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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又到了秋天。


    下午无事,兰漱驱车来到西城一条胡同外,把车停在路侧占道车位,徒步往里走。


    胡同很深,尽头有一处大门虚掩的院落。


    推门进去,迈过堂屋的门槛,迎面一幅中堂画与一张翘头条案,案上码着黄历、古籍,墙角供着香炉。


    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师姐坐在左侧,一身深蓝条纹的外穿睡衣,一手搭在扶手,一手摇着扇柄,一条腿耷拉,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边是一本敞开的《滴天髓》,但她在刷手机。


    兰漱一袭玄色新中式长衣,入门悄无声息,走到右侧太师椅落座,盘腿合目,投入冥想。


    一只白色的上了年纪的狮子狗,慢慢腾腾蹭过来,她伸手把它抱到盘起的腿中间。


    师姐忙完,端出一盘点心,顺势问起:“严恺军的葬礼都结束了?”


    “嗯。”


    “化工厂转给国资了?”


    “嗯。”


    “套了多少钱?”


    “扣除七七八八,大概四个亿。”


    “网球馆第一期竣工了。”


    “嗯。”


    “经营的人都找齐了?”


    “嗯。”


    师姐摇着扇子,“给你批了一卦,这事儿能成,但过程不会顺利。”


    兰漱睁开眼,“我没问你。”


    师姐“啧”,“行行行,我白给你干。”


    兰漱重新闭上眼,“那么多人都不会做成的事,我做不成才合理。”


    师姐一笑,“将来投资人能放过你吗?”


    “他可以执行我,但我名下应该没有可以执行的资产。”


    这是已经吞掉的意思?师姐竖起大拇指,“你是真黑。”


    “我会认真经营的。”


    师姐不信,但也没再说,抓起一把瓜子开嗑,“你老公呢?”


    兰漱睁眼,视线在屋里环视一圈,“遥控器呢?”


    师姐耷下脚,走到狗窝前把遥控器掏出来,递给兰漱。


    兰漱打开电视,调到国际频道。


    “今日,日本央行宣布打破维持多年的超宽松货币政策,将基准利率大幅上调。


    “面对突如其来的加息,全球借入低息日元、高杠杆押注风险资产的上万家机构为了平仓逃命,同一时间不计成本地抛售资产、买回日元。全球金融市场流动性枯竭,亚太及欧美股市集体跳水,短短数日内全球资产市值总蒸发超三万亿美元,引发近年来规模最惨烈的系统性踩踏海啸。”


    师姐听完,挑眉问:“这代表什么?”


    兰漱轻轻抱起小狮子狗,温柔地将它放在地面,起身舒展身姿,“代表我老公爆了三百亿美元。”


    师姐皱眉,片刻后,不可思议道:“什么?”


    兰漱提起桌上的包,转头往外走,“走了,去清华接穗穗吃饭。”


    师姐无奈道:“略掉清华二字,也不影响句式完整。”


    兰漱头也不回地摆手,老实说:“师姐,你这个香有师父当年那个味儿了。”


    视线里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师姐的目光随之柔软。


    与师父当年如出一辙,是说这门的衣钵,已经被她完整继承了。


    但在她心里,最该接棒、将师门发扬光大的,应该是兰漱。


    兰漱从给凌度拉皮条,到刺激他争抢,再到对他进行人格侮辱,逼他去调查凌和琛旧案,接着让他注意到周梓朗,决心走到赵贤丰跟前,最终成为赵贤丰的资产管理人,替他操盘百亿资金……每一步都赶超盛师的布局之力。


    虽然她不是事事料对,一路也是跌跌撞撞,但好在大方向没偏,如此结局还不错。


    不过即便结局不好,也没关系,兰漱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里。


    从方与宙、靳冼,到关誊、卫林洲,再到一直试图接近的谭衷乃至终极目标陈靖之,她踏着这些人的肩膀,一步步实现了阶段目标。唯一的意外是养成系的凌度杀出重围,以至于她当即调整计划,不再以陈靖之作为靠岸的避风港。


    说起来,凌度建禄伤官生财,地支辰辰自刑兼午亥暗合,主谋定后动,伏脉千里。这个本该隐于幕后、算无遗策的控局之人,居然变成给她铺路垫砖、打江山的冲锋战神。


    想到这里,师姐后知后觉地一笑,拿着扇柄不由自主地腿上一拍,瞧瞧她,怎么忘了兰漱因何成为自己的师妹。


    她是绝煞之造啊,大成大败啊,眼下可见是成了。


    师姐笑着摇起扇柄。


    小狮子狗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叼起兰漱的发圈,回到它的狗窝。


    师姐笑容收敛一些,拿扇柄指着它,故意沉下脸来,又念起那句十五年如一日的狠话,“你个狗东西,你就跟她亲,哪天趁她不在,我给你剁了吃肉!”


