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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浑身是血的弟弟 心疼也是真


    如悄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她最近有些喜欢午睡, 春困秋乏,正是三伏天的时候,待在院子里很热, 小簇被带走了,崔袂也找不到, 晏青白天里在忙他的事情。


    也没有人同她一起聊天, 她便正好回到房里睡觉。


    纸扎店的招牌已经被撤走。


    四方街右巷尾端恢复了原来的寂静,这里本身就是店宅合一,如今牌匾空了,如悄也没有心思再去改什么门市, 反正都要走了。


    至于这份房契, 她不差钱, 便也想留下。


    “砰砰砰!!”


    “娘子!娘子!你家弟弟找到了!”


    如悄最先听到的是叩门声, 紧接着,她睁开眼, 分辨出来了这是隔壁婶子的声音, 早些日子婶子家里母亲去世, 便是在如悄店里买的纸扎,一来二去, 也相互认识帮持。


    她说的什么?弟弟?如悄闻言来不及穿鞋, 赤着脚就小跑往前面去开门。


    女孩的神色带着怔忡, 心中顿时划过好多想法。崔袂他不告而别就算了,还要诬告她捡回来的弟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可即便如此, 小团的话又怎样解释?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乱七八糟,“吱嘎”一声推开面前的门,也是此时,她的手骤然捏紧木板。


    烈日下面, 一头牛拉着的宽棚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平日里,少年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黏在血上,他此刻唇色惨白,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他还有呼吸吗?


    如悄“噌”地一下跑了过去。


    她也不顾外面还站着好多人,杏眼在看见他伤口的时候瞳孔睁大,她盯紧少年胸前的伤口,血是流干了吗……她伸出纤手,小心翼翼地探去,却又不敢真的碰到。


    “娘子,东家娘子。”


    女孩迷茫地抬起头,才发现是何大夫喊她。


    老人嗓音带着哑:“这孩子、晕在城门口,乡亲们最初以为是难民,就扛来我这,我简单处理了下,他这位置不能挤压过度,我就先洒了些药粉止血。”


    “我一看,这不是你家走失的傻弟弟吗?我想着到你看着放心些,就拉到你这来,再缝伤口,包扎。”


    我家……走失的傻弟弟。


    如悄先应下了,她认真盯着日光下已经晕过去的少年,转身弯下腰,用力将厚重的店门拆开结构,折叠,把门拉得最宽大。


    “进来!”


    驾着牛车的是早市里卖馒头的阿山,他见如悄首肯,才和一旁的老头一个人抬上身,一个人捞着腿,往店里面走。


    平日路和如悄相熟的,认得这少年的乡亲也跟了进来。


    婶子心疼地看着如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你家弟弟怕是走丢了,被外头的匪砍了哟,看着造孽呀。”


    如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对婶子道谢,急匆匆从人群的一侧走到前边。


    院子里,侧屋的门没有关,一眼望进去,是屏风隔着两张小床,她当然知道以往小簇是睡得里面那张。那张床上如今空空如也,连被褥都被收走了。


    她看见少年被放倒在床上,“砰”地一声,像重物落地,他们抬人的时候已经很小心,却仍然挤压得血往外流了些。


    血液是污色的红,已经沾染到了崔袂最喜爱的那床小被上。


    那上面的游鱼花样是她缝的,所以他很喜欢,如悄其实没有刻意去想这些,因为她现在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去想什么了。


    她只能让何大夫往屋里去,招呼其他人去院子里坐。


    阿山主动去帮她提水,男人嗓子里还在喘气:“这人看着瘦弱,却是有重量的,我看得出他体格好,绝对能挺过去的。”


    如悄感谢地对他点点头,手一抖,茶叶都放多了很多。


    她将水碗挨个递给帮了忙的乡亲。


    婶子喝了一大口,就按着她的窄肩往侧屋里边坐:“歇着吧,好不容易把你弟弟找回来了,你也帮衬着些。”


    她默不作声将门带上。


    院子里的人视线也跟着移开,婶子是常见到店里那些个男人的,只是此刻,倒也一个没找到,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先问了声阿山,有没有看见东家娘子的夫君。


    阿山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些无措。


    婶子“哎哟”了声:“就那个,长得跟个神仙似的公子,常去早市买糕点给娘子的那个,你今天见着没?”


    “雁公子是东家娘子的夫君?”


    一旁蹲坐在旁书生模样的青年闻言张大了嘴,又在心中确认了好些事,才敲了下自己的扇子:“哎?我还以为那位崔姓少年才是东家娘子属意之人。”


    “别贫,你赶紧去找雁公子来!”


    “我哪里找得到?”


    “东家娘子说雁公子在你们学堂教书不是?总之快去寻他!出人命的事,还是得有家里人帮衬下。”


    待书生被赶着找人走了,几个与如悄相熟的乡亲对视了一眼,或多或少都对这个店里的人有些好奇,却又知晓他们的不同,不敢深究,此时这些消息一对上,才觉得哪哪不对。


    雁公子是教书先生?却从未听过谁在学堂里见过他。


    这里的东家娘子是什么来头?她说是扶渠人,的确会说扶渠老话,可口音都是京城那的人,身边的走得近的人个个都俏靓着。


    婶子忽然听到屋内传来哭声,拍了拍腿,就想去看。


    正要靠在门旁,身后传来一声疏淡的嗓音,男人一席青衫,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他此时灰眸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警告。


    婶子平日不爱与如悄身边这些男人说话,现在见了,便也叹了声,给他让路。


    往他身后看,才发现跟着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她吓一跳。


    大白天的穿得这么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


    雁十七手里握着剑,他察觉孟声平从扶渠离开便跟了过去,发现孟声平在家中一连数日不曾出来,觉得不对劲,便连夜赶回禀告大人。


    结果刚到城门就看见这个刺客浑身是血倒在马车上,宿泱被掳走时就是上的这辆马车,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脸很冷,如今江南局势动荡,他奉命去跟着孟声平,也才知道宿泱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晏青也没有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气质淡然,便能让燥热的小院里安静下来,他仿佛有一种天然让人安心的能力,或者说,是臣服。


    但是屋内的人并不受用。


    如悄抱着垂泪的少年。少年平日里看起来秀气漂亮,直到他缩在如悄怀里的时候,才能显得他骨架比女孩大很多。


    他似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如悄压在身下,可此刻,也只是委委屈屈地趴在她的胸前,鼻梁蹭着她的颈窝。


    “姐姐……呜………咳、咳咳……姐姐……好疼………”


    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沾染在了如悄胸前的襦裙布料上,如悄红着耳朵,没有多余的手去拿绣帕,只能用自己的手不断擦去他滚落的泪珠。他真的好能哭,她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缺水。


    何大夫在一盘搓着草药糊糊,这是府衙教给他的一个土方法,他靠着这个糊糊给许多病人镇痛,治了不少伤。


    “好,别哭了,一会缝伤口的时候……”


    如悄没有把剩下的“更疼”说出口,她的指腹反复被浸湿,少年粗喘的呼吸声落在她的身前,然后在她垂下睫安抚时,攀到了她的耳畔。


    他有呼吸了,而且非常沉重。


    一直可怜兮兮地喊疼,一刻不停地叫着她姐姐。


    如悄没有制止他。


    也没有安抚。


    少年忽然将趴在她肩下的眼睛睁大,他尝到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是因为胸口受伤时血液也溢到喉口,很苦,很腥,但都不及他此刻的痛苦。


    “姐姐。”


    他将脸蛋在她身上蹭了蹭,回到了躺在她怀里的姿势,桃花眸上全是泪水。


    如悄很低的“嗯”了声,宿泱是因为已经黏在了她的身上才能听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似乎就想要抛弃掉“小簇”这个他最想回去的身份,想要义无反顾地叼住她的唇瓣,告诉姐姐,如果不认他当弟弟,他就想做更多,弟弟不能做的事情。


    如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少年苍白的脸是真的,还温热着的血也是真的,缝补伤口的时候,他尖叫着痛呼的声音是真的,被她摸着头闷哼的委屈是真的。


    她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何大夫满手是血,终于松了口气:“害,好了,好了,这伤口看着大,吓人,但只要止了血就没有大事了,比起断胳膊断腿的好处理多了!”


    “多谢大夫,我家弟弟的命,您救了这不止一次。”如悄认真道。


    她怀里的少年浑身是汗,虚弱地在她怀里,手捏紧了她的衣角,他裸露着左胸的伤口,往前她不敢多看的薄肌上全是汗,他的衣服是如悄亲自脱下来的,血黏住了,她握住刀的时候没有手抖。


    她放在少年脸颊的掌心已经有些烫,她的食指碰了碰他,想看他是否还清醒着。


    如悄现在应该去给何大夫打一盆水,端给他热茶,然后为他找一身合适大小的衣物换上,免得他满身的血走出去。


    少年的手劲很大,在察觉到她想离开后,立刻捏紧了她。


    然后睁开眼。


    这是如悄第一次看见少年这样的表情。


    她形容不太出来。


    只觉得心“砰砰”、“砰砰”、“砰砰”。


    她想起来捡到小簇时,他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没有现在这么虚弱,却神志不清,倒在路边向她求救的时候就像被雨淋湿的弃犬。


    如悄不止一次地觉得小簇很好,失忆后乖顺地不让她操心很好,点头,摇摇头,学着说话,这是她从没有想过的流程,出现在她亲手捡回来的少年身上。


    如悄没有正视过小簇的欲望,尽管他亲吻她,她也曾经见到过,他喊着姐姐纾解自己,她只想要纠正,然后闷着头,像她设想的那样,如同亲生姐姐一般教会他自由的度过余生。


    宿泱不喜欢这样。


    他想,如果继续哭下去,委屈,撒娇,眼前的如悄都会把这些归在“小簇”身上,而不是他,他究竟是谁,她有没有问过别人?问谁?崔袂吗,还是晏青,这些恶心的,对姐姐有着别样情愫的男人。


    那他应该怎么做啊,屋内没有开窗,他却早就已经知道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了。


    他在绷带缠紧时,忽然咬住了如悄的肩膀,女孩抖了一下,他先呜咽着将脸靠了上去。


    如悄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疼了一下。


    然后是湿润的,带着热意的触感想蛇一样,吐息着舔舐上了她的伤口。


    被咬出血了。


    如悄感觉自己背脊顺便变得酥麻起来,她呜咽了身,少年的牙竟然又刺入进去,又吮又咬,叼住她肩膀的肉不放。


    “疼……”


    如悄可怜地出声,身后的门在此刻被推开,她仰起头,眼中红红地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晏青灰眸淡漠,他没有想到进来的时候如悄会第一眼望过来,所以神色冷到像在看一场陌生人演的戏。


    的确。


    泪垂捍拨朱弦湿,冰泉呜咽流莺涩。


    好极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相关:泪垂捍拨朱弦湿,冰泉呜咽流莺涩。出自《琵琶歌》


    第52章 欲念 她走到哪里


    被咬出声的女孩现在才想起来挣扎, 她想要按着他的右肩推开他,少年却像一只毒蛇,她越是求救, 他越是绞紧。


    猩红色的桃花眼里除了泪,还有欲念, 遮盖不住的想要将女孩吞吃入腹的欲念。


    “小簇……”


    如悄的掌心最初是小心翼翼不愿意碰到他的伤口, 可怀中的少年像是越战越勇,凑近,亲吻,咬着她的肩膀然后是耳垂, 激得她的手指已经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听到他的闷声, 涣散的瞳孔才忽然回神。


    晏青的身影挡在门前, 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喊少年不成,她便想对着自己兄长一般的人求助, 她已经忘记了他这样目视了多久, 只是本能地抬起头。


    宿泱很不满意她的行为。


    他的吻小口小口落在姐姐的脸上以示讨好, 如悄别开头拒绝,他就又难过又生气, 掰着她的下巴, 强行吮吻如悄。


    “宿泱, 停下来。”


