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宣政殿的路, 裴慎之熟稔万分。
和孟声平那股随着百官一起走、担心着今天早朝晏青那家伙会不会为难他的劲不同,他是认真做着臣子,为安朝百姓福祉有着实绩。
他们是何时走入宫中禁卫眼皮子底下的, 已无人追述。
夜,酉时。
晏青一身白衣, 有如去见鬼魂, 本是鬼魂。
当裴慎之与孟声平站在一起,身形举止几乎一致,他过往无从下手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两人竟是一对双生子, 自古以来都难以得见的双生子。
他忽然记起, 先帝最想要子孙满堂时, 甚至强制新妃喝下特制的药, 想要一次生出两个儿子,可惜, 往后的后妃皆未再有过生育, 这都是前朝往事了。
萧家人, 尚为九殿下的他是有极大印象的。
晏青的灰眸闪过少许黯然,话语间是批评:“当年你与我同困匪徒牢狱之中, 我才并未深究你的身世。”
“而你。”青年望着面前坦然出现的裴慎之, 略一停顿。
“你实在不像个萧家人。”
凉薄至极, 却又对眷属重情重义,这是萧御史当年掩盖住的真相, 而他究竟是想要复仇,还是企图借此谋逆得到天下,已经无从得知。
晏青是当今天子。
在察觉如悄与裴太傅私下会面后,他并未提醒, 反而记起当年裴慎之为何要将如悄送到江南,又得长公主的密报,将裴慎之与江南孟家商会有所来往的事情坐实,派他去巡田,要他在路过淮洲城时披上龙袍假扮天子。
晏青望着裴慎之处之淡然的模样,终于伸手欲从孟声平的手中接过图籍。
却被蛰伏着的孟声平捏了回去。
“陛下。”
男人用另一只手摘下面具,露出与身侧男子全然相像的脸庞,黑眸微眯,嘴角带着股自嘲般的笑容,倏地,他耳尖听到了周围宫墙上架起的弓弩,有些无辜地举起手。
“别激动,我只是想提个条件。”
“这里并非是我的生意场,我知道的。”
孟声平微扬下颌,墨发随着风起微微摇晃,殿门后的烛火也跟着影影绰绰。
晏青倒是真的忘了。
他的瞎是假,作为鬼面人,夜视极佳是真。
可他并不觉得如悄会忘。
所以现在的悄悄,故意举着一盏灯躲在门后,真的,很不听话。
“许久不见了,要出来吗,悄悄?”
有些轻狂。
门后的如悄嘴唇翕动,就要迈步,忽听身后的男人从她臂弯下抱紧,他的大手捂住了她的脸蛋,凑在她耳边隐忍闷声。
他在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次的警告倒是来得及时,如悄推开崔袂,手中的烛火在这一瞬暗淡了下去。
殿外,安静到只听得见心跳声。
如悄的脚步同样很轻,厚重的宫门挡住了她,她侧身走了出来,一身素淡的冬衣,一圈兔毛领子裹在细白的脸颊前,杏眸里带着些隐秘的,偷偷的,道不明的情绪。
她很快被晏青牵住了手。
帝后将于春日成婚的消息遍布长安,已经不是秘密。两人的爱情被百姓们所歌颂,一同在江南抵抗恶人,皇后救下隐瞒身份的皇帝,皇帝以身相许两人于山中成亲,诸多密友见证。
好幸福啊。
那故事里面的其他人呢?
“……”
如悄没有被孟声平这样死死盯住过,或者说,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真正的孟声平了,男人此刻的黑眸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目光给她的感觉,比冬天的雪还要凉。
此时正该有一场大雪。
她抬眼看着晏青,青年手一挥,让宫墙上的禁军们撤走弓弩,隐匿回夜色之中。
这时候,女孩才敢顶着孟声平的凝视,错开眼,去看老师。
这一别是三年。
少时的她从未想过和老师分开这样久。
她怨过他吗?
已经很难说清楚了。
人生二十一载,如悄已经知道什么是遗憾。
往年厚雪封了路,若是想要玩裴府去送行,得等雪扫干净,才得去,如悄每年都能见到那时候的老师,他沉稳地抬眸,亲自问她:“雪大,可有受凉?”
