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熠愣在原地。门口那人脚步稳得很,哪有一丁点醉意,从容地走到光线底下,神色清醒得能马上去做一套高数卷子。
“里面闷,出去透透气。”季忱说话的时目光没从谢熠脸上挪开,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怎么,还多了个人?”
杜商在旁边笑着接话:“谢同学应该是被惩罚电话叫来的吧?实在不好意思啊。”
谢熠视线从一张张憋笑的脸上扫过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被人耍了。
他盯住季忱:“你骗我?”
“骗你什么了?”
“说你喝醉到处乱吐,几个人都拦不住,还让我送你回……”
“回去?”季忱截断他的话,“谢熠,你真信了?”他略微停顿,“那你特意跑过来,是出于好心呢,还是想看我笑话?”
谢熠被他这句话堵得哑火,扭头瞪向方沅。方沅立马举起双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不关我的事”。
“当然是来接你。”谢熠回头,语气硬邦邦的,“怎么,还不谢谢我?”
瞧季忱没动,谢熠脸色沉下去,“既然没醉,好狗不挡道。滚。”
他很少在众人面前发火。维持体面这件事他做了十几年,从来没在外头失过态,除非被逼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季忱双手插兜,面上看不出丝毫惧色,甚至往前迈近半步:“说到骗,你不也骗了我?而且不止一次。”
他眼里带着攻击性,谢熠每退半步,他就跟上半步。
包厢里其他人被这阵仗压得大气不敢出,直到谢熠小腿抵住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季忱动作游刃有余,垂下眼俯视他:“用方沅的名字给我补课,挺辛苦的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一而再再而三地耍我,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他其实没打算怪谢熠。
他只是气,气这个人宁愿绕这么大弯子骗他,也不肯亲口承认一句。他季忱就这么不值得被坦诚对待?
他是听到谢熠要来才赶回来的,结果人没见着,从方沅嘴里先听到那个秘密。
想到上次自己站在谢熠面前质问时,这人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就觉得可笑。既然谢熠这么爱作弄,为何他就不能反击?将计就计地利用自己将他约出来。
谢熠明显察觉到季忱的火气,索性把口罩扯下来,破罐破摔地笑道:“是啊。尤其是看你被蒙在鼓里、一本正经跟我道谢的样子,我手机里还留着录音呢,要放给大家听听吗?”
周围没人听得懂他们在吵什么,但气氛明显不对,谁也不敢插嘴。
季忱看着他,无可奈何的嘲讽:“你真是死性不改。”
“你第一天认识我?”谢熠压着火,“让开。别逼我不给你面子。”
“你想怎样?”
“干爆你。”
谢熠这个人最要面子,人前向来维持得有模有样。季忱不信他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事实证明,他错了。
谢熠握紧拳头正要挥出去,方沅猛地抄起话筒,使出吃奶的劲吼道:“都是我的错!”
那几嗓子震得包厢里的人耳膜发疼,连走廊外头的前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瞬间都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杜商作为攒局的人完全没料到场面会闹成这样,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方沅指挥着一左一右把两人拉开。
折腾好几分钟,方沅连比带划一通解释,谢熠总算弄明白那个所谓的“惩罚游戏”是怎么回事。
“所以——”谢熠抱着手臂,脸色依旧臭,“你抽到惩罚,必须完成季忱提的要求,然后就把我给骗过来了?”
“对对对!谢哥我真知道错了!”方沅欲哭无泪,“你想走咱现在就走,我送你回去。”
谢熠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帽子重新扣上:“走什么走。你们这游戏还没结束吧?我也要玩。”
“啊?”众人愣住。
有季忱拍袖口的动作微微顿了下。
是啊,就这样走掉太不像谢熠的风格了,这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杜商把一沓花花绿绿的卡牌拍在桌上。谢熠听个大概:抽命题、压赌注、摇骰子定倒霉蛋,还有技能牌可以阴人。听完规则他第一反应就是瞥向季忱。
那人靠在角落的阴影里,神情懒散,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他们玩过几轮,旁边有女生小声嘀咕季忱手气有多好,谢熠听了反倒来劲。
越难搞他越要搞。
他没玩过这类桌游,但听完规则之后,一脸自信地说了句“放马过来”。
游戏开局。
谢熠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无脑猛押,而是先观察两轮,摸清楚筹码流转的规律和技能牌出现的频率,然后才缓缓出手。
他专挑那些需要近距离接触的命题下注,押得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季忱愿意跟注但又不至于被逼到甩技能牌的临界点上。
季忱接招接得很稳,抽技能牌的手气确实好得离谱,好几次险险避开。但他很快发现,谢熠每次下注都在悄悄算概率,像收网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回拢筹码。
两人全程不说话,只在亮牌的时候互看一眼。杜商在旁边看得欲言又止,最后实在忍不住,硬加了条规矩:不能连续三次针对同一名玩家。
谢熠耸耸肩,转头去押别人,可几轮下来,那些筹码兜兜转转,又通过其他人的手间接回到跟季忱相关的命题上。
方沅看得头皮发麻。
最后一轮,杜商翻开命题卡,眼睛瞬间亮了:“哟,这个刺激!1号和5号玩家,绑定情侣关系一天!”
谢熠飞快地瞄了眼自己的号码牌——2号,安全。
他刚要松口气,就听杜商喊:“5号是谁?”
“我。”季忱亮出牌子。
谢熠瞬间来劲了。
不管1号是哪个倒霉蛋,只要能看到季忱跟人绑情侣,日后他高低要上去嘲讽几句。
“1号呢?赶紧的!”
