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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记忆如潮汐回涌,瞬间溺毙了当下的清醒。


    凌度靠墙站立许久,直到肢体微僵,才慢吞吞地挪到她的化妆台前。


    他坐下来,很有耐心地将桌上的化妆品逐一归位。


    她很好看,无须粉饰,他总说她化妆后大减分,庸脂俗粉,可每次路过cpb,他还是会给她买一盒散粉,或者上网时,不由自主地去论坛为她搜寻tomford已经断货的眼影。


    她收礼物不会道谢,也不客气。


    她只会淡淡地应一声“好”,然后跟他说,她还缺一个什么东西,接着在他皱眉咂嘴之前,问他“一会儿吃什么”。


    他会让她挑。


    她倒从不说“随便”,吃什么都很明确。


    就是吃的凌度都不爱吃,他总是一边嫌“又吃这个”,再一边带她去。


    ……


    心口又抽痛了,闷闷的。


    手机响起,他意兴阑珊地翻开,果然是离岸账户到账三百万美元的提醒,果然不是兰漱。


    他环视满屋,兰漱的痕迹无处不在,恍惚间,她穿梭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于是那句“滚蛋”说出去不到俩小时,他就悔得肠子青了。


    他好想她。


    *


    敲门声响起,阳欢流露一丝诧异,走到门口,推开门,果然,门外站着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陈靖之双手抄兜站在她面前,面对她惊讶的眼神,淡淡道:“不让我进门吗?”


    阳欢脚一转,自然地转身,靠在门上,让出过道。


    陈靖之进门。


    阳欢关门,一转身,被搂住。


    陈靖之怀里还是她熟悉的那款香,茉莉生姜。


    前调淡了,中后调贴着体温浮上来,不浓,还像当年一样。


    她没有回抱他,这个拥抱果然也很短。


    他松了手,朝吧台走去,边走边脱下外套,搭在高脚椅背上,伸手拿下最上面半瓶基酒。


    他解开衬衫扣子,摘下手表,挽袖边,倒半杯酒,没搭配些别的,喝了一口,看一眼酒杯,问:“喝点吗?”


    阳欢双手抱臂,松弛地靠在墙边,“我可以问一些会很扫兴的话吗?”


    “建议不要。”


    “忍不住呢?”


    陈靖之放下酒杯,“我不是不能一个人入睡,也不是没有跟我一起睡的人,是我想见你,所以开半小时车,来到这里。”


    阳欢一顿。


    陈靖之重新拿一个杯子,给她倒一点,“来。”


    阳欢慢慢走过去,坐在吧台椅上,靠着他的定制西装。她以前也是,把他的高定西装垫在屁股下,或者盖在腿上。


    他很纵容她。


    他甚至在很多重要的聚餐上,放低姿态恳求对方给她一个机会,他那样卖力地为她筹谋,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男人了。于是她掏心掏肺地爱他、追随他,无怨无悔。


    她陷入回忆,他把她拉回来,“别人对你好,你想的不是安心接受,是为什么对你好。过度防御怎么会感到幸福?”


    阳欢微微一笑,“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完美回答你这个问题。”


    陈靖之问:“我伤害了你吗?”


    “你没有吗?”


    陈靖之把酒推给她,“我太投入的时候确实缺乏边界感,分不清自己是对她们能力的欣赏,还是对那种关系的安全的肯定,或许做了些让人误会的事,但这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吗?”


    询问的话,却是威胁的口吻。


    阳欢端起杯饮尽,似乎是把自己这些年没名分、还要看他周旋于更多女人的委屈压下去。


    但怎么能忍住呢?尤其还喝了酒,所以她歪头说:“亲我是欣赏我的能力,跟我上床是因为我安全,确实有道理。”


    陈靖之脸色未变,只放下杯,“你跟她们不一样,不是每一个发生过关系的人都能得到一间成熟的公司。”


    阳欢仰头,“难道不是因为那些女人没有经营的能力?”


