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做标记,不由南行


    两人故作要买野山鸡的样子, 齐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谢枕舟看那些鞋上沾黑泥的人。


    “这村里的人他们完全可以不放在眼里,但迟迟不动手是为何?”


    齐迎:“不知, 再看看。”


    他们有观察好久,这些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会轻拍一下从自己身边路过的人。


    “师哥,他们像是在做记号?”


    话音刚落,一个鞋上沾了黑泥的年轻人在谢枕舟身边蹲下来, 拍了一下他的背,“哎兄弟, 我看你挑了半天,是不懂这些?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这巴掌并不重,谢枕舟也没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他颔首, “好啊。”


    “你是要炖汤还是炒啊?”


    “炖汤。”


    闻言,年轻人提起一只山鸡, “这只肥, 炖汤好。”


    谢枕舟讪讪地冲他笑笑,再好也没用,他没钱。


    “那这只我们要了, ”齐迎掏出袋子付钱。


    “多谢你了, ”谢枕舟仔细瞧了瞧他,“兄弟,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年轻人一怔, “嗐, 早些年和父母在镇上做些生意,结果给做黄了, 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最近才搬回来的。”


    谢枕舟拖长尾音“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欸,我看你们也是新面孔,”老板开了口,“村里人不多,我以前还真没见过你们,”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老了,对你们这些小辈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谢枕舟和齐迎皆没想到老板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


    年轻人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行色慌张,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半天下来,五人都被他们拍了肩膀。


    “他们拍我们是什么意思?”蒋卓用折扇戳了一下谢枕舟,“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谢枕舟摇头,“没有。这里人基本上都被拍了,像是标记?”


    “有这个可能,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吧。”说着,蒋卓突然停下脚,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十来个身着红衣的人。


    正是兽灵峰的人。


    走在最前的,不是白叶隼又是谁?


    五人齐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他们暂时还不想暴露身份。


    也不知道兽灵峰大摇大摆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作甚?


    “谢枕舟。”


    听见白叶隼叫自己,谢枕舟眼角止不住抽了抽,没有回头。


    见他如此无视自己,白叶隼几步上前走到他们面前,“现在装不认识我?”他上下打量着几人的衣着,有些嫌弃地蹙了蹙眉。


    谢枕舟懒得理他,齐迎四人亦然。


    “你们来这山穷水恶的地方作甚?”


    “能不能让一下?你挡路了。”谢枕舟并不想和他起冲突,不然方才这句话,他非得说“好狗不挡道”。但以白叶隼的性子,定是要抓着不依不饶。


    “我是来此查探魔族,你们来这里,”他静默片刻,“与魔族勾结?”


    齐迎道:“白公子慎言,此地是我抚天峰的地界,我们来此与你无关,反倒是你们。”


    白叶隼噎住,“既然都是为了魔族,那你们可有查到些什么?”


    “哦对,”谢枕舟故作神秘的上前一步,低声对白叶隼道:“你们这一路来是不是没有瞧见别的穿红衣服的人。”


    白叶隼不解,“那又如何?”


    “虽然我们有过节,不过看在我们都是无夜长安的人,共同的敌人是魔族的份上。我不得不好心提醒,近来死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穿着红衣。”


    “休要诓我!况且说区区几个魔族人能奈我何?”他眯着眼看着谢枕舟,“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之间的恩怨可还没解决。”


    “切,随便你。”谢枕舟白他一眼,“要说恩怨,也是我找你才对,你背后暗算我,差点要了我的命,你恶人先告状个什么劲?”


