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度脸上浮现出几分装模作样的害怕,“恼羞成怒了嘛?”
他忽地低笑出声,随即笑意收拢,慢条斯理地起身,微微昂着头,指尖顺着西装下摆优雅地系上扣子。
“曹珍女士是90年代末去大西北支教的一百多名大学生之一。后来她留下,嫁人生子。说是结婚,本质就是侵犯和囚禁。当年仗着曹珍女士父亲病重,她那聋哑的母亲独力难支,你们硬把侵犯粉饰成自由恋爱。直到曹珍女士母亲去世前夕,她买了一张回上海的车票,第二天失踪了。当时派出所确认她没登上那趟火车,你们辩称她可能坐了长途汽车,可到底是哪一趟,至今没弄清楚。”
李雍的面庞褪尽血色,一旁的李望舒也支撑不住,按在桌上的手不停地抖。
凌度冷眼旁观两人的反应,提起一旁的酒瓶,单手抄进裤兜,散漫踱步走到二人身旁。
他微微探下身子,替他们把酒杯斟满,眼神直勾勾地,“你们是慌了?可这些是我蒙的。”
两人猛然抬头。
凌度放下酒杯,顺势倚靠在桌沿。熟练地摸出李雍放在桌上的烟盒,抽一支,借着李雍打火机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目视前方,轻声开口,“我这个人,从小就把人往坏里想,因为我觉得,人性本恶。别见怪。”
李雍瞪着他,咬牙切齿,“你分明就是带着答案来的!”
李望舒想伸手制止李雍,却没拦住。可她反应快,找回主场,“那又怎样?这案子早过了追诉期,况且定罪要讲证据,猜测不算线索。”
凌度吐出一口烟圈,“步漫投资度假区的条件你们看清楚了吗?”
父女俩默契一愣。
李望舒被抽干底气,脸色变得与李雍别无二致。
凌度拉开椅子坐下。
他穿着西装,上半身略微前倾,身形消瘦,透着一股颓废病态,投向两人的目光阴森,活像只鬼魂。
“有一条改造决策的自主权与边界,是说在不改变度假区整体定位、不违反法律法规及规划前提下,她有权根据市场变化和经营需要,自主决定改造的范围、标准和内容。甲方无正当理由,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
凌度似乎是怕二人听不懂,又放轻声音,用一种虚声说:“就是说,她可以把度假区拆了重建。”
李望舒当场破口大骂:“歹毒的娘俩!”
凌度委屈地摇头,“随口揣测别人的关系,很不礼貌呢。”
他说得够多了,不再废话,抬眼看向李望舒,“协议装进硬盘,明天我去医院取。”
李望舒眯眼,“我要是不给呢?”
凌度没接话,手机恰逢其时地响起来。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终于接通了!您好,请问是凌度同志吗?我这边是祁连县县委政法委。今天冒昧打扰,是代表县委、县政府,也代表全县人民,向您致以敬意和感谢!您在祁连山泥石流灾害中挺身而出……您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
凌度没开免提,但音量大,鸦雀无声的包厢里自然清晰。
李望舒与李雍再次对视,额角渗出冷汗。
凌度挂断电话,歪过头,挑眉看向李望舒,“你刚说什么?”
李望舒咬牙,“没什么。”
凌度淡然一笑,手指搭在领口,不紧不慢地抚平领带,漫不经心地拎起手机一角,一转,手机滑入掌心,微一颔首,声线低缓,“那就有劳了。”
话毕,转身,闲适地朝外走去。
*
餐厅里,穗穗低头捏着筷子,半天没怎么动。一碗米饭才吃了两口,盘里的菜大多进了祥子的肚子。
兰漱抬手,温柔地将穗穗折进脖颈的衣领整理出来,轻声问:“不合胃口吗?那等会去吃下午茶。”
卫筝看愣了。
兰漱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他瞅一眼那女孩。
瘦瘦小小的,五官却精致,皮肤白皙,眼珠黑亮。虽然唇角带着两块干燥引起的白藓,但也掩盖不住美貌。
卫筝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夹菜。
穗穗对兰漱摇头,小声道:“谢谢妈妈,我不饿。”
卫筝和祥子同时抬起头来。
祥子嘴快,“怎么的呢?”