    陈靖之浅浅勾唇,绕出来,来到阳欢跟前,俯身,去寻找她的眼睛,确定她很清醒后,单腿下蹲,握住她的双手,“欢欢,我以为我们已经默契地不用把‘爱’字挂在嘴边,就能确定爱了。”


    阳欢看着处于下位却捏着高姿态的陈靖之,四十三了,俊朗如当年,一八三的个子,身材匀称又性感,笑容总是温和,声音永远温柔。


    通常情况,男人一旦垄断了生存资源,他对外表的紧迫感会大大降低。偏偏陈靖之热衷于健身,还讲究穿搭。


    阳欢望进他的眼底,酒意在身体发酵,世界开始眩晕。


    她乖乖的,像以前一样,“我知道了。”


    陈靖之起身,把阳欢重新搂进怀里,“我不缺运营公司的人,甚至不缺一间公司,也不会缺女人。但是欢欢,你不能不在我身边。”


    阳欢不信,但心还是跳快了。


    因为站在陈靖之的角度,确实是这样。


    “谁都可以离开我,但我不能离开你。”陈靖之不自觉搂紧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臂,加重了这话的分量。


    阳欢想起她早年因为对赌协议失败,被股东围剿,手足无措地坐在会议室里二十个小时,身边没一个自己人,她的辩驳都被打断。


    而他当时在欧洲,不知怎么出现在门口,一脚踢开门。


    众人注视下,他走到阳欢身前,解开西装扣子的同时拉开主位椅子,坐下,语气一如这般柔和,“我买断了中阳所有外部债务,现在我是中阳最大的债主,我只有一个要求,听她说话,不要打断她,好吗?”


    尘烟骤停。


    阳欢顶着陈靖之撑起的底气,一字一句阐述她的野心。那些追求短期获利的股东,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彻底失去了发声胆量。


    陈靖之摸她的耳垂,“好吗?”


    思绪被拉回,阳欢抓紧陈靖之的袖子。


    他说得对。


    他本不用做到这程度,能如此,必然是有爱的,只是爱这样的字,不再适合他们这样的人说了。


    阳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我知道一家月子中心,很妥帖,也很隐蔽,我也有关系。”


    熊袁媛没告诉她,朋友生日会上有人说陈靖之让一个播音大学生怀孕的事,但卫生间也有人讲。


    圈子里都传遍的事,还怎么瞒得住她。


    陈靖之坦然接受了阳欢的提议,他确实被那小姑娘打扰了心情,她的男朋友天天闹,她也耐不住寂寞,刷他卡一百万打赏男主播,怀着孕也去跟男主播见面。


    实在不可爱。


    他俯身吻阳欢发心,“辛苦你了欢欢。”


    阳欢用力吸一口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我不去做,你要怎么办呢,我总不能让我用心血经营的家坍塌了。”


    陈靖之亲吻她耳垂。


    阳欢躲了躲。


    陈靖之一顿,“等你方便了。”


    阳欢也一愣。


    陈靖之走后,吧台上只剩两个空杯。


    阳欢静静看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上次通话中戳破他的谎言,到借着酒意咄咄逼人地质问,再到刚才冲他发脾气、抵触他的亲昵动作——


    她的思想或许还在他构建的爱欲里挣扎,但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先一步完成了撤离。


    *


    凌晨五点,凌度已经在呼家楼街道找了几个小时,没有找到兰漱,她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打开微信,她十二点发了一个朋友圈,只有一个句号。


    共同朋友都在下边打问号,关心询问,她都没回。


    她一个从不浪费情绪在朋友圈的人,自然是发给他看的,是她拙劣又真诚的服软。


    他知道她傲气,拉不下脸来,所以他带着一身伤跑出来了,却人影都看不见。


    总不能给她发消息问她吧?


    已经出来找她了,还要发消息求她啊?


    他的脸不叫脸吗?


    他只能接受这次吵架跟以前一样,莫名其妙地吵完,再默契地和好,让他去说“对不起、我错了”绝不可能。


    他又没错。


    他绝不发。


    五点二十分,他点开与兰漱的对话框,“早餐吃云吞?”


    发送成功。


    一分钟过去,他把消息撤回,咬牙骂自己是个大傻逼。


    操。


    那句“你撤回了一条消息”跟个案底似的,难受死了。


    他受不了,尤其兰漱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正常情况下五点半她也该醒了,毕竟自律。


    反复打开对话框,实在不得劲儿,他又打了一句,“既然分了,我也不占你便宜,我搬走,你住吧。”


    石沉大海。


    他后悔发这句了,但消息超过两分钟不能撤回了。


    真是操了。


    *


    兰漱的手机一直在弹消息,她开了显示预览,每一条关誊都能看到,他不想看,但它一直在闪。


    不久前兰漱朋友圈发了句号,他关切地问,她没回答,只说了晚安,发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他没多想,也许是少女心事。