    白叶隼音量倏然提高,“你的贱命算什么东西?!你毁我傀儡的账我势必要你还回来。”


    “你在跟谁说话?”蒲淮站到两人中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叶隼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蒲淮,现在他傀儡还未完全修复,贸然起冲突对自己并不利。


    他冷哼一声,“你们给我等着。”


    他们一走,谢枕舟暗暗松了口气,环视一圈,好在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走吧,先回去。”齐迎脸上不太好看,兽灵峰一行人来此怕是会打草惊蛇。


    蒋卓不明白,“大师哥,他们来此必会让魔族人警惕,我们何不速战速决,一举将魔族人拿下?”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先静观其变。”静默片刻,齐迎又道:“晚上去明阳峰边界看看。”


    回到住处,谢枕舟想着今晚定是不得睡了,便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可不知怎的,他如何也睡不着,很是精神。


    天色渐晚,谢枕舟只觉浑身乏力,身心俱疲,但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起身开门出去,控制不住自己往外走。


    “师尊,”蒲淮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


    谢枕舟听见了,他想回应,但嘴巴像不是自己的一般,如何也张不开。


    出了大门,借着月光,隐约可以看见不远处有几道人影。


    谢枕舟控制不住自己朝那边走去。


    蒲淮见状不对,忙不迭拉住他。


    “师尊,”蒲淮双手扶着谢枕舟的肩膀,“你怎么了?”


    吱呀——开门声自身后响起,蒲淮回过头,只见齐迎和蒋卓也似梦游一般走出来。


    蒲淮放开谢枕舟,看他们到底要去哪。


    他们离不远处的几道人影越来越近,很快,便到了他们跟前。


    这些人都是龙家村的村民,蒲淮环视一圈,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玉籁。


    二十来个人一路往南行,直到天色破晓,他们才停了下来。


    “老大,把这些人都杀了炼傀儡,真的不会被发现?”一道男声兀然响起。


    蒲淮循声望过去,只见十来个素衣打扮的人不徐不缓地从树林里走过来。


    说这话的是昨日给谢枕舟挑山鸡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旁边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子将嘴里叼着的草烟丢在地上,“小质啊,等他们发现,这里人都被我们炼成傀儡了,就算被发现又能如何?”


    “速度快些,**只能维持十二时辰。而且那些狗屁仙门的弟子已经来了,等把这些贱民炼成傀儡,再去把他们也炼成傀儡。我就不信了,等我们都成为高阶傀儡师,非得让大魔头也尝尝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滋味。”男子又道。


    “好!”十来个人齐声道。


    他们人多,蒲淮也不确定他们的底细,决定先静观其变。


    “欸,”小质来到谢枕舟面前,“大哥,这个人能不能当我的傀儡啊?”


    为首的人瞥了一眼,“随便你。”


    闻言,小质笑着搓了搓手,“兄弟,以后你就是我的傀儡了。”他抬手就要往谢枕舟脸上摸,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只听咔咔几声,小质的骨头被生生捏碎。


    “啊啊啊啊啊,”小质吃痛,嚎叫起来。


    其他人循声望来,随即摸出袖子里的匕首。


    “奶奶的,活的不耐烦了?!”为首的人怒骂。


    蒲淮将小质踹翻在地,拿出长刀指着他,淡声道:“解药。”


    被刀架着脖子,小质已然顾不上手上的疼痛,忙不迭跪起来,泣不成声,“求你放过我,我没有解药。”


    蒲淮看向为首的那人,重复道:“解药。”


    为首的人驻足,很显然,他没有要给解药的意思。


    “大哥,大哥你救救我,我跟你这么多年,你救救我,”小质哭喊道。


    “小质,你安心去吧,牺牲你一人能让我们不再过逃亡的生活。”


    小质没有想到,自己瞻前马后服侍这么多年的人会如此绝情,“熊天桥,你怎能如此对我?!你不得好死!”