    晏青的嗓音哑极了。


    啊。


    少年只能松开嘴里叼着的美味,因为刺激而晕着水光的桃花眸挑衅着回头看向晏青, 他和他对视的那一刻明显交换着什么信息。


    让他留下来,否则,你的身份他脱口而出了。


    晏青无言地将嘴角如常弯起的弧度抚平。


    宿泱不蠢。


    他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如悄心中的特权,为此, 不惜伤害自己。


    这一招晏青也用过。


    他将箭头刺入左臂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就是痛觉,这种感觉久违,却不成瘾,他被推进床里面时看见了孟声平为如悄做的很多东西,香囊,发带,还有枕头旁的亵衣,他呼吸重了些。白昼于地尽头显现,他找到了孟家于礼王牵扯的证据,离开时,却只是带走了一方手帕。


    晏青是在这时候忽然想起来的。


    他没还给她,她似乎是忘记了,也没有提起——


    宿泱被捆了起来。


    如悄换了件水蓝色的窄袖衣服,刚好能挡住肩膀上的伤,何大夫临走前她向他讨了个消肿的外伤药,何大夫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了她,临走前说:“你家小簇这样黏你,怕还是得注意些,扶渠地小,若是回了长安去,怕是影响你清誉。”


    如悄眨了眨眼。


    “多谢老先生提醒。”她把该付的诊费递给了他,又多掺了块碎银,何大夫也不推阻,乐呵着接了下来,便领着一重乡亲离开店里了。


    少年的眼神一错不错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如悄被盯得有些发毛,收拾好了屋子里不小心沾上的血,就这么托腮坐在一边,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对视,错开,又对视,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还是有一种自己的弟弟被养歪了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小簇。”


    少年咧嘴时,虎牙显得十分可爱。


    如悄现在评价得出来,真是一点也不像她的傻弟弟,以往,他只会弯着桃花眼怯怯地笑。


    她有些不喜欢他还在继续招摇撞骗。


    “我知道你是刺客,刺杀圣上的那个刺客,我问你话,你答便是。”


    宿泱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他被捆在椅背上,上半身只缠着绷带,小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小腹的薄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丝垂落在胸膛上,格外涩情。他只是眨了眨眼:“崔哥哥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他平日里像狗一样跟在姐姐身边,怎么现在不见了。”


    如悄有些拿他没办法。


    她看了一样门口的晏青,他让雁十七绑了少年后就先行退避,把位置留给他们两个人了,如悄的确有想问少年的问题。


    “既然你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不离开?”


    宿泱抬了一下眉:“姐姐,崔哥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没有告诉姐姐,就是因为他要带我回京,交给圣上,圣上才会免了他无诏离京的罪。”


    “你的意思是,是崔袂不让你离开。”


    “是呀姐姐,我早就想告诉姐姐我的身份了,他不让,他还威胁我,如果我告诉姐姐我的真实身份,他就给我下毒,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悄当然知道崔袂不会是这种人。


    她狠不下心处置他,也开始明白,眼前的少年的的确确已经不再是她的弟弟,她无法从他的嘴里问出什么,她冷着脸,这样的表情宿泱从来没见过,可是姐姐怎么样都好看,越是这样,他越想扑上去咬住她。


    “姐姐。”


    “我好疼呀,姐姐,绳子捆得我太紧,呼吸的时候伤口都跟着疼……”


    如悄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的晏青正在煮茶,见她来,将刚泡好的茶倒出来一杯:“如悄,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你知道他是谁了?”


    如悄坐到椅上小口小口抿茶。


    她却不是等待着晏青回答她,她讨厌被动,只是温声委屈:“我只想安安稳稳回到长安,现在什么人都缠了上来,我怎么处置,我该默许着把他交给崔袂吗。”


    晏青也知道,她此时不是在找他请求建议。


    “我也知道崔折眉是谁。”


    “如悄。”男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安抚,“即便如此,你也要原谅小簇隐瞒身份,欺骗你,又让你担心了这样久不告而别,再次出现时,却掩盖不了自己的欲念吗?”


    他望着院子头顶的日光,热烈,像是要将这个小院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楚。


    晏青知道如悄不太会在感情里做出选择。


    只有把她逼急了,才会走投无路寻找一个依靠,孟声平曾经这样干过。


    他不介意再默许一次。


    “什么欲念。”如悄抬起头看着他。


    她好像隐隐约约明白这个欲念是指的什么,那样的眼神,蚀骨,危险,而且让她害怕。她虽然从未在小簇脸上见过,却在孟声平那感受过许多许多次。


    晏青点明了她。


    他总是这样身处局外。


    他的睫毛垂着,听到如悄浅浅的呼吸声,灰眸里的情绪很淡,他手中的茶已经冷掉,他没有再喝。


    “悄悄,崔折眉与小簇,在你心里,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如悄从来没有想到过,崔袂是情人,而小簇是家人,两个人从没有被她拉在同一个平面上对比过。


    她对两个人的情绪也从来不一样,她是坦诚且温和地对小簇展示爱。


    “我换个问题。”


    晏青不疾不徐道:“你希望他们死吗?”、


    如悄倏地捏紧自己的手。


    “不希望。”晏青陈述着她的答案,他的目光越过她惨白的小脸看向侧屋的窗,里面的少年仍然在挣扎着,呜咽着,但如悄现在的注意力只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但是他们就是你死我亡的关系,小簇说了,崔袂留下他是为了回京抵死,而这个死,便是小簇抵崔袂。”


    当然,还有另外的路可以选,那就是崔袂不回京城,直到……


    晏青没有告诉如悄。


    他望着如悄沉静思考的模样,笑了笑,在心中默念着回京城的时间——


    还有七天。


    是夜。


    如悄蜷缩在床榻上,耳畔重复着刚才街外的打更声。


    她心中乱成一团,本以为会这样睁着眼睛到天亮,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像是院子里已经谢了的蔷薇花,甜得腻人。不知道为什么又晕晕沉沉昏了过去。


    “……别舔。”


    朦朦胧胧间,她的手摸到了一头长发,她下意识捏紧,男人的后脑勤恳地埋了进去,发丝带着水,他已经洗干净了自己身上的血腥气,让自己干净。


    可是他还是被弄脏了。


    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挺拔的鼻梁蹭了蹭女孩的大腿,饶有兴致地将手指打圈。


    如悄心里好委屈,明明白天受了那样的难,晚上还要被偷偷回来的男人一声不响地欺负,她的手松开了他的颈,用了劲甩在他的脸上。


    “啪”地一声,在夜里格外惹耳,但是如悄没听见,她以为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没有打准,又仰着头,用手捏住他的下颌,指尖点了点他唇旁的水渍,再扇了一巴掌。


    这次她好像听到他的闷哼了。


    “讨厌你。”


    她委委屈屈地告诉他:“你们都欺负我,都骗我。”


    他今夜很凶。


    几日前,他告诉了她要去宿江办事,问她要不要给他买些那里她喜欢的东西。


    如悄记得自己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宿江,因为那里有孟声平。


    她问他:“你见到他了吗?”


    男人没说话。


    “你不要去打他哦,答应了我的,我自己都还没打过他,你不准去。”


    如悄迷迷糊糊地想到,孟声平不会武,老师更不会,如果老师被他揍了,又疼又要记仇,老师平日里闷着,只有她知道,如果真的被打了,老师换回身份后一定会报复他的。


    他没答。


    她只好去摸他,想让他回答,她想要像以前的几个夜里一样伸手去碰男人好捏的胸肌,还没有收紧,手就隔着他的衣服时却摸到了一块粗糙的布料。


    是绷带。


    “……”


    如悄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她听到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她明白了什么,想要睁开眼,却浑身绵软,鼻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味道被男人伤口处渗血出来的腥气给掩盖。


    女孩纤细的已经无力的手指被他一个一个扒开,然后放回了他的脸颊上,他弯了弯眸。


    烛火早就熄灭,宿泱死死盯着眼前的如悄,将她脆弱又漂亮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笑了笑。


    被姐姐当作野男人按了头,扇了巴掌呢,怎么办,也还是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关于悄悄目前最大的xp:捏崔袂的胸肌。


    第53章 修罗场 “孟声平”


    宿泱姿态闲适地坐在椅上, 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一把精致的小刀。


    房间里,被绑住的变成了如悄。


    女孩的头发被蓝色发带规规矩矩绾到头上,是宿泱亲手辫的, 他想这样做很久了,只是没有机会。


    她的眼底好像在下雨。


    起初如悄还想劝说他回头是岸, 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不可行, 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她越是哽咽,他越是兴奋。


    所以她开始骂他,用尽自己听过的词汇去诉说委屈。


    “滚开!我不该捡你回来, 你走, 骗子, 好恶心!离我远点!”


    少年撑着手:“姐姐没骂过人是不是?我来教你, 好吗?你应该骂我是个恬不知耻的叛徒,欺压姐姐的变态, 就该死在外边, 再也回不到姐姐的面前。”


    “跟我念呀, 姐姐。”


    宿泱手中的刀挑了个花,插回桌上。


    他好高兴, 姐姐反应过来之后会选择用床头的匕首刺过来, 只是如果她再狠心一点, 说不定就刺中了。


    他有些无奈地盯着她湿润的眼眶,咧嘴笑了笑。


    “姐姐你看, 你学会了拒绝,但是又有什么用呢?”这时候的少年像一个知心的朋友,桃花眸里泛着心疼,尽管自己胸前的伤口被挤压此刻还在渗血。


    他起身靠近如悄, 想要去和她十指相扣,却被她的指甲抵抗着推开。


    宿泱弯了弯眼睛。


    “孟声平以前是怎么强迫姐姐的呢?”


    如悄呼吸一滞,红着眼睛抬起头,又被少年按着下颌往下看,他又半跪了回去,唇瓣离她的脸很近。


    她开口时,呼吸会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知道了什么?”如悄别开自己的脸,无果。


    宿泱顶了顶腮,嗓音黏腻:“什么都知道啦,姐姐也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我想要对姐姐做什么都被姐姐看透了,姐姐……这些事情,崔哥哥知道吗?”


    他没有兴趣听如悄口中关于其他男人的话,他只是喜欢如悄脸红得像滴血的模样。


    好可爱。


    他又吻了一下如悄的脸。


    然后是很甜的唇。


    “我给那两个侍卫迷晕了,姐姐,我们私奔吧。”


    如悄被欲色浸染的眼睛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迷茫地看着他,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耳垂被敲了敲。


    “姐姐好乖。”


    “叫我名字好不好?”


    “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介绍的我呢?杀手?刺客?虽然我是刺杀失败了,但其实我很厉害的,作为姐姐的弟弟那是毫不逊色。”


    宿泱拉开如悄紧绷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事了,眯着眼笑,又凑近她的耳畔,问她:“记住了吗?姐姐,无论你去到哪里,宿泱都会跟着你哦……”


    他就像一场噩梦。


    如悄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理智,闭上眼,又睁开眼,怀里的少年还在自给自足着摄取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触碰。


    他似乎察觉到她就要清醒,好听的笑声变大了些。


    “姐姐,我也可以每晚都来找你吗?”


    宿泱很快自己答道:“要是撞见崔袂怎么办啊?要不然,我去把他杀了吧。”


    如悄错开目光,她不清楚宿泱究竟能不能做到这件事,但她在今夜知道了他的心有多狠。他可以不顾身上的血在流,不顾她的抵抗,不顾明天天亮后他会如何面对她。他当然也会不管不顾地去杀死阻挡他路的人。


    “不要杀他。”


    从姐姐口中很轻很轻说出来的的四个字猛地砸在了宿泱的心头。


    让他疼得想要流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讨厌啊,原来姐姐的心里还是崔袂更重要。他被自己问出的问题弄得浑身都不舒服了起来。


    但他仍然笑着。


    “啊,终于理我了,我的姐姐。”


    宿泱拿出手帕把自己和她都擦干净,将如悄抱回了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


    他眨眨眼:“既然姐姐肯开口求我了,我就答应啦。”


    说罢,少年若有所思地趴在床旁,下颌抵在如悄的被子上,又换成鼻梁蹭了蹭,被子里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已经将周遭过量的花香味压下去了。


    姐姐这么聪明,究竟有没有猜到晏青的身份呢?