    *


    赵贤丰是下午得知消息的。


    日本央行加息引爆的这场海啸,让凌度操盘的基金直接爆仓。仅赵贤丰个人名下的资产就蒸发了一百三十亿美元,而他背后整个智囊团及关联资金的损失,更是将近三百亿美元。


    彼时他刚从按摩床起身,闻言眼眶发黑,摔倒在地,当场昏迷。


    一直在旁边的步漫紧急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医。


    经诊断,他为突发性脑溢血,医院随即安排了开颅血肿清除及去骨瓣减压手术。


    术后,赵贤丰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陈靖之赶到后,跟步漫一左一右,淡淡注视着病床上的赵贤丰。


    “出血量不大,位置也没在脑干。手术很及时,命算保住了。”步漫开口。


    “然后呢?”陈靖之问。


    “大概率偏瘫,后续会伴有语言障碍和认知损伤。”


    陈靖之点头,重视道:“那就安排顶级疗养院,让人好好照料。”


    “当然。”


    突然,陈靖之转换语气,变换表情,“你儿子真人才,悄无声息废了老师,不枉我配合你把他送到老师面前。就是可惜那三百亿美元。”陈靖之转身看向步漫,“蒸发了。”


    步漫一脸无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盘口浮沉,输赢本来就是悬顶之剑。况且他先前为老师赚了不少,老师才因此才把家底交给他。你不信他的品格,居然也不信老师的眼光?”


    她抬眼瞥向陈靖之,捏着嗓,声音尖锐,“大胆。”


    陈靖之笑了。


    不知情的人看步漫这副模样,以为她戏演太久演魔怔了。只有陈靖之清楚,她对赵贤丰的恨多绵长。


    当年就是她主动引诱凌和琛,瞒天过海生下凌度,才挣来今日致命一击的翻盘机会。


    陈靖之手从裤袋里抽出,优雅地掸衣襟,理领带,“后会无期。”转身离去。


    步漫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下来,想起当年两人仅凭一个对视就达成合作的情形。


    他们在功成名就的路上都接受过赵贤丰的扶持,却也因此被赵贤丰当成工具操弄,做了不少龌龊事。


    赵贤丰将这些证据封存,交由瑞士一家律所保管。


    一旦他非自然死亡,律所就会将资料寄给监管部门、媒体等,以此绑架所有人的忠诚。


    可惜,他太想名垂青史。


    若非如此,这一座终身丧尽天良奖,还真被他捧在了手里。


    *


    去清华之前,兰漱先去了一趟卫筝的公司。


    这是她头一回来。


    卫筝觉得新鲜,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茶饼,展示了一番茶艺。


    结果兰漱说:“给我一杯咖啡。”


    卫筝收回茶具,坐回皮椅里,“滚出去。”


    兰漱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来,自然地拿起他的手机。


    卫筝挑眉看她,“干什么?”


    兰漱拿屏幕对准他的脸,面容解锁后,划开微信,翻出一个对话框,全是对方单方面的消息,汇报着琐碎的近况,卫筝这边一条也没回过。


    看到这一幕,兰漱心里踏实些许,却不觉得卫筝留着这个微信的目的有多纯粹。


    她把手机甩回去,“一年来,她不间断地发消息,你对我只字不提,也没采取措施。比如给她删了。”她直视他,“我不明白你,毕竟她算是我女儿,而你是我朋友。”


    卫筝愣了片刻,“你应该清楚我不告诉你的原因。我不想揣测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何况她还算是你女儿。至于为什么没删,你想不通吗?我怎么删?非得让她觉得是你逼我的?”