    看样子,用小质要挟并不能让他们拿出解药。蒲淮被他吵得心烦,一脚将其踹飞出去,径直走向熊天桥一行人。


    蒲淮虽只身一人,但浑身透露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熊天桥一行人不由后退了几步。


    长刀在泥地上划出痕迹,铿的一声,长刀碰到石子。


    对面的人齐齐颤了一下。


    熊天桥看了一眼退到他身后的人,“愣着干嘛,给我上!”说着,他拿出一只傀儡。


    他们十来个人,只有三个人是傀儡师,都只有一阶。这三人中,除了熊天桥,另外两人显然是修炼傀术不久,操控傀儡还不熟练。


    三只傀儡还未近蒲淮身,蒲淮丢出长刀,将其中一只傀儡给拦腰斩断。


    见状,熊天桥和另外一人不敢再控制傀儡上前。


    “你,你,”熊天桥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解药。”


    听见蒲淮再次开口,熊天桥这才回过神,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进衣袖里拿解药。


    他拿出一个小瓶子,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蒲淮,“给他们闻闻就好。”


    蒲淮将其打开先自己闻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递到谢枕舟鼻前。


    一股说不清的香味涌入鼻息,有些呛。


    见谢枕舟皱眉,蒲淮连忙将其拿开,“师尊,你怎么样?”


    第62章 魔族君上,东窗事发


    谢枕舟僵住片刻, 才动了动酸软的脖子,“我没事。”


    他双手负于身后,踱步到熊天桥面前, “大魔头是谁?”


    “大魔头是现在魔域的统治者。”


    谢枕舟绕着他走了一圈,“为何叫他魔头?”


    “我们的王和他开战,”他默了片刻,讪讪道:“败了。”


    谢枕舟拖长尾音“哦”了一声,“你们王是主战还是主和?”


    熊天桥脱口而出, “自然是战。”


    “这样啊。”


    “不不不,”熊天桥忙不迭摆手, “那是以前,现在我们改了,是大魔头非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虽然谢枕舟没见过他们口中的大魔头,但对于外人都主和的人, 应是不会对同族人赶尽杀绝。


    “那你们现在是做什么?你们改正了什么?”谢枕舟扫了其他人一眼,“将矛头对向我们确是改正了。”


    熊天桥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跪下来, “都是误会。”


    “误会你爹,”蒋卓两步上前,一脚将熊天桥踹飞出去, “还想杀我们, 将我们练成傀儡,谁给你的胆子?!”


    “对,对不起。”熊天桥磕巴道。


    其他人也连忙跪下磕头道歉。


    走了一夜, 蒋卓的双腿又酸又痛, 他弓腰揉着膝盖,“谁稀罕你的道歉, 折磨老子一夜,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想得倒是美。”


    “那你要如何?”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熊天桥一见到来人,忙不迭爬起身跑到他身边跪下来,“君上。”


    来人坐在一个高大的木头人傀儡上,身着一身玄衣,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近百人。


    “七阶,”谢枕舟扫了一眼玄衣男子的身后,“六阶三人,五阶八人。”其他的谢枕舟并没有细看,单是这玄衣男子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齐迎将众人挡在身后,“你们带村民先走。”


    “师哥,我可以留下。”玉籁道。


    他们五人中就数齐迎和玉籁傀阶最高,但对面人众多,四阶五阶的傀师不占少数。


    玄衣男子嗤笑出声,“既然来了,都留下吧。”言罢,他招了招,身后跳出十来个黑色斗篷之人。


    他们拿出傀儡,不多时,谢枕舟一行人被数十只傀儡团团围住。


    村民哪见过这阵仗被吓得跪下身来连声哀求,更有甚者,昏死了过去。


    这些傀儡都是由死人练成,谢枕舟和死人傀儡交过手,其凶残程度远比野兽木头傀儡厉害。


    这也难怪魔族很是喜用死人练傀儡。


    谢枕舟脑子乱成一团,想不到任何能逃走的办法。


    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齐迎几人召出傀儡将村民护在中间。


    谢枕舟暗暗往后退了一步,咬破手指结阵。


    玄衣男子再次招手,“上。”


    数十只傀儡齐攻上来,其凶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阵法砰砰作响,照这样下去,一炷香都撑不过去。


    蒋卓接连放出两枚信号,但就算是林极宵从抚天峰赶过来,最少也得一两个时辰,他们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见蒋卓放了信号,玄衣男子又叫了几个傀师出来。