    要是晏青死了就好了。


    尽管晏青这个装腔作势的小人在姐姐面前赚足了好感,但他自诩君子,似乎对姐姐真的只是纯粹的保护欲呢。


    所以宿泱最恨的还是崔袂。


    崔袂被姐姐捡回来的那天他差点气疯了,姐姐捡回来了第二个人,他从此变得不独特。他宽慰自己,自己好歹是姐姐先捡到的,可是这个该死的崔袂居然比他先与姐姐认识,他看姐姐的表情,真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他是真正的想要保护姐姐的人,所以他阻挡在了宿泱面前。


    正面对抗,他打不过他,但论刺杀,他逃不掉的。


    如果他把一切都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会猜到他为什么不能杀崔袂——崔袂如果死掉,他作为刺杀圣上的刺客、崔袂的保命符,在晏青身边便毫无意义。


    晏青会杀了他。


    宿泱想了想,又啄了如悄一口。


    夜不久就要天亮。


    “睡个好觉吧姐姐,我会让他们也晚些醒的。”——


    宿泱从如悄房中走出来,迎面就碰到了个讨厌的人。


    “好久不见啊,哥哥。”


    玄剑出鞘,几乎是立刻破开风,想要刺入他肩膀。


    唔。


    宿泱歪了歪头,他觉得这次还是该躲的,毕竟这次受伤了就没有姐姐可以抱着哄了。


    崔袂冷着脸与他过招,他退一步,他进一步,宿泱受伤了?是谁做的,他又为何要回来。


    他步步紧逼,将他袖口的毒针缴了出来,与剑碰撞发出尖锐的“噌”的声音,最后退后半步,剑横到对方惨白的颈上。


    “我警告你,不要打乱如悄的计划。”


    男人屏息,他没有错过宿泱身上属于如悄的味道,他握住剑的手腕加重力量。


    宿泱笑:“我怎么会打乱姐姐的计划呢?我只是想跟在姐姐的身边,保护姐姐离开这里呢。”


    “滚开!”


    崔袂狠戾道,见他没有杀意,便立刻收回剑,快步跑向如悄的房间。


    屋内很黑。他利落地点了一根烛火,温热萦在手心,他坐在如悄的床边。


    女孩的睫毛在抖,好像睡得很不安稳,她的头发在他的手指里搅了起来,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又恍然松开。指尖想要碰到她的脸颊,又很快缩了回来,最后只是将她的薄被往上拉了一些,注视着她很久。


    男人顿了顿,才抬起头,从温柔缱绻的气氛中抽离。


    院子里太安静了。


    他将剑握住走了出去,黑眸猝然撞上了一张面具,一袭黑衣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的是火铳,而铳管对准了宿泱的头。


    宿泱的手被迫举了起来,他的余光看见骤然警备起来的崔袂,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外面还有别人。


    他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头上的火铳便抵紧了一些。


    “给我一个解释,他为什么会回来。”


    孟声平的嗓音低哑,手臂是张开的,对准身旁的衣衫算是不整的少年,他与他站在一起的时候,月亮都显得要沉了些。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的是崔袂。


    这让崔袂生出一股无名火。


    这是他第一次与孟声平对峙,他厌恶对方轻易认出他的这股感觉。


    崔袂知道,在自己被迫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眼前的这个男人照顾着如悄,他也想要和如悄成婚,他欺负了如悄,辜负了如悄,这些都是他从旁人口中打探拼凑出来的。


    他不忍心在如悄身边提起。


    故而压抑着自己发疯一般的嫉妒。


    “你在对着谁质问?”


    崔袂吼道,他无法忍耐这个登堂入室的烂人。


    宿泱反而内敛着自己的妒恨,他恶劣地思考着,“目标”在这里多久了?他为什么要来?还有,嗬嗬,果然呢,他与姐姐之间有着特殊的感情。


    火铳顶得他额角有些疼了。


    他指尖紧握的毒箭在孟声平将目光移过来的时候又缩回了袖口。


    “您老有什么命令?是要在这个时候来找崔少将军啊?难不成你们也有勾结,天啊,这个局势好复杂。”宿泱习惯性的歪头被自己克制了下来,只是嘴巴不饶人,他在心中过了一遍任务,思考着要不要给孟老板递一点投名状。


    “闭嘴。”


    孟声平的黑眸盯着崔袂,又越过他,看向主屋的那扇木门。


    他喊了崔袂的名字。


    男人的嗓音很低,崔袂没有听过他说话,只觉得难听,恶心,他口中吐字更是让人忍不住刺上一箭。


    他打断他说话:“你非局中之人,勿要插手。”


    “局?”


    戴着面具的男人重复了这个字,他将目光落在这个月光下的小院。


    他身侧的少年浑身苍白,咧着嘴,嘴角的红不知道是从哪里蹭的,无人在意着。


    而面前隔着屏风的高大少年则比起长安时沉稳了不少,只是,他走了一步错棋,他不该听信他的话无诏离京来到长安。


    他也不该。


    但是这个局里早就有他们了。


    “我是为如悄来的。”孟声平用下颌朝着崔袂颔首,崔袂觉得自己手中的剑便沉了些,他的黑眸盯着他的面具,一错不错。


    宿泱听到后笑了:“什么意思呀,孟老板,你能为了如悄来,我不可以吗?”


    “原来姐姐这么受欢迎呀,谁都想来咬一口。”


    少年与崔袂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对视,顷刻之间,他转身将肩错开,手里的毒针顺着衣袖刺出,被面具挡掉了,他眼睛睁大,火铳的爆炸声在他耳畔炸开。


    宿泱踉跄着擦干自己嘴角的血,往后退,身侧的男人稳稳退后两步,手上的火铳再次响起,他眯了眯左眼,瞄准了,但是崔袂躲得太快。


    “停下。”


    孟声平一边瞄准一边道:“他不会放如悄回长安的,他会让她死在路上。”


    “…………”


    宿泱捂住自己胸口的手忽然顿住。


    而崔袂的小腿抵在地上,他抬起头,近在咫尺的火铳口落在他的眉心。


    躲不掉了。


    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在顷刻之间选择了自己的唯一退路。


    他的右手握住火铳的口往右倒,左手则是猛地向前扑住孟声平的面具,他听到看了孟声平一声低笑。


    他来不及觉得熟悉。


    男人只觉得他不自量力,屏息,手里扣压着的动作就要按下。


    “住手——!!!”


    “砰。”


    崔袂倒在了地上,闭眼前,好像看见如悄朝他跑了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从小院离开 这都不是悄


    如悄的声音是哑的, 在雾蒙蒙的院子里显得很虚薄,她推开门跑过来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纤瘦的身影稳稳抱住了崔袂, 膝盖被地擦得沾染了土色,很疼。


    痛觉让她勉强清醒了一些, 她的鼻腔里还有那股浅浅的像钩子一样的花香。


    火铳没有再发出轰鸣声。


    “孟声平”的手却没有移开, 铳管仍然对准着倒在地上的崔袂。


    他是想杀了他。


    如悄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重重地靠在崔袂身上,然后把他挡在自己的身后。


    “让开。”


    男人施令的语气让如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孟声平不会对她这样说话。如悄咬着唇,因为恐惧盈着水汽的眼睛止不住的颤, 最初在江南遇到老师时的依恋与安全感在此时彻底崩塌, 她知道, 如果老师愿意, 现在可以立刻杀死崔袂小簇。


    还有她。


    女孩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后闷哼着想要爬起的男人握紧,触碰到肌肤的时候很烫。


    她只是红着眼睛, 克制着本能的呜咽, 盯着那张在夜里没有亮度的面具。


    “不要杀他, 不要。”


    如悄是真的在害怕。


    老师提醒过她的,崔袂与他、他们是敌人的关系。


    女孩怯怯地护着身后的男人, 整个人都要陷进了他的怀里, 刚才那一枪被射出的身影响彻了夜, 崔袂的耳膜被震得眩晕。


    他凝视着眼前抵在了如悄面前的火铳。


    “悄悄,别怕。”


    崔袂摸了摸如悄的脸, 扶着她起来。


    如悄腿软得不行,起来的时候又栽倒在了男人的胸前,她本能地抬眼看向老师,入目, 是跟着他们动作上移的铳管。


    她眼底的水光盈了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去思考,刺客面具下的男人究竟是谁?


    是她每个夜里恐惧的东家。


    还是她珍重,爱慕,想要依靠的老师。


    “你今夜是来杀我的?”崔袂冷着脸,他的剑在刚才被孟声平踢到了边上,此刻,眉骨上的疤后知后觉的疼。


    “如果不是,你问我的,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但请你放下火铳。”


    孟声平没有动。


    他的沉静让崔袂觉得他不只是一个商人,的确,在江南的乱局之中,要想做好生意,他本就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


    崔袂的手按住如悄的肩,让她往自己身后靠。


    要保护好她。


    这是崔袂现在唯一的职责。


    月已经从山崖落下。


    院内很安静,如悄的呼吸声落到了两个男人的耳中,她抖得像一只应激的小兽,被欺负到走投无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却又贪心地想要所有人都有个好结局。


    “孟声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在长安的时候,她心里只装得下很少的人,待她好的人。


    她长得太漂亮了,身边又有护着她的尤家嫡女,见过她、对她有好感的男人都不敢更进一步去了解她。


    她一直都这样。


    眨着漂亮的眼睛吸引别人的注意。


    男人敛了自己的想法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寂色。


    “如悄,到我这里来。”


    被点名的女孩咬着唇抬头,男人脸上的面具她是熟悉的,她知道,揭开后的那张脸她也是熟悉的。


    可这份熟悉开始混杂,变得她看不透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求饶,还是硬气地告诉他。


    她不喜欢,他不能这样做!


    她感觉到自己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她也想到,自己刚才被欺负成那样也都没对着崔袂控诉。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崔袂死?


    每个她在意的人,都想要她同样在意的人去死?


    就不能都好好的吗。


    如悄很委屈,她红着眼睛对这个讨厌的面具人说:“我想回长安,我跟你走,你能带我回长安吗?”


    孟声平不能回长安。


    男人眯着眼,如果现在如悄开口叫他老师,他到底是按动扳机,还是走呢。


    都不行。


    “怎么变蠢了。”男人叹了口气,“这里没有人能带你回去,如悄,你只有自己走,这意味着你不能管顾你在意的任何人,你要让他们自己争夺。”


    如悄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眼睛更红了,捏住崔袂臂膀的手都揪紧,看起来很可怜。


    她听不懂老师说的什么争夺。


    女孩身上的衣服穿得过分整齐了一些,像是被人短暂舔舐过后重新包裹好的糖,脖颈里点点的红在此刻才被男人们看清楚。


    “孟声平”的嗓音里带着安抚。


    “没关系,错不在你。”


    他在宽慰如悄时总带着一种长者的默许,而如悄好像也真的能听进去。


    这让崔袂想到晏青,晏青仿佛也是这样对待如悄,可崔袂很快也意识到他们的不同。


    “孟声平”的话是心口如一的。


    他仿佛毫不在意她为什么会做不出选择,为什么会靠在别的男人怀里,他只是陈述着这一切。


    这都不是如悄的错。


    崔袂低着声音在如悄的颈侧说了四个字,他蹭到了女孩的肌肤,闻到了上面沾染上的花香。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却压抑着自己不去寻找已经安静了很久的那个人的踪迹。


    “跟我走。”


    男人最后重复了这三个字,见女孩仍然坚强地将崔袂保护在怀里,面具下的嘴角已经冷得不像话。


    她不愿意跟她走?


    明明之前见到他是谁的时候直接扑到了他怀里。


    还笑着跟他分享遇到了谁、救下了谁,每天和谁都生活在一起,像是完全忘记了,她曾经还给自己表露过爱意。


    现在呢?


    女孩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老师,漆黑溜圆的眼眸蒙着层水雾,长翘的睫毛颤抖,像是示弱,又像是逼迫着他做出些什么。


    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


    只是可惜,孟声平这个身份算是与“他”彻底撕破脸了。


    如悄听到男人微乎其微叹了声,便收回火铳,转身朝着门走去,她愣了愣,没有想到他同意得这么快,在反应过来之时又立刻拉住了想要去拿剑的崔袂的手。


    “别去追了!”