方沅举着手里的牌子,哭丧着脸:“……我。”
谢熠愣了下,差点笑出声。方沅双手合十:“谢哥救我!只要能化解这次惩罚,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谢熠没想到会是方沅。转念一想,之前季忱不还总来找方沅道谢嘛,这下正好成全他俩。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了拍方沅的肩:“我觉得季忱挺好的啊,你看人家长得多水灵,让你做他男朋友不吃亏。”
人群里有个腼腆的女生也跟着附和:“是啊,我想做他女朋友都没机会呢。跟季忱谈,方沅你赚大了。”
谢熠顺势把面前筹码全推出去:“一天有什么意思?我加注,延到一周!跟不跟?”
“跟!”
“我也跟!”
在谢熠带头起哄下,几个看热闹的纷纷跟上,赌注跟滚雪球似的,从一天滚到三天,又从三天滚到一周。
谢熠幸灾乐祸地朝季忱那个方向瞥了眼。
季忱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敲,表情看不太清楚。
方沅面如死灰正要哭着认命,杜商及时打断:“等等!方沅上局存了一次抽技能牌的机会。”
听到这话,方沅眼睛立马变亮。
他拜爷爷求奶奶的从相同花色里抽出一张技能牌。
谢熠也跟着紧张了下,但转念一想,技能牌哪有那么多好用的,不然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方沅翻过来,念出声:“技能牌……可将本轮惩罚无条件转移给在场任意一位玩家。”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方沅抬头,看了谢熠一眼,那一眼,写满“对不起”和“我想活”。
“我选谢哥。”方沅指向他,“我觉得你跟季忱更般配。你看人家长得多水灵,让你做他男朋友不吃亏。”他故意把谢熠刚才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还回去。
音响里不知道谁点的歌正好放到高潮,情情爱爱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唱,此刻听上去讽刺得刺耳。
杜商宣布得行云流水:“那就5号季忱和2号谢熠,成为情侣一周。要是被任何人逮住两人没执行,惩罚无限延期。”
一套话说得利利索索,连半个反驳的间隙都没给谢熠留。
这次来ktv的人,大多数是a大优秀的人,甚至很多都是曾经合作过的朋友。
谢熠僵硬地转过头,季忱已经坐直身体,昏暗流转的灯影落在他的眼尾,神情看不出喜怒,但整个人的气场明显阴沉几分。
谢熠:“……”
操。
玩过头。
遭报应了。
-
凌晨的ktv后廊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谢熠假借上厕所溜出来,靠在护栏边发呆。
入秋的夜风凉得往衣服里头吹,他出门急只穿件薄衫,这会冻得脸都僵了。
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场斗智斗勇里,他盯着底下黑漆漆的街道发愣,手指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
空的,没烟。
他暗骂一句,垂下头。
正烦着,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指根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掌心里躺着一包贵得要死的进口烟。
谢熠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季忱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站在半步开外,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干嘛?”谢熠没好气地问。
季忱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解释烟的来路:“杜商硬塞给我的,说是赔罪。我不抽这个,放着也是浪费。”
谢熠瞥了眼,心想杜商那小子倒是挺会来事。
他也没客气,含糊地道了声“谢了”,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磕出两根,想了想,又把其中一根递向季忱,算是基本的社交礼貌。
“我不抽。”季忱摇头,目光在那根烟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而且,我不太喜欢烟味。”
谢熠手停在半空。沉默片刻,他收回那根烟,然后在季忱错愕的目光里又磕出三根,加上手里原来那根,一共四根齐齐叼在嘴边,“啪”地一下全点了。
家里从商不抽烟是吧?看我熏不死你。
四根烟同时燃烧,灰白的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
季忱看着这幼稚到极点的挑衅行为,眉头微微皱了下却没有躲开,默默把脸侧开了一点。
谢熠叼着四根烟说话含含糊糊:“不是讨厌烟味吗?还不走?等着被我腌入味?”
他摇头:“抽不抽是你的自由,走不走是我的选择。”
谢熠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整无语,烟叼在嘴里忽然没了滋味。他“啧”地一声,烦躁地把四根还没怎么抽的烟全摁灭丢进垃圾桶。
“娇气死了,记得赔我一包。”
“……”
凉风呼呼往脖子里吹,谢熠冻得吸了吸鼻子。口罩不知道丢哪去了,整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左边脸颊上那几道红痕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季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你脸怎么了?”
谢熠想都没想:“被狗啃了。”
季忱沉默几秒:“是在说我吗?昨天我亲了你那一下?”
谢熠又从那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懒洋洋道:“都说是狗,你要非往自己身上套,我也没办法。”
“嗯。”季忱安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谢熠反而更不自在。那股想招惹他的劲又冒出来。
“跟狗较劲了?”谢熠侧过头,斜睨着他。
“没有。”
“哦。”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谢熠垂眼看着指间燃过一半的烟,趁季忱没防备,忽然转身,抬手把自己唇边滤嘴那头不由分说地抵在季忱微凉的唇上。
动作很快,带点破罐破摔的意思。
烟燃过半,滤嘴却是凉的。
“别不说话啊。”谢熠弯起眼睛,“未来一周,请多指教了……男朋友。”
季忱没躲,他垂眼看着唇边那截滤嘴上浅浅的齿痕,停顿大约两三秒,然后忽然张口轻轻咬住。
谢熠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怎么……又想跟我接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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