    眼看着阵法就要被撞破,谢枕舟几人正欲出阵,想着能拖几时是几时。


    “师哥,”蒋卓叫住他们,他指向朝他们这边奔来的十来个人。


    不是兽灵峰的人又能是谁?不过他们换下了红色家袍,着一身素衣,隔得又远,谢枕舟他们一时没认出来。


    虽然谢枕舟不喜他们,但真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他并不想他们白白送命,死了说不定还会被魔族练成傀儡来对付无夜长安的人,单是想想就心里犯怵。


    谢枕舟几人冲他们边喊边摆手,想让他们赶紧跑,别过来,岂料他们会错了意,奔得更快了。


    兽灵峰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在看清形势后原地僵住一会,随即四散开来。


    玄衣男子当然不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没多久,众人便打作一团。


    谢枕舟几人出阵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他们自是敌不过魔族众人,没一会的功夫便落了下风。


    “枕舟,”齐迎叫了一声,眼看着谢枕舟身后的一个死人傀儡长剑要刺到他,齐迎两步上前将谢枕舟拉开,万万没想到另一只傀儡又攻了上来。


    他们避无可避,齐迎侧身生生挨下一剑。


    长剑刺穿他的身体,傀儡将剑拔出,鲜血飞溅到谢枕舟的脸上,糊住了眼。


    “师,师哥,”谢枕舟忙不迭扶住他。


    齐迎捂住胸口,“无事。”


    傀儡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再次提剑刺来。


    “滚开!”


    谢枕舟挥出长鞭将傀儡打飞出去,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白玉瓶,他手颤得厉害,弄了两三次才将盖子打开。


    齐迎吃下两颗止血丸,但疼痛丝毫未减,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疙瘩还在沉睡,谢枕舟只得将捧头请出来帮忙。


    捧头固然厉害,但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在放倒几个傀儡之后,头颅掉了下来,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无法,谢枕舟只得先将其收回锦囊。


    兽灵峰的弟子近乎死了一半,地上到处都是傀儡的碎片。


    几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体力已快耗尽。


    砰的一声,齐迎的傀鹰被斩碎,木头碎片横飞。


    谢枕舟闪避不及,被碎片砸中头,顿时鲜血直流。


    头晕得厉害,他晃了晃痛麻木的脑袋,扑通一声跪下来。


    脑子里闪过以前的事,有酸有甜,有喜有悲,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已经开始回光返照了。


    叮叮叮—


    一声铃铛,他仰头看向挡在他面前的蒲淮。


    死并不可怕,但他现在还不想死,也不能死。


    他缓缓站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血,将灵力尽数汇聚到双手,“一主生,万傀俯!”


    他双手上的鲜血凝聚成发丝粗细的线,很快,红线穿过在场所有傀儡的胸膛。


    顷刻间,原本还打成一片人傀静下来,唯有村民的啜泣声和受伤之人的哀嚎。


    谢枕舟的控制力还不足以操控众多傀儡,只能暂时让他们停下来。


    但仅是这样就耗去了他近乎所有的灵力。


    身体里似有千针万剑在绞,他咳嗽几声,呛出血来,脑子已然混沌,他自己都已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师尊。”


    闻见蒲淮的声音,谢枕舟猛地回过头,只见整整十根红线连接着他的胸口。


    完了。


    “枕舟,”齐迎脸上煞白,视线在蒲淮身上扫了一圈后落回谢枕舟身上。


    他早知晓蒲淮与常人不一样,但如何也想不到蒲淮竟会是傀儡。


    就算这次他们能活着出去,谢枕舟和蒲淮也必会遭人非议,被围剿。


    以他的能力,他该如何才能护得住他们?!


    谢枕舟深吸一口气,横下心来,他双手抓住红线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猛然往回一掣。


    傀儡倒地的声音不绝,一声消另声再起。


    魔族之人傻眼,不动声色地退回原地。


    谢枕舟看向玄衣男子,“你怎不上?”


