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旁边那人不容忽略的呼吸声。
这时,阎煜忽然把咖啡递过来,清淡嗓音落下。
“你的咖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经典的“不,是你的咖啡”,没来得及反应,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这是给你的谢礼……”
说完才她就后悔了。
这杯不加糖拿铁杯盖歪了,咖啡洒了小半杯,杯壁上还挂着褐色的水渍。
——这哪是谢礼,简直是灾难。
“不是,这个不能给了……”
“嗯?”
她正想拿回来,却见男人挑了挑眉,垂眸看着这杯狼狈的咖啡,唇角微微扬起。
“关小姐这送礼方式还真独特。”
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想请我的西装也尝尝?”
关知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件深色的暗纹手工西装袖口上,星星点点的褐色洇渍,刺眼得像罪证。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那你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声音又羞又窘。
“我重新买一杯给你。”
阎煜侧身避开,把咖啡举高了一点。
动作幅度很小,算不上躲,可关知澜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堪堪擦过杯底,又被他云淡风轻地移开。
男人语气平淡,眼底却分明映出笑意:
“送出来的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还给我。”
“不。”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恶,关知澜咬着唇瞪他,又伸手去够。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忽然觉得背后不太对劲,她猝然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达到顶层,电梯门已经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位护士。
关知澜认得她,是全科的张伶俐。
此刻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关知澜低头看了看。
自己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几乎贴进阎煜怀里,一只手摁在他的胸膛上,而阎煜一手举着咖啡,垂眸看着她,姿态懒散又从容。
……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好像还是她主动的。
她的脸轰地一下热起来,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她赶紧走出电梯,张伶俐打破安静。
“阎、阎总,您好,我是来自荐应聘的!”
身后的阎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关知澜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先领导一步出门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忘了。
阎煜走在后面,将她的懊恼尽收眼底。
小姑娘眉头微蹙,咬着下唇,恨不得退回去重新走,他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一旁的徐生纠结半晌,还是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老板手里那杯洒了咖啡的杯子。
再怎么着也得擦擦手不是?
阎煜侧目淡淡睨了他一眼,徐生立刻了然收回手,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得,他就是事多闲的。
昨天院里听说阎总新成立了特需医疗部,很多人都蠢蠢欲动想要争取机会,张伶俐是最果断的。
几人进入办公室,张伶俐的简历被徐生接下,阎煜笑着勉励两句,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晕晕乎乎送出了门。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办公室内一旁的关知澜自然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见阎煜随手把张伶俐的简历搁在一旁,看都没看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她没说什么。
他是上司,她无权置喙。
“坐。”
阎煜轻声开口,一旁的徐生已经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
关知澜愣了一下。
刚才张伶俐面试都没让坐,自己就来说两句话,哪用得着坐。
她正想说不用了,抬眼对上男人那双黑眸。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乖乖坐上了那把椅子。
她坐直身子。
“阎总,昨天的事……谢谢您。”
“我母亲的医疗费用,是您帮我垫付的,我替她谢谢您。这笔钱我会尽快还给您……”
抿抿唇,“可能不会太快,但我一定会还。”
她抬起眼看向他,并不躲避。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这些,但是我很感激您对我母亲的帮助,但以后……请您不要再这样做了。”
见阎煜正盯着自己,关知澜背脊更挺直了一些。
“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和我母亲……都受不起这么大的恩惠,我会努力工作,用业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岗位。”
“至于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
小姑娘不卑不亢,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受了恩惠,却偏不落下风。
可爱又执着。
欣赏片刻,阎煜淡淡开口。
“关心员工,解决员工的后顾之忧,是我的分内之事,你不用想太多。”
关知澜微怔。
分内之事。
昨晚微妙的不安又涌上来,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咬了咬唇,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阎总,我只是个实习生,济康那么多员工,每个人都有家庭,每个人都有困难……您都帮得过来吗?”
许是他对她带笑的眼,或是那晚的火星还没彻底熄灭,她胸口忽然生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您为什么……要对我特殊?”
胸口的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然而阎煜闻言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斜倚上桌沿,低低轻笑一声,震得关知澜心尖莫名一颤。
“关小姐想得到什么答案?”