兰漱没解释,顺顺穗穗后脑勺。
倒是穗穗主动解释:“我亲生妈妈去世了,是兰漱妈妈一直资助我,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妈妈。”
卫筝挑眉。
祥子刮目相看,“这么会认?你这妈老牛了,还买一送一呢,赠送一老牛的爹。”
卫筝乐了一声,“前途无量啊。”
穗穗抬头看向卫筝,清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祥子看懂她的意思,“不是他。”
穗穗默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小口吃东西。
祥子还想再贫两句,兰漱淡淡扫他一眼,他闭上嘴。
他以前不怕她,最近知道她比大款还大款,堪称巨款,再面对她,不知不觉就脖子一缩。
饭桌上顿时清静不少。
张老师这时打来电话,向兰漱说明情况。
事情确如兰漱猜测,那男孩是那个霸凌过穗穗的女孩的男友。
不过那男孩矢口否认了跟那女孩的关系,声称账号以前是他的,后来因为归属权闹过矛盾,他就把账号给对方了。
他坚称自己跟那女孩无恋爱或暧昧关系。
兰漱并不关心,“既然穗穗是被冤枉的,希望学校能在广播里澄清事实,并对造谣、霸凌的人给予处分。”
张老师显得为难,“这种处理方式学校还没开过先例,是不是有点太伤学生自尊了……”
“他们霸凌时,考虑过穗穗的尊严吗?”
“可那到底只是学生私下的纠纷,不是学校发起的……”
“能让学生之间形成霸凌的风气,本身就是学校的失职。”
穗穗、卫筝和祥子齐刷刷看向兰漱,有所震撼。
张老师被噎得语塞。
兰漱伸手轻拍着穗穗的后背,继续对张老师说:“如果学校觉得处理起来很为难,我只能请教育局协助处理了。”
“兰女士……您这就有点太激进了。这事真不至于闹这么大,会对其他孩子产生不良影响的。”
“你是说,集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所以个人要为集体牺牲自己。我以为,一个以牺牲个人为前提的集体,应该叫利益体。”
张老师又一卡壳,叹道:“行吧,我去向领导争取一下,但要是实在办不成,您也别太难为我。”
兰漱语气忽地一软,“自然。我和张老师是好朋友,我向来是最信任您的。”
想起兰漱的巨额资助款,张老师慌了神,迅速挂断电话。
卫筝和祥子配合地鼓起掌来。
卫筝摇头咂嘴,“你跟凌度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臭不要脸的德行一模一样。”
祥子感慨,“这就叫双剑合璧。”
卫筝问他:“哪个‘贱’?”
祥子咂嘴,“怎么刨根问底呢。”
兰漱没理会他俩,见穗穗撂了筷子,便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近时,兰漱抬手指向卫筝和祥子:“绝代双骄结。”
卫筝和祥子笑容消失。
*
下午,兰漱带穗穗去商场挑了两身衣服,又带她去手机店,挑了一款一万多的手机。
穗穗懂事地拉住兰漱,“妈妈,我高考完再买吧。”
“电脑等高考完买。手机是必需品,”兰漱低头看她,“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委屈,要打给我。”
穗穗垂下眼帘,咬着唇不说话。
兰漱温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揽入怀里,“你配得上一切好东西,一切好东西我都能买给你。”
穗穗一顿。
“我是你的底气。做我女儿,不用受委屈。”
穗穗眼眶通红,伸手抱住兰漱的腰,“谢谢妈妈。”
“再去挑几个手机壳。”兰漱拍拍她肩膀,嘴角挂着浅笑。
跟上队伍的祥子递给兰漱一杯咖啡。
卫筝给穗穗留了一杯奶茶,对兰漱说:“明天去香港,凌度那边恐怕抽不出空回北京了。”
兰漱拿起手机,没凌度的消息。
卫筝解释:“还没通知他,说完,他估计直接飞了。”
“嗯。”兰漱应声。
卫筝打趣,“要是想他,明天可以跟我一块过去。”
兰漱喝一口咖啡,“我还有别的事。”
“行吧。”
几人正聊着,跟穗穗罚站的男孩突然冲进店里,一把抓住穗穗手腕,情绪激动,“你明明知道我跟她没关系,为什么还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心里有谁,你不知道吗?!”
