裴曼宁拒绝了一次,男青年并没有退缩。


    他原本是看一个女同志拎着这么多东西,手心都勒红了,出于男同志的风度,打算帮她提一下的。


    当然,不可否认,他也是因为这位女同志长得好看,才愿意展示一下自己的风度。


    不过,看裴曼宁忽然后退一步警惕起来的样子,似乎把他当做别有用心的坏人,反倒叫他有些无奈和好笑,这才又自我介绍身份。


    “谢谢,真的不用,电车马上就要来了。”裴曼宁客气疏离地婉拒。


    这些东西她还拎得动,而且这会儿电车也马上就要来了,用不着麻烦别人。


    既然她坚持不让人帮忙,男青年也没有强求,反而顺势开启话题:“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画画?”


    他注意到她买的东西,除了一块杏黄色的细棉布,其他几乎都是用来写字画画的,有大中小毛笔、炭条、蜡笔、画笔、马利牌的颜料和市面上能买到的朱砂,石青,藤黄,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纸张,像是铅画纸、皱纸、牛皮纸,三桠皮纸、蜡纸、硬柏纸、蜡光纸、复背纸、红纸头、卷烟纸……


    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居然买这么多纸和颜料,难道是在出版社画插画?


    裴曼宁这段时间,从宋老那里学到了不少修复字画的技巧,正打算用练手呢,颜料和纸张尽量找全。


    须弥界里虽然有不少颜料和纸张,但只能修复唐代以前的画作,有些颜料和纸张是后世在研究制作出来的,这就需要另外买。


    不过,逛遍了泰山文具店、新华书店和百货商店,市面上能买到的颜料并不多,有些颜料也比较珍贵稀少,很难找到。


    听他这样问,裴曼宁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咱们第一百货商店的东西,还齐全吗?”男青年很官方地说,“我负责采购这方面,正好问问群众们的意见,好及时采购物资。”


    听到这句话,裴曼宁眼睛一亮,试探地问:“好像没有孔雀石颜料,能采购到吗?”


    “这种矿物颜料需要的人少,的确没厂家再生产了,如果在咱们百货商店没买到,那别的地方就更买不到了。”


    裴曼宁听他说得这么笃定,有些失望,也就不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碰运气了。


    仔细想想也是,现在要买这些东西的人本来就少,需要的人有自己专门的路子,或者自己会制作。


    “不过,”男青年话锋一转,“我倒是知道有一家颜料厂,前些年因为效益不好关闭了,经手的人手里应该还有点存货,如果你有需要,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我先帮你问问。”


    韩景沉走过来,沉着脸,什么时候百货商店的服务态度这么好了?


    还留联系方式?


    留个屁!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听见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她不需要!”


    韩景沉一开口,裴曼宁和男青年齐齐转头看向他。


    因为惊讶,裴曼宁眼眸微睁,韩景沉不是正在国营饭店里面相亲吗?


    这么快就结束了?


    虽然,她已经猜到他这相亲八成要黄,但是没猜到黄得这么快。


    男青年则是看着走过来的韩景沉皱了皱眉。


    韩景沉径直走到裴曼宁面前,一把拎起她手中的东西,注视着她略带惊讶的小脸,漆黑的眼眸里浓墨翻涌,半响过后恢复平静:“东西都买好了?”


    声音不自觉比平时柔和了几个度,可同为男人,旁边的男青年却听出另外的味道,不由用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难不成是对象?


    要早知道女同志有对象,他就不会上来搭讪了,那个军装男人身材这么高大健壮,他怕被揍。


    听韩景沉这样问,裴曼宁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点了点头。


    “买好了。”


    韩景沉清冷的视线瞟了眼旁边的男青年,然后对她道:“你缺颜料,直接写信跟我说,何必麻烦外人?”


    裴曼宁古怪地看韩景沉一眼,写信到部队求助他?一来一回十天时间都过去了。


    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急事和生死大事,几乎是不打电话的,容易吓到人,拍电报也是急事,一毛四分钱一个字,通信几乎全靠写信。


    再说了,韩景沉已经帮了她很多忙,他平时那么忙,用这点小事写信去麻烦他,那也太不知趣了。


    而且……


    “韩同志,你那里有颜料?”裴曼宁有些怀疑。


    韩景沉被问得噎了一下,他当然没有,不过他可以找到。


    他也不想待在大街上说这些,尤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模狗样的“中山狼”,眉毛一皱:“太阳这么晒,你不嫌热?我先送你回去再说。”


    裴曼宁看了看国营饭店的方向,觉得她在这儿等电车就好,结果就听到韩景沉再次出声,跟发号施令一样,“过来,上车!”


