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气温高得吓人，起码都上四十度了。
这么热的天气，那蠢女人不会真在外面捡废品吧？
想想真有可能。莱音为了赚钱，什么苦都能吃，顶着盛夏的大太阳在街上捡塑料瓶，实在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但不管莱音怎么样，受什么苦，鹿漾都不为所动。
抛弃莱音是她再三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她已经决心不再和那个愚蠢的女人有丝毫牵扯。
谁让她总拎不清，为了一个无休止压榨她、只懂索取的母亲，跑去借外债，任她怎么劝说都不听。
要不是她发现的及时，那蠢女人不知道要借多少……真是的，借那么多，也不想想她还的起吗。
人各有命。
反正已经分手了，莱音怎么样，是死是活，有没有钱花，吃不吃得起饭，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是管不了了。
“咱们中午去东门那里吃饭呗。”李心绵凑过来，抬手搭上她的肩膀，“该死的实验终于结课了，死神人老师每次上课都为难我，真是受够了，终于不用看见他了……”
鹿漾抬眼扫了她一下，抬手拍开勾肩膀的手：“那你要失望了，下学期还有他的课，语音信号处理也是他教。”
“不是吧？”李心绵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阴魂不散。那更得搓一顿好好安慰了。”
两个人要去的东门餐馆，就是校门口一家普通的小炒店。
口味比较家常，但胜在定价便宜。性价比很高，是大部分学生聚餐、解馋的首选。
一到正午饭点，店里几乎座无虚席，挤满了下课过来吃饭的学生。
两人挑了张双人桌坐下，鹿漾点完菜，目光随意扫过店里，骤然顿住，看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
在她们前面不远处，穿着一身服务员工装的女人，正提着垃圾桶，弯腰低头收拾着前桌客人吃完的脏桌子。
是莱音。
说不清是别扭，还是什么情绪，视线死死钉在那个人身上，有些害怕莱音会发现她。莱音那么难缠，不会过来吧？
幸好她想的没有发生。莱音真的没有发现她，一直专心致志的在擦桌子，压根就没有留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她。
与此同时，鹿漾还注意到，就在莱音收拾桌子的后一桌，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正眼神黏腻地打量着她。
可莱音同样没有察觉。
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堵在喉咙，闷得人发慌，心里忽然就烦躁的要死。
直到莱音收拾完台面，提着清洁用具转身走进后厨，鹿漾才压不住翻涌的情绪，语气不好地对着李心绵道：
“你故意的吗？你知道她在这里打工。”
“啊？谁啊？”李心绵愣住，对上鹿漾阴沉的脸色，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她是莱音，慌忙左右张望，“她在这儿吗？我不知道啊！她不是在外面捡废品吗？怎么会在这里上班……”
“别看了，人已经进去了。”
鹿漾冷着脸站起来，情绪彻底乱了。
脑子里都是刚刚那个大肚子男人看莱音时猥琐的表情。莱音一无所知，都不知道自己被人那样恶心、下流的打量了。
“走吧，换一家吃饭。”
她直接把账结了，起身。
“欸，不是！这菜都点好了，结账了都，不吃了吗……”李心绵无奈叹气，见鹿漾态度坚决，也只能连忙起身跟上。
她快步追在鹿漾身后，不停解释，强调自己完全不知情，绝对不是故意带她过来撞见莱音的。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这上班。你要是真讨厌这里，我以后再也不来了，你别生气行不行？”
搞不懂鹿漾怎么这么生气。
不过是个分手的前任，就算讨厌，也没必要这么讨厌，跟饭过不去吧？
都花钱了……
鹿漾停下。听完李心绵的话，她的心情已经越来越差了。
“你要吃，你就回去吃。我没有强求你。钱我付完了，就当请你了。”
最后那句话实在像那种施舍。
话一出口，李心绵脸色就变了。
两个人从大一起就做朋友，已经三年了，经常吵吵闹闹，但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句话实在太伤人。
李心绵脸色铁青，一时气急也顾不上顾及情面，直接开口反驳：
“我缺你这一顿饭？我是看你最近状态不好，特意拉你出来散心！我好心好意陪你，你至于这么说话吗？！也真佩服你前女友，居然能忍你这么久！你这张嘴的毛病真该改改，不是谁都能受得了你这样的！”
鹿漾一听，脸色更是冰冷。
两人当场大吵一通，最后不欢而散。
回到宿舍后，李心绵那句刺耳的话，反复在鹿漾脑子里打转，挥之不去。
——不是谁都能受得了你这样的。
呵。李心绵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别人受不了她。
明明莱音就受得了。莱音还特别喜欢。
她的性子怎么了？怎么李心绵说的就好像很不好？
深吸一口气，不再想那些，专心复习。
可根本静不下心。
脑袋又不受控制地再次回到中午的小饭馆。莱音穿着服务员的衣服，穿梭在窄小的桌子间，低头弯腰地收拾卫生，旁边的男人将下流的目光投向弯腰的她……
想到这里，鹿漾就暴怒。
心情无比黑暗，恨不得冲回去把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狠狠教训一顿！
还想大骂那家店的老板，给女服务员的衣服设计那么紧身干什么？
穿什么包臀紧身裙，让服务员怎么工作？店里能不能多把心思放在做菜上？客人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看服务员的？！
还有那个蠢女人，不知道那种衣服弯下腰会收紧吗？不知道会很显曲线吗？不知道旁边有人在看她吗？！