穗穗吓一跳,拼命想甩开他,可对方抓得紧,挣扎只让手腕更痛,“你放开……”
“我不放!我根本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听到动静,兰漱大步迈过去。
卫筝动作更快,一把揪住男孩的后衣领,往后一拽,顺势捏住对方的后颈,不让他靠近穗穗半步。
他一手抄进裤兜,笑得散漫,“懂不懂尊重女孩子?”
男孩眼眶通红,咬着牙瞪着穗穗,不说话。
兰漱将穗穗揽到身旁,对那男孩说:“无论你在想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
男孩满脸不甘与不解,“为什么?她明明也喜欢我!”
穗穗缩在兰漱怀里,看着兰漱,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没有……”
男孩泪流满面,“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反驳别人说我们在一起……”
穗穗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给我妈添麻烦……”
卫筝手背拍拍男孩的脸,“听明白了吗?人家眼里只有她妈,没你什么事。”
说完,他手上用力,把男孩甩出门外,“滚蛋。”
男孩咬破嘴唇,攥着拳头,站了许久才走。
卫筝收回视线,回头正色对兰漱说:“这小子看着不太清醒,回头你得跟那老师再打个招呼,看着点。”
兰漱不用他教。
卫筝再看向穗穗,揉揉她的头发,温柔一笑,“别害怕,你有后台,没人敢动你。”
穗穗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
买完手机,三人开车将穗穗送回学校。
穗穗从后座下来,乖巧地向他们挥手告别。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视线,拿出新手机搜索了一下。
原来这辆车,叫劳斯莱斯。
*
周一,俱乐部上下气氛凝重。
兰漱辞职了。
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杨姐没有对此表态,自顾自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
兰漱带走的东西不多,仅有一些私人物品,其余的办公用品全分给了同事。
她背上包转过身时,大家纷纷围上来。
尚东东站在最外圈,满脸震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兰漱看着大家,“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照顾,废话就不说了,总之在北京,随时能聚。”
尚东东往前迈半步,“我怎么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兰漱回视她,“因为决定得比较突然。”
尚东东莫名其妙,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之前还跟我抢出差机会,这才几天,说走就走了?”
兰漱扣上包扣,“就算是下午辞职,中午我也会工作。”
“你少说漂亮话!”尚东东盯着她,“是不是一定要走?”
“嗯。”
尚东东咬牙,瞪她一眼,转身冲出办公室。
其余同事面面相觑,又围着兰漱问起以后的打算,纷纷不舍与黏糊。
聊了一会,杨姐敲门,叫了兰漱一声。
兰漱跟着走到杨姐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杨姐落座便说:“你尽快把计划书和投资合同发给我,省得我反悔。”
“好。”
杨姐突然抬起头,眼神带有探究,“你野心挺大的吧?”
兰漱收起以往的乖顺,“当然。”
杨姐点头,心里很踏实,既然合作,兰漱就得展露野心和信心,这样她才放心。她搓搓手,“真不错,我等你好消息。”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尚东东拿着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还热乎的辞职报告,气势汹汹地冲到办公桌前,啪地摔在杨姐面前,“我辞职!”
杨姐斜她一眼,显然嫌弃她这毛躁的性格,但也没多说,拔开笔帽利落地签了字。
尚东东反而愣住,“不是……”
这么轻松?
兰漱这时问她,“找好下家了?”
尚东东哪找了下家,她只是想跟兰漱一起工作,“你呢?要去哪?”
杨姐摆手赶人,“出去聊去,对我有一点尊重。”
尚东东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啊杨姐。”
说完,她拉过兰漱,硬拽着她出了门,“说啊,你去哪?”
“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敢辞?”
兰漱问她:“那你呢?你想好了?你为什么辞?”
尚东东哑口,半晌才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干嘛管我!”
兰漱转身往外走。
尚东东又不自觉地追上去:“诶——”
兰漱停下脚。
尚东东垂眉耷眼,声音很小,像蚊子,“你去哪,带我一个。”
“什么?”兰漱倾身,把耳朵凑过去。
尚东东没兰漱高,踮脚抱住她的肩膀,贴着她耳朵嚷道:“我说!我跟你走!”
“也行吧。”兰漱继续迈步,往外走。
尚东东跟上,“什么叫‘也行吧’?”
“行吧。”
“你又说!”
“那就,好吧。”
“有区别吗?!”
两人走出大楼,同事们早已等在俱乐部外,准备送行。
尚东东一露面就被几个交好的同事拦下来。
大伙眉头紧皱,扯着她袖子抹眼泪,“东东姐,你找着好去处可别忘了我们啊!”
