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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阳欢坐下来,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到凌度账号发的新照片,她甚至没空端详他瞩目的骨相,因为合照另一个人不是兰漱。


    她皱眉,切换到主页,兰漱照片一张没删,那是为什么?


    她正疑惑,颂风的经纪人打来电话,惊喜表示:“颂风要续约!姐!你怎么做到的?”


    她没有回答。


    直到挂断电话,再次点开那张合照,双指放大。画面里,凌度的面容清晰冷峻,身旁那个女孩向他靠拢时,他并没有躲闪。


    她不看了,把手机扣放,端起咖啡杯,翻开自己带来的书,看到一句有趣的原文,她脑海中自动翻译成中文——


    “权力,只有在主体是自由的情况下才能实施。”


    就像颂风于她,也像她于陈靖之。


    她又想到凌度。


    他就像个游离在她权力磁场外的黑洞,从前无往不利的筹码和手段,在他面前全失效了。


    而且她不懂,他对她如果没那意思,或者说没所求,那为什么要撩她一把。他想干什么?


    想了一阵,她一愣,忽然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


    研究他干什么?颂风不是要续约了?凌度对她还有什么价值?这么个招人的东西,真签回来,她不得操心死?


    她提口气,逼自己切回工作状态,总算将他驱散。刚要继续看书,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凌度……


    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缦合北京的楼下,她家。


    看到名字那一秒,她眼尾一挑,冷哼一声。先前的患得患失和不自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与不屑。


    她合上手机,姿态显得漫不经心。


    重新翻开书。


    一秒,两秒。


    五分钟后,她“啪”一声合上书,抓起手机,起身走出门,拿上车,朝家门扬长而去。


    *


    兰漱随手拉黑凌度,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到病房,面对等待多时的严恺军,说:“爸,您能把公司交给我,我很感动。但化工厂是您一生心血,我在俱乐部工作,精力有限,不定能学出名堂,而且老股东都是技术岗上来的,对工厂有感情,我不能让他们、让您失望。”


    严恺军呆愣。


    “所以是这样想的,我当代持人。”


    严恺军眉动,不自觉跟秘书对视。


    不谋而合了?


    “对外,我配合签字担责,也表现得按时上课,让老股东看到我的价值,从而安分下来。对内,公司复杂的经营,还得您拍板,或者挑您的一个心腹总揽大局。”


    严恺军眨眼认同,防备散掉一些。


    心也暖暖的。


    倒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这样稳重知恩。要是儿子,保不齐要猜忌他的初衷、算计他了。


    *


    阳欢停好车,专程去了一趟大堂。


    凌度站在那儿。


    两人没说话,她迈步走上前,他抬眼看见了她,她随即转身,走向电梯。他跟上来。


    电梯门开,两人前后迈入。


    电梯门再次打开,两人前后迈出。


    阳欢解锁,先进了屋,凌度却没跟进去,只是双手抄兜站在门口,懒懒散散的,少爷样。


    阳欢侧身,让出过道,示意他进来。


    他这才把手从口袋拿出来,抬脚进门。


    “咔哒”。


    随着门阖上,阳欢拉住他的袖子。


    离得很近,他能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其实早在并肩站在电梯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竭力克制的紊乱呼吸。


    他没有反应。


    耳边便传来阳欢带着微喘的声音,“你已经学会了,不让女人主动。”


    凌度抽回手,转过身,低下头,看着眼前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的人,反倒比她可怜巴巴,“你还签我吗?姐姐。”


    砰。


    阳欢的血液被一股热流推向顶峰,心跳得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响。


    但她是阳欢。


    阳欢不会被美好的肉/体勾走神志。


    “你缺钱了?”