    过了会儿,她打来语音电话,认识这些天,他们连语音都没发过,她居然打给他。


    他突然像十五岁那样无措,差点打翻水杯。


    定了定神,他接通,却不是她的声音。


    他愣了片刻,从零星急切的字词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兰漱晕在了咖啡馆。


    他放下手头事,一路驰骋,把她接到家里。


    酒店也许更合适,但他们没有去酒店的身份。


    至少现在没有。


    微信不响了,屏幕暗下去,房间只剩微弱的晨光,还有关誊显化在眼下的疲惫感。


    天都亮了啊。


    他回头看她,她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如果他偷亲她一下,她不一定能察觉,但是他现在心情有点不妙。


    她居然有男朋友,虽然她当然有男朋友,但是她居然有男朋友。


    她那个句号是象征着结束吗?


    她对那个男孩失望了?


    那是不是说他可以对她有进一步的企图了,但她好像很难过,她很在意他吗?他现在趁虚而入不太好吧?


    他胡思乱想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很温和的。


    他有点心虚,于是立刻起身,导致脚没站稳,差点奔到她面前,扑向她。


    她心头一紧,受困于姿势而退无可退,只得偏头回避。


    关誊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起身时,几缕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站定后,他手心向外,解释道:“我没站稳。”


    兰漱没说什么,坐起来,看一眼周围,抿一下唇,才说:“额……”


    关誊又解释,“你晕倒了,在咖啡馆,店员用你手机给我打电话,可能因为我是你最后联系的人?我就把你接到了这里,我家。我是觉得酒店不太好,我家小区没什么人……”


    “没事。”兰漱说。


    沉默。


    关誊手足无措,几次尝试开口,抬头看到兰漱又闭上。


    兰漱拿起手机,“不早了,我……”要走的话没言明,“谢谢你昨晚去接我,你也没睡好觉吧,现在时间还早,要不……”


    她说话时已经下床,穿鞋动作不慢。


    关誊着急地打断她,“兰漱。”


    兰漱抬起头,看他。


    “如果你没地方去,我在俱乐部附近有套房子。”关誊说完顿了顿,没等兰漱开口,又补道:“你别误会,我是说,可以租给你。”


    兰漱眼里一亮,眼尾都软下来,目光低垂,脸上有点被打动的神色,轻声说:“谢谢。”


    “那……”


    “不过还是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朋友之前就叫我去跟她一起住,也不远。”


    “在哪儿?顺路的话,我可以接送你。”


    “就燕郊……”


    关誊皱着眉打断:“燕郊太远了,到河北了。”他像是想到什么,试探着问:“是缺钱吗?”


    兰漱立刻摇头,“俱乐部给的薪水可以的。”


    “那就是开销太大了。”关誊说得很肯定,“是不是跟你那个前男友有关?我看他给你发消息,说什么不占你便宜,所以要搬走。”说完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是消息刚好弹在旁边,你又没关预览。”


    “没关系。”


    她那副快碎掉的样子,一下击穿关誊的心。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我看过一点心理学的书。你收入不低,却住不起俱乐部附近的房子,那我只能猜,你之前一直在让你前男友占便宜。这次是不想吃亏了,所以才争吵,他才会给你发,不占你便宜了。对不对?”


    兰漱抿唇,睫毛轻颤,眉心慢慢拢紧,挣扎了片刻,才说:“不是。”


    关誊已从她的反应里得到答案,却没逼她,把地址发到她微信,连带门锁密码。


    “家具家电很全,我今天会叫保洁去收拾。你直接住,房租也不用,就当是我交朋友的手续费。”


    兰漱摇头,“不行。”


    关誊转身往外走,拿起外套,回头对兰漱说:“先去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去上班。”


    兰漱还是摇头,“我不能接受。按朋友算,你已经给我存了很多单,手续费绰绰有余。何况我又不是什么人物,跟我做朋友,不用什么手续费。”


    关誊穿上外套,走回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做朋友也许不用,但如果我想做你男朋友呢?”


    兰漱一怔。


    关誊很喜欢她这种懵懵的样子。


    每天看她这么呆一下,他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好,简直像他赚钱的动力。


    他没忍住,抬手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上次饭局之后,我就喜欢你了。只是我比你大十岁,也怕你嫌我年纪大。毕竟你身边肯定不缺同龄又优秀的男生追求。”


    兰漱抿唇不语。


    就在关誊疑心自己是否唐突她时,她开口了,“三十五岁又不大,何况比年龄,你的年轻有为更突出。为什么说话时还要这样小心呢?”