    兰漱点头,“你倒了解她,知道她一定这么觉得,看来确实是发得太多了。”


    她说话难听,显然在气头上,卫筝不想跟她强辩,坐到办公桌边缘,耐着性子对她道:“你这个女儿,心术不正。”


    话音未落,兰漱猝然起身,手掌猛地一挥,桌上整齐堆叠的文件瞬间扬洒一地,哗啦一声。


    卫筝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肩膀都猝不及抖了一下。


    兰漱低骂:“那你呢?她几岁?你几岁?她那年纪情窦初开,你往她跟前凑什么?显摆什么优越感和竞争力?等她起念了,你评上心术不正了?”


    卫筝的眉头绞在一起:“什么优越感、竞争力,那是我的教养,我的本能,我对你也这样!”


    “别扯淡了。”兰漱厌烦道:“你把你这套说辞,对每个人讲。就讲你卫筝这么大岁数,这么大产业,不知道别在小女孩面前散发魅力,我倒想看看,谁会信。”


    卫筝一瞬词穷。


    他可以辩解一百遍自己无心之失,可以说自己只是面面俱到、习惯性周全。但在独自面对内心时,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享受女孩对他的爱慕与崇拜。


    兰漱扭头离开。


    正好秘书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敲门进来,兰漱顺手接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筝的烦躁比兰漱有过之而无不及,猛地一挥手,将仅剩的几份文件再次掀翻。


    沉静中,他喘口气,拿手机把穗穗删了。


    *


    陈靖之是晚上八点多到家的。


    电梯直接入户,他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门铃就响了。


    门一开,门外赫然站着三名警察。


    领头的出示传唤证,“陈靖之,市局刑侦支队的。你涉嫌诬告陷害,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陈靖之一顿,没有问话,平静地走向沙发,重新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跟着对方走了。


    人被带走不到一个小时,风声已经在网上传开。


    标题夸大其词:某平台创始人陈某之因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已被警方刑事拘留。


    举报人是多名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性,案件可能牵扯到多年来的多起虚假报案。


    随后,有媒体挖出具体细节。


    警方初步查明,在长达数年时间里,陈某之多次通过捏造诈骗、敲诈勒索等罪名,将与其有过恋爱关系的女性送进司法机关,并致数人获刑。


    当晚,数境未来正洽谈的一轮融资被投资方叫停。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大股东与独立董事全部接入线上,讨论公司怎么跟陈靖之完成切割。


    最终董事会任命联合创始人接任临时ceo,对于陈靖之,公告表示“不再担任职务”、“全力配合调查”、“公司治理与业务运行稳定”。


    当天下午,联合创始人站在公司楼下,面对拥挤的媒体镜头:“公司对此事感到震惊与痛心,但核心业务运转正常,用户数据与资金安全不受任何影响。”


    另一边,陈靖之被带走时,手机就被依法扣押,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二十四小时的法定传唤期满,警方依法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移送看守所。直到见完律师,他使用律师手机,拨给阳欢。


    阳欢的声音很平静,还很关心,“还好吗?吃不吃得消。我已经跟律师打过招呼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陈靖之没接这个话,直接问:“外面怎么样了。”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董事会那边弄完了,流程都走完了。”


    “一脚把我踢出去的流程吗?”


    阳欢诧异,“你知道公司已经乱套了吗?”


    陈靖之幽幽道:“是怎么乱的呢?”


    阳欢停住,没有回答。


    陈靖之又问:“你以为把事情做成那几个女人举报,我就不知道是你一手设计的好戏了?”


    阳欢不回答,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最近有午笛的消息吗?”


    陈靖之神情未变,但静止了。


    阳欢汇报:“午笛前阵子谈了一个对象。”


    陈靖之一顿。


    “闹得有点不愉快,我给压住了。”阳欢说:“那女孩在我这里。”


    陈靖之听完,猛地起身,对着电话咒骂:“你个贱货!”