    凌度一愣,退开两步,靠上墙面。


    他眼底掠过一丝被看破的窘迫,却又迅速被少年的骨气与血性覆盖。他死死撑着那点不服输的骄傲,摇摇头。


    阳欢何曾见过这样的凌度,既心疼,又庆幸。庆幸他选择向她求助,而不是别人。


    阳欢牵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上次坐过的位置。


    两人落座,她倒酒,“需要多少。”


    凌度抬起头,一脸的惊讶与探究。


    阳欢没等他开口,“你现在是因为遇到了困难,并不是诚心做艺人,所以我不会签你。”


    凌度眉头微蹙,针对她话里的矛盾,提出疑问:“那为什么还给我?”


    “因为,”阳欢倾身靠近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坦荡,“姐姐喜欢你啊。”


    上次还是凌度拽拽地挑破这件事,而她没有承认。


    但那就像一把火,她迟早被燎原。


    凌度别开脸,模样有点不好意思。


    阳欢打开手机银行,点开转账,递给他,当前页面并不显示余额,“你自己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太多,提示余额不足,姐姐也爱莫能助了。”


    凌度不要,“那算了,我想办法。”


    阳欢一笑,“为什么,觉得羞辱?”


    凌度摇头,没说话。


    阳欢喜欢他今晚展现的所有状态。


    他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贴合她的胃口。面对这样一个完美的标本,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你先跟我说,出什么事了。”


    凌度整个人像被注入生机,把他和周梓朗筹划的项目和盘托出,那双漂亮眼睛闪着赤裸的野心。


    阳欢单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


    其实除了“他需要一笔资金”这个核心信息外,她半点也没听进去。她似乎太久没触碰过爱情了,久到快要遗忘,灵魂浸泡在年轻、纯粹的荷尔蒙里,有多沉醉。


    “……就是这样。”凌度说完了。


    阳欢笑笑,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转发了一份文件。随后,她按住语音键,“用这只基金帮我申请一笔短期贷款。”


    凌度一怔。


    那头秒回:“好,需要多少额度?”


    阳欢的视线锁在凌度脸上,带着几分探询,对着话筒吐出:“三千?”


    “好,我准备材料。”


    凌度那副震惊而产生的反差感,取悦了阳欢。她心情极好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柔软,也不蓬松,但摸着很爽。


    “到时候你跟我补合同。我是投资,你要给我可观的回报。”


    凌度没躲,“你就不怕我赔完了?”


    “那就赔了。”


    凌度抿唇,那种属于少年的自尊、感激与羞赧搅合在一起,让他不敢直视阳欢的眼睛。


    阳欢顺势拉起他的手腕,带他起身,“增值服务我就不找你讨了,但你得陪我吃饭逛街。”


    安静片刻。


    “嗯。”


    *


    赵紫蓓咬牙盯着凌度和别人的合照,心里抓心挠肝地难受。


    键盘上敲敲打打,特想发条消息,问他合同还签不签。字打到一半又忍住。太不矜持。还可能让他坐地起价。


    凌度这号一直捆绑兰漱,突然发别人,网友喷死他了。有人扒出兰漱账号,涌去询问。兰漱一点反应都没有。


    转念一想,她平时那模样,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凌度似的。


    想到这,赵紫蓓烦躁地抓抓头发。


    她为什么做不到?怎么不知不觉间,完全被他牵鼻子走了。


    突然,屏幕突然亮了,提示框里跳出凌度的消息,“我回北京了,出来吃点?”


    赵紫蓓的愤懑、憋屈,一扫而空。


    *


    兰漱刚进俱乐部,尚东东正好从前台走过。两人迎面撞上,尚东东神色复杂地剜她一眼,甚至没上前打招呼。


    她很反常,但兰漱不爱自找麻烦,收回目光准备进休息室。


    “兰漱。”前台喊住她。


    兰漱停步,等她开口。前台瞥一眼休息室的方向,小声道:“杨姐不让东跟着出差了。”


    兰漱配合地问:“为什么?”


    前台没开口,隔壁办公室门打开,杨姐喊:“兰漱来一趟。”


    兰漱把咖啡搁在前台,提步走去。


    一进门,杨姐吩咐:“这次出差改到下下月了,你跟我去。”


    “好。”兰漱神色平静。


    杨姐抬起头,盯着她,“倒不否认你在这件事里又发挥你的人脉了,把尚东东挤了下去。我很好奇,下一个是我吗?你不会跟董事长还有什么关系吧?”