    说完,他就拎着东西先一步往路边停靠吉普车的走,压根不给裴曼宁拒绝的机会。


    裴曼宁望着前方长腿阔步的男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人也太强势了,每次都不由分说地就做决定,也不问问别人的意见。


    但是,东西都被拿走了,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裴曼宁还是得跟上去。


    她歉意地冲男青年点点头,然后小碎步跑上去跟在韩景沉身后。


    走在前面的韩景沉竖起耳朵,听她跟了上来,步伐稍缓。


    第59章 【VIP】


    裴曼宁气喘吁吁地跟上去。


    韩景沉做事雷厉风行,连走路都大步流星,这会儿哪怕走得慢,裴曼宁都要比平时稍稍加快点速度才能跟上,她以前走路慢悠悠的,十多年都形成习惯了。


    韩景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的小短腿一眼,干脆停下来等她。


    其实裴曼宁不算矮,有一米六几,但是和高大挺拔的韩景沉比起来,就像是小了好几号似的,尤其是他腿长,两条笔直的腿修长又矫健,走一步可以当她两步了。


    深绿色的大吉普就停在大马路旁边,离国营饭店有点距离,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到,毕竟整条大街上都没什么汽车。


    裴曼宁跟着韩景沉走到车边。


    只是刚刚走到车边,身后响起一道明显带火气的声音,质问:“景沉哥哥,她是谁?”


    裴曼宁回头看过去,之前在国营饭店和韩景沉相亲的女同志,站着那里,一双锃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脸戳出一个洞。


    裴曼宁:“……”她早就说不用他送,现在好了,果然惹火烧身了。


    宋秋月坐在国营饭店里面,眼睁睁看着韩景沉走出去,哪里还顾得上吃饭,也跟着出来了。


    但是,看到韩景沉和那个长得像妖精的女人说话,还帮她拎东西,她顿住脚步,忍住没冲动上前,而是站着远远地打量。


    据她所知,韩家在这边可没什么亲戚!


    看着看着,宋秋月眼圈就红了。


    她还从没见过韩景沉这么迁就别人的样子。


    韩景沉性子冷漠桀骜,对大院的女孩子都不假辞色的,哪怕在部队磨炼得沉稳了,但骨子里的孤傲劲儿还是在的,哪里有看女人的眼神这么温柔的时候?


    宋秋月一颗心就像是被泡进酸水里。


    她放弃一个女人的矜持,放弃首都的军区医院的大好工作,不顾一切,求着爸爸帮忙把她大老远调来南京,为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为了韩景沉吗?


    她以为自己努力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离他近一点,站在能够得到他的地方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就像是命运在和她开天大的玩笑。


    尤其是,看到韩景沉打开副驾驶上的门,护着那女人上车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忍不住了。


    宋秋月从小到大都被宋家人宠着,脾气娇纵,这会儿也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脸色难看地盯着皮肤白得发光的裴曼宁,眼睛就控制不住冒火。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都想上去挠花裴曼宁的脸。


    可是刚一厉声质问完,她就后悔了,不该在韩景沉面前那么凶。


    韩景沉微蹙起眉,他刚刚不是已经给宋秋月说清楚了?


    “宋同志,你还有事?”他问。


    宋秋月打量着裴曼宁,看她衣服肥大土气,灰蓝色的薄料子,跟生产队的社员似的,心下有些轻视,软下态度,故作亲昵地旁敲侧击:“景沉哥哥,这个女同志是谁啊?不会又是战友的家属找你打秋……帮忙吧?”


    她可是听哥哥说了,韩景沉经常帮那些战友,说不定,这又是战友的家属找过来了?


    总之,她不想往别的方向想。


    她这阴阳怪气的话,还有打量着裴曼宁隐隐鄙夷不屑的眼神,让韩景沉很不爽地眯起眼。


    韩景沉伸手,一下子把裴曼宁拉过来。


    裴曼宁愣愣的,柔软的小手被他握在干燥的大掌中,忍不住想抽回来,没抽动,接着,就听到低沉的嗓音从头顶想起。


    “我对象!”


    什……什么?对象?