气来气去，最气莱音受了欺负。想过去把店老板也狠狠揍一顿。
气得要死，拿过一旁的核桃，工具都不用了，直接一拳头砸下去。
痛得嘶了一声，烦躁地把没碎的核桃全部扫进垃圾桶。
往窗外看了看，太热天，气温接近四十度。
她骂了句脏话，推开椅子站起来。
期末考试暂且放到一边。
去到东门那家小饭馆，没看见莱音。
进门听见有一桌客人正在谈话，谈论着新来的服务员长得漂亮、身材好。
两个男生互相推搡怂恿，撺掇着对方去跟莱音要联系方式。
两人嘴上扭捏害羞，眼底却满是笃定的优越感。
大抵是仗着a大在校生的身份，自认高人一等，觉得随便开口，就能轻松要到一个普通打工服务员的微信。
真是自信满满。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两个癞蛤蟆。
鹿漾不屑地将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收回，径直往厨房走。
刚踏入厨房，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裹挟而来。
想要见的莱音正站在水池边洗碗，面前堆着满满一摞沾满油污的碗筷。
后厨密不透风，简直热的人要死。
女人满头满脸都是汗。
笨拙地耸动着肩膀去蹭额角的汗珠。
无济于事。
不过片刻，新的汗水又顺着额头滑落，刘海都被打湿了。
这蠢女人，这么热的天在这里洗碗，风扇也没一台。
鹿漾心里急躁起来，烦躁地喊了一声。
“莱音。”
埋头忙碌的女人被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到一般，抬起头，看见来人，猛地一紧张，竟然把碗放下，转身就走。
“你往哪走？”
莱音骤然顿住，僵硬地转过身，眼神飘忽躲闪，手足无措得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我去上个厕所……”
莱音是真不会撒谎。一看就不是上厕所，躲她才是。
“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了吧……”
女人往内缩着肩膀，不安似的攥着手指，纠结了一会儿，略带些痛苦地说：“我不是故意在你学校附近打工的。实在是，实在是没找到其它工作。我妈妈那边要交医疗费……”
向前女友承认自己生活难堪的一面，让她痛苦地脸都变形了，要很用力，才能不让自己露出更狼狈的样子。
其实她在哪里打工，跟鹿漾有什么关系呢？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想在哪里就在那里。
只是莱音深刻记着鹿漾说不想被人以为她是同性恋。
她不想让鹿漾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是故意的。
她没有那么坏。
女人悲伤怯懦的脸，让人无端腾升起一股想要摔东西的冲动。
人怎么能这么没用，这么窝囊？
鹿漾心里一遍遍懊恼，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就不应该过来，就不应该管这个只会让人吃的蠢女人，管了她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还不一定能被记好，完全是自寻不痛快！
很多恶劣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她努力压下烦躁，“别在这里，太热了，出去讲，就几分钟。”
鹿漾说话的时候，实在理直气壮。
可她有什么资格要求莱音跟她走呢？
她们已经分手了。
她也曾经那么决绝的赶过莱音。时间还就在不久前。
但凡有点骨气、有点尊严的人，都不会听她的话，都不会跟她走。
可莱音这人就是给人点头哈腰惯了，贱的慌，比尊严更先的是服从，听到人决定的话，下意识就是跟随。
就在两人准备出门时，店老板从外面回来，听见厨房动静，快步走了进来，拦住了鹿漾：“你是谁？进后厨干什么？”
他又看了眼跟在鹿漾身后的莱音，“你碗就洗完了？”
“我马上了！”莱音连忙应声。
鹿漾一看莱音这样子，心想她碰上的果然不是什么好老板。
这蠢女人，总被人吃！
她皱着眉头对老板道：“老板，我找你员工有点私事，几分钟就回来。”
老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打量片刻，摸摸脑袋，说道：
“莱音，这是你妹妹啊？小姑娘看着脾气挺冲。那么看着我干啥，我又不是什么坏老板。天这么热，出去聊记得买两杯奶茶，回头跟我说，我给你们报销哈。”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后厨。
鹿漾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身侧拘谨的人，表情一言难尽：“没想到你老板居然人还可以。”还以为是那种坏老板。
莱音呐呐地点点头，“他人是挺不错的。”
鹿漾抿唇，不太高兴。
后厨门口的动静引来了外头的注意，方才那两个讨论过莱音的男学生见状，陆续起身走了过来，清着嗓子打算搭话。
没等两人开口，鹿漾冷冽的视线直直扫过去，语气简短疏离：“让一下，谢谢。”
两个男生被她气场压得下意识后退，连忙应声：“没事没事，不用谢。”
鹿漾没再多看，伸手拉住莱音，径直从两人身侧走过。
等人走远，那两个学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没开口要联系方式，直拍大腿后悔。
走出店门，周遭热浪翻涌，鹿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垂首局促的莱音身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
“你钱是不是又都给你家里人了？”
被前女友那么居高临下不尊重的问，女人不知所措地垂着头，搓着衣角回道：“没有，我留了几百块，够我这个月生活的。”
鹿漾一听，心底又是一阵无名火起。