    如悄忽然将声音放大。


    崔袂紧迫道:“他既然已经盯上我们了,我们只能先他一步除掉他,否则被动的又会是我们。”


    “悄悄,心狠一点,好不好?”


    如悄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火铳距离崔袂的额头那么近,如若她晚了一步,醒来的时候面对的会是……


    崔袂被她眼中的挣扎刺得心疼,他拉着她的手:“没关系,我们去找宿泱。”


    他拉着女孩的手回到房中给她找了件披风,熟稔地将她常备的鞋袜床上,单膝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感受到如悄的手又放在了他的头顶。


    这个抚摸带着爱惜。


    “如果他再多待一会就走不掉了。”


    崔袂冷着脸,感受到小手的抚摸后才抬起头,黑眸恢复了些温度。


    如悄知道的,他告诉她要拖延时间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但她没有告诉他。


    她好像有些知道了欺骗人的滋味,心里很不好,但是一但把这个谎言说出口,带来的后果她没办法承担。


    或许小簇与宿泱的身份在崔袂心里就是这样吧。


    “好了。”


    男人手臂上的衣服在刚才被地上的石子擦破了,他干脆撕掉衣服,将布料绞在手上当作吸汗的布料,火折子被他塞到如悄的手心,他抱着她坐上马。


    “你不放心我留在这里吗?”


    如悄轻声问。


    她不知道他会朝着哪里走,窄肩被男人胸口的体温闷紧,她后知后觉崔袂的体型变得大了些,像是特意有去锻炼肌肉,当脸庞刮过风时,她又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嗯,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崔袂扬鞭策马,他朝着日出的山头走,宿泱几乎是在如悄出现、火铳没有开枪的时候转身攀上墙离开院子的。


    这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找外援。


    他心中决断着宿泱会找谁。


    这时候最该找的就是晏青,可是他今夜不知所踪,而宿泱并不知道大营在哪里。


    他真的不知道吗?


    “他……会不会已经走了。”如悄似乎能够感受到崔袂的情绪,拉了拉他的领口,白净的脸蛋在刚才被水很快擦干净,现在只是有些红。


    她和崔袂共骑一匹马,眯了眯眼,天边的日出被云遮挡着,还有些阴。


    “不会。”


    崔袂回答得很干脆。


    宿泱是个疯子,但他是一个有软肋的疯子,他不会允许如悄死去,而他们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或许是因为他是刺客,隐匿着伺机反击是他能做的。


    但是崔袂不可以,就算如悄要死,他也会盯着她在他怀里死去。


    如悄若有所思地安静了下来。


    马被骑得飞快,周遭的街坊变成村落,直到一个客栈模样的村落前。


    “吁。”


    马停了,崔袂举着如悄的腰让她下地,女孩扶着他的肩膀稳稳站了下来,挪了挪脚,好像有些站不稳。


    她跟在崔袂的身后,看着他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


    “崔少将军。”那人拱手道,他注意到了身后漂亮的女孩,嘴角翘了翘,但看起来依旧是目不斜视的恭敬模样。


    崔袂将如悄的手握紧:“孟声平要杀我和宿泱,宿泱跑了,我要见大人。”


    “大人不在这。”


    崔袂几乎没有等这句话落下,便沉声道:“我要一间安全的房子。”


    年轻人领命退下。


    如悄有些迷茫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或许是因为刚才才从老师的火铳前逃出来,她也后知后觉想到了老师之前告诉她的一句话。


    她但是没有放在心里,可现在……


    “大人?”


    女孩的嗓音落在染着雾气的竹林中,有些飘忽。


    崔袂沉着脸转过身,背对着还打开了一条口的大门,他听到了如悄口中的这个他刚才斟酌许久才说出来的称呼。


    他注视着如悄的眼睛,认真告诉她:晋王没有死,我在为他做事。”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


    如悄又被崔袂护在了身后,她有些想踮起脚看看他在和谁说话,这里难道就是晋王党羽的营地?她不敢细想,拉住崔袂的手有些紧。


    刚才的年轻人给了崔袂一把钥匙,她被崔袂抱回马上的时候被日光刺了眼。


    她只觉得很糟糕。


    “你让我留在店里也没什么的。”


    “那里已经不安全。”


    如悄委屈,她觉得自己的小院一直挺安全的,都是这些男人来了才一堆事情。


    当她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受伤。


    老师离开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暗示,当他的手在看见她扑到崔袂怀中时没有丝毫颤抖,杀意也是,那股隔着面具的视线攀附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感到害怕。


    如悄试着挣扎了一下:“我还有六天就回长安了,你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来,那我岂不是被那些人坐实了和……和你那个大人有染。”


    崔袂很不高兴地“啧”了声。


    他眼睛盯着如悄的脸蛋,用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给人捏得缩在了一起。


    “什么叫有染?”男人的嗓音沉了很多。


    但如悄还是明显感觉到,崔袂现在的状态比刚才好很多。因为这里是安全的,用崔袂的逻辑来讲就是这样。


    房子还有多远呀?


    “如果你老师知道了你与晋王一党有染,会伤害你吗?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如悄撒娇着趴在男人怀里的身子忽有些僵,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睫毛颤抖得像碰到了火,日光澄澈地照在了林间,她有些分辨不清这里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在各位大人一起降低好感度增加恐惧值迎来追妻线的时候崔袂也要努把力了。


    第55章 火、木屋与温泉 如悄把自己


    如悄闷闷地从男人胸口起来。


    到了。


    崔袂把马拴在门口, 推门走进院中。


    这几间小木屋是曾经营地建立时留下的居住所,如今已经闲置。


    挺多灰尘。


    他拧着眉,回头看见悄悄无从下脚的模样, 有了些笑意。


    夜色中的女孩像一只误入深林的家养小动物,衣角被弄脏了, 但掩盖不住与这截然不同的漂亮。


    如悄怯怯地握住崔袂递来的手, 咬着唇,踩进了满是枯叶的地上。


    这个房子不大。


    很快有几个普通装扮的男人前来收拾,扫帚刮过地上时传来“簌簌”的声音,如悄则是站在屋檐下四处晃悠,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消散, 她敛了情绪。


    那些人收拾好了外边, 房间里的崔袂也走了出来。


    “床有些硬, 我今天下午去给你买一张新床,再添置……”


    如悄打断了他。


    “我过几日就要走了, 无需如此。”


    崔袂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笑了笑:“那我总要回店里给你拿随身的东西, 路过镇上时候给你买几本新书看,好不好?”


    如悄闪烁的杏眸中有些严肃。


    她低声问:“崔袂, 你告诉我, 这里是哪?”


    崔袂没有回答他, 只是接着说:“你昨夜没休息好,先睡一会, 醒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再告诉你。”


    他清楚现在应该陪在她的身边,但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立刻去做。


    如悄蹙眉。


    她想,他大概是不会告诉她了。


    崔袂此人在有关“大事”的情况下嘴很严, 他来到扶渠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去宿江就只对她说不必怕。


    就连分别的时候,他都未曾亲自告诉她他的身份。


    全靠她来猜。


    但崔袂默许她猜。


    如悄伸出手,男人殷勤地凑了过来,她是看见了他额角的汗,挥了挥用袖子给他擦抚,然后小手碰到他的脸,食指指腹蹭到了他眉骨上的疤痕。


    “崔袂。”她喊他的名字。


    男人笑意重了些,问她怎么了?


    如悄只是垂下一抖一抖的睫毛:“你先把我要换的贴身衣服拿来吧,书之后再买,我包里有一本杂谈,就放在文牒旁边,足够了。”


    “早些回来。”她说。


    崔袂对她的依恋很受用,闻言想都没想就应了句“好。”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下她的脸颊,被女孩红着耳朵推开。


    “先去休息一下。”


    房间收拾好了。如悄缩在床上几乎能把床填满,她对他眯着眼笑了笑,然后裹着被子侧卧着,闭上眼,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安稳地垂下,让崔袂心中的某块地方变得很柔软。


    但是崔袂还是想换一张新的床,因为他觉得自己会把这张小床弄得散架。


    木门很轻地一声被合上。


    如悄睁开一只眼,水润的杏眸在坐起身时眨了眨。


    她找到了崔袂刚才收拾时放进来的蜡烛,点上,这间木屋只有一扇窗,正对着极小的院落外的大门。


    她没有睡。


    蜡烛在狭小的房间里能看见顶端的烟缓缓坠落的痕迹,这里不透气,或许稍有不慎烛台被风吹倒下,木屋里的茅草就会遭殃。


    如悄一想到这里是“晋王”的地盘,心里就有些发毛。


    她真的真的以为九殿下已经……


    甚至还替他惋惜过。


    她心中对九皇子的记忆也只有那盘她意外看到的棋,还有对圣上追封已逝皇子为王的荒谬,非要说,她印象当中,老师对这位九殿下也就是晋王评价很高。


    为什么,晋王是老师的敌人?


    别想了别想了,待到安全后赶紧跑路,如悄希望自己不要再看见崔袂以外的第二个人了——


    晃眼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如悄把烧了好几根的蜡烛丢在院子里,躺回床上。


    房门被推开时,如悄先嗅到了一股很呛鼻的烟味,让她没忍住咳了起来,手臂撑在床上抬起头,和那双黑眸对视时心中猛地一跳。


    “纸扎店被烧了。”


    “我去的时候火势正大,我便去府衙喊苏倦派人救火,一来二去耽搁到现在。”


    如悄怔怔地扑到了崔袂的怀里,低着声音:“你没有受伤吧?”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了闻,只感受到了一股更浓的油烟味,很难闻,他的衣服是湿了后已经快被风吹干的程度,她再踮起脚想嗅他的脖颈,难得被红着耳朵的崔袂推开。


    “我身上很脏。”


    如悄仰起头,白皙的脸颊上都蹭了些灰扑扑的印记。


    她只好跟在确实脏兮兮的男人身后,看见他乘的是一辆马车,马车上面有两件明显被黑灰沾染上的衣服,如悄有些焦急地寻找着什么,见状,崔袂把揣在自己衣服里的小盒子递给了她。


    给小姐写的信都还在!


    还好……还好,如悄半蹲在地上,把盒子抵在膝盖上打开,里面的宣纸被小心翼翼堆放在一起,整洁如新。


    她缓过神来才起身寻找其他东西,但事实上,她刚才已经看清了,马车上没有其他东西。


    崔袂盯着女孩委屈的模样。


    如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我的钱呢?”


    纸扎店其实在扶渠就算是个小作坊,没有赚太多钱,她本身决定走了,就把这些赚来的钱全给了李小团和她妈妈。


    她还依靠着她的金库回长安呢,至于金库是哪里来的,先不管。


    “没找到。”


    男人脸有些沉,如悄分辨不清是真的在替她哀愁,还是被她气的,如悄问起来的时候也有些心虚,孟声平虽然恶劣,但实在大方……


    她现在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如悄越想越生气。


    崔袂弯腰下来摸了摸如悄的头发。


    “府衙那边会补偿给你一笔钱,对于意外烧毁的宅子,你也可以选择交回房契,省得后面修缮很麻烦。”


    “我才不要。”如悄对自己在扶渠有一间房的需求很大,她还想着等自己老了还能回这住呢,她之前也与崔袂憧憬过,怎么他就是记不到。


    这样的坏消息一来,她是困也不困了累也不累了。


    可是……


    “府衙说是意外?”


    如悄抬眸时带着探究,她的发梢微微翘了起来,是刚才被崔袂摸出来的。


    崔袂嗓音沉沉:“没有证据证明是孟声平烧的。”


    如悄觉得真是孟声平的话或许会做这种事,但现在的“孟声平”是老师,她要是他,一定会留下这个地方,把崔袂和宿泱一锅端。


    或许这个锅里还有她自己。


    “也有可能是小、是宿泱烧的,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如悄试着给崔袂提个醒:


    崔袂又摸了摸她的脸。


    他黢黑的眼带着笑意,似乎是觉得如悄现在像个芝麻汤圆,里面的黑芝麻糊微微漏了些出来,很可爱。


    “我听说这山上有个温泉,想不想去泡泡?”