    “我……”裴曼宁眼睛圆瞪,正想出口反驳,那只大手忽然用力,在她手上重重捏了一下,让她别说话。


    裴曼宁吃痛,看韩景沉一眼,不吭声了。


    宋秋月脸色微变,“对象?你怎么会有对象?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震惊,声音都尖锐了,就像划破的唱片似的。


    这理直气壮的质问,不知道的还以为,韩景沉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韩景沉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


    别人态度差,他态度会更差。


    不要以为他听不出来,她想阴阳怪气裴曼宁是那些打秋风的家属。


    韩景沉冷冷地瞟她一眼,眼神犀利,气势逼人,冷笑:“老子的事,你没资格知道!”


    宋秋月原本气势汹汹的,一下子被这锐利的眼神看得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泄气了。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也懒得再管她,垂眸看向裴曼宁,低声对她说:“上车,一会儿再和你解释。”


    裴曼宁看了看宋秋月,又看了看韩景沉,抿了抿嘴,赶紧钻进车里,可不想面对宋秋月要吃人的眼神。


    宋秋月见状,顾不得说别的,上前几步,这会儿还挺能伸能屈的:“景沉哥哥,你们要去哪儿?就算我们相亲不成功,顺便带我一程,总该可以吧?”


    她想好了,不管他们去哪里,她都要跟着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盯着裴曼宁,刻意强调相亲两个字。


    她就不信,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韩景沉的对象,听到他相亲,还能无动于衷?


    就算是真的处对象又怎么样?


    不是还没结婚吗?再说了,韩伯伯和韩伯母还没同意呢!


    韩景沉:“坐满了。”


    宋秋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伸手指着车后座:“上面不是还有座吗?”


    韩景沉眼一眯,把手里裴曼宁买的东西放在后面的座位上:“现在满了。”


    裴曼宁和宋秋月都被他这操作惊呆了。


    宋秋月涨红了脸,被气的!


    ……


    韩景沉绕到大吉普另一边,长腿一跨,利落飒然地上了车,关门点火一气呵成。


    这个时间,许多人工人都下班了,估计有些是要回家吃午饭,路上几乎都是自行车,成群结队地骑在大路上,韩景沉车开得很慢,也很稳当,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


    “裴曼宁。”韩景沉酝酿一下,忽然开口。


    车里空间很大,裴曼宁坐在车上,揉着被捏红的手,心里有点不高兴,被韩景沉当做挡箭牌,还被另一个女人仇视,莫名其妙地搅进一滩浑水里,换谁都不会高兴。


    她出来逛个街,就倒霉地遇到这事。


    “干嘛?”她没忍住,没好气地道。


    韩景沉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雪白酥腻的手背有几个红印,应该是他刚刚捏的时候留下的,知道她皮肤嫩,他已经控制力道了,没想到还是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裴曼宁浑身上下精致娇气得很,叫什么裴曼宁?她以后干脆叫裴娇娇好了。


    “手被捏疼了?”他问。


    “没有。”裴曼宁板着小脸。


    韩景沉看她一眼,人不大点,脾气挺大。


    这时,车已经开了一会儿,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少了很多,他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这辆车里常年备着各种外伤药,当然也有散淤的药,韩景沉从药箱中拿出一只药膏,抓起她娇娇软软的小手,给她抹点药。


    “干什么?”裴曼宁抽手,没抽动。


    “抹药。”


    裴曼宁诡异地看了韩景沉一眼,就这点红痕,还上药?也太夸张了吧?


    “不用,这点印子用不着抹药。”


    “别动。”韩景沉紧抿着唇,盯着那几个指印,眉心的折痕都能夹死蚊子了。


    他的力气有这么大吗?竟然轻轻一捏,就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指印。


    不,是裴曼宁太娇气,一双手像嫩豆腐似的。


    “我自己来。”裴曼宁不想让他帮忙,他手劲儿大,别又捏出印子了。


    裴曼宁皮肤雪白,吹弹可破,在阳光下都有点反光,上面就像是覆盖了一层通透清润的水膜似的,就是一旦磕着碰着容易留下痕迹,好几天才会散。


    如果不用灵溪水敷一敷或者抹点药,淤痕还会变青。


    可见,凡事有得必有失。


    想到这里,裴曼宁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虽然被人拉出来当挡箭牌,挺让人不高兴的,但是看在韩景沉以前帮她这么多的份上,她忍了,算是还了他的人情。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裴曼宁。”


    裴曼宁低着头抹药:“嗯?”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的?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抬眸打量韩景沉的神情,发现他微微侧着他,黑眸注视着她。


    韩景沉坐在旁边,一张脸棱角分明也近在咫尺,麦色的肌肤平整而硬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看起来十分英俊。


    尤其是一双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人的时候,浓墨深邃,好似黑洞深处没有尽头,简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裴曼宁被他这样的视线,看得突然有点懵,柔软雪白的手顿了一下,水媚媚的眼眸透着茫然,要……要问什么啊?


