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在北京经常吃呢,冬天就特别想这一口。”
他迟疑了一下:“你们这边有吗?”
里斯沉默了一瞬。
据他所知,上东区附近没有麻辣烫,要吃的话需要开去中城,路程不算近,现在下班高峰,堵三四个小时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本想和对方商量,下次再去。
但这好像是阮粟来家里之后第一次跟他提要求。
——特别想。
连程度副词都有了。
里斯垂下眸,调出了导航路线,正准备打转向灯。
阮粟瞥了眼屏幕上那条蜿蜒的路线,微微一愣。
“算了,大晚上的还跑那么远。要不就随便吃点吧……”
“不麻烦,你想吃的话——”
“真不用。”
阮粟摇摇头:“你随便找个近点的地方就行,我吃什么都可以,而且……今晚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因为坐在侧面,所以清晰地看见了男人有些发青的眼底——阮粟想起博物馆里,凯尔随口提到里斯是早上七点提前去报道的。
可昨晚一点多他们才回到家。
他今早开车去报道,又跑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比赛,下午还陪自己逛博物馆,现在再让人开几个小时去吃一顿麻辣烫……
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阮粟不爱麻烦别人,而且他还记得自己想要和对方划清界限的宣言。
里斯沉默两秒,最终点了头:“好,附近有家法餐厅还不错,麻辣烫我下次带你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却发现附近的西餐厅都已经满座了。
阮粟趴在车窗边,喃喃说:“要不就下车走走呢?我看这边挺多小店的。”
里斯自然同意,把车停进路边一个车位,两人下了车。
阮粟裹着外套走在前头,目光四下张望。
他很少晚上出门,外婆管得严,觉得外面空气不好、车多人杂,总让他待在家。
可曼哈顿的夜晚跟北京太不一样。
没有那种嘈杂的喧闹和刺鼻的尾气,取而代之的是烤栗子的焦香从某家小铺子里飘出来。
远处爵士乐酒吧里传来隐约的萨克斯声,有人席地坐在广场中央弹吉他,空气里甚至能闻到哈德逊河面上那股清冽微凉的水汽。
半晌,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西饼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甜点。
暖黄的灯光打在那些缀着彩色巧克力、胖鼓鼓的面包上,金黄诱人,阮粟忍不住好奇地走了过去。
里斯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少年整个人趴在橱窗上,两只手撑在玻璃边沿,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每一排面包。
店里暖光从里面照出来,把他白皙的脸映得温润发光,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他视线移动轻轻颤着。
里斯偏过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阮粟没听见,还在认真辨认那些面包的名字:“里斯,这是什么……kouign-amann?布列塔尼?这要怎么念?”
旁边的里斯没有应声。
阮粟偏过头,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店里。
此时正弯着腰,隔着玻璃门对他招了招手,又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
橱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里斯的五官被光晕模糊了棱角,反而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更加深邃突出。
盯着人看了几秒,阮粟恍惚回神,赶紧低下头,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一响,面包的甜香和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只见里斯背对他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抄在口袋,另只手指着橱窗里的面包,嘴里说着语速很快的英文。
柜台后的胖阿姨笑得花枝乱颤,手不停往袋子里装面包。
叽里呱啦一顿,阮粟什么也没听懂。
干脆转过身去观赏起来。
等他转过头,只见收银台上赫然码着八个纸袋。
而里斯站在旁边,正从容地把信用卡收进裤兜,然后一手拎起四个袋子,朝他扬了扬下巴。
阮粟瞪大眼睛:“这全是我们的?!你买了多少?”
里斯拎起袋子朝他走过来,短袖下的小臂青筋绷起,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他走到阮粟身边,迎着少年震惊的目光眨了眨眼:“你每一个都看了很久,难道不是每一样都想尝?”
阮粟急了:“那是观赏!观赏你懂吗!哪有人看一眼就买的!”