    兰漱皱眉,不卑不亢道:“我不问,是因为我觉得杨姐做决定有自己的考虑。我没人脉,也没干嘛。”


    杨姐定睛审视她。对兰漱,她真是又爱又恨。爱她能力强,又恨她能力强,一人独大,这领导当得压力太大。


    她叹口气,起身走到兰漱面前,拍拍肩膀,语重心长道:“东东心眼不多,手段也浅,对你造成不了威胁。有机会的话,手指缝里漏点给她。要是大家都待不下去,走了,你会累死的。”


    兰漱面上泛出委屈,但终究没辩驳,低头道:“我知道了。”


    从杨姐办公室出来,前台空无一人。原本好好的咖啡杯掉下来,洒了一地,溅得桌脚、墙面,都是。


    兰漱拿来拖把,擦干净。


    前台这时小跑着回来,一见阵仗,惊呼一声:“呀,怎么回事?”赶紧摆手澄清,“漱漱,这可不是我干的!我就是去个厕所的功夫……”


    兰漱拧干拖把,“没事。”


    她回到休息室,尚东东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放轻脚步,尚东东却还是像被踩尾巴一样猛地起身,“吵死人了!”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邪火吓一跳,纷纷拿眼角余光探看。


    兰漱懒得理她。


    她还追着问:“你聋了?”


    兰漱放下包,“我咖啡,你摔的。”


    尚东东没有正面回答,“你装什么受害者,你抢我出差机会在先的,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贱,没少睡吧这一路。”


    兰漱并不回应。


    尚东东气得抬腿一脚,狠狠踹在兰漱身后的椅子上。伴随着摩擦声,椅子被踹出老远。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


    “需要帮忙吗?”


    一道带着笑意的慵懒嗓音闯进来。


    尚东东看过去。卫筝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她脸色骤变,收起戾气,一边慌乱地挽发、整理衣服,一边笑脸相迎:“没事,在热身呢。”


    卫筝冲她笑笑,“我是在问兰漱。”


    尚东东僵住了。


    兰漱放好包,把卫筝带到休息区,反手锁门。


    卫筝瞥一眼休息室闭合的门,挑眉调侃道:“都这样了,你还让我给她存单?她好恨你呢。”


    “你也很恨我。”


    卫筝点头,“确实,恨你的多了。”


    他靠在桌沿,“什么事儿啊还得见面说,还得我来你单位,我昨天才出院,能不能爱护我?”


    兰漱发去一个压缩包:“我想问点股份和融资方面的问题。”


    “那你应该问你前夫啊,他专业。”


    兰漱撤回消息,“那算了,滚吧。”


    “……”


    卫筝没招了,“来来来,发过来。”


    兰漱又发过去,“问题我也整理好放里面了。”


    卫筝还没点开,一听她这语气,本能地挑眉:“嚯,听意思,是大买卖啊?”


    兰漱没搭话,“没别的了,拜拜。”


    “……”卫筝真服了,“就这点事,你不能跟微信上说吗?非让我跑一趟。”


    卫筝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冷着脸攻击他,结果她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我忘了。”


    卫筝准备好接招的架势落空。他看过去,她眼里透出一股他没见过的疲惫。一向孤傲的人,此时此刻,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游刃。


    是因为被同事针对?工作不顺心?


    还是因为这个未知的压缩包?或者是为了卫林洲?是凌度?


    卫筝安静下来。


    他收敛吊儿郎当,“不管你选择卫林洲还是凌度,都可以,虽然目前看来,卫林洲有点恶劣,但凌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没区别。”


    兰漱反应平淡,没搭话,朝外走。


    “还给她存吗?”