    这就像小时候,教她读书的先生,总是给她布下功课,让她先自学再提问,她根本不知道问什么啊。


    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韩景沉心头微梗。


    亏他急着追出来,就怕她误会什么。


    结果呢?她根本不在意他和谁吃饭,也不在意他是不是在和别的女人相亲!


    甚至,都不问问他和宋秋月是怎么回事。


    裴曼宁看着一脸严肃的韩景沉,想了想,才开口。


    “我知道,你想摆脱那位女同志,所以骗她说我是你对象?”裴曼宁猜测韩景沉要给她解释这个。


    这么明显的事,她早就看出来了,哪里还需要问?


    他放心好了,就算他不解释,她也有自知之明,不会把这些话当真的。


    韩景沉拧着浓眉,他要摆脱宋秋月,有的是办法,用得着这么做?


    他只是一下子冲口而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但他也明白,这话不能说,起码现在不能。


    韩景沉深深地看着她,裴曼宁一直有点怕他,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他对她有那种心思,肯定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她在之前,就恨不得躲着他走。


    韩景沉心里有点堵,紧抿着唇,算了,暂时就让她这么以为好了。


    ……


    车没一会儿就到了燕子胡同外面,子弹和白犽一听到裴曼宁回来的动静,就跑到门口,刚打开门,就热情地跑到她脚边打转。


    现在的子弹已经知道,裴曼宁不像以前和它一起执行任务的军人那样强壮,已经不再往她身上扑了。


    韩景沉看着院子里面,以前还有挺多花的,现在好些花都凋谢了,还有的被拔掉掉了,地被翻了小片,好像是要重新种什么东西。


    韩景沉目光如炬,一下子就看到院子里簸箕上晒的花瓣。


    裴曼宁好像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


    子弹和白犽还记得韩景沉,扑上去也在他脚边打转。


    时间已经是中午了,许多人都在这个时候吃午饭,因为粮食紧缺,这年头,正常人自觉点都会在人家的饭点前找借口离开。


    韩景沉把东西放下,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花,挺……”本想说挺好看,一看都谢得差不多了,“……特别。”


    “嗯,附近的小孩儿帮我挖的。”


    裴曼宁有些心虚,绞了绞手指,韩景沉怎么突然提这个?


    难不成,他看出来这些花与众不同的地方?


    “水缸里的水……“本想问她需要不需要打水,结果一看,水缸也是满的,“……挺多。”


    裴曼宁又扯起一个笑容:“才打的。”都是她从须弥界放出来的。


    完了,他不会察觉出了什么吧?


    “厨房里的煤……”一看,蜂窝煤也剩了不少,“还不少!”


    裴曼宁诡异地看韩景沉一眼,他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感觉一直在没话找话?


    韩景沉轻咳一声:“不早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裴曼宁,两只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没移动半分。


    第60章 【VIP】


    裴曼宁看着韩景沉,见他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她,说了要走,结果半天脚也没挪动。


    呃……


    她正好也打算要吃午饭,就试探地问他一句:“要不,你中午留在这里吃吧?”


    韩景沉立即点头:“好。”


    裴曼宁:“……”


    还真不客气啊。


    裴曼宁早上出门的时候,煤炉子里还有火,顺便把一锅猪蹄汤炖上。


    猪蹄骨头多,是不要肉票的,所以她平时会买回来炖成汤,炖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已经炖成了奶白色,加上灵溪水,香气格外浓郁。


    撒一把葱花,奶白的浓汤上面,飘着几点莹莹的翠绿,看起来让人食指大开。


    韩景沉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裴曼宁纤细的背影,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光。


    他居然忽然有一种家里有女人了的感觉,连心都有点柔软满胀。


    难怪部队那些兵蛋子天天想娶媳妇儿。


    看她伸手端起一大盆热汤,汤汁晃晃荡荡,纤细白嫩的手指捧着边缘。


    韩景沉眼皮子一跳,长腿直接迈进去,端走她手里的汤盆:“端个汤笨手笨脚的,我来!”