    瞬间,关誊的心软掉,像被一把糖果击中。


    确实,白手起家的经历让他骨子里缺乏配得感。


    即使修行多年,持续锻炼,在渴望至极的事物面前,他还是会流露胆怯。


    那是种本能。


    而兰漱,竟捕捉到了这份卑微,并接住了它。


    他试图维持平静,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拥她入怀,“我确定我喜欢你,会追求你,你得适应。至于房子,算是我这份感情的赠品。还会有很多,你不用在意,也不值一提。”


    兰漱微僵,手无处安放。


    关誊没贪,很快松开手,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温柔地说:“走了。”


    兰漱终于回神,不再推拒,坦诚道:“我可以试着适应,但无法保证期限。我刚分手,需要时间消化,没法立刻抽离去开始下一段。因为我对他是有感情的,对你暂时不会有。”


    关誊并不觉得失落,甚至眼中尽是满意,“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我才心动。不用有压力,我不会急着要你的回应,你给我一个为你付出的机会就好,为你付出本身就能给我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兰漱默然。


    *


    凌度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把三百万美元的外币结汇,两千零六十万。他随手转给兰漱公司账户,转身便等在房产中介门口,赶在开门的瞬间,将禧瑞都的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房约莫能卖一千多万,算上她的积蓄,理财所得,那她手中差不多有四千五。缦合的大平层六七千万起步,如果她想要九百平,将近两个亿。那还差四分之三。


    更何况,房子只是兰漱锚定的目标,她真正想要的是挤进尖端。


    她渴望拥有一种足以与那座豪宅匹配的社会地位,而这,需要她拿出真正过人的本事。


    他坐在咖啡店户外,冷萃中的冰块在烈日下迅速消融。他试图归纳兰漱的过人之处。漂亮?那是自然,可漂亮之后呢?


    善良,但不软弱。


    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有分寸,说话做事不谄媚。


    真诚,直接,不虚伪。


    独立,从不主动寻求帮助。


    坚韧,很难被打败。


    自尊自爱,不卑不亢。


    有责任感,答应的事都能做到。


    共情力强,能理解别人,却不会无脑地奉献。


    等等。


    他越想嘴角越抑制不住地翘起。


    脑海中关于她美好的碎片还没开始完全拼凑成一幅画面,一辆幻影便刺入视线,夺走他的注意力。


    他一顿,盯住了它。


    突然脑海一片空白,尽管车还没停,什么都还没发生,但他就是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入侵了身体。


    直到看见驾驶座的人利落下车,殷勤地从副驾迎下兰漱,积压的不安给他砸得粉碎。


    他淡淡看着,头微偏,巨大的心痛里掺杂了一丝疑惑,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伤害他。


    但他没有。


    他在眼泪掉下之前,转身离去。


    *


    关誊递上刚才陪兰漱选购并买单的礼物。


    兰漱接过,正要道别,余光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攫住。


    她心头猛地一滞,哑然失语了。


    关誊察觉到她神色骤变,关切道:“不舒服?”


    兰漱本能后退,“没事。”


    关誊愣了一下,虽然疑惑,但没说什么,弯弯唇,强装淡定道:“房子给你住期间,我不会过去的,除非你准许。有什么事打给我。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放在首位。”


    兰漱一言未发,走进了俱乐部。


    关誊心生疑惑,但想想这么美的女孩,有性格也正常。


    *


    兰漱在工位发呆,尚东东坐过来,递给兰漱一块牛乳吐司,还有一块鸡排,用油乎乎的手摁平她的眉头,说:“大美女怎么愁眉苦脸的。”


    兰漱回神,摆摆头,“没有吧。”


    尚东东自以为是地猜:“因为友谊赛吗?”


    兰漱呼口气,垂下眼。


    尚东东叹气,一副“果然”的姿态,摇头安慰道:“没辙啊,方鹭在节骨眼上犯贱,杨姐不开她不能服众,你是仅次于她能办好这事的人,肯定得落到你头上。要是我也有这能力就好了,可惜我只会打球……”


    她说着说着,想起当年,作为省队绝对主力,征战省运会,拿下单打冠军和双打亚军,要不是膝盖重伤被迫退役,何至于进了绿地俱乐部,还连个小领导都混不上。


    兰漱抿一下唇,咬一口牛乳吐司,提口气道:“我相信自己。”


    尚东东回过神,攥拳为她加油,“嗯!”