    “随你。”


    卫筝走到前台,“找一下尚东东。”


    片刻,尚东东疑惑地从后面出来。想起卫筝护着兰漱的样子,她本能地对他没什么好感。但到底是客户,她还是扯扯嘴角,挤出假笑。


    卫筝笑得很真。


    他就喜欢美女,脑子不好也没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爱她们的脑子。他开门见山地问:“给你存点单,要不要?”


    尚东东愣住,不敢置信,不由得朝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不是来找兰漱的吗?”


    卫筝左手抄进裤子口袋,“是啊,我们是十年的好朋友了。”


    尚东东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维持礼貌:“那你还找我存单?”


    他如实说:“她说你打得比她好。”


    尚东东浑身一震,神情变得精彩,一抹愧疚从眼尾滑出来。


    不管兰漱是不是用手段抢走她出差的机会,自己刚才在休息室里骂的未免也太难听了。对方反而还在客户面前替自己说好话、送业绩。


    尚东东陷入内疚,忘了表情管理。


    卫筝笑着抬手在她眼前打个响指,“所以这业绩你要不要?”


    尚东东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要!”


    *


    下雨了,雨好大。


    兰漱站在公交车站,不是要坐车,只是出来买饭,不想突然下起雨,只好折返到这里,暂避。


    这情景似曾相识。


    只是这里和她家门口的车站不同,这更大、车流更密,车门开合间,放下一批人,又卷走一批人。所以伞棚下并不拥挤。


    就是人一少,潮湿的寒意就格外明显,冷得她不自觉收拢双臂。


    身旁几个结伴的学生大声聊着天,视线频繁地往她身上飘。还有下车的人,无意间瞥见她时都会一顿,随后才各自撑伞走往不同方向。


    她穿着一件紧身黑色高领长线衣,将她长期运动、瑜伽所保持的完美线条勾勒出来。下身一条微喇牛仔裤,脚踩一双黑色细高跟。没有背包,肩膀上垮着一个爱马仕纸袋,巨大,但不是爱马仕,是中午准备请同事吃的午饭,西少爷的肉夹馍、凉皮,还有她自己的一盒牛肉夹心饼干、小番茄,以及两根支棱着的法棍。


    她梳了干净的大光明,那样静静站着,完全就是一张野生画报。


    可她自己浑然未觉,整个中午,她都一副茫然地望向雨幕。


    她没带伞。


    不知道怎么回去。


    半小时过去,时间已经逼近一点,眼看午休结束了,她依然被困,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路人借把伞,身后传来尚东东的声音,“你不会打电话吗?”


    她扭过头。


    尚东东正站在她身后,自己打着一把伞,手里还攥着一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特别破的塑料袋。


    她说:“我以为雨很快就会停的。”


    尚东东看着兰漱,有点心疼。似乎没脾气了,走上前,拿走她肩膀上的大纸袋;从破塑料袋掏出运动鞋,蹲下来,整齐地摆在她脚前。


    等她换好,尚东东一边把高跟鞋塞进塑料袋里,一边翻大白眼,“美女就是有态度,买个凉皮都要穿高跟鞋。”


    “那会还没下雨。”


    尚东东把伞塞给她:“嗯。走啦。”


    *


    凌度坐在车里,注视着车站那边。


    直到兰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他才回头。


    没哭,却还是仰头,心脏紧缩得像被绳子拴了一圈又一圈。


    卫筝坐在副驾,看着他这样,莫名共感,也觉得心口发酸,忍住了挤兑他的话,“都来了,为什么不过去呢?”


    凌度不想说话。


    为什么?他可以一直犯贱,可她讨厌他,他给她添什么堵?


    他把合照传到网上,一是宋觅可话里话外要求的。他既然拿了人家钱,总得给人点甜头;二是他没忍住,想看看兰漱的反应。


    什么敌不动我不动,她老不动,他怎么可能一直保持冷静?