    他听得懂,阳欢设局陷害午笛□□了人,并且控制着受害者。一旦他对警察做出任何不利于阳欢的供词,她就把这件事推出来,毁掉他的儿子。


    阳欢委屈地抽泣两声,“为什么这么骂我,我跟您学了这么多年,我得出师啊。”


    陈靖之在那头咬牙,说不出话。


    阳欢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会替您照顾好小笛,直到您刑满释放。到时候,我依然在您身边,不离不弃。只不过,到那时候,就是我的巴掌落在您的脸上了。”


    她意思是,她当够了狗,要与他换个位置。这也意味着,她即将对自己名下代持的资产下手了。


    陈靖之提口气,挂断电话,问律师:“我现在认罪,会判多久?”


    律师盘算一番,给出评估,“坦白认罪加积极悔罪的话,大概在两年半到三年之间。”


    陈靖之点头,“就这么办。”


    律师短暂停顿后,说:“明白。”


    “另外,紧急拟一份《信托及资产赠与协议》。”陈靖之严肃道:“我名下以及所有通过他人代持的海内外资产,全部转归我长子午笛所有,同时撤销对阳欢的一切代持授权。当然有前提,午笛要拿到这笔资产,必须先凭本事跟阳欢划清界限。”


    “好。”


    说完,陈靖之靠回椅背上,透过斑驳的玻璃,他的视线落在律师紧绷的脸上。


    可以。


    阳欢。


    他还没从脱离赵贤丰的爽利中缓过神来,就被她用如出一辙的手段给算计了。


    但愿她动作没那么快。


    *


    兰漱把车停在清华东南门外的路边临停带上。


    立秋后,北京气温并未回落,兰漱一直在车里,车内冷气开得很足,车窗严丝合缝地闭着。


    她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


    好久没来了。


    还跟以前没有区别。


    没过多久,穗穗和同学从东南门走了出来。


    刚跨出校门,穗穗一眼就认出了那辆扎眼的大g。


    夏天时兰漱换了车,说好巴博斯的,最后选了迈莎锐。


    她脚步微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对朋友说:“我姐姐来接我了,我就先走了。”


    朋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嚯”了一声,打趣道:“哪认的这么有钱的姐姐?”


    穗穗眼睛弯弯的,“那是我亲姐姐。”


    朋友这才反应过来,“不是,你富二代啊?藏得深啊!”


    穗穗笑而不语,没接话,径直走向那辆大g。


    她拉开车门坐上车。


    兰漱侧过身,自然地伸手拉过安全带,帮她扣好,“想吃什么?”


    穗穗靠在舒适的皮椅里,想了想,“我知道新开了一家上海菜,在工体那边。”


    “好。”兰漱温和地应着,顺手拨了一下她挡住眼睛的碎发,“那就去。”


    *


    阳欢不敢耽搁,立刻整理起陈靖之交由她代持的资产清单。


    趁陈靖之还在看守所,她准备先把几处挂在空壳公司名下的房产与一笔境外账户余额转移出去。


    她登录账户时,页面弹出一行提示:授权已变更。


    她试了两次,都不成,但密码是对的。


    打开另一个账户,同样的提示。


    再试第三个,甚至密码都提示错误。


    她立刻联系银行,弄清楚了。


    陈靖之设置过,实际控制人可以单方面冻结代持人的操作权限。


    她又翻出代持协议,看到一条,“甲方有权根据合理判断随时调整或撤销乙方的操作权限,无需事先通知。”


    呵。


    都怪当时爱他,她心甘情愿当牛做马,根本没细看这些条文。


    她捏捏眉心,立刻叫来秘书询问中阳的上市进度。


    得知一切按计划推进时,她松口气,独家保荐人却突然发来一份尽调补充清单,附带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们要强制清退她。


    她当即一通电话拨过去,还没发作,对方严肃道:“阳总,签了协议体面离开,中阳的ipo进程不会受影响,你手里的股权也能高位套现。要是拒签,我们会立刻启动投票权程序,暂停上市,并以‘实际控制人存在重大合规风险’为由强制剥夺你的管理权。到时候,你的股权就卖不出这个价了。”


    阳欢刚想咬牙反驳“那就投票表决”,话到嘴边却骤然卡壳。


    她瞬间反应过来,是司芮和熊袁媛把她和陈靖之的关系捅到了保荐人面前!