尚东东已经后悔了,扭头瞅一眼原单位,惆怅道:“快别说了,我下月房贷还没着落呢……”
正说着,一辆帕梅滑行过来,停在俱乐部门口。
众人眼睛亮了,尤其是看到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兰漱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时,人群里不约而同暴出一声:“嚯……”
赏心悦目啊。
尚东东也傻眼了。
不是,兰漱有帕梅?怎么从没见她开过啊!
兰漱抬抬下巴,示意副驾驶,“上车。”
尚东东顿时觉得康庄大道近在眼前,脖子伸老长,脆生生应道:“我来了!”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众同事艳羡的目光。
二楼窗边,杨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弯唇,那一声哼笑有些宠溺,“烧包。”
*
兰漱请尚东东吃了饭,跟她大概聊了下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话说到一半,尚东东就点头如捣蒜,一百个愿意跟她干。不过她也没客气,一开口就是年薪八十万。
兰漱逗她,说没工资。
尚东东一边骂咧,一边接受了这个事实,说那必须得双休。
兰漱见她那傻样儿,没再逗她,正色告诉她,绝不亏待她。
至此,两人正式达成合作。
送尚东东回家后,卫筝打来电话,让兰漱开车送他去机场。
兰漱冷声冷语,“你公司不给你派车?”
“都派出去了。”
“你不会打车吗?”
“打车不花钱吗?”
“你差那点吗?”
“我是什么大款啊?”
“抠死你。”
卫筝气笑了,“开眼了诶,天天占我便宜的两口子口径一致说我抠,要不我现在写遗嘱,资产留给你们呗。”
兰漱停顿片刻,说:“也行。”
“也行个屁!赶紧来!”
*
兰漱送卫筝到机场。
卫筝让她把车开进停车场,跟她一起进候机楼,兰漱扭头看他,冷不丁问:“你几岁了?坐飞机还要人陪?”
卫筝这才说:“我给你也买了一张。”
兰漱一听,心里大致有了数,但还是问:“一张什么?”
“机票。”
“我怎么没收到短信?”
“填的我手机号。”
“……”兰漱实话实说,“我没空。”
“你不都辞职了吗?”
“谁跟你说的?”
“你们俱乐部大群都发公告了,估计怕你撬客户,”卫筝又说:“不过我看像在给客户发信号。毕竟你的客户肯定跟你走。”
兰漱隐隐猜到这是杨姐的促成,没顺着话题接下去。
车子滑入车位停稳,卫筝解开安全带,“走了。”
兰漱没急着下车,她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凌度发来的任何消息。
两人昨晚倒是打过一个电话。
当时她刚从健身房回来,正准备直播,凌度弹来语音,开口刻意压低嗓音,自带混音,“想我吗?”
她一下就笑了,浅浅的,弯了下唇。
很神经他这个声音。
她说:“好好说话。”
他轻咳一声,还是很夹,“想不想我?”
兰漱不管他了,“不想。”
凌度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一声,“我想你怎么办。”
兰漱原本打开直播的手一顿,收回来,把手机从耳边移开,按免提,放在面前,“明天回来吗?”
凌度切换视频通话。
兰漱一点开,屏幕里顿时挤满凌度被前置摄像头的广角镜头拉扯得变形的脸。
但哪怕是这种死亡角度,他的五官依然能打。
兰漱从不刻意关注凌度的外貌,可过往确实有几个瞬间,她曾被他某个猝不及防的回眸惊艳过。
她也会有一瞬遐想,原来男人的脸也能精致成这样,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黑亮。
凌度见她入神,故作姿态地展现一下下颌线:“半张脸也这么喜欢?那我离远点,让你看整张。”
没等兰漱开口,他又改口,“你就这么看吧。”
他一点也不想离远。
兰漱看出他的意图,没理会,轻笑一声,“卫筝说你明天直飞香港。”
“嗯。”
兰漱点头,“我明天去办辞职。”
凌度不想聊这个,又扯回去,“你要是说句想我,我就不去香港了。”
兰漱瞥他一眼,“你好儿戏。”
“我好想你。”
兰漱闭上眼,显得颇为无奈,唇角却上扬,“知道了,你都说好多遍了。”
“可你还没说想我。”
他好像小学生。兰漱忍不住说:“你真无聊。”
“快说。”
“我要说不想,会怎么样?”