    结果。


    她把他拉黑了。


    被拉黑时,他好爽,她终于有反应了。不管她是生气还是恶心,只要能掀动她的情绪,就证明自己能影响他。但快感过后,他又坠入更深的痛苦漩涡。


    他再也没有她任何联系方式了,虽然那些账号他烂熟于心。


    回北京后,他忙着伺候阳欢,吃饭、看电影、滑冰、去环球影城。阳欢比宋觅可难搞,她配得感很强,不吃到就不掏钱。他硬着头皮、捏着嗓子发低音炮语音条、腹肌照,还让她勾脖子亲了脸一口。她总算满意,签了合同,三千万如期到账。后面又出席了赵紫蓓为他开的入职派对,熟悉了一下手下车手。


    结束后他去医院接卫筝,从卫筝嘴里抠出一些兰漱的近况。


    半个月了。


    他真的很想她。


    卫筝说她过得很好,他想来看看。陪他过来,她好像真过得很好。可是怎么瘦了呢?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像一小片纸。


    卫筝看着凌度频繁眨眼,生熬着痛苦的憋屈样看得他难受,他啪地打开车窗,回头对凌度说:“我收回昨天说的话,她好像过得不好。”


    凌度扭头看他。


    卫筝如实说:“刚才在里边,她比现在还累。”


    凌度眉心揪紧,又撇向窗外,咬牙半分钟,放松了,“干我屁事。她不是要嫁给卫林洲吗?卫林洲死哪去了,不管她吗?”


    卫筝早给自己劝好了,不痛不痒的,索性为兄弟把家丑扯开,也算肝脑涂地了,“我哥给我妈了,在我还没多大的时候。”


    凌度又转过头,疑惑道:“什么叫给你妈了?”


    “就是那种给。”


    车内沉寂片刻,凌度眼眶撑大,“操!”猛地推开车门,扎进漫天暴雨中。他朝着兰漱离开的方向疾走两步,突然停住。


    雨越来越大了。


    他站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由着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转过身,带回一身湿冷和水汽。


    “砰”,车门关上,他那股戾气也被闷死了。


    追上兰漱,跟她说什么呢。指责卫林洲不配?在她眼里,他又配吗?恐怕他还不如卫林洲。


    车内水汽弥漫,凌度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另一个受害者,卫筝。他侧头看过去,眼底破天荒地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安慰。


    卫筝瞥他,“你这个可怜我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心也挺大。”


    “不是亲哥。”卫筝告诉他,“也不是亲妈。”


    凌度收回同情。


    那没事了。


    卫筝闭上眼。他对汤姬没感情,就是遗憾跟卫林洲之间揉进一粒沙。毕竟卫林洲真对他好,除了在那段他忘记的记忆里。


    凌度又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你来开。”


    “我开什么?”


    “你没什么事为什么不开车?”


    “不是,你有事儿吗?你咋的了?心眼多不是毛病,你不用太害怕。”


    凌度理直气壮,“我失恋了。”


    “你特么,你是今天失恋的吗?再过几天都要过失恋半年纪念日了。”


    凌度不讲理,把卫筝拽出来。


    那副“我不管”的架势,真贱,卫筝真讨厌!但没他那二两腱子肉,只能憋屈地换到驾驶位,扣上安全带,“去哪儿啊?”


    凌度先把欠他的三十万转过去。


    卫筝挑眉,胸口的火气散去大半,“我以为有去无回了呢。”


    凌度紧接着说:“借我一千。”


    卫筝笑容消失,一秒都没耽搁,探身打开副驾车门,抬腿一脚把凌度踹下去,“滚滚滚!”


    他随即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雨越来越大,凌度不慌不忙地走到路边底商的屋檐下避雨。


    没两分钟,卫筝发来一个压缩包,一条语音。


    “你前妻代持了她养父在化工厂的股份。我看她那意思,是想背着她养父说服其他股东,引进国资。你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凌度知道。兰漱想套现退出。


    卫筝又发来一条,“你来吧,你擅长的事,而且是你前妻。”


    第三条,“一千个可以,你搞合同,我对公给你。就两点,优先分红权,比例最大化。反正你要亏了,我就认你作父,以后带媳妇孩子吃你喝你。”


    凌度锁上屏。


    不由一笑。


    周梓朗的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一接通,那头传来热闹的声音:“兄弟!我这边三千万搞定啦!你那边搞到没有呀?要是没搞到也没关系啦,我再想办法补一点点,差不多也够啦。”


    “嗯。”


    周梓朗追问:“你筹到多少?”