    外头有人跟杨姐打招呼,兰漱起身,提起手边袋子,冲尚东东挑眉,温柔道:“我去找杨姐一趟。”


    “嗯呢。”


    兰漱敲响杨姐办公室的门,杨姐整理文件,头不抬道:“进。”


    直到兰漱站定,杨姐才瞥了一眼,复又埋于资料,“怎么了?”


    自从方鹭离职,她再看兰漱,总觉这姑娘心机太深,也就没怎么搭理。


    兰漱将藏在身后的礼品袋放在桌上,“杨姐,祝您生日快乐。”


    杨姐扫了一眼台历,满脸讶异。


    兰漱适时解释:“上次陪您做指甲,店员登记生日时候我听见了。”


    杨姐了然一笑,语气柔和了些,“你也太客气了。”


    兰漱轻轻摇头,“我来俱乐部日子短,能主持友谊赛全靠杨姐信任。记挂您的生日是分内的小事。”


    杨姐挑了下眉,顺势收下礼物,半开玩笑地打趣,“你能上场那是实力。要是你一直这么拔尖,以后有机会也都是你的。”


    “我会努力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兰漱没多打扰,指了指门外示意,“那杨姐,我就先去忙了。”


    “去吧。”


    兰漱离开时带上了门。


    杨姐拆开礼盒,竟是一只牌子货。


    她很喜欢这牌子,年轻张扬,但她自己不会买,因为不保值。她不是有钱人,可以花大几万块买个一时喜欢。


    今天兰漱这份礼,真是送进她的心坎里。


    这个小姑娘,怎么说呢,是聪明,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倒是。


    比方鹭可取之处还是多很多。


    杨姐扶额沉思片刻,打给秘书,叮嘱多帮衬一下兰漱,“小姑娘第一次挑大梁办活动,别让她太辛苦,省得外人说咱们俱乐部压榨员工。”


    秘书心领神会,当即为兰漱配了俩助理,替她分担了那些杂活。


    兰漱顺势把活分出去,终于得空看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凌度的消息,他真的很爱说狠话,好像真的狠心一样。


    她趴在桌上,想着早上看到的身影。


    帅哥的背影大差不差,因为当代的审美大差不差,但她不会认错凌度的身形,毕竟她睡了那么多年。


    他来找她了,但是看到关誊跟她在一起。


    她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以前他哪怕见她收到一条异性微信,都要歇斯底里地清空她的列表,再以“过来人”的姿态剖析那些男人没安好心。


    可是早上,面对她从别人车里出来的身影,他却很沉默,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他那一刻在想什么?对她彻底死心了吗?


    她笨拙地翻看基金收益,想清空脑袋里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却在看到离岸账户转入的钱后坐起来。


    点开交易记录,真是他。


    只有他转账从不吱声,不在意她的反应。


    她拿着手机,指甲扣着音量键,胃里反出一些酸楚和恶心来。


    她想吐。


    因为她有点痛。


    *


    卫筝得知凌度的近况,一张机票回国了,落地直接杀到禧瑞都,把他拽到了私房菜。


    凌度看见酒就很亲切,倒了一次,喝了半瓶。


    卫筝看着他,翻个白眼,“你信不信,我当年就知道你会有今天这个下场。”


    凌度不在意,“是吗?”


    卫筝平静地夹一筷子菜,“早跟你说,跟兰漱在一起,不要太走心了,及时抽身,你不信。”


    凌度正烦,顿时眉头紧皱,不耐烦道:“没别的话说了是吗?”


    卫筝给自己倒酒,暂时闭嘴。


    当初他与兰漱最交好,后来兰漱通过他搭上了他哥哥卫林洲。起初他并未多想,可随后卫林洲非亲生的流言便闹起来了。


    父母无法接受视如己出的儿子要认祖归宗,整日以此哭闹。


    卫林洲在无休止的拉锯中身心俱疲,最终向父母妥协,承诺绝不回生父身边。


    他也在此刻看清了兰漱在这场风波中的手段。


    她选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挑破真相,精准利用并激化了父母的焦虑,逼得他哥只能二选一。


    这样一来,卫林洲便彻底断了依照他生父意愿、入赘他生父家里、跟兰漱结婚、继承他生父家业的路。


    哪怕真相至此,卫筝仍没想过与她绝交。


    他卑微地讨要一个交代,等来的却是兰漱冷漠的撇清,“逼他的人是你爸妈,不是我。我对嫁不嫁给他,无所谓。”