    如悄很明显被提起了兴趣。


    崔袂:“上车,我带你去。”


    如悄翻身上马,马车吭哧吭哧地往上走,她手里拍打着沾了灰尘的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车窗外边。


    崔袂回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女孩对外面的憧憬呼之欲出。


    他架着马车,她坐在里面,这样的场景曾经在他们彼此之间出现过很多次,但崔袂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因为那时候的如悄并不想要离开长安,她并不好奇这一切,她只是被迫接受着那一次“出逃。”


    他曾经问过她,这么怕,为什么还要逃。


    她很委屈。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清冷漂亮的脸上看出情绪。


    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的呢?


    崔袂认真驾着马车山上,而马车里的如悄若有所感地盯着他的背影,她心中偷偷念了一声属于另一个名字的称呼。


    好像说出口了就能代表一切还是原来那样。


    “到了。”


    如悄看着陡峭的悬崖,有些怔——


    女孩被打横抱起搂在怀中。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如悄过去只在书里看见过类似的图画,这里应该是某个溶洞,看起来像是志怪小说里妖怪会来修炼的地方。


    她戳了戳崔袂的胸肌。


    “这也不能说?”


    “不是。”崔袂在思考怎么告诉如悄。


    抱着她穿过几根天然形成的石柱,便看见了一池泉水,上面冒着热气。


    男人认真脱下如悄的衣服,带着她脚尖适应了一下水温。


    然后抱着她一起泡了进去。


    “喂……我说…………”


    如悄话还没说完就噗通一下在他怀里栽进了水里,想说的话变成一声“哎呀”,发现自己脚踩不到地上,女孩立刻扒拉住了男人的手臂,然后是肩,适应了泡水的感觉后才把蜷起的腿慢慢放松。


    她重重咬住崔袂的肩。


    好坏!


    “我小时候来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在,上面地势陡峭,很少有人再来了。”


    如悄点了点头。


    她默默把抱住的手臂松开,试着往下面踮脚,还是碰不到,对于这种被迫靠着他才能感受到安全感的行为,如悄有些不爽。


    她盯着男人闭上的眼。


    “你答应了我的,回来就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她又把自己蹭了过去,和他用同样的姿势,把手摊在池壁上。


    可还没等到他回答她的手臂就被糙乱的石子碾疼。


    如悄瓮声瓮气地把自己挪回了比较舒服的——崔袂的怀里。


    “这样好不好,我问,你点头摇头。”


    崔袂很不满地睁开眼:“如悄,不要把我当成别人,特别是小簇。”


    如悄想起来他也没告诉她到底有没有找到宿泱,但她不生气,用温泉的水认真擦了擦自己的脸,把上面的灰洗掉,头发也湿了,淌在水雾里,刚才还惨白的脸蛋很快被氤氲得泛红。


    她试着再趴着岩壁往温泉的那边跑。


    崔袂想都没想就给人捞回来,按在自己胸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崔墙纸线豪夺大预警!】


    为什么崔衣听起来就很少年感,一换到崔袂就变得有点糙汉感了,我将花3258字研究这个问题——


    (想要一锅端脑子里浮现左边是笑着的宿泱右边是冷着脸的崔袂中间夹着悄悄头上顶着大锅盖的画面)


    (好长一句话.jpg)


    第56章 “回家” 拜堂之前,


    “我们还在扶渠。”


    “嗯。”


    “你会给我买几件新衣服穿。”


    “嗯。”


    如悄捏了捏男人胸肌, 接着问:“你既说纸扎店起火报了官,那苏倦已经知道我离开纸扎店来到这里了,他也是晋王的人。”


    “……嗯。”


    如悄听出来了崔袂的迟疑, 她假装不懂,凑上去小声问他:“晋王长什么样子?”


    她没见到过。


    不过, 他的棋风很好看。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老听说他的样貌不可让人直视, 是太丑的意思吗?”


    崔袂不说话。


    如悄就当作这是否认,而刚才的所有“嗯”都代表正确。


    她眨了眨眼睛。


    温泉水氤氲着女孩温软的肌肤,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崔袂的大腿上起来, 试着划水。


    其实如悄还有个问题。


    若能在崔袂这里能得到解释, 那么她心中的石头大概能落个地。


    但……


    崔袂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 他眼中的桀骜在些许昏暗的温泉洞穴中显得有些冷。


    他似乎能看出来如悄在想什么。


    如悄注意到了他投过来的视线, 心虚地眨了眨眼。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还有,你得去告诉晏青和小团一声, 店里起火, 他们会担心。”


    泉水因为她的乱动而翻起了些涟漪。


    她水润的眼眸看着把她压在身下的崔袂, 此时才后知后觉她做错了一件好大的事,那夜, 她把宿泱认成了崔袂, 崔袂知晓吗……她有些耳热, 特别是想到前不久他带着酸味的那句话。


    如悄推了推他。


    “不可以……”


    这个拒绝像是在撒娇,但是崔袂听到了, 他只是将鼻梁埋进她的颈窝,嗓音带着欲色:“悄悄,让我抱一会,我好累。”


    如悄伸手挑了挑男人额前碎发, 对他沉醉于她的模样,有些喜欢。


    她其实总对崔袂有些抱歉。


    比如他来得迟了些,什么都不会,所以都是她在教他,教他怎样取悦自己。


    很多时候,男人都是很听话的。


    但他今天有些听话得过分了,在这个安静得只听得见水流的洞穴里,他抱紧了她,良久,直到如悄都困了,红着脸蛋被他抱着揉来揉去,按肩,按手臂,按背,把她折腾得舒服得想要冒泡泡。


    “好了……好了,我好困。”


    “那我抱你回去好不好?他们应该已经把新的床安置好了。”


    怎么还是买了新的床。


    如悄靠在男人肩上,浑身热乎乎的,鼻梁上的小痣上沾了滴水珠,被他亲手擦过。现在她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发出带着鼻音的哼唧,算是回应。


    “我们回家。”——


    如悄不觉得这里是家——


    她总算明白崔袂是怎么忍耐的。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崔袂在她抵抗的时候会哄,顺从的时候反而沉默,这和以前很不一样,他的声音带着温柔时候很好听,但是他已经很少露出这种情绪了。


    为什么呢?


    如悄咬着他的肩膀,恨声控诉他:“你这样是囚禁!你在这样的地方关起来我……你不会觉得无耻吗?”


    “什么样的地方。”


    男人的脸上不大有表情。他再复述了一遍这句带着疑问的话,似乎是想明白了,又接着将轻吻落在她的唇上,笑:“营地吗,晋王的营地。”


    “可是晋王都没有意见,悄悄,你怎么能有意见?”


    如悄愣住了。


    “崔袂,你是这样想的?”


    女孩脸红透了,被吻得没了力气,她望着这狭小的屋子里,窗被严丝合缝地合上,他的确找了一张好床,这两天里又添置了很多漂亮的家具。


    砚台与笔墨都是上好的,他答应了要帮她把信带回长安。


    如悄最初没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领会到了。


    崔袂要把她关在这里。


    现在的他恨不得将她拴在裤腰带上随时带一起,但他不舍得,所以只好把她放在这个让她不舒服的笼子里。


    第四日。


    如悄在他求欢的时候重重踢了他一脚,在准备蹬下一脚的时候被握住脚踝。


    “滚开……滚开!”


    崔袂的黑眸里带着困惑,但很快,他想起来了什么。


    他如视珍宝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我把尤湘带过来和你见面,好不好?”男人说罢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如悄的表情,她摇了摇头,他凑过去吻了她一口。


    “为什么?你回到长安不就是想要和她见面吗。”


    “我把她请过来陪你。”


    如悄本来无光的眼睛倏地睁大,嗓音带着不可置信:“崔袂,你不许伤害我的小姐,不可以威胁她。”


    崔袂有些疑惑,他没有那种想法,他只是想替如悄完成一些心愿罢了。


    他答应了。


    那就换一个。


    他没有问她有什么愿望。


    第五日。


    如悄不愿意再写字了,崔袂中午的时候惯例回来了一趟,看见房间里的砚台被砸在了地上,他沉默着弯下腰把砚台拾了起来,放回院子里的小桌上。


    他看到了缩在墙角的女孩。


    悄悄脸蛋上沾染了墨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刚才摔烂的物件撒气。


    “明天带你下山走走,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跑。”


    男人半跪在她面前,仿若这一切都是合理的,认真地想要把她牵手起来。


    如悄闷声:“这里是你的地盘,我能跑到哪里去。”


    她不是没有跑过。


    第二日的白天,她试着离开院子在周围转一转,看着一模一样的树木与满地残叶,差点迷路。


    第三日的下午,她以为崔袂要晚上才回来,她骑上他拴在门口的马,成功迷路,到太阳落山之前被崔袂拦腰抱起回了家。


    第六日。


    “我要回家。”


    尽管被折腾得很累,但如悄还是强撑着一晚上没睡,在早上崔袂自然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崔袂摸了摸她的头发。


    如悄先一步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这里不是家,永远不会是,崔袂,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个事情,我要告诉你,你这样做是错的,我会恨你。”


    男人黑眸丝毫未动。


    他甚至没有生气,他问出来了这段日子里第一个问题。


    “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吗?”


    然后是第二个。


    “反正你都会原谅的,不是吗?”


    “孟声平把你关在他的地方,你却还是信任他,偷偷和他见面。”


    “宿泱骗了你这么久,你依旧担心着他的行踪。”


    “就算是我,你也原谅过了一次。”


    崔袂嗓音沉沉。


    “我可以更过分吗,悄悄。”


    如悄她认真听完了,她的巴掌在他闭嘴后才狠狠扇了过去,她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她知道他可以躲开,但他没有,这让她更生气。


    她训斥着他。


    “他们这样做是因为觉得我无关紧要,你这样做是在浪费我的感情!”


    崔袂眨了眨眼:“他们并不觉得你无关紧要,如悄,你绝对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我爱着你,他们同样是这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想要安抚她。


    如悄哭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下来的,她望着这个教会她哭的人,那时候的泪水尝起来是甜的,咸的,很好吃,她记得很清楚。


    现在应该是苦的吧。


    她其实不知道,在对别人哭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吃一口自己的眼泪。


    这很奇怪不是吗。


    明明崔袂在她眼中就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她还是等待着他兑现承诺,也会在永远给他留下一点脚印让他能够找过来。


    但他现在强硬地祈求着她让他与那些疯子一样。


    她不明白。


    这种时候不该有亲吻的。


    她试着凑上去啃了一口崔袂的唇,他没有动,她又讨好似的抱住了他的颈,用右颊懵懵地贴住了他上一秒被她扇烫了的脸。


    他并不开心。


    为什么?