    “六千五。”


    周梓朗懵了。


    半晌,他发出一声惊叹:“……不是冥币吧?”


    凌度没答。


    周梓朗惊喜,“你这么厉害!”


    凌度不知道搭什么话,应付两句,挂了电话。


    他哪里厉害。


    他弱完了。


    理清凌和琛和步漫的过往后,他对凌和琛的客户资料拉网过筛,锁定了周礼衡家族,把目标对准了周梓朗。他探听到周梓朗要去杭州创投会的消息,毫不犹豫跟卫筝借了三十万。顺便透露给中信的老杜。


    在听老杜吐槽完宋觅可毫无基础后,他笃定老杜一定会跟宋晖建议,把宋觅可送去创投会学习。


    后面他跟赵紫蓓喝酒,谈合作;跟阳欢虚与委蛇地卖好拉扯;再到创投会上和宋觅可搭上线……所有伏低做小,都是为了这五千万。


    而在创投会上一举两得,让周梓朗对他留下深刻印象,则完全是为了现在的这场合作。


    能让他翻身的合作。


    要说唯一的变量,那就是他不知道兰漱怎么认识周梓朗的。


    不过也没什么稀奇。


    她兰漱谁不认识呢,好友列表从下到上滑半分钟都不见底,马斯克出现在她微信,他都不意外。


    终极钓鱼王,绝不浪费天资。


    想到这里,凌度自嘲一笑,眼神也逐渐失焦。


    以前他多看不上兰漱,她虚情假意,周旋在许多男人之间,还贪心到想给他拉皮条,让他用同等方式去换钱。现在倒好,她不算计他了,他开始干了,风生水起。


    傻逼。他真的是。


    凌度立于雨中,唇角浮起落寞的自嘲。


    医院吵架之前,他心里都还存着一丝期盼,憧憬着将来某一天,他成为一座大山,她再也不用辗转于名利场。现在,那劲儿淡了。


    在她希望他去死之后,他再找不到他们俩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提气,缓缓呼出。


    算了。


    还是算了。


    要不就成全了她吧。


    *


    中午兰漱请吃肉夹馍,晚上尚东东做东带大家去了小酒馆。


    尚东东说,她还顺便约了会员,多敬业,同事们纷纷嘘她,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想让大家一起帮她拿下客户,但既然是她请客,便也懒得计较这些小事。


    兰漱本不想去,转念一想,回去也没事,今天不用运动,至于直播,更是断了很久,不想上号,索性跟大家同去了。


    酒馆里,谈笑不断。


    尚东东约来的会员,目光却频频越过长桌,对坐在最左侧边缘的兰漱暗送秋波。她委屈又无奈,但想到长成这样也不是兰漱的错,自己消化了。


    她也鸡贼,后面顺着会员的心思,一直聊兰漱相关,把他哄得高高兴兴,承诺了她不少好处。


    兰漱坐在最边上,孤零零地,旁边同事想和她搭话,但她淡淡的,也不知该怎么开启话题,只好转头和另一边聊天。偶尔问她一句,得不到回应,也不再问了。


    其实不是兰漱漠视。


    她喝多了。


    一瓶洋酒,她就着薯条喝,自己也没注意喝了多少,当她有意识时,已经多了。喝多就会难受,就会想傻逼凌度,发了和别人的合照。


    她似乎撑不住了,胳膊沉沉地搭在桌上,脑门直接戳在上面,呼吸缓慢而均匀。周围那些劝酒声、调笑声越来越远,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迷糊间,有人走到她跟前,声音轻挑,“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姐姐。”


    兰漱好想抬头,看看来人是谁,有没有钱,值不值得她扫个码。可她脖子好沉。随即自嘲起来,她竟然势利至此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人,爱钱如命。


    对方很有耐心,也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旁边的同事见状,笑着调侃道:“放弃吧帅哥,追我们兰漱的人,从这里排到阿根廷。”


    有人搭茬:“知道为什么得是阿根廷吗?”