凌度撇嘴,下巴微抬,“不想就不想呗。”
兰漱突然凑近摄像头,把手机贴近唇边,压低声音,用气音吐出三个字,“骗你的。”
电话那头,凌度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抿住嘴唇,伸出食指和拇指假模假样地捏住下巴,试图挡住下半张脸的得意,“你最近有点不像你了。”
兰漱中肯地评价,“那你真是贱骨头。”
“你特么……”凌度作势要挂,“我挂了啊。”
“嗯。”
见她没拦,凌度又不高兴了,“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你确实该睡了。明天几点飞机?”
凌度叹气,也愁自己怎么这么不值钱,嘴上依然阴阳怪气,“现在倒挺像你了,一句好听的没有。”
兰漱看眼通话时长,“二十分钟了先生,全是废话,还要继续吗?”
凌度很横,“我不想挂。”
兰漱扫一眼他那边的背景,像在酒店大堂,“怎么不回房间?”
“出来买瓶水。”
话音刚落,视频里突然传出一个女声。
兰漱的视角只能看到凌度转头、仰起脖颈的侧面,一条清晰的下颌线连接着一块性感的喉结。
那女孩问:“能加个微信吗?”
凌度晃晃手机,面不改色,“我老婆不让我加别人。”
女孩顿了顿,礼貌道:“那好吧。”
免提里的兰漱插嘴,“我没这么说过。”
凌度啧一声,手忙脚乱地狂按音量减键,将声音调到最低,抬起头,当着女孩的面郑重地重复,“她说过,但她忘了。”
女孩尴尬地笑两声,“打扰了。”说罢转身离开。
凌度重新看向屏幕,拉大音量开始抱怨,“你解释这种事倒是有嘴。”
兰漱哼一声,“你少给我扣帽子。”
“我装一下都不行?”凌度旧账新算,“上学那会儿,别的男生手腕上都有头绳,你给过我吗?别人都一块儿吃饭,你跟谁吃?你天天跟卫筝那个大傻逼一块儿吃。”
兰漱也有的说:“你手腕上一天换一块表,有地方戴头绳吗?而且我不用那东西。还有,你没跟别人一块吃饭吗?”
凌度来火了,猛地起身,往外走,到了风口,声音都拔高几分,“行啊,你要跟我算这个是吧?!”
兰漱给他挂了。
算什么算。
她困了,她要睡觉!
挂断后,她怕凌度追着她吵架,干脆关了机。
可早上醒来,凌度根本没打电话,没有语音,没有消息。
她呆愣几秒,随后去洗澡。洗完出来看手机,依然一片空白。早餐时没有,到俱乐部后没有,午饭时没有,一直到现在。
他跟死了一样。
虽然是她挂了电话。
可听卫筝那话,凌度分明跟他联系过了。
什么意思,要钓她?
那是不是太低级了?
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驾驶座上任由大脑拍电影时,卫筝已经打完两个电话折返回来,敲敲车窗,“欸,干嘛呢,下车啊。”
兰漱回神,降下车窗,抬眼道:“我没说去。”
卫筝挑眉,“你不想看见你老公啊。”
“我没老公。”
卫筝笑了,“又吵架了,那你更得去了。我想看现场版吵架。”
“无聊。”兰漱升起车窗,启动车子。
卫筝拍打车窗,“诶诶。别走啊。明天大战,他需要你。你忍心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啊。”
“求我啊。”兰漱甩下一句,走了。
*
陈靖之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冷冷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一个正当红的实力女团的主唱。
他随口点歌,只要她有一首唱不上来,就得从身旁一沓沓一万块钱摞成的金字塔里抽走一沓,放回茶几上。
过程中,金字塔不能倒,她也不能从顶部顺着往下拆。一旦倒塌,她将一分钱也拿不到。
她还必须维持高水准的演唱。
汗水顺着女孩的额角渗出,但她的妆没花。
起初她还试图讨好,但陈靖之根本不吃这套。她摸不透他的喜好,心中焦躁,连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见多了被包装的烂人,眼前这款有钱权,还兼具皮囊与压迫感,她几乎毫无抵抗力。
因为一瞬间的走神,她唱错一句词。
陈靖之闭上眼。
女孩打个寒颤,战战兢兢地从叠好的钱堆里抽出一沓。
这时,陈靖之下了床,松松挂在胯上的裤腰紧张地抱着腰线,让女孩再次晃了神,手一抖,“金字塔”哗啦一声倒了。
她面色发白,无措地看向陈靖之。
陈靖之走到岛台前,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水,语气毫无起伏,“拿上走吧。”
女孩愣住,“拿上是……”
“全部。”
“啊?”