关知澜倏然抬头。
房间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男人忽然俯身,双手摁在她椅子两侧把手,高大身躯压下来,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他额前落下一缕碎发,掩住几分眉眼的锋利。
四目相对间。
她呼吸一窒。
天光掩映下,他难得凌乱的碎发透出暗影儿。
携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黯然寂寥。
他冷白如玉的脸庞不似平时那般游刃有余,竟生出几分少有的滞涩。
关知澜微愣。
只见他浓眉微拧,喉结轻滚却没出声。
指腹不自觉捏紧一瞬皮质扶手。
声音些许喑哑:
“如果我说,我爱上关小姐了——”
……什么?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双眸中,映出他的釉黑的瞳仁。
不似往常那般疏离,反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郁,有复杂的微芒一闪而逝。
关知澜心脏莫名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他。
只有剧烈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秒,男人径直起身,退开半步。
眼中的情绪一瞬间被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一瞬泄露出的莫名情绪只是她的错觉。
他垂下眸,难得没瞧她。
嘴角勾了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不知道关小姐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
关知澜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强迫自己专心交接工作,不再乱想。
干起活来她就顾不得那些了,也没在意同事若有似无的打量,一直忙到下班。
她一天没上楼,好在阎煜也没再出现。
她交完班,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华庭骑。
这一整天,男人那双眼睛,还有那句似真似假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放。
昨晚她也想过这种可能,当时只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可他说的那话……什么爱她?……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起来。
甚至有一瞬间,她想,万一是真的呢?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脑子里就浮现出他最后那漫不经心的笑容。
和之前很多次戏弄她时一模一样,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懒散。
她知道,这种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哪怕现在身居高位,骨子里还是带着猎艳的劣根性。
和女人之间逢场作戏,打情骂俏,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对自己不过是逗弄两下,哪里当得了真?
随即胸中又涌上一股被耍弄的气恼。
……不过她就算气,也不敢真的杀上楼去质问他。
好像自己上赶着要结果似的……
来到华庭后门,她甩甩头,拍了拍自己微烫的脸颊。
关知澜,别想了。
你真是疯了。
华庭是京市集餐饮住宿,会议康体于一体的高端涉外会所。
薪资和小费都高,但对员工要求也严。
她当初靠良好的家教通过面试,又培训了半年才正式上岗。
目前每周三个晚上的兼职,收入比实习工资多得多。
母亲高昂的医药费,还有时不时上门的讨债人,全靠这份工勉强撑着。
她从不让母亲知道这些。
蔺央至今还以为,治病还债靠的是关家留下的信托。
上次就是在华庭被讨债的堵住,她才误入了阎煜的房间。
那群人是关家出事后关知澜走投无路借的民间机构。
起初还算仁义,利率不高,让她们慢慢还。
这几年关知澜断断续续还了不少,但是缺口却还在。
听说最近换了新头儿,手段激进起来,才有了上次的追债和短信威胁。
这两天他们没再来,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现。
关知澜心下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华庭的员工通道门。
换衣间里有几个同事正在聊什么,见她进来忽然顿住。
关知澜心里乱没注意,径自走去自己的更衣柜。
“哟,这不是关知澜吗?”身后飘来一道声音。
“都攀上高枝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跟我们挤啊?”
关知澜回头,是一个平时和自己不太对付的同事。
她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没理。
褚秋指尖夹着烟,见她这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
华庭服务生的工服简约正经不露肤。
关知澜身材好,轻薄布料包裹着玲珑曲线,反而更引人遐思。
她眼中闪过不屑和嫉妒。
“你怎么还来上班?阎总没把你养起来?”
关知澜一顿,扭头皱眉看她。
“你别胡说。”
“我胡说?”褚秋抬高声音,让更衣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天早上你披着阎总的西装下楼,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让大家都看见,好显摆自己攀上多高的枝?”
关知澜闻言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
褚秋看着她变了脸色,嘴角翘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哎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我们还以为你是正经人呢,结果呢?”
她顿了顿,“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更衣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正在换衣服的服务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许是因为鼻尖满是呛人的烟味,关知澜喘不过气。
“你……!”
她想反驳,却被人直接打断。
“你都被开了还来干什么?阎总那样的人物,哪怕就是一夜风流,也不许你出来抛头露面了吧?”
“万一你又故技重施,攀上别的客人,让人家阎总脸往哪儿搁?”
“……什么‘被开了’?”
关知澜愣住,顾不上她说话难听。
“你还不知道?你……”
“行了!说了多少遍不让在更衣室抽烟……”
领班陈灵出现在门口。
把吃瓜的众人打发走,她来到关知澜身边。
女孩脸色难看,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漂亮的眼睛里蒙着愁绪,像雨打过的梨花,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关知澜抹了把脸。
“陈姐,我这就去换班——”
被陈灵打断:“小关,你以后不用来了。”
又补一句,“按劳动合同给你赔了一笔违约金,你回头查一下。”
关知澜倏地瞪大双眼。
“是因为上次来那伙人吗?陈姐,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了。”
陈灵摇头,关上更衣室的门。
“小关,当初是我带你进来的,手把手教了两年,想让你接我的班。”她声音沉下来,“可你干的这叫什么事,让我的脸往哪放?!”