    男生皱眉,“因为她喜欢梅西?”


    另一个同事接上,“因为阿根廷是我大中国的对跖点,离我们最远的地方。”


    那男生闻言,不请自坐,“那其他姐姐呢?有没有排到俄罗斯的?近一点,我先排着。”


    一桌人被逗得大笑。


    男生一边笑着,一边瞄着兰漱。突发奇想地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歪头往上看,寻她的眼睛。


    还没等他看清,后脖领被人一攥。一股惊人的力道把他往后掀去,他失去重心,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空椅子上。


    “操……”男生气愤地抬头,同时起身。


    那人背对着他,伸手拿起兰漱面前那瓶洋酒,皱眉啧嘴。一整瓶,真牛逼。这个女的。


    他随手搁下,随着酒瓶砸回桌面。


    身后被推的男生骂道:“你有病?”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男生一愣。


    是那个人。


    凌度?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正好此时,小酒馆舞台上的镭射扫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凌度脸上。周围自然引发了一波低呼。乐队主唱也起哄:“家人们这不赶紧发抖音、朋友圈?来newbar,看顶帅!”


    尚东东和其他同事早看吐了。以前兰漱全勤,凌度也全勤,老烦人了。所以他们基本都把当他空气。


    尚东东约来的客户脸色不好看了,但碍于面子没发作,只在旁边酸溜溜地找补一句:“其实兰漱卸了妆也就八分吧。”


    呵。兰漱就没化妆。


    尚东东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没理他。


    凌度无视插曲,径直坐在兰漱对面,双肘搭桌上,双手在胸前聚拢,指尖微垂,耷拉在桌沿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俱乐部外面站了那么久没走,更不知道为什么一路跟到这里。像个鬼一样。但没所谓了,反正现在人也没什么好当的。


    他微微垂眸看向她。


    她安安静静地趴在对面,睡得毫无防备。


    他叹口气,唇角却自嘲似地往上勾。眼里盛满“拿你没招”的纵容。想到那会他在雨里打定主意成全她,还没说出口就忘了,还不如鱼的记性好。


    乐队再次唱起民谣,众人继续推杯换盏。


    没人再关注冷脸帅哥,除了午笛。


    午笛拉来一把椅子,坐在二人的斜对边。他看着凌度,“上次的事,谢谢。”


    “那就滚。”


    午笛一噎。


    “别惦记她。”凌度说:“没这么谢的。”


    原来是这意思,午笛喝了二两黄汤就爱作死,“你们不是没结婚吗?”


    凌度终于把黏在兰漱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直刺向午笛,“找抽是吗?”


    午笛的骄纵劲儿上来了,“结婚也能离。”


    凌度一言不发地暴起,一把薅住午笛衣领子,单手拖进通向卫生间的过道。


    “啪!”


    午笛脑袋挨了一巴掌,懵了。


    凌度掐住他的脸,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你滚远一点,听不听得懂人话?”


    午笛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爸是陈靖之。”


    凌度挑眉。


    “你有本事,去找他麻烦啊!”


    凌度又给他一巴掌,“还会借刀杀人,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就在你那匹马上添把火了。”


    午笛垂下目光,“那当时怎么没这么做?”


    他眼神很受伤,凌度觉得矫情,下一巴掌呼之欲出。这时兰漱晃晃悠悠地从身后走过,一脚迈进男厕所。


    凌度皱眉,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她,猛一扯,压进怀里。久违的香气扑鼻,他也不委屈自己,当即搂住。


    酒精催得兰漱浑身软绵绵的,她还想挣扎,却根本拧不过他的力道,哼唧,“我要尿……”


    她还没说完,凌度把她拉进母婴卫生间。


    午笛在外边敲门,“干什么!趁虚而入?”