    明明这样做的时候,孟声平会笑,她猜,宿泱也会笑。


    如悄有些责怪地看着他。


    “等我们……我就带你回长安,过几日,山顶的房子已经在建了,过几日我们就搬上去。”


    男人嗓音里的话带着怜爱。


    他的手想要回抱住如悄,却在刚要碰到的时候被她躲开。


    “啪!”地一声。


    他弯了弯眼,握住了她的手,碾开她缩紧的指头,想要看她掌心有没有被扇疼。


    他没有继续问问题了。


    “明天我们在家里拜堂,我去买好多红绸,等新房建好了,把家里的放了阵的喜气一起带上去。”


    “如悄,我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没有得到回应。


    崔袂拧了一下微蹙的眉,看着她缩回床尾的模样,只跟着靠近,他的身形比她大许多。


    明明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如悄还笑着勾起他的头发,问他为什么脑袋这么大,手也大,嗯……也大,躺在床上像是把房间都挤小了。


    现在为什么不理会他。


    他摸了摸她的脸,这次没有被用力推开,他立刻像是狗叼着热骨头不肯松嘴,凑了过去给她抱到怀里,幸福地把鼻梁埋在她颈窝。


    “我明天上午去把定做好的喜服带过来给你穿上,然后我们就可以……”


    崔袂觉得自己好幸福。


    这种幸福是由自己心爱的女孩带来的,一次次一次次,渗透住了五脏六腑,让他的阈值拉高,他早就离不开如悄了。


    他也绝对不要和自己的妻子再分开。


    如悄已经安静了很久。


    怀里的无声的哭泣,让崔袂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只漂亮的软绵的娃娃,在他看出她不愿意的时候,仍然掰开了她的膝盖,用她喜欢的方式去侍奉她。


    到浪涌时。


    她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了,可是他以为她很舒服,他只是让她的手滑过他的脸,再弯着黑眸笑。


    如悄没力气扇他。


    也没有精神应付他想要和她成婚的游戏。


    这个承诺开始变得廉价。


    她只知道,今天是她和晏青约定好一起出发回长安的日子。


    如悄很清楚一件事情。


    崔袂不会允许她有机会刺杀自己,但他愿意她握住刀捅进他的心中。


    和孟声平一样,和宿泱一样。


    没救了。


    一群疯子。


    “悄悄,你在拜堂前有什么愿望吗?只要我能实现,我都会帮你的。”


    崔袂半跪在床前给如悄穿喜鞋。


    今日是个良辰吉日。


    但是如悄说,她不喜欢今天,她觉得今天天气不好,又太赶了,让他重新选个日子。


    如悄俯视着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她甚至有些好奇如果她现在开口要离开,他会不会露出惋惜的表情。


    他不会。


    那是对付孟声平那个恶心的人的方式,从孟声平嘴里讨巧的机会稍纵即逝,但崔袂会摸摸她的头,让她再想想。


    如悄告诉他:“我要晏青。”


    “晏青帮扶我良多,我视他为兄长,我要你给我把他绑上来,在隔壁的房子里住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不要告诉他 帮我给孟声


    时间从她的耳畔流逝。


    男人睡熟后的呼吸声很沉, 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其实感觉不到他的其他响动,只听得见他的心跳声。


    “砰砰”地把她启程回长安的日子带走。


    如悄不困。


    她在想自己的这步棋有没有下对。


    晏青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过了很多遍,她知道对方对这次回长安也准备了很多, 那夜匆匆离开也是为了回宿江一趟,安置好他的家人。


    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突然。


    她呼吸放轻了些。


    小屋逼仄, 她半梦半醒间想起来了、崔袂所说的山上的房子, 什么模样?在如悄想来总归都比不上她的院子。


    她的家中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床是软软的,旁边放着一张小榻,早上睁开眼的时候, 弟弟就趴在上面, 抱着枕头, 恬静又可爱。


    如悄也喜欢抱着东西睡觉。


    以前没有的。


    非要回溯的话, 或许是因为彼时的孟声平喜欢抱着她睡,或者说, 他喜欢按住如悄的手, 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小手握住他的臂膀或是腰腹,一夜好梦。


    这种并不好的习惯被如悄记住了。


    在最后那几日的、也就是他离开宿江却把她关在屋子里的时候, 她甚至会因为身边没有孟声平而睡不着。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戒断。


    好在她捡到了小簇, 这个院子里一旦有了别的呼吸声, 会让她有安全感。


    崔袂本来也该把她的安全感填满。


    只是有些太满了。他把如悄整个人抱在怀里,硕大的肌肉有时候会咯得她不舒服, 他的脸会埋在她的颈窝,有时候会是头顶,大多数时候,棱角分明的下颌会蹭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崔袂答应了她。


    明天就去把晏青绑上来——


    如悄为什么用“绑”这个字。


    她不想让晏青同她一样牵扯得太深, 所以他嘱咐崔袂不要告诉晏青这里是哪,最好直接给他敲晕。


    崔袂似乎不大高兴。


    午时过了几刻,如悄听到了窗外马车停泊的动静。


    她迷迷糊糊从地上撑手坐了起来,怀里的枕头上有一些隐约的湿痕,还没等她放好,门外开锁的声音便离得更近了,男人的动作干净利落,锁放在一旁,推门而入。


    “让他进来,我要和他说话。”


    如悄翁声说。


    崔袂以沉默作为拒绝,他望着女孩因为没睡醒而红着的眼睛,伸手与她十指相扣,陪着她走出了房间。


    她的头发都翘起来了一些,没有被他梳理好。


    他黑眸一沉,想都没想就把想要往前冲的女孩横抱回来,单手关上门,把她按在床旁的铜镜前,梳头,末了,指腹擦过她唇瓣的红,不是唇脂,他没有再想什么,她似乎是怕了,没有像刚才一样,像是闻到花香的蝴蝶一样飞了出去。


    马车在外面已经半个时辰。


    晏青站在马车旁,身上穿着一袭许久没有见到过的白衣,肩上落了一片深黄色的叶,芝兰玉树,灰眸里的情绪淡然而稳重。


    他见如悄来,眼底的寒凉被温风拂过般。


    “多日未见,如悄,你可还好?”


    这让如悄想起来了与他在江南重逢的时候,他那时候说她心情不错,而她好不容易溜出来看看远山江水。


    那时候,她还没感觉到孟声平的凉薄,她也以为,晏青只是过客。


    如悄的手被崔袂捏得有些疼。


    她微微侧过眼看向男人,对方似乎没有想要替她回答,这让她有些不安,因为晏青也并未像她吩咐的那样来到这。


    “好。”


    她违心地答了。


    晏青笑了一下,灰眸里像是在说“那就好”,这次的对话便只持续了这一会,如悄很快就被崔袂握着腰往房间里面带。


    锁扣的声音不重。


    如悄靠在窗前,望着崔袂带着晏青去旁边的木屋里。


    他们会说什么?——


    午饭是崔袂拎着食盒回来的,如悄看着里面装好的几个小面团糕点,是她以前爱吃的,她记得过去都是晏青给她买来。


    她没有作声。


    崔袂把她抱在怀里,但如悄没什么胃口,他或许是以为她想要绝食,捏紧她的脸让她咽下去,差点把她弄得吐了出来,他又担心地给她倒水喝。


    如悄没有解释更多。


    崔袂并未多言,离开的时候把窗户也合上了。


    亥时。


    如悄趴在桌上,窗外的小雀扑腾着飞走,是崔袂回到木屋,他难得离开这么久。他手里照常提着食盒,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碗馄饨。


    来到这里的这几天都是这样过的。


    他把她锁在屋子里,像是打猎一般出门,回家的时候带给她吃的,像是在投喂笼子里养的小猫小老鼠。


    她食欲越来越差。


    天早就黑尽了,如悄想早些过完今天,等明天白天看有没有机会去找晏青说话,她躺到床上,发现崔袂没有想要来抱着她的意思。


    男人望着她裹紧被子的模样,唇角绷直。


    “不睡觉就走,不要在这里杵着。”如悄没有再看他,背过身去,很快,崔袂似乎是思考好了,如常一般沉默,没有再说什么,还没有脱下外衣便坐到了床上,侧躺时,如悄听到了他的闷哼。


    隐忍的,与以往想要讨欢时候的声音不一样。


    如悄没有去看他。


    崔袂受罚了。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失手放走刺客第二次,军规森严,他理应受罚。


    来江南路上去的山庄时,他开口想让她帮忙包扎,他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全都交给了如悄,她认真地帮他上药,把他受到的处置当作救她于匪患刀口的伤。


    现在,他如果告诉她,她会问他什么?她会想办法通过这些信息离开他吗?


    女孩的手戳到了他的背。


    “痛。”


    男人只说了这一个字,他凝紧眉,在思考着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但过去了十秒钟,一柱香的时间,还有多久,他得到的只有女孩安稳的呼吸,她抱着多出来的他没有盖上的被褥,埋着白净的小脸睡了过去。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迟钝地察觉到——


    “对,我劝了一下他。”


    晏青左手握住合上的纸扇,放到了旁,他带着如悄介绍着自己如今住着的屋子,和她刚来时候看见过的布局并无一二,只是多了几本书。


    然后就是一方包袱。


    他说,这是他已经收拾好的行囊,如果她要走,他就会和她一起。


    他还说:“不要告诉他。”


    如悄端坐在他房间里的一个小椅子上,她眸中带着崭新的笑意,指了指他柜子上边放的一方明显崭新的小盒子:“那是什么呀?我以前没见到过。”


    “我托县令大人帮忙,给你补了一份文牒,我去给你拿。”


    说罢,青年转身,他如瀑一般的墨发垂在他的腰后,他将盒子放到桌上,垂眸,递给了她。


    只是,方才还弯着眼睛的女孩忽然哭,眼圈上的红慢慢浮现,她似乎是怕他担心,勉强地克制着自己的抽泣声。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要解释什么。


    “无妨。”晏青盯着她可怜的模样,背在身后的手隐约有些捏紧。


    “来江南时候,本就是我不小心找错了船,才招来水匪,把你的行囊弄丢了,我合该给你补一份。”


    他嗓音淡淡。


    “那不是你的错,那些人并非是针对我们。”


    如悄低着眸。


    她好像记得晏青告提到过,他猜到了崔袂是谁。也是,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像是崔袂以前也同她讲过,他一定能功成名就。


    他和老师真的很像呢。


    “晏公子,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如悄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她像是随口提到,仿佛他拒绝了也没有什么,可她眼睛里那股特殊的情绪被晏青很自然地看到了。


    晏青没有理由拒绝。


    是他失之过宽,治下不严。


    如果她真的想要他帮着离开这里,他究竟该不该做呢?这个犹豫比起回到京城来讲要更难抉择一些,就在他思索的时候,他目视着女孩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盯着他,声音带着坚定。


    “帮我给孟声平带一封信。”


    晏青觉得小女孩的想法有些糟糕,她为什么会选择重新信任回那个人,她难道不怕回被拎着后颈回到另一个笼子里面吗,还是说,她觉得待在孟声平身边比崔袂要好。


    他短暂地评估了一下。


    现在的如悄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算不上脏兮兮,但的确很可怜,被困在狭小的房间里,连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在宿江的时候起码还有漂亮的院子。


    他后知后觉地想,他最先带着她在四方街安置的时候或许也是比对了孟园那个地方。


    “好,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晏青垂着眸,看着女孩在他答应后立刻从衣服里把叠好的信递给了他,这里甚至没有一个信封,信纸边缘有些被碾压的褶皱,尾端微微撩开,告诉着他这封信他可以立刻打开看,看看他本来想要帮助的孩子,是怎么哭着求原来的施暴者帮助的。


    如悄盯着窗外平静的林荫。


    “你来的时候可有记路?”她将这心中的计划全盘托出,“崔袂不会让我离开这里,他想要与我拜堂成亲,在这之后我会让他把你送走。”


    “你不怕他杀了我?”


    晏青笑。


    如悄想要接着说的话好像哑在了嗓子里,她有些怔,目光本能地对准了晏青淡淡的灰眸,然后是控制不住的沉默。


    崔袂会这么做吗?杀了这样一个一路照顾过他们的兄长一样的人。


    他斩杀匪患的时候不会松开手里的刃,她从没有想过,这双保护过她的手会按住她的身体,不允许她抵抗他,做着那些她厌恶痛恨的动作。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淡的叹息。


    晏青仍然坐在那里,眼底仍然有着的笑像是化不开的雨水,是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沉默的对视。


    “如悄。”


    “嗯?”


    “他不会杀我的。”


    作者有话说:


    晏青看起来在笑实际上死了有一会了,身份太轻微了关键时刻只能提供情绪价值。


    第58章 她要自己逃跑 如悄躲开了


    如悄摇了摇头。


    “这里很危险, 晏青。”


    女孩杏眸通红,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担心到极点, 本来撑在脸上手都紧张地叠在了自己的膝上。


    晏青当然清楚她想说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


    他将话题切断, 他不大希望听到她说出口的对这方面的猜忌。当然, 如悄的确是被牵扯进来的无辜之人,如果为此讨论她的立场与忠诚,实在不公平。


    男人温润的目光显得还皱着小脸的悄悄很可爱。


    如悄抬起脸认真看向他。


    “晏青哥哥,请你一定一定要帮我把信送到。”


    她听到了一声淡淡的轻笑。


    “你想从这里离开。”


    这是陈述句。


    如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地垂着自己小扇子一般的睫毛, 眼底的泪光像是林间的露珠。


    在发呆吗?


