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灵堂外的树下,没一会儿,祭拜完的燕堂春就走了出?来。


    “表姐。”燕堂春率先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嬴听到这个称呼后,沉默地点点头?。


    燕堂春道:“我想求见陛下。”


    “你想做什么??”长嬴问,“先和?我说说,介意吗?”


    燕唐春当然不介意,她道:“我在高武将军那里要了令牌,想通过做实事,让疾风重新走到人前,挽回一下众人对?疾风的信任。”


    但她失败了。


    疾风可以做任何事,但它永远无法洗净污点。这种尴尬是?一时的,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一个契机,疾风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天燕堂春已经感受到这个趋向。


    “我与你意见不符,我仍然想要救疾风。”燕堂春直视着长嬴,“我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想亲自去求陛下。”


    长嬴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才轻轻地问:“非留不可吗?我可以帮你再建一个‘疾风’,只是?换个番号而已。”


    “你根本不懂。”燕堂春说,“今日如果他们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害了疾风,那么?来日再有多少个都没用,他们还是?会故技重施!就不能开这个头?。”


    长嬴不理解,她劝道:“今日是?我无能为力,这是?我的错。可是?只要耐心等待良机,来日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堂春,我向你承诺,将来我一定会腾出?余力来。”


    燕堂春:“我只争当下,不信未来的虚无缥缈。表姐,能帮我求见陛下吗?”


    她固执的目光是?那么?执着,仿佛眼前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仿佛凭借勇气就能一往直前。


    长嬴终于还是?妥协了。


    “但是?陛下不一定会答应你。”


    燕堂春说:“我总要试试。”


    …………


    秦老夫人去世?后,工部尚书周静上书,请求丁忧。


    所谓丁忧,就是?在官员的父母去世?之后,官员以尽孝守孝为名?而离职。


    这当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一般对?于大员,朝廷都会下旨夺情。


    但是?呈上文书之前,周静先见了长嬴一面。


    “臣有三个理由,殿下听完再劝臣。”周静恳切道:“母亲与父亲相识于中年,臣乃是?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在臣幼年便去世?,因此臣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因此,臣真心想为母亲尽孝,此乃其一。臣苟居工部尚书之位已久,尸位素餐、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此乃其二。”


    长嬴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绕到书桌前坐下,接着问:“其三呢?”


    “其三,小女?止盈任水部郎中已久,数年来不得升迁机遇,其中缘由臣不愿细究。但臣此退,便是?她的大好?机会。”周静冷静地说,“臣已经不再年轻,而止盈在殿下麾下,比臣更适合追随殿下。”


    长嬴一边随手把书桌上的纸页归纳起来,一边说:“这些理由还不够。”


    周静道:“还有最后一个不合适的理由。”


    长嬴瞥他一眼:“可以说来听听。”


    “臣不愿再留在安阙城。”周静沉声?道,“这些年来起起伏伏,臣屡看王权更迭,实在厌倦。臣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长嬴轻哼一声?,道:“可以。”


    “本宫允了。”


    …………


    周静很快就带着亡母的牌位离开了安阙城,然而提拔周止盈一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两年来,她的风头?未免也太?足了。


    先是?以工匠身份奉上闵氏贪污证据,又以区区水部郎中的身份进入言台,接触到权力中枢。


    可如今她竟还觉不够,妄图染指更高的位置?一个闺阁女?儿,真能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这是?朝中人对?她的质疑。


    这份质疑本也没什么?,前段时间的秦绮也受到了同样的质疑。可问题是?,秦绮有李洛的看中,而周止盈没有。


    在朝中,周止盈的政治盟友是?长嬴。此事不仅为她带来风波,也彻底将长嬴拖进政治舆论的漩涡里。


    此时,户部呈上了一份关?于疾风花费的文书,特意表明了每月疾风比其他军士额外需要的伤病医治成本。


    这份账算不得多大,甚至还没有一些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霎时间点燃了围绕在长嬴身边的所有争议。


    靡费甚巨,得不偿失,这是?长嬴授意组建的疾风娘子军;颠倒尊卑,阴阳失衡,这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众女?官。


    第一次,秦赵两家与李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默许了风波的产生,也默许了身边不知谁成为了风波后的推手。


    此事刚出?来时,赵唯就急着求见长嬴,但长嬴没有见她,只让她自己保重。


    她在周止盈提拔一事中寸步不让,因为工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能够接手周静的位置。


    但在朝中,在言台等位置上,她不得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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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秦绮,字玄光。赵祺,字祥然。


    O考完四级痛苦得我两天没码字,存稿清空。。。QwQ呜呜~


    第60章 夜谏


    夜里?喧闹吵醒了?本就觉浅的长嬴, 她披衣起来,问?女使:“外?面是在闹什么?”