    当初为了填补颂风对赌协议的资金窟窿,司芮和熊袁媛注入中阳的那笔资本,拿的是附带高权重投票权的优先股,拥有超越阳欢本人的表决权。


    保荐人敢这么说,必然是有胜算,那除了那俩人,还能有谁?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给二人,均无法接通。


    一团乱麻之际,凌度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进来。


    阳欢身形一顿,全明白了。


    司芮和熊袁媛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背刺她?要知道她敢给她们表决权,也是衡量过她们的品性。如今被她们摆了一道,必然是有人在操盘。


    她重重按下接听,耳机里传来凌度散漫的声音,“下午好,欢姐。”


    “少给我套近乎!”


    凌度语气无辜,“火气这么大?我刚帮欢姐赚了大钱呢。”


    “那你今天打这通电话,又是来邀什么功的?”阳欢瞪着眼。


    “就是想起一件旧事。”凌度轻笑一声,“前阵子在缦合顶楼,姐是不是欺负我老婆了?讲了一些歪曲事实的话。”


    阳欢恍然,咬着牙关点头,“所以你就撺掇司芮和熊袁媛把我从我的公司踢出去。”


    “怎么冤枉我?我没本事耸动两位姐姐出卖闺蜜。”凌度委屈:“人家生意人,趋利避害我也管啊?”


    “杂碎!”阳欢歇斯底里地低吼。


    “承蒙欢姐厚爱。”凌度声音消散,“咱们后会无期。”


    电话挂断。


    阳欢气得发抖,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滚烫的液体泼了一手。


    她扬手摔了杯子。


    秘书闻声慌忙推门进来收拾,被她制止。


    她缓缓呼气,锁上门,关闭窗帘,“三件事。清理掉所有代持陈靖之产业的股份;向步漫发出邀请,求她引入华尔街资本背书,随便她开条件,我们需要新的靠山;我会退居非执行董事,你去发通稿宣称我退出了管理层。”


    秘书表情凝重。


    她太清楚阳欢这是在断臂求生。


    即便心疼,也只能沉声应下,“明白。”


    秘书离去,办公室归于寂静。


    阳欢刚跌回椅中,简打过来,那个被午笛侵犯、原本被她控在手里的女孩,失踪了。


    阳欢青筋狂跳,怒喝:“陈靖之手伸这么长?看守所都关不住他?”


    “不是他。”简说:“应该是她自己跑的。”


    阳欢不信,“我给她的条件不够丰厚吗?她还想要什么?”


    “刚出的新闻,陈靖之名下资产,全赠与午笛了。”简叹口气,“她大概看新闻了。估计在她眼里,倒向午笛,能捞到的好处比我们给的多。”


    阳欢愣了两秒,将桌上的文件一扫而空,白纸翻飞。


    呵。


    好样的。


    “我已经找人去她老家了。”简说。


    阳欢闭上眼,强行压下胸腔内失控的心跳,声音恢复平静,“不用。”


    不纠缠。


    她现在要做的是止血收盘、养精蓄锐,至于其他的……


    来日方长。


    *


    餐厅里食客寥寥,兰漱选了个偏僻的位置。


    等菜品陆续上齐,穗穗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拍照。


    待她拍完,兰漱才拿起公筷,夹块肉放入她盘中,“最近学业忙吗?”


    穗穗脑袋耷拉下来,肩也垮了,“很忙,不过是我喜欢那种忙,感觉每个阶段都有收获。”


    兰漱微笑:“那就好。”


    说罢,她拿出一个礼盒,放在桌面,推到穗穗面前。


    穗穗挑眉,打眼便认出lv标志。可当她揭开盒盖,看到里面那条男士领带时,脸色当即一片铁青。


    她下意识往后拖动椅子,发出很小却很刺耳的声响。


    领带是卫筝的。


    去年在乔迁宴上聚餐,她偷偷藏进包里的。


    兰漱有套房子一直给她住,此前她发现领带不翼而飞,还当是阿姨收拾时弄丢了,没想到是兰漱拿走的。


    她不是从来不去那套房子吗?