    她的刘海垂下来, 遮住小半张脸。


    晏青接过信的时候, 从女孩倏地抬起头的表情里看出了依赖,与求救, 只是这些情绪都会分给孟声平一份, 甚至许多, 比落在他身上的还要多。


    如悄有时候很羡慕晏青。


    他们都是百姓,都读过书, 但他总是能游刃有余, 不胆怯不焦躁, 他真的像她的兄长一样——


    “见一面。”


    如悄用来传信的纸是随时写下诗句的背面,她揉成一团, 丢到纸框里,再在晨昏时候捡了起来。


    崔袂管控着她的,房间里新来了什么样的东西,他心里都有数。


    为了安全, 她用的是与小姐写信时的暗号——


    信中若是到了“长安”而非京城,则在文末由右往左往上对齐,便可连线成一句话。


    老师,您会来吗?


    那日的自己挡在了老师与崔袂之间,不肯让老师杀了崔袂,也不肯让宿泱将老师反杀。


    您又该怎么来?


    这里是晋王的营地,虽说仍然在扶渠,但她从没有注意到这里,遑论过去从未来过这里的老师。


    如悄是不抱希望的。


    可每到夜深,她的心总是在引导着她往另一边去想。


    老师曾经教导过她。


    “事有表里,理有显隐,非博观而约取,如悄,你要记得多想。”


    “我记住了。”


    所以老师,您又为什么会来到扶渠。


    ……为了晋王——


    第十一日,夜深。


    细细碎碎的声音把如悄吵醒,如悄睁开眼,身旁的男人竟然不在,床上已经凉了,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在开锁。


    大晚上出门也记得上锁,如此担心她逃跑吗。


    “起来。”


    门从外边推开,屋内没有点烛火。


    如悄在听到这个声音倏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外的身影,男人一袭黑衣,面具在脸上被夜色遮尽。


    裴慎之只是凝视着这间简单的房间,大小看起来同尚书府中她的住所一般,他短暂地记起来了送她离开长安的那晚。


    女孩的目光从激动慢慢转变为警惕。


    他的好学生也想到了。


    那夜他是如何做的?敲晕,带走,不由分说地强硬控制让她离开。


    如悄注意到他右手依旧握住的火铳。


    “您是怎么来的?”


    女孩的嗓音带着零星的怯意。


    吓到了。


    还是在害怕?


    “这里是长汾驿上的一座山,晋王党羽于半年前……”男人嗓音很低,意欲告诉她现在的状况,可他还未将这句话补全,刚才还有些怔怔的女孩立刻跑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如悄能闻到他身上的,久违的气息。


    “我不想知道这些。”


    如悄仰着头,眼底的红在夜里并不惹眼,但她带着哭腔,听起来很可怜。


    裴慎之是打算告诉她的,告诉她这里已经离开扶渠,晋王又为什么会扎营在此,他们想要做什么,而晋王又是谁。


    不过,既然她不愿意听,那就让她糊涂着吧。


    兴许回去的路上可以告诉她。


    “我要回长安了,与我一起走。”他淡淡道。


    这绝非是一个邀请。


    男人的右手食指指腹敲打着火铳,那里的威力她是听到了的,能足够把她吵醒,在这个空荡荡的树林中,毫不意外会激起周遭所有人的注意。


    他对于如悄如今是怎样的境地并不了解,他只是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话。


    “该回家了,不是吗?”


    如悄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件事。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真的,他们太像了,她见到孟声平的第一眼时关注的是他的面具,然后是身形,直到她被引诱着摘下他的面具,她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相似。


    可是现在的她面对的“孟声平”,和她印象当中的老师交叠又重合了起来,让她忍不住去想,他也会举着火铳对准她吗。


    如悄知道的。


    孟声平不会,但是老师会。


    “老师。”她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到最低,几乎是气音,在隐秘的狭小的房间中很轻,绝对不会让别人听见。


    “您收到我的信了?”


    裴慎之不置可否。


    如悄试着问他:“您上山的时候没有看见别人吗?”


    “杀掉了。”


    他的嗓音沉沉。


    “那,那我们怎么走?”


    男人耐心不错:“今夜这里的人很少,你随我离开后,我会让他们以为你死了。”


    如悄的手指绞紧在自己的身后,她不想让他告诉她,又只想知道自己应该知道的,这种感觉很奇怪。


    好像只要老师稍有不慎多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就能死得明明白白了。


    但老师总是寡言谨慎的。


    不像孟声平。


    “老师,我回到长安后,该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着下一个问题。


    裴慎之似乎是感觉到了。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明明知道,还要问,假装在确认。


    “如悄。”男人的黑眸描过月色下她的脸,“回到长安,忘掉这一切,你能做的是等待。”


    “等待什么?”


    女孩被自己下意识的刨根问底弄得有些无助。她不应该这样的,她是听懂了的,老师要她做回尚书府的伴读,把这次南下当作从未发生。


    可是,她真的要这样去做吗?


    她望向门外的男人,凛冽如初,面具隔绝了他的目光,可她能感受到自己被丈量。


    “我不明白,是您把我送了出来。”


    裴慎之按住火铳的手一停。


    “我不是来听你吵架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在她的脸上停留良久。


    这让如悄有一种错觉,他此刻恍惚与他的双生子不相像了。


    原来真的是老师,真的是。


    这份本该被消解的委屈被放大到她控制不住的程度,她和他对视,又错开,控制不住地想要退后。


    而男人一步步向她靠近。


    他仍然没有放下火铳,空出来的左手伸了出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落在哪里,那股目光让如悄感觉到脸在烧,发烫,浑身都软了下来,是本能,她厌恶又控制不住的本能。


    “你自己决定。”


    裴慎之嗓音沉沉。


    时间停顿在了这一刻,如悄的手被迫撑在自己腰后,他只是靠近她,而她却在这股气息里喘不过气,小臂在发抖,睫毛想要往上翘,又颤颤巍巍地落下。


    很快,沉默开始蔓延。


    裴慎之很少用这种角度去凝视她,他的学生,鼻尖很翘,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在夜色里,浑身的肌肤白得发光,她很干净,可,也被他弄脏了。


    “你不想走。”


    陈述的语气。


    如悄被他的话弄得想要解释,可是余光看到他的火铳,又压了回去。


    这股抗拒让裴慎之不悦,他的手落在了她的眼角,擦扶过了她的泪。


    她睁大了眼。


    男人的唇角并未因为她骤然的反抗而被压下,他收回自己想要敲晕她纤细脖颈的手,黑眸里有些惋惜,但不多,更多的是对她的纵容。


    “好。”


    “但我要走了,就在天亮后。”


    如悄顿了顿,她有些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屋子外,漆黑,没有任何光。


    “老师会与小姐成婚吗?”


    裴慎之没有犹豫:“解除婚约需要契机,目前还没有等到。”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如悄企图从男人的眼中看出其他的情绪,可以是无奈,可是意外她会这样问,也可以是顺心而为的安抚。


    “落子无悔。”


    “是,所以您也没有后悔过,把我从长安送了出来。”


    从小到大,裴慎之没有对如悄动过怒,他是她的老师,年长于她,他不会惯着她,惩罚她最多的是打手心,她被劫持打得抖都不会哭。


    她好像一直没有回答他。


    “临走之前,老师,帮我画一张下山的地图吧。”


    审视适度的好女孩,是吗。


    男人坐到了她前几日写字画画的地方,他执笔,她研磨,仿佛回到曾经在长安时,学四书五经的日子。


    他将地图画好了。


    如悄盯着里面的精细度,有些无措,她与他对视的时候仿佛从他面具下面看出了一丝玩味,这股玩味很轻很浅,让她感觉像是见到了孟声平,很不舒服。


    “此处几乎没有百姓,故而守备不严,若是得空,可以往东边去,那边纸扎的都是暗卫。”


    她的目光落在“长汾”这两个字,它与扶渠已经相距有一段距离。


    崔袂又骗了他。


    “还请老师帮我带一封信,另外,替我向小姐问安。”


    如悄没有告诉他,自己时间很空闲,白天夜里昏昏顿顿,离开不了这间小房子,也没办法四处转,满眼都是崔袂眉骨的疤痕,与带着欲念的深沉的眼。


    但她不会悔过自己的选择——


    怎样的选择。


    如悄在这段日子里明白了自己是怎样的,她不再是不愿意笑,不会哭的像雪一样的木头。


    她不想要被困在宅院里,同样不想要再牵扯到尔虞我诈,甚至党派之争中。


    可她无可避免。


    环伺的男人们像是频繁飞来逗弄她的狮鹫,动不动啄她几口,撕烂了她,又咬得她松不开嘴。


    女孩白皙的脖颈上像是被刀架住,想要获救的渴望让她的额角多了一把火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究竟还要祈求谁的帮忙。


    如悄将地图藏好。


    她不要跟着别人回长安了。


    她要自己逃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窗上的信 姐姐也不乐


    如悄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第十三天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 信在窗户上被一盆胭脂扣压住,她用力扯了好几下才拿了出来,倍感珍惜地抱在怀里。


    会是谁的信?


    她想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着谁, 但无论是谁,都算是一个好消息。


    如悄就这么哄着自己, 回到房间拆开信。


    然后就被吓住了。


    “姐姐, 我好想你。”


    “好想靠在你怀里,好想把你和我关在一起,好想知道姐姐有没有想起我。”


    剩下的她不想再看第二遍,黏糊的带着欲.念的数百字毫不规矩地落在她的眼前, 里面赤裸肮脏情愫让收信人本来的激动变成了恐惧。


    他像是用这些巨大的字把如悄舔了一遍。


    竟然是宿泱的信。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什么时候来的……


    如悄的手攥紧这封信, 她倏地趴到窗户上往外看, 树林寂静, 门口没有停马车或者马,像是同她一般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来到过这里。


    她意识到, 宿泱或许隔着窗户, 站在这里过很久, 他可以看见她熟睡的模样。


    如悄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心脏抽动得厉害。


    这时候, 隔壁院子正好有晏青推开门。


    他的灰眸错开到她的眼睫上。


    自从他来到这后, 如悄发现他竟然有很高的自由度, 他可以随处走,可以随意上下山, 也可以来到她的身边。


    晏青笑了笑:“想出来吗?”


    如悄在听到动静的时候就把信丢回了自己的身后,她对着他点点头,嗓音清澈:“他说要晚些回来,晏青, 你带着我四处走走好不好?”


    说话的时候,男人已经拿着一根铁丝走了过来,他垂着睫,认真把锁撬开。


    屋内的如悄噌地一下跑了出来,她很难想象一位端方君子会做这样的事情,不过,她记得她好像见过他翻窗,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此时面对面站着,又仿若隔世。


    他陪着她在附近踩点。


    脚步落在枯叶上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得慢时很清晰,跑起来则更甚。


    所以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如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没想到这里还会来别的人。


    崔袂把她关在笼子里,自然不喜欢周围有其他人能看见笼子里面的她,这段日子他领她出来放风的时候也没见到过其他人。


    他们是晋王的人吗?会怎样看待她?


    如果非要对峙上,如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介绍自己。


    “谁在那!”


    高呼声杀过了风。


    晏青注视着如悄想要逃窜的神色,女孩怔怔地握住他的衣角,想要带他往后躲,至少还能逃开一段距离,在小屋周围的时候不算“逃”了,她应该是这样想。


    如悄漂亮的眼睛通红。


    她见他不动,又拉了拉他,眼里像是在祈求。


    显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做,但……这样做竟然是有效的。


    “别怕,我来说。”


    晏青的余光看见她的手捏紧了他的衣角,是在害怕。


    他的目光盯着远处发现他们的人。一队穿着盔甲的士兵,领头的是左伍长,刘姓。


    身旁的如悄就差蹭着他蹲下去了。


    晏青灰眸闪过一丝很浅的不悦,他很少有这种情绪,许是因为现在的她看起来又退回了曾经在孟园的模样,在纸扎店时养好的脾气与性子,全都不在了。


    他短暂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身上的青衫仍在,却仿佛换了一个人。


    “……”


    刘左伍长按住了想要上前缉拿的部下,他额角隐约有些汗,望着面前熟悉的人,本能地想要跪下去,却被男人的话制止。


    他嗓音淡淡:“在下携妻来此,可有打扰?”