“陈姐,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陈灵失望无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华庭这地方诱惑多,但咱们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
关知澜的眼眶红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说说你,”看着她这副模样,陈灵又不忍心。
“那种男人,新鲜劲儿一过,哪还记得你是谁?你年纪还小,就这么把自己毁了?……”
离开前,看着呆立在门口的关知澜,她还是提了一句:
“今天这个结果,不是我要赶你走,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是谁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
关知澜晚上回到家,先是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现钱,越点越心慌。
——若是没了华庭的兼职,就不够负担后续母亲的医疗费用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绝对不能没有华庭的工作。
那个人凭什么干涉她的工作?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天的事情,她浑浑噩噩睡下。
没怎么睡着,早上起来心脏砰砰砰直跳。
本想一大早去找阎煜问个清楚。
可是一到科里就开始忙,脚不沾地直到下午两点才空下来。
间隙还有投向她的异样目光,甚至还有同事来找她问新工作情况。
她只说还没正式开始,敷衍过去。
刚忙完,饭都没顾上吃,她直奔顶层。
站在“济康董事长”的门牌前,她稳了稳心神。
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气。
可笑她还有一瞬的悸动,男人说爱她时候的表情莫名在脑子里打转。
昨晚她一面唾弃自己自作多情,一面又忍不住心跳。
她明明清楚,昨天他对她说的那番话,已经看清了他的本性。
这男人恶劣又轻浮,只拿她当消遣。
除了被三番五次戏弄的羞恼,更多的是恐惧。
他可以随意地干涉她的工作和生活,而她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就因为那一夜的荒唐?
他到底想干什么?
哪会真像他说的什么“爱自己”?
别傻了。
关知澜定定地握了握拳。
哪怕身份地位不如他,她也不允许他如此随意轻贱,她要要回华庭的兼职。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遍自己的诉求,伸手轻敲了三下门。
隔了两秒,里面响起一道低沉男声:“进。”
关知澜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迈步走入。
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
似乎刚在休息,这会儿没戴眼镜。
他撩了下眼皮,见到是她又闭上眼,神色不变。
“坐吧。”
关知澜心中有气,偏不遂他愿。
她走到他办公桌前,翠竹似的直挑挑站着。
男人也不在意,指骨抵着太阳穴微微打圈,眉峰轻蹙。
没等他问,关知澜开门见山。
“阎总,华庭那边辞退我,是您的意思吗?”
虽然基本肯定,她到底要找人确认一下。
不过语气不太好,像是质问。
面前男人终于抬起眼,看向关知澜,“嗯”。
即使早有预料,此刻还是心下一沉。
不再回避,她直直地看向他。
随即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有光线的地方,看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此时没了镜片遮挡,却愈加显出那双黑眸中难以掩饰的攻击性和侵略感。
原本是镜片折射疏离冷光,却没想到他的眼瞳才是最令人生畏的存在。
被这样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她心底却升起寒意。
她强迫自己直视男人的黑眸,咬了咬牙,不甘示弱。
“阎总,我谢谢您替我母亲垫付医药费,也谢谢您给我升职的机会。但这些不是您插手我私生活的理由。”
“华庭的工作是我自己的事情,您没有开掉我的资格,请您把华庭的兼职还给我。”
阎煜闻言靠回椅背,唇角一弯,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
“关护士,”他语气平淡,“济康有规定,员工不得同时兼任其他工作。”
关知澜一愣:
“之前院里没有这个规定。”
“之前是之前,”阎煜随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从容又淡定。
“我是老板,新加的,现在你知道了。”
关知澜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他的无赖。
她可以在范围内跟他争辩华庭的事,可他直接增加规则,把她的兼职定性为违规。
看似合情合理,却还是上位者一如既往的肆意妄为。
恍惚中,她想起了昨天早上的张伶俐,那时候她还对他的轻慢感到不适。
如今才猛然惊觉,这几天的她和那张伶俐又有何区别,不过都是被他恣意摆弄的对象。
她大可以理直气壮控诉他的无赖行径,可然后呢。
华庭的兼职已经没了,如果因为顶撞他,再丢了这里的工作,她又怎么还钱,拿什么给母亲治病?
更可恨的是,她不得不屈服在这里的高薪工作,不过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塞来的。
她讨厌他,更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来之前要讨一个公道的豪气干云,和昨天那点不能明说的悸动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关知澜咬着唇,眼眶慢慢泛红。
她脾气很好,平时生气都很少,更遑论和人如此争执。
此时虽然他强词夺理,此刻她却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终她招呼也没打,直接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在这种人面前流泪。
太丢人了。
视线追随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
屋内,阎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她急促逃开的脚步声,以及一缕犹自绕着他的浅淡馨香。
良久,他静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双眼里再没了刚才的疏离冷落,只剩下无尽的不明晦暗。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