    他大失所望,跟兰漱断联了。


    那是夏末,他和凌度都要考驾照。凌度天分高,满分过关。他却屡战屡败,教练的眼神看得他如坐针毡。


    为了不再受教练的冷眼,他磨了凌度许久,最后靠一顿羊蝎子火锅换来对方点头带他练车。


    两人因此成了朋友。


    后来他才知道,那顿羊蝎子不过是虚晃,真正让凌度下定决心与他深交的,是席间他不断谈论起兰漱的喜恶,他觉得两人有共同话题。


    卫筝喝着酒,咀嚼往事,“沉迷一阵算了呗,你还上头了,你看她是个好人吗?她浑身都是心眼子。”


    凌度把酒杯一撂,“放屁!你开始不也是欣赏她,上赶着跟她做朋友?”


    “你拉倒吧,我可不欣赏她。她多自私啊。”


    凌度不想理他。


    卫筝硬要跟他掰扯,“那你说说她值得欣赏的地方,我听听,我倒要看看咱俩信息差怎么来的。”


    凌度开始细数。


    当年排练话剧,对手戏的男生对她爱而不得,借角色之名重重扇了她四个嘴巴子。


    全场惊愕,导演都看不下去了,她面不改色,说没关系,甚至没耽误进度。


    还有,以前班里有女孩被孤立,兰漱不顾流言执意与她同行。


    旁人劝她小心被背刺,她也不以为意。


    果然,那女孩偷了她三千块钱,她后面依然温和地表示没关系,还原谅了。


    卫筝翻个白眼,道出真相,“后来那男生因为抑郁症退学,而那背刺她的女的,也随家庭变故销声匿迹了,对吧。”


    “那是因为她那种近乎天真的善意,成为一种莫名的力量,无形中为她惩罚了伤害她的人。”


    卫筝又忍不住翻白眼,“那男生一口咬定兰漱私下对他表过白,但兰漱在公开场合概不承认,他由此产生执念,才得了抑郁症。至于那个背刺她的女孩,家变也不是天意,是丑闻。她爸迷上直播,贷款六十万打赏年幼的女主播,她妈提出离婚,带她远走南方,这才销声匿迹了。”


    凌度听不进去。


    卫筝凑近一些,一定要告诉他,“你以为那个年幼的女主播是谁?醒醒吧凌度,该面对现实了,你都快二十六了。”


    凌度不听,“她高中毕业后她去云南支教,碰上地震,当时她正带着学生在野外烧烤,逃过一劫。但她没有半点庆幸,转身就冲回废墟协助疏散。就算受了伤,她依然能冷静地运用演习经验指挥自救,最大程度降低了小学的伤亡。你又怎么说?”


    卫筝调整好语气才又看他,“她带学生烧烤纯因为馋,而折返救人是为博取一位慈善家的重金酬劳。你忘了事后她上电视,拿到慈善家奖励的十万块钱了?”


    凌度不想说了,卫筝编得越来越离谱。


    卫筝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我记得以前你很烦她,那时候你比我清醒啊,你还跟我说她两幅面孔。怎么渐渐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要不听我的,咱们先不看感情,只看事件。试着从她做过的那些事,反推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度不要,“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知道个屁。”


    “我以前……”凌度刚开口,便猛然一惊。


    明明昨晚才复盘过兰漱从始至终的所作所为,早知道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狗东西,怎么才过了一宿,那层滤镜又把他的心糊上了?


    他扭头看卫筝。


    卫筝耸肩,“是吧,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凌度陷入沉默。


    直到卫筝重新拿起筷子,他才抿唇,带着几分不甘开口:“那又怎么样?最后留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且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卫筝白眼翻了几遍,没脾气了,“你是真牛逼。”


    “还会很多年。”


    卫筝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剥着龙虾,语气闲散,“行吧,你加把劲。你别说,像她这种吸血鬼,还真就缺你这个大血包。一般人早被吸干了,你能靠着这股意志力,熬到送她入土那一天。多吃点吧,我看她还差一辆法拉利。”


    听到法拉利,凌度猛然想起今早撞见的那一幕:兰漱从别人的车里走下来。


    他在这儿自我感动地盘算着长相厮守,前提也得是她点头。而现在的种种迹象都在提醒他,她腻了,她不愿意了。


    昨天那个“滚”字,恰好给了她一个全身而退的借口。


    他俩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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