    如悄这时候才倏地抬起头,有些怔怔地看着身侧的晏青,他为何要这样说?若是……真的被当成误闯的游民,也会被捉走的。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去够他的手腕,想要提醒他这一点。


    晏青神色未变,只是接着道:“既并未打扰,我们便先离开了。”


    真的走了。


    如悄待他们转过身去的时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像是被吓应激了的动物,连抱紧的手都忘记松开,只怯怯地问:“他们会不会去报信?”


    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崔袂的名字。


    “不会,因为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妻子,不会想到崔袂那里去的。”——


    崔袂回到家的时候,如悄提着笔在写些什么。


    他的目光不落痕迹地从锁上移开,然后放在一旁,提着食盒进来。


    “为什么晏青可以随意出去?”


    如悄没有转过身,先开口问他。


    她当然觉得不公平。


    但这种不公平在崔袂解释后变得更难消解了。


    崔袂说,他将晏青介绍给了晋王,晋王赏识他,留他在营地里住下。


    行,没办法把晏青介绍给老师了,如悄觉得挺可惜的,这两个人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但现在成为了对手,不过这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崔袂坐到了他身边给她布菜,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我觉得不公平。”


    如悄手里的筷子头用力戳了好几下碗底,实在是气不过,又瞪着他:“我不想被关在这里面,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她对于怒斥这些坏蛋没有负担。


    这是他应该承受的,崔袂也同样这样想,他摸了摸她的头,嗓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如果悄悄非要争夺这一点自由的话,就不要再和那些人见面了。”


    如悄表情未变。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深沉的表情,怒极反笑。


    “我并不乐意见到你们。”


    夜里的男人仍然不知疲惫地压在她的身上,他像是要把这一切都报复回来,可如悄想不通,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有了,而她,曾经有的全都失去,想要有的被一张锁给困住。


    哦,也不对。


    她又有了第二封信。信上的文字这次变得委屈了很多。


    “姐姐也不乐意见到我吗?姐姐就乐意见到晏青是不是,其实我也可以带姐姐走的,但是我知道姐姐不会跟我走,因为姐姐都拒绝孟声平了呢。”


    “姐姐,门锁打开了,你要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计划生成中 晏青,借我


    如悄把信烧掉, 当作没看见,只要她不去想宿泱究竟在哪里,她就不觉得他在身边, 对付崔袂也是相似的。


    男人们总觉得她没有脾气,或者是她的脾气无关紧要。


    她望着摇晃的烛火, 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自己烫到。


    门外有人轻叩了两声门。


    只有晏青会这样,提醒她是他来了,如悄很多时候眠着觉会被吵醒,然后小跑着去探出窗看她。


    今天不用, 她已经起了。


    “怎么了?”


    木屋很小, 她略放大了些音量, 让门外的人听清楚。


    没有得到回答。


    然后是撬锁的声音。


    如悄倏地站起身, 微红的眼中带着本能的担忧,她捏住还没烧光的纸, 往床后边躲, 入耳是听到门锁“啪嗒”一声落下, 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树林里的脚步声。


    开锁的人走了……


    如悄想到了刚才才看见过的信, 后颈有些发凉。


    是宿泱。


    她顿了顿, 推开门, 探头出去。


    晏青的院子与她相隔一墙,此刻门是关着的, 不知道有没有在家,如悄的目光落在自己木屋的房顶,思考着宿泱能不能趴在上边。


    她耳热了起来。脑海闪过这些夜里被索取时的动静。


    别想了,听到又怎样。


    在宿泱给她闻了安神香后按住她亲吻时, 她就已经不再把他当作想要爱护一生的弟弟小簇了。


    又是一个久违的名字。


    自然而然让她想起来崔衣。但……自己取的总归不一样,她会想,如果他只是小簇就好了。


    而崔袂不可能是崔衣。


    她已经意识到。


    如悄回到房间,有些无奈地握着这个被打开的锁,也不是被撬开,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暗器吗?给劈开的,她没办法复原。


    门锁打开了。


    但她没有办法走出来。


    她找不到下山的路,也没办法保全自己不被匪患杀害,身上没有钱,连吃的都买不起,更有可能前脚刚出去,后脚就被营地附近的士兵抓回来。


    所以她需要谋划。


    有一个想法慢慢在脑海中浮现,而这里面最难的一点是,她得让崔袂管不住她。


    并不能是简单的不在。


    当崔袂不在这时,他反而会让此处的看管变严厉。


    所以,她要让崔袂失去意识。


    一天就足够了——


    “你想迷晕他?”晏青看着拉着他认真说秘密的女孩,有些失笑。


    山上的日子已经过去十五日,很少见到她有这样兴致,是太信任他吗?还是被逼无奈,这样的忙也要他来帮。


    男人泡了壶茶。


    “不好办。”他说道,“如今他在替礼王带兵剿匪,如果有任何闪失,两方都会追责。”


    如悄没听懂。


    她不知道崔袂在做这事,但听起来实在诡异,剿匪的确是应该的,但怎么叫做替礼王,她以为晋王与礼王是敌对关系。


    晏青看出她正在困惑。


    茶水推到了如悄的身边,她捧起来,手指有些烫。


    “乱世于百姓而言,太苦。”


    晏青说。


    如悄心里有些闷,勉强“嗯”了声,把迷晕这个事情暂时放下不去考虑,这意味着她要去用其他事情牵制崔袂。


    她说:“晋王真是个好人,要是他知道崔袂做这种事情,会处罚他吗?”


    晏青没有回答她。


    如悄把怀里的红糖馒头咬了一口,用这等名贵的茶来下,暴殄天物。


    “我听说你现在入伙了?”她睁着明亮的杏眸,好奇地看着身旁同样握着馒头的晏青,她觉得晏青适合去当一个谋士,也不知道晋王身边还缺不缺。


    晏青被“入伙”两个字所吸引。


    “是。”他灰眸一错不错看着如悄的脸颊,笑,“我不觉得崔袂做的是正确的,你如果需要我的帮助,随时开口。”


    如悄有些失落。


    “这次不能带着你一起跑了。”


    女孩坐在山崖边上,对脚下的悬崖并不胆怯,日光落在她的鼻梁上,显得眼睛格外漂亮,她手里拿着根草绳随意地编着什么,垂眸,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花,她仅仅是在为失去伙伴而哀伤,在她眼中,晏青早就已经是她信任的兄长、朋友了。


    “我很重要?”晏青问她。


    如悄难得听到他这样的追问,她对他抬起头,认真说:“对,生死之交。”


    晏青说不清楚自己这时候在想什么,自己平稳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和他决定假死时候的感觉很相似,胸口处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让他喘不上气。


    他面上神色未变。


    “如悄,你很想回到长安,对吗?”


    如悄点头。


    男人问她回去后想要做什么。


    她伸出自己的手,慢慢数着:“回到府里看小姐,和小姐说这段时间遇到了什么,和尤老下棋,去买长安最好吃的那家烧饼,去寺庙把父母的香火钱续上,我还想做老板,想回去问问小姐手底下缺不缺账房什么的,从下面做起来。”


    很充实,也很空旷,在她的预想里,在江南的这些忘不掉的事情仿佛也没有很显眼。


    女孩说完了,有些期待地看着晏青。


    听到他说很好,只是少了些他的存在,她又认真说:“心里记得到呀,再说了,你要是也回长安,记得找我!”


    “好,我会找你的。”


    晏青答应了。


    两个人仍然在悬崖望风。


    一眼望不到尽头。


    突然,不知是谁从远处跑来,毫无预兆地半跪了下去。


    如悄吓一跳。


    来人也很震惊地看着面前躲到大人怀里的女孩,顶着大人带着深意的目光后才垂下头,对着两个人行礼。


    “您说的事情已经办好了,他们在等您过去。”


    “……”


    如悄瓮声瓮气地从晏青怀里凑了出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有些委屈地看着这个人。


    差点把她吓掉下去了。


    晏青很快答道:“好,我一会就去。”


    那个人又倏地往外边跑回,一身黑衣,白天在树林里还挺突兀的,背影很高大,应该是什么暗卫?暗卫都这样吗,神出鬼没的。


    她对着晏青眨眨眼。


    “你已经打入内部了吗,还有人来传信。”


    打入?可能不太严谨,但下次可能的确要注意一下,不让暗卫来了。


    她真的很聪明。


    晏青觉得女孩被关这样久情绪会很不好,都被饿得瘦了,可真要他看着她离开?好像又做不到。


    他再提到,需要帮助的话找他。


    如悄这次很不客气地开口了:“借我点钱,我之后回长安还你,好不好?”


    晏青没有立刻接话。


    “实在没有多的的话,要不然,帮我去找别人借?我会打欠条的。”


    如悄认真算了一下账,在纸扎店的时候她就是因为担心晏青清贫,给他留了房间,也常常让他陪她吃饭。


    让他去借钱好像有点难为人。


    “没办法呀,我迷晕不了崔袂了,我怎么从他兜里抢钱。”


    如悄把面前的草编裹在手上,仰起头,才发现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透过了头上的叶子,落在她的脸上,很亮,她眯了眯眼。


    她好像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语言颇为粗俗。


    脸红来的有点后知后觉,她拉了拉晏青的衣角,喊他走。


    “要多少?”


    “嗯?”如悄困惑地仰起头和晏青对视,忽然笑了,“之前不是跟你算过账吗,一共给我五两银子,我够用的。”


    晏青灰眸淡淡:“少了。”——


    苏倦抱着胸站在营帐里,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崔袂,喊了他一声。


    “如悄去哪了?”


    正在脱盔甲的男人没有答他。


    崔袂变得沉默了很多,离开如悄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个哑巴。


    “你再这样下去不行,水匪已经退了不少,你暂时可以休息。”


    苏倦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沉着脸,认真问他:“你知不知道如悄在哪?纸扎店失火后我就没有看见她了。”


    “她不在我这。”


    崔袂说罢,将剑背回身后,离开营帐。


    苏倦拧着眉,这都什么人,他还想早点打完回长安,明明之前这人也是这样想的,不知怎的,又把那个刺客放走,难道是不愿意回去了吗?


    可是终归是要打回去的。


    他握住长枪挥向身后,听到外面有人喊殿下回来了。


    是晏青来找的苏倦。


    说实话,看多了在扶渠的殿下,乍一回到营里还有些不习惯,他单膝跪下抱拳。


    晏青是来借钱的。有借有还,并带上了一张手写的欠条,欠条上晏青的名字光是落在那,就让苏倦心头一紧。


    他正欲解释自己绝无二心也绝不会贪任何的银钱,便听见上位者说。


    “如悄要向你借钱。”


    苏倦只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拿了出来,签字画押。


    晏青嗓音淡淡:“多谢。”——


    如悄坐在窗前的时候就看见晏青走来,他应该是没有看见她,她盯了他好一阵,捧着脸,忽然又看见之前在山崖边见过的暗卫。


    那个暗卫毕恭毕敬地跪了下去。


    晏青现在的地位好像挺高。


    她看了一阵,才意识到那个暗卫的头发很短,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不,是晏青在吩咐,他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说罢便继续朝着她这里走来。而暗卫跪在地上良久,很久以后才离开。


    如悄回神的时候才发现晏青推开了木屋院子的门。


    “崔将军还没有回来吗?”


    如悄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把自己蔫了下去,她趴在窗上,只抬起眸子看着晏青,嗓音里带着点雾蒙蒙的倦意。


    “你现在就像是这里的人了……”


    晏青能猜到,这是如悄对于身份失衡的无措。


    他当然知道她把他当“自己人”,引导这件事情是顺理成章的,并不费神。


    他嗓音淡淡道:“近危途,知究竟,你的计划里也需如此。”


    如悄想起老师曾经讲过相似的句子。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


    女孩的嗓音很乖。


    像是应和。


    晏青弯了弯眼睛,无意道:“他们知晓我的爱人住在这里,问我需不需要一些帮助,我没有说破,希望不会影响到你。”


    “嗯?”如悄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女孩本来温吞的目光像是被有意思的事情牵引,她想要站起来,可是腰好酸,最后只是把微红的脸蛋埋在臂弯中,水灵灵的杏眸隔着空气与晏青对视。


    “崔袂把我藏起来了。”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在这。”


    而有一个消息已经先入为主,如悄意识到,自己正在想的事情,很过分,非常过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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