而今,裴慎之沉声平述了两个词。
“长大了。”
“也勇敢了很多。”
如悄没有作声,抱住了他。
男人的手愣在空中,待怀中女孩脸埋着呜咽,才骤然落在她的后颈,似是哄孩子一般轻拍了两下,他弯下了腰让她能舒服些,垂着睫只感受到如悄抖得厉害,明明过了三年,身形却和以前很相似,要他很注意,才抱不到满怀。
力气无言地收紧。
如悄把压抑的好多好多委屈都淌在了老师的衣裳上。
下雪了。
晏青空出来的指尖碰到了坠落的细雪。
他的目光抬眼看向墙檐上仍然站着的黑衣人宿泱,无声警告。
雪落得越来越大,如悄渐渐停下抽泣,从裴慎之怀中红着眼睛起身,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仰起头的时候,后腰又被大手握住。
陛下的肩上也落了雪。
如悄想起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听崔袂说,是晏青提出要携她南下,那时候的夜里,他也是这样目视着她被老师送出来的吗。
裴慎之的心跳渐渐如呼吸般沉了回去。
在如悄回过身时,他的目光才投到她的身上。
视线再无对错。
忽,风卷雪飘,声势浩大。
男人双膝跪在地面,叩地沉声。
“裴某为官数十年,知行合一,亦用数年教导兄弟与盟军部下,勿烧杀抢掠,需从善为德,所献之册有三万盟军详细的名称年纪,上至八十岁老朽,下至无辜稚子,裴某以身为证,求陛下从宽处置,免兄弟们一条死路!”
孟声平跟着跪。
他的目光仍然盯死在如悄的脸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无形地翘了翘唇。
如悄的手被晏青十指相扣,锁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老师叩首长跪,而孟声平,她的东家,仍用着那张相似的脸把她困住,她只能被迫回望。
在他去巡田之前,他说,他不想再搅弄风云,不想看到这个海晏河清的地方再乱起来。
千金难买的是盛世太平。
孟声平说这件事情终需要有人出来抗,他自小跟在母亲身边,虽说看那个狗男人不爽,却也亲手报仇雪恨,而后锦衣玉食多年,武功也会了,瞎子也当了,哥哥喜欢的女人也爱过了,他并非这个朝代必须留下的人。
他让她放心,很快把他的老师换回来。
如悄不知道江南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她大概猜到了。
当年的她想要在尚书面前顶下小姐不开心的罪责,被老师三言两语化解,而今的老师又怎么会让孟声平独享这份“谋逆”之罪。
他总是这样替所有人做出选择。
很讨厌。
如悄冷着脸看向面色如常的晏青。
他这时灰眸微顿,落回她仍然带着泪光的脸上,没有问她为何不惊讶裴慎之没死,也没有问她究竟瞒了他些什么。
或许早就该有答案了。
眼前的裴慎之肯认他为明君,是否也有如悄的一份。
而孟声平所谓的“条件”,也仅仅只是让如悄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而已。
能让多少人头落地,让举国动荡的谋逆之罪,最后归于已死的裴太傅,这一局,裴慎之先攻后守,赢得彻底。
而棋局外的观局之人,从来都只是他身旁的如悄。
女孩待晏青垂下灰眸时才偷偷弯了弯唇。
那卷图籍在帝王手中摊开,如悄看到了老师的字迹。
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偷偷看了眼天上慢慢坠落的雪花,空出来的那只手对着远处走来的宿泱挥了挥。
俄而,终于好心与孟声平对视。
见他瘦了些,明白他这段日子被毒得厉害。
他才自讨苦吃。
如悄决定晚点再给他解药。
沧山之毒是孟声平离开之前托她找来的,他说要借此试探裴慎之,她倒是好言好语劝阻,却被扼到怀里又被多亲了好几下,嘴巴都肿了。
此时对望,倒是本来凶恶的孟声平先移开了眼。他对她生不起气,对她毫无底线,又能怎么办?他就要成阶下囚了。以后这位皇后娘娘叫他往东,他没法往西。
如悄挪回了晏青的身边。
“雪下大了。”
她鼻尖的小痣碰到些凉意,转身回握住他的手,催促他:“明日还要早朝,早些休息可好?”
晏青一时有些失笑。
他右手握住图籍,转身离开,与殿旁走出的崔袂颔首。
如悄小声问:“我们成婚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俩也在下面看呀?”
“你不觉得我会处死他们?”
如悄微微抬起眼瞅他,死什么、裴慎之裴大人不都已经死掉了吗?她才不信晏青没有想到这一点。马车上“嘎吱”一声,她的手忽然被抬了起来,整个人被男人抱入怀中。
女孩委屈地拿脚蹬了下。
晏青实在抱得太紧太紧,像是要将她的血肉全部融了进去。
吻却格外轻。
“悄悄,你救下了很多人。”
如悄不客气地扬了扬头,任由男人对她的脸蛋又啃又咬。
不知道跟谁学的,自从和晏青圆房以后,他就越来越不像以前温和漂亮的晏公子了,想要的时候和含住肉骨头不松的那几个人有什么区别……
“呀。”
分心被发现了。
女孩伸出手,要晏青把她从马车里抱回宫殿,灯挂在马车外,雪已经落了地面薄薄一层,路滑难走。
她到了首诗。
……此生也算共白头。
和好多人?