    徐仪也匆匆起了?,她为长嬴整理衣裳, 手里?抱着大氅,说:“已经让人去问?了?, 殿下且稍候。”


    长嬴闷闷嗯了?声?, 鼻音很重, 徐仪听着不对, 便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顿时被烫得?一惊。


    徐仪忙为她披上氅衣, 急着去关窗:“怎么发起热来?可是着凉了?……”


    “无妨,别?忙了?。”长嬴喊住她,“吹到冷风了?, 不妨事。”


    徐仪蹙眉道:“我这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长嬴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别?大惊小怪, 去探听的女使就推门进来了?, 冷风一阵, 长嬴闷闷咳了?几声?。


    女使忙关上门, 道:“殿下,是朝中几位重臣跪在咱们?府前, 闹着要让殿下……退还朝政。”


    徐仪蓦地转头看向长嬴,见长嬴眉眼?沉沉, 眸间是夜色灯火的余烬。


    沸腾的夜里?, 风起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赵平辜跪在最前, 慷慨激昂地说:“崇嘉长公主独敛州郡之财,今时仓廪不丰亦乃其祸哉。甚者?,任人唯亲,擢人凭心, 诸女不礼,尽皆无方。女主天下,阴阳失衡,以致灾也!”


    寒意铺满青石板,众人扣首,请求崇嘉长公主还政,官袍下的脊骨凸起,声?震凉夜——这里?集聚了?半数朝臣。


    他们?一句接一句,每说完一句就叩首,时间一长,嗓音沙哑、额头红肿。然而凄然难寒热血,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蓦地,府门打开,光亮从门后穿出,晃得?众人眯起眼?睛,场面顿时一静。


    沸腾声?止住后,光里?走出来个?神情平和的女使,她迈步出来后扫视一圈,退到一侧。


    两列女使陆续走出,分立两侧,她们?把府前那群人和府门隔开后,尽头处走出长嬴。


    长嬴提灯站在阶上俯视着他们?,她的长发未束,飘扬在夜风中,神情冷峻,一双眼?凛冽如?寒星。


    她在朝中六年,积威甚重,众人皆不敢直视其衣冠,纷纷低下头去。


    再衰三竭,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平辜忽然失声?,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偌大的朝堂已经容不下诸公了?吗,敢深夜来本宫府前闹事?”长嬴垂着眼?,冷漠地说,“本宫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犯了?众怒,惹得?诸位血口喷人?”


    她的问?话给凝滞的场面打开一个?气?口,众人这才寻回稀薄的勇气?。


    “臣等正是因为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迟迟不肯还政,因此才不得?不揣测。”赵平辜身后,一个?青灰官袍的人膝行?在赵平辜身前,仰头直视着长嬴,愤慨道,“敢问?殿下,为何不肯让陛下亲政?”


    赵平辜年近半百,早已在夜风中体力不支,但他仍尽力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臣等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心有疑虑,还望殿下解答。”


    长嬴的视线扫过这十数位官员,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有新?任尚书的重臣,也有恪守科道的骨干。今日他们?也许受人挑拨,但敢跪在这里?求见的人,说的一定是真心话。


    方才在室内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被风一激,发热的症状陡然作用在头痛上。长嬴被刺痛得?频频蹙眉,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开口。


    又有一个?官员趁机道:“春闱一事中,陛下未有大过,可见习成。退一步讲,即使陛下力有不逮,也有朝中臣工辅佐。今日连太后都已经退居后宫,为何殿下还要握着权柄不放呢?这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怀疑殿下的心思是否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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