果然，她就知道。蠢女人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永远只苛责自己。
几百块？就每个月开空调烧电费怕是都要烧去一半！哦不，这抠女人肯定舍不得开空调，没准连风扇都舍不得开。
挣了钱全给家里，自己就留那么一点。怎么活？
想到前几天，莱音抱着那束花来找自己。那束花看着精致，估计不便宜。
没有什么钱了，还给她买花，真是……真是……
“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花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莱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带有一丝颤抖，“你、你觉得我会跟你要这个钱？”
之前没见到莱音要尊严，偏偏在她面前就要起来了。充什么面子。活都要活不下去了。
想到李心绵说的看见莱音捡垃圾，鹿漾更是一口气堵着出不来。
“二维码打开，我扫给你。”
“不。”莱音痛苦地说，“我还没到这种地步。我是穷，可是我没到这种地步。鹿漾，你别这么看不起我。”
“没到这种地步，那李心绵看到你在捡垃圾？”
“我没捡垃圾。我那是捡废品！”
“有什么区别！”鹿漾声音大了起来，“这么大热天的，你病还没好，你找死啊干这么多活！你家里人有病吧，逮着你一个人薅！管不管你死活啊！！”
莱音痛苦地声音激动起来，“你别这么说我家里人！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看不起我就算了，你也看不起我家里人，明明我家里人对你很好，我妹妹那么崇拜你，我妈妈还给你做饭吃，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我妈妈生病了，我妹妹要上学，现在到处倒闭，我爸爸找不到事情做，我不汇钱回去怎么办？我家里人怎么办？去死吗她们？！”
“我没有让她们去死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先为自己想想，你爸妈年龄也没多大，她们好歹也工作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存款都没有？一到生病了就要你掏钱。你掏了那么多年，她们还是一点存款都没有！你自己想想！”
她说的又有什么过分的，不过实话实说。是莱音无法接受真相。
再说，就算让莱音不管又怎么样。
那群只会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吸血鬼，有什么好管的！
为什么那么圣母，那么奉献自己啊？就不能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想一想吗？！
三十岁了，房没有，车也没有，连日常生活都成问题，还不能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吗？！
到底要被骗多少次才能长脑子？！也就只有莱音缺爱，才会一次又一次相信她爸妈的鬼话。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别说了！”莱音痛苦地擦去泪水，擦不干，分不清泪水还是汗水，高温下产生中暑的晕眩感，她嘴唇微微发着抖，“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坏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你总把人想的那么坏，什么都从利益出发，你根本就不懂感情。我爸爸妈妈确实是靠我养，可她们以前也养我啊，我又不是突然长大的。”
“你说我妈妈生病了还要买房，一边要药钱，一边要买房钱，说我妈就是想贪我钱。我每次听你这么说，我都很难过。”
“我们家从小就穷，没有个像样的房子，那么脏那么破的房，一家人挤在一起……我妈的病，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我就想在她……在她去世前，也可以住一住新房子……我害怕，我害怕我妈妈就那样死掉。我妈妈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没用，可是我也在努力，再说，我又没有花你的钱！我愿意给我家里人花！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那么说……你很过分，你知道吗！”
莱音说的那些话，鹿漾听了只想笑出来。
她见过莱音的家里人，半点不关心莱音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每次给莱音来电话就是要钱。
人生病了，不安心休养，还要买什么房子，半点不管女儿还要不要钱生活。
搞笑呢？
就这样的父母，怎么可能爱孩子？
也就莱音会信。
还说着什么自己会努力挣钱。
她有学历吗？有技能吗？她能干什么？
三十岁了，还这么天真，现在房价那么贵，能买得起个屁！
这么天真。还跑去贷款。
要是以后还不上贷款，谁给替她兜底？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啊？
真是蠢女人，那么明显圈钱看不出来，怎么说都说不听。
早该放弃的，就不该来这里。眼前的女人就不值得她浪费期末复习的时间，果然收入低是有原因的，脑子那么不聪明，还分不清好赖，觉得她是坏人。
她要是坏人，早就把她吃得连骨头渣都没了！怎么可能还放她离开？
“莱音，你真是个蠢货。你去吧，你就去奉献自己吧！看以后你家里人起来了，会不会带上你！你就看以后那个房子会不会加上你的名字。你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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