如悄才不去反省自己的贪心。
抱住她的晏青嗓音淡淡,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里。
“你开始喜欢我了吗?”
怀里的女孩没吭声,这让他有些不悦,灰眸微顿地垂下睫,看到如悄闷着小半张脸似乎睡着了,手指捏住他的胸口,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兽,呼吸声也很浅。
晏青失笑。
他将她放在龙床之上,亲自燃起碳盆,半跪在地,脱下她没被沾湿的鞋袜,得到了女孩有些抗拒的哼声。
待到装睡的笨蛋真的睡熟后,晏青坐回椅背,研磨提笔。
烛火的烟缭绕在房内。
落笔后,他从桌前拿出一道拟好的圣旨,没入炭盆之中。
既做夫妻。
便不想再看见夫人哭了。
晏青知晓自己得益良多,在与如悄这段关系里少了许多真诚,他没有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故而用了许多谎言哄她与自己并肩而行。
他曾釜底抽薪,让自己假死失去皇子的身份,这是计谋里的,故而失而复得是情理之中。
可如悄不同。
晏青再也不想她离开了。
他的妻子什么也不必再说,他知晓的,她想让心中在乎的人全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既如此,他收手与坦诚便是聘礼。
红烛未熄。
以后夜夜都是良辰
十八岁的如悄考虑过以后。
是见证小姐与心爱之人成亲,她就能拿回自己的卖身契、拿回卖身契了,她就得短暂回江南走一趟。
她不知道年迈的皇帝何时立太子,却有老师再三提醒、心中对朝局有数。她也不知道匪患究竟蔓延到了哪,只庆幸还好没有到扶渠来,她能平安到达。
很幸福知足的女孩!
只是有些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够勇敢。
小姐会在别的下人想欺负她时毅然站在她的面前,小姐让她多说话,她就照做,她甚至不敢朝着自己喜欢的老师更进一步,只偷偷在心中期待老师今天上课会讲些什么。
长大真的好漫长。
老师都成太傅了,她还在和小姐一起捉蝴蝶。
小姐夸她可爱。
如悄摸了摸自己的脸,周围的人都不这样说、嗯,也不和她说话,也就小姐喜欢盯着她抱着她不撒手。
第二个这样的人是她下江南的车夫。
后来又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十八岁的如悄绝对想不到以后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认识了很多她根本没想过的人。
比如此刻对面的,皇帝。
如悄落下白子,又要开始想起在尚书府时与尤老下棋时自己好谨慎,还得下完一整局才有茶喝。
“晏青,到你了。”
说起来,两个十分拖沓的帝后只能认栽地请两位面具人出现在大婚庆典之下了。
隔着雾气,如悄看见屋檐外洋洋洒洒的大雪。
晏青温声讨教。
“夫人可有想好何时去江南?”盟军的信息他已命人初步排查过,兹事体大,再次清点必须由他亲自监督,故而有再下江南的机会,他自然是要如悄陪他一起。
“不急呀。”
如悄盯着棋局,忽然眼前一亮。
“等到春天,雪化了,大型马车不易打滑,届时再去。”
能有马车能坐下六个人吗?
好拥挤。
要不然让晏青找工匠加急定制个。
她倒是挺想让崔袂再来当次车夫的,借机回顾一下这两个人在那时隐瞒了自己多少事。
护卫什么的,虽然够用,但宿泱在她身边总要有安全感一些。
毕竟只用防他一个人了。
至于孟声平那个家伙,如今还在解毒,身体弱,勉强让他坐到马车里面吧。
老师?看他意愿,反正不许走。
如悄饶有兴致地把自己的预想给晏青讲了一遍。
面前男人的灰眸明显顿住。
如悄弯了弯杏眸,趁其不备,落下白字至棋盘之上,捧着一旁放了许久的冰酥酪抿了口。
雪落在她泛着薄红的脸蛋上。
“承让。”
“我又赢了。”
“……再来一局!”
檐下卷帘裹着白霜,薄雪顺着敞开的门细细飞入,倏忽,有只狭长的手轻叩门扉,应声而入。
有个人政务繁忙。
算着时间,该换他来同悄悄下棋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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