“你再犹豫,我就反悔了。”
女孩如梦初醒,连忙蹲在地上慌乱地捡钱。
陈靖之转过身,双手环在胸前,靠着岛台静静看着她。
女孩身上穿的,是他下午买给她的衣服。兰漱在日本穿过的那身。眼前女孩同样貌美,就是差一点。
差在哪?
因为这女孩表现出来的顺从?
可兰漱也顺从。
因为她的顺从是发自内心的,而兰漱是装的?
大概是了。
他还是喜欢征服一匹烈马,如今那匹烈马不烈了,这并不代表他征服她了,只代表她在试图反客为主。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但是很奇怪。
他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和方与宙、关誊、丁建党、卫林洲、凌度,她都跟他们有过暧昧不清的关系,为什么到他这里,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却只想让他投资?
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距离他拒绝她的项目已经过去48个小时,她没有任何消息。
她放弃了?
那前边那些努力都默认白费了?
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纠缠,看着地上动作笨拙缓慢的女孩,陈靖之放下水杯,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捡起。
女孩一怔,随即大着胆子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陈靖之偏头看着她。
眼前的五官精致,无可挑剔,他的情绪没有起伏,任由女孩靠近,亲吻他的唇角。
女孩身子越靠越紧。
突然,陈靖之眼神骤沉,动作强势地将她抱起扔向床榻,压上去。
*
卫筝站在停车场1m夹层的等候区,唇角带笑地看着兰漱的车稳稳停住,随后见她下车朝自己走来。
就在半小时前,兰漱本来已经开车离开了。卫筝只是给她发消息,短短几个字,“凌度又发高烧了”,她便立刻折返,决定跟他一起飞香港。
卫筝表情很贱,“又不是真放得下,整那死样。”
兰漱瞥他一眼,“我祝你这辈子不吃爱情的苦。不然今天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肯定加倍给你。”
卫筝无所谓地耸耸肩,“博爱的人根本不存在这问题,爱情又不是这世界上非经历不可的东西。”他弯曲食指和中指,假模假样地比划着戳向自己的眼睛,“哥们儿这双慧眼,有更壮阔的河山。”
兰漱把肩上的包甩给他,“别装逼了,只有一个小时了。”
卫筝手忙脚乱地接住好大一只旅行包:“空的?!”
“等会儿买。”
“买什么?”
“衣服。”
“……”卫筝没太听懂,“机场买啊?”
兰漱没理他,上了电梯。
卫筝跟上去,“你不会想让我给你买单吧?你稍微有点边界感啊我跟你说,这是你老公的活。”
兰漱头也不回,“我也没让你给我老公当狗腿子啊。”
卫筝气炸了,“你这是侮辱我!”
“对啊。”
“……”
卫筝有点难受,但架不住兰漱不断走进奢侈品店,转了一圈花了一百多万。
她还会装蒜,试完看中了,就扭头可怜巴巴看向他。
他卫筝又爱面子,只能老老实实付款。
兰漱倒也不是全然不害臊。
每当卫筝在柜台前被迫刷卡时,她都会冲他露出温和可亲的笑容,“谢谢哥,我和我老公一定铭记你今天的付出。”
柜哥柜姐闻言,看向卫筝的眼神都变了,充满崇拜。
等两人站在爱马仕门口,卫筝急眼了,“我卡刷爆了!”
“你那是黑卡。”
卫筝破口大骂,“你真不要脸啊兰漱!我特么立马绝交!”
兰漱认真道:“你知道我这两天多忙吗?你非拉我去,我现在一秒钟产值百万,自然你来补。”
卫筝拎满大小包,手沉得抬不起来,想指她都手臂酸痛,“不是,那是我逼你吗?你可以不去啊!凭什么你俩谈恋爱,我放血啊!你别去了!傻逼我不当了!我都给你退了!”
兰漱刚扭头,还没展示火力,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我来。”
她一愣,忘记转身了。
倒是卫筝先破防破口大骂起来,“你个大傻逼!你就看着你媳妇欺负我啊!我又出钱又出力,你就跟那站着,插个裤兜,装尼玛的大尾巴狼!”