里斯一脸无辜:“抱歉,我不太懂微表情,可能误解了你的意思。”
阮粟一噎,半晌,偏过头去嘟囔道:“……你也太败家了吧,这么多我吃到下周都吃不完。”
里斯被他那句“败家”逗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着说:“那剩下的我吃掉。”
阮粟没招了。
他的英语词汇量和薄脸皮不足以支撑他去找店主退面包。
叹了口气,他主动去帮人提面包。
里斯躲开,蓝眸眯了起来,沉声道:“ruan,我的力气很大。”
男人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
阮粟反应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一红,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里斯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眸弯了弯。
如果他现在有空着的手,或许会想揉一揉对方毛茸茸的头发。
不过他的弟弟大概率会在下一秒炸毛。
回到车上,暖气一开,面包香气更浓郁了。
里斯把袋子放在扶手箱上,取出一个温热的可颂,手法熟练地把可颂横切开,涂了一层黄油和一层果酱,合上,用纸巾托着递到阮粟面前:“尝尝。”
那双手掌心宽大,指节分明,那么大的面包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迷你。
面包的甜香和男人身上极淡的檀木香混着钻入鼻腔,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手就那么举着,半块面包悬在他嘴边,那双深邃的蓝眼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阮粟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了一口。
可颂表层酥脆得惊人,一口下去薄壳碎裂,里面却是柔软的蜂窝状气孔,裹着微咸的黄油和覆盆子果酱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里斯问。
阮粟从鼻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第三次咬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面包边缘,舌尖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一口咬在了里斯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面包碎屑的指尖。
“!”
修长的手指上沾了点果酱,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空气凝了一瞬。
阮粟猛地往后一缩,耳根瞬间红透。
他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包,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狼狈地偏过头去咳嗽起来。
里斯极其自然地收回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阮粟:“慢点吃,不急。”
*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西奥多和柳雅正窝在沙发上翻看着什么文件。
见他们拎着一大袋面包进来,柳雅“哇”了一声:“你们是把面包店搬回来了吗?”
“全是里斯买的,”阮粟没好气地说,“他每样都拿了一个。”
他鼓着点嘴,单手叉着腰,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样子跟小朋友告状似的。
里斯笑着没有反驳,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柳雅和西奥多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西奥多朝阮粟招了招手:“ruan,过来,有个事想跟你说。”
阮粟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只见西奥多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哥大的申请我帮你看了下,其他材料柳雅说你都有,但还缺少一份摄影作品集,你晚点发我,我帮你放上去。”
阮粟接过来翻了翻,资料整理得很清晰,每一项要求都用荧光笔标注了,后面还附了几个西奥多手写的备注,字迹工整圆润。
“谢谢您,西奥多。”阮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眉心皱了起来。
他本科拍的素材大部分是课堂作业和小组项目,数量不够,风格单一,跟要求相去甚远。
“西奥多,作品集……我可能需要重新拍。”他低声说。
“没事,时间还来得及。”
西奥多拍了拍他的肩,“明年二月截止,你有三个月可以准备。需要设备场地跟我说就行。”
阮粟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发愁。
因为他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的相机丢了。
来美过安检时被人拿错了,机场工作人员说监控没拍到,只能登记遗失。
回到房间,阮粟趴在床上翻了半天之前的照片存稿,越翻越焦虑。
想了想,他点开陶予的对话框:【你上次拍那组街头人像用的是什么设备呀?相机还在吗?借我用用可以么?】
他发送后就退出去继续翻照片了。
过了两分钟,手机一震。
阮粟低头划开屏幕。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的头像是一辆褐色越野赛车。
阮粟倒一口凉气。
屏幕上,里斯只回了他两个字:
【开门。】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ruan,睡了么?”
阮粟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里斯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就是阮粟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他靠在门框边,修长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的相机丢了?”
他走进来:“是爸爸让你做作品集的事?”
阮粟只好点了点头。
里斯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一挑:“你把消息发错给我了?”
“……嗯。”阮粟硬着头皮承认。
“没事,”里斯说,“我也正好想跟你说相机的事。”
阮粟问:“是西奥多让你来的?”
里斯愣了下,轻笑一声:“不是。”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数码店。”
他说:“b&hphotovideo,在曼哈顿中心,品类很全,明天我没什么事,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阮粟下意识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一台趁手的相机,自己一人去挑未必能选对,而且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里斯对这些东西确实懂行。
“好吧。”他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里斯说完,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停了一瞬,沉声说:“早点休息,明早九点,我等你。”
门合上,脚步声往对面去了。
阮粟松了口气,趴进床垫里,刚准备闭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只见他发给里斯的那条消息赫然躺在屏幕上。
底下,里斯回复了一个表情——
是一只小猫扭着腰冲他竖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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