    他这部队里面的习惯又冒出来了,一着急,就板起脸,又是训斥的语气。


    裴曼宁抬眸看他一眼,偷偷撇了撇小嘴,直接把手里的汤递给他,反正他手糙不嫌烫。


    嫌她笨手笨脚……


    他喜欢端,就让他端吧。


    两人都有点饿了,裴曼宁也没再做别的菜,反正韩景沉根本不挑。


    尤其是韩景沉天天训练,食量很大,本来裴曼宁还打算多炖一些存在须弥界,他一顿直接吃她好几顿的饭量,就着馒头把一锅猪蹄汤都喝完了。


    裴曼宁之前借调去沪上的时候,还听说沪上丈母娘看女婿,不看高个子的,费衣服布料还费粮食,还觉得他们是在说笑,这会儿总算明白了。


    就韩景沉这样的大高个,这年头,真能把一个家吃穷。


    幸亏她做得多,不然他估计都吃不饱。


    吃过饭,韩景沉看着院子里被拔得乱七八糟的地:“这是干什么?”


    裴曼宁说:“种花。”


    韩景沉微蹙起眉,“种这么多花干什么?”


    现在政策宽松一点了,自家院子空地还是可以种菜的,大多数人也这样做,像裴曼宁这样不种菜,种些不能吃的花,简直是异类。


    “可以泡茶,做澡豆,还有画画的颜料。”裴曼宁掰着手指头数,没说还有一部分是药材。


    有些是胡同里的孩子帮她从山上找的,她混了一些大周朝和须弥界的花卉进去,之前她还跟着小孩子们出去转过,撒了一些种子在野外。


    现在很少有人对这些花花草草有研究,都以为那是野花野草,顶多好看点而已。


    实际上,这些都是非常珍贵且有用的品种。


    澡豆?


    韩景沉原本一脸冷峻的,不知道想到什么,轻咳一声,面上热度下不来。


    难怪她手上,脸上的皮肤这么雪□□致,天天捣鼓这些,能不精致吗?


    “你弄这些弄了多久了?”


    韩景沉看这院子里的情况,有要洗的,有晒的,还有捣碎的,一看就知道很麻烦。


    “一个周?”裴曼宁不确定地说。


    她有须弥界这样的至宝,比别人多很多时间,平时画画和修复画都在里面,可以更专注,白天就闲下来。


    以前还经常去废品站,现在文物分拣小组会先分拣过,她去得少了,就捣鼓做这些打发时间。


    一周?


    韩景沉不可置信,眯起狭长幽黑的眼,扫了一眼那小小的一片地,这点地就挖了一周?小奶猫刨地都比她快点。


    剩下还有一大片,也不知道她得弄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拎起旁边的锄头,对裴曼宁说,“今天吃你的口粮,剩下的我帮你挖。”


    说完,他就挥舞锄头,把那些花连根带茎挖出来,这样一来,地都被翻了一遍。


    他刚参军也不会这些的,后来被调到陆战队那几个月,在新兵连里不仅要训练,还得开荒,什么苦都吃过了。


    他这副钢筋铁骨,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挖得又快又好,一锄头下去,都不会挖断下面的根,直接整株刨起。


    裴曼宁一看,拒绝的话到嘴边,一下子咽回去,杏眸倏地动了动,这么好的壮劳力,不用怪可惜的。


    裴曼宁忽然不想和他客气了,大不了待会儿多给他塞点吃的带回营地里,犒劳犒劳他。


    韩景沉挥舞锄头,蹬着军靴,全身精壮的肌肉鼓动,挖得热火朝天。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需要她干的,就回房间,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整理了。