    穗穗闷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抬眼看兰漱的脸色。


    “先吃饭。”兰漱说。


    穗穗心如乱麻,象征性戳了两筷子。


    吃到一半,兰漱擦擦嘴角,看向恐慌的女孩,“你可以谈恋爱,也可以喜欢卫筝。”


    穗穗猛地抬头,眼眶里水汽弥漫,“我以为……”


    “以为我会反对,是吗?”兰漱问。


    穗穗慌忙道歉,眼泪摇摇欲坠,“对不起,妈妈,我绝对不会影响学业的,也不会给他、给您造成困扰……”


    兰漱扯过两张纸巾递过去,“刚才去接你,看见以前跟你一起罚站那男孩了。他也从东门出来,头上戴的棒球帽,是我送你的。”


    穗穗脸色惨白。


    兰漱倒杯水,“你们是情侣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给卫筝发那些暧昧不清的信息、私藏他的领带?”


    一股热辣的羞耻感冲上头顶,穗穗脖子都胀得通红。


    她眼珠急剧转动着,语无伦次地狡辩,“我们不是情侣!是他一直在追我,我没同意……他很烦人,死缠烂打……”


    兰漱点头,“那交给你爸处理好了。收拾这些小崽子,他最有一套。”


    凌度下手很重的,穗穗急切地喊道:“妈妈!”


    兰漱闭眼,掩盖心痛,“是因为卫筝有钱权,对吗?你觉得踩着他这块跳板,能更快通往你想要的成功?可是穗穗,一路吃人不吐骨头才获得的成就,不会让你分到什么的,你只会被吸食掉青春和精气。”


    穗穗将头埋进桌面,桌下的双手攥紧拳头。


    兰漱的心脏像做了一次丽珠兰,“如果是我的言行给了你错误的示范,让你学……”


    “对!”


    没等兰漱说完,穗穗尖声打断,“你明知道捷径,还要我吃苦!你以为被你资助没压力吗?根本没人觉得我和你有关系!我叫你妈,也继承不了你的财富地位!别人照样看不起我、霸凌我!我只有抢她们对象,才能报复回去!”


    兰漱瞳孔颤动。


    穗穗起身,一把抓起腿巾,甩在桌上,俯视着兰漱,“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你为什么跟凌度结婚?不就是你去了祁连山,发现他账户,知道他有钱吗?你把他当狗一样遛……”


    兰漱了然。


    只有卫筝和祥子知道她去了祁连山。穗穗信息破碎,显然是偷听两人谈话,拼凑出来的。


    兰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心疼已荡然无存。


    “你自诩把最好的给了我,其实一直防我,不让我接触你的圈层,更不让我认识你有头有脸的朋友!”


    兰漱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嘴硬,看来是确认自己搭上了卫筝。既然如此,我祝福你。”


    穗穗愣住。


    “此前送你的东西不用还,但限你三天之内,搬离我的房子,信托基金的按月拨付,永久停掉。”


    穗穗脑海轰的一声。


    她和卫筝甚至还没建立联系,而没了兰漱的庇护和信托基金,她怎么活呢?


    恐慌让她扑通一声坐下,慌乱地拉住兰漱的手,“我气蒙了才口不择言的。你说过,人与人相处一定会有矛盾,说开就好,不能隐瞒,不是吗?”


    兰漱抽回自己的手,“是吗,我说过吗?忘了。”


    “不……妈妈!我知道错了!”


    穗穗绕过桌角,双膝一软,跪跌在兰漱脚边,“我错了……那些都是气话,你原谅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兰漱不动如钟,眼皮都没抬一下。


    穗穗求了半天,没结果,抹着眼泪爬起来,“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因为你是我遇到过对我最好的人。我叫的每一声妈妈,都发自内心。也许是我太没安全感了,所以总想找退路;也许是我还不够强大,才在被你揭穿难堪的一面时,说出难听的话来防卫。但我不是这种人。我以为你能分清的。”


    兰漱一言不发。


    穗穗知道再无回旋余地,抹掉眼泪,抓起包,转头离开。


    兰漱重新拿起那柄餐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那盘冷菜。


    吃了两口,她握紧餐叉,朝着瓷盘正中,小幅一击。


    咔哒一声,瓷盘裂成三瓣,每瓣都沾了血。


    同时,一滴泪从她左眼眶掉落。


    服务员见状,目不斜视地撤下碎盘,为她换上了一个崭新的瓷盘,附上一包创口贴。


    兰漱抬起拇指,抹去脸上的泪痕,拨通了张老师的电话。


    “你之前说,需要资助的女孩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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