    外面的噪音自动被凌度屏蔽。他一手掐着兰漱的腰,帮她稳住重心,另一只手掀开马桶盖,拿起旁边酒精喷雾一顿喷。擦干净后,套上一次性马桶圈,最后冲手。


    他低下头,耐心地问她:“自己可以吗?”


    兰漱闭着眼,极敷衍地发出一小段鼻音。


    凌度试探着松手,结果兰漱一转头往瓷砖墙撞去。还好凌度敏捷,赶在最后一秒把手掌垫在墙上,她才没脑袋遭殃。


    他无奈地吐口气,解开她的牛仔裤裤扣,扶她坐下来。她解不出来,抬头,眼还闭着,说:“你在这,我尿不出来。”


    “你就当我不在这儿。”


    兰漱很能顶嘴,“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凌度啧一声,“毛病真多。”也还是乖乖转过身,“这样行了吗。”


    结束,兰漱整个人脱力般往后仰,眼看要醉死过去,凌度及时转身,给她整理好,大力托着她腰,抱起她,走到洗手池边,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挤了洗手液帮她揉搓。


    泡沫有点凉,也有点痒,兰漱一直傻笑。


    很呆。


    凌度心里可气,但又不自觉跟着她低笑,偏偏嘴硬地骂:“别乱动。”


    兰漱似乎找到了依靠,顺势歪过头,软软地枕在他肩膀上,“你还挺贴心,我同意加微信了。”


    凌度一顿。


    他扭过头盯着她白皙的侧脸,真气笑了。


    她还闭着眼呢,他真想掰开她的大眼睛,让她看清楚眼前到底是谁。


    可以后呢?她大概率又会冷着脸让他滚。


    凌度闭眼。


    算了。


    忍这一时。


    他把自己哄好,继续粗鲁又温柔地帮她洗手、擦干净。准备牵着她出门时,她却赖着不动,“没擦干净,手还很湿……”


    他刚要检查哪里没擦干净,她已经在凌度的衣服上把手心手背擦了好几遍。


    凌度看她这副死样,烧起了一股无名火,却连个火星子都没喷出来,全被内脏消化了。通俗来说,就是自己把自己给烧完了,还要修修补补一副身躯,继续给她当太监。


    把人牵出来时,同事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撤退。午笛不知道哪去了,刚好凌度不在意。


    他打了一辆豪华车,把兰漱带回禧瑞都。


    车厢里,兰漱也不老实,闹着要开窗户。凌度怕她吹风感冒,干脆反剪住她的双手,把她摁在怀里,不许她再动弹。


    她的手一接触到他的身体,就开始摸了,肌肉记忆似的。他一边打她手,一边让她坐坐好。


    她还闹气呢,说他抠,他气的,反问她:“我抠?你摸摸你良心还在不在。”


    兰漱配合地摸摸,“还在啊,砰砰跳呢。”


    “它咋说。”


    “它说你抠。”


    “……”


    凌度闭眼弯唇,右手自然地扣住她的后脖颈,顺势将人带回怀里,“那我今天大方点,摸吧。”


    司机闻言透过后视镜悄悄扫了他们一眼。


    兰漱也不客气,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臂弯,靠在他的胸口,扎进颈窝,唔哝道:“谢谢老公。”


    凌度一顿。


    他睁开眼,视线下压,再看怀里的人,心头又窜起一窝火星。他像是突然想通什么,冷声问:“你现在这么随便了?刚认识就叫老公,还投怀送抱的?”


    “你不是吗?”


    “我是谁?”


    “凌度。”


    凌度瞳孔颤动,胸腔里涌起惊涛骇浪,那一副冷硬寸寸坍塌,声音像春天的风:“凌度是谁。”


    低音炮脱口而出,他也不觉得自己搞出这动静恶心了。


    “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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