    然后顺便把买回来的那块杏黄色布给裁剪出来。


    这里的女同志不少在夏天穿短袖衬衣,配一条长裤或半身长裙,或者穿一件和尚领有纽扣的连衣裙。


    样式很简单,也很朴素,裁剪起来很容易。


    大周朝的夏天也热,贵族女子平时穿齐胸襦裙,披一件半透明的轻纱外衣,挽着披帛,肩膀手臂上雪白柔腻的肌肤若隐若现,裙摆如烟如雾。


    大周朝正处盛世,强盛开明,贵族女子穿着大胆、丰美、华丽,发髻高挽,如云堆积,步摇摇曳,行走间腰间的玉组环佩琮琮作响。


    贵女们甚至能着戎装,骑马射猎,颇有盛唐之风。


    上行下效,渐渐的,连小富之家都女子都这样穿着打扮起来。


    所以,裴曼宁也没有不能穿短袖的想法,就裁剪了一件七分袖上衣,款式也和这里的一样,只不过衣摆稍微短一点。


    只是她买的料子有瑕疵,价钱稍微便宜些,而且只收一半的布票。


    裴曼宁打量着那些有瑕疵的地方,打算补上几朵白色杏花模样的补丁。


    本来就是浅杏黄色的料子,打上白色的补丁也不刺眼,反而像是花朵点缀,看起来更清新好看些。


    裴曼宁坐在窗前光亮的地方,做了一会儿衣服,脖子酸了,就抬起脖子。


    一眼就看到还在外面挥汗如雨的韩景沉。


    挖了两个小时地,又一直晒着太阳,估计是有点热了,韩景沉直接把外衣脱下来,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一条军裤,裤脚被束再军靴里。


    背心上方露出胸肌,背心下方,腰腹的地方紧绷,蛰伏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流淌在胸肌上。


    随着他的动作,肩膀上到腱子肉一鼓一鼓的,黑色背心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比起平时军装笔挺的样子,看起来更野性不羁。


    那张英俊的脸,也变得更性感硬朗的感觉。


    他身上热腾腾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在扑面而来。


    莫名地,裴曼宁被那股热气熏得脸颊有点发烫,很快就收回目光。


    咳……她忽然觉得,其实男人像这样狂野点也挺好,大周朝那些世家公子,一个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奉行君子远庖厨那一套,什么都要丫鬟伺候。


    以前还没觉得如何,但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间后,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里了。


    军人出身,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必不可缺。


    韩景沉几乎瞬间就察觉到裴曼宁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下意识地,锄头落得更卖力了。


    反应过来之后,韩景沉就黑了脸,他现在和那些一经过女兵旁边,就把口号喊得更响亮的新兵蛋子有什么区别?


    见鬼!他现在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


    韩景沉以前做任务一直能做到沉静理智,步步为营,但现在一看到裴曼宁,就跟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似的,争取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好好表现。


    其实,这也是因为韩景沉没什么感情经验,任他韩阎王在部队里面怎么厉害,再铁血桀骜,在感情方面都是青涩的,完全凭着男人的本能行事。


    忙活了几个小时,他把所以东西都挖出来,还很强迫症地把那些花草都按照大小、品种和长短顺序,一个个地摆好,跟士兵列队似的整整齐齐。


    大手掀起背心下摆,露出下面的腹肌,随意地用背心下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韩景沉几步走上前,敲了敲裴曼宁的窗户。


    光线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裴曼宁一愣,放下手里的针线,眼眸抬起来看他:“怎么了?”


    韩景沉看着她忽然扬起来的小脸,大概是有点热,她雪白柔腻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粉,一张红唇饱满莹润光泽,娇艳得很。


    这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生得好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浑身上下都这么娇。


    “韩景沉?”裴曼宁又问一声。


    韩景沉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视线从她红艳艳的小嘴儿上挪开。


    军人的体能都不错,韩景沉干了一下午的活,气息都没乱一下,除了热得出汗。


    他问:“挖完了,还有没有怎么要做的?”


    裴曼宁吃惊地往他身后的院子一看,这么快?


    因为有些植株带着刺,有些根很深,又有点杂乱,挖起来还挺麻烦的。


    她看韩景沉脸上还有汗,硬茬茬的黑发也有点汗湿,心里终于有点过意不去:“没有了,对了,堂屋的桌上有凉好的茶水,现在应该可以喝了。”


    韩景沉紧抿薄唇,狭长幽黑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打水洗了手,然后转身去了堂屋。


    裴曼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把衬衣的扣子缝上。


    她做衣服又快又精细,针脚细密,收边精致,上面的白色杏花补丁都缝好了,就差把几颗扣子了。


    “给。”一杯花茶放在她旁边的桌上,隐隐散发着茉莉花的香气。


    裴曼宁抬头,不明所以:“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给你端茶?”韩景沉微蹙起眉。


    裴曼宁:“……”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