兰漱转过身。
明明才见过,她还是恍惚觉得隔了一段深时那么漫长。
凌度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迈步越过卫筝,走到兰漱身旁,牵起她的手走进身后的店门。
卫铮站在门外,看着凌度七七八八挑了一堆,直到店长捧出一个荔枝纹的款式,两人才收手出来。
他气愤地将手里大包小包塞给凌度,“你媳妇今天花的,你要乘二还给我。”
眼看时间不够了,凌度没跟他掰扯,一手提着战利品,一手拉着兰漱登机。
等落座安顿好,凌度才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让我求你,不求你就不去?那怎么一听我生病了,又折回来了?”
兰漱将新包放进防尘袋,递过去,“帮我放一下。”
凌度起身把包放好,重新坐下后,又顺势将脸贴过去,全身骨头像是没长硬似的,非得黏她身上。
兰漱瞟一眼两人紧挨的胳膊,“你不热吗?”
凌度伸手,轻松调整上方出风口的风向,“现在呢?”
“……”兰漱瞥他一眼,重新低头看向手机,“你昨天不是要跟我算账吗?”
“你昨天不是给我挂了吗?”
兰漱转头看他。
凌度说:“挂了就是算了。”
兰漱继续阅读邮件,“你别哪天又翻旧账。”
“我是那种人吗?”
“昨天谁先提以前的?”
凌度理亏,但没理搅三分,“反复提起,只能说明这事情在我心里过不去。”
“我为什么能过去?”
“因为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兰漱锁屏,侧过身,看着他,“我不在意你,为什么跟你去香港?”
“你自己想去。”
兰漱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抬手打招呼:“您好!”
空姐迅速拉开帘子,走到跟前,俯身问:“您好兰女士。”
“我换到后边去坐。”
“好的。”
凌度赶忙扯她的胳膊,“诶……”
兰漱斜他一眼,“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换去后排。”
生气都好看,凌度注意力都在她的漂亮上,“好。”
兰漱戴上耳机,进行物理隔绝。
凌度不死心地拽她的袖子,她眼神都不给,生硬地把衣袖拽回去。
他提口气,将头拧向另一边。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他也是有骨气的。
耳机里放着一首平缓的抒情歌,并不甜,兰漱嘴角却挑起弧度。她默默把手探过去,凭着感觉在盲区摸索,精准勾住两根手指。
凌度一顿,愣了片刻,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有转过去,但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抿紧唇线,生硬地掩饰着得意。
一套动作流畅,又赏心悦目。
接着,他反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入掌心。
他单手滑开手机,给兰漱发去微信:“昨天没打给你,是决定今天来接你一起去。”
兰漱看着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伸手托住下巴,遮挡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回复了一个字,“嗯。”
“发烧是卫铮的主意,他说你会心疼我的。”
兰漱又打了个,“嗯。”
凌度盯着这两个字,听着胸腔里的心跳乱七八糟,“你很心疼我。”
兰漱指尖翻飞,“如果你愿意把用在事业上的智力分一点在感情上,你就会知道。”
凌度是心要跳出胸膛!“知道什么?”
“你猜。”兰漱偏偏打住。
凌度立刻转头,眼巴巴看着她,“我猜不出来。”
兰漱被迫迎上他的眼睛。确实好看,但也确实笨拙。这副模样要是被别人瞧见,谁还觉得他有魅力。
她无奈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昨晚贴着手机那样凑近他耳畔。
这一次,在唇瓣翕动时,若有似无地将他的耳垂含入唇齿之间,声音柔软地说:“喜欢你。”
凌度偏过头,顺势捕捉到她的双唇。
两人唇瓣贴合厮磨着,传出含糊不清的喘息,“谁喜欢我?”
兰漱没有回答,只是将双唇覆盖在他的嘴唇上。
凌度很敏锐,反客为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缠绵地深吻。
后排的卫铮重重踹一脚椅背,低吼道:“要不要脸啊!这是飞机,不是大床房!”
本来凌度两人挨着坐,他坐在隔着过道的另一侧,但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疼,这才主动换到后排,没想到这地儿更蠢,比坐他俩一旁还糟心。
今天头等舱为什么就他们三个人!
真想不通!
他不得被他俩折磨一路啊!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