    玄衣男子乘坐的傀儡也被谢枕舟操控倒在地上,他神色复杂,不知是震惊还是庆幸自己没有把其它傀儡拿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谢枕舟,道:“你可愿成为我的义子?”


    谢枕舟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重复他的话,“你可愿成为我的义子?”


    玄衣男子背过身,“我们走。”


    “君上,”有几个失去所有傀儡的人不甘道。


    玄衣男子并未理睬他们,先一步原路返回。


    无法,其他人只得跟上。


    兽灵峰的弟子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像看见鬼一样仓皇逃窜。


    见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谢枕舟支撑不住跪下,又呛出几口血来。


    他随便抹了一把,随即踉踉跄跄地走向蒲淮。


    蒲淮忙不迭上前扶住他,“师尊,你怎么样?”


    谢枕舟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声音虚弱,“走。”


    两人走出几步,齐迎突然叫住他。


    谢枕舟回头,“师哥。”


    “跟我回去。”


    谢枕舟何尝不想回抚天峰,但他现在跟着回去峰门必会受牵连。


    纵使抚天峰有林极宵又如何?若是其它峰门铁了心要讨伐谢枕舟,岂是他一个九阶傀师就能护得了的?


    再者说,谢枕舟并不想给他们找麻烦。


    身上的血已干涸,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难受极了。许是疼久了,谢枕舟已然习惯,他现在只想洗一洗,换身衣服上床睡觉。


    最好是山绒居的床。


    “师哥,我会回去的,那是我的家。”


    齐迎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谢枕舟留下来,该如何才能让其它峰门不讨伐他。不知是受了伤的缘故,还是别的,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得干巴巴地重复,“跟我回去。”


    谢枕舟双腿无力,整个人倚靠在蒲淮身上,“我们走。”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出了龙家村,蒋卓追了过来。


    蒋卓也伤得严重,身上好几道狰狞的伤口。


    谢枕舟眼皮都快掀不开了,“我们暂时暂时不回去了。”


    蒋卓静默片刻,“嗯”了一声,“你们要去哪?”


    去哪?谢枕舟也不知道。


    或许只有出了无夜长安,他们才能安全。


    “往北走。”


    第63章 大雪纷飞,崖边两事


    两人一路往北行, 一直到天黑,才停下来。


    算着时间,现在蒲淮是傀儡的事情怕是已经在无夜长安传遍了。或许他能控制众傀的事情也跟着在发酵。


    当时情况紧急, 谢枕舟脑子里突然蹦出之前所看关于祖师生平记载的书,上面便有“一主生,万傀俯”几个字,他当时也是病笃乱投医,谁曾想真能控制其它傀儡?


    蒲淮拾来一些干柴点起篝火, “师尊,你的伤怎么样?”


    倚靠着树干的谢枕舟坐直,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些药,随即解开衣带。


    白日的时候他怕其它峰门的人会来寻他们,伤口也没来得及处理。


    他的胸口肩膀好几道狰狞的伤口,血已干涸, 但还疼得厉害。


    蒲淮用手帕在溪里打湿水给谢枕舟轻轻擦拭身上的血。


    又凉又疼,谢枕舟疼得合上眼。


    待将伤口包扎好, 谢枕舟已沉沉睡过去。


    蒲淮又添了些柴火, 脱下外袍盖在谢枕舟身上。


    天刚破晓,两人继续往北走。


    他们尽可能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绕了不少弯路。


    谢枕舟这一路几乎一半都是蒲淮背的, 他伤得重加上灵力殆尽自己走确是没有蒲淮背他走得快。


    越往北走, 天气愈发冷了。


    两天一夜,他们终于出了无夜长安。


    活了这么多年,除了上次去夜郎试炼, 谢枕舟从未出过无夜长安, 蒲淮亦然。


    找不到人烟,两人停下脚, 准备好生休息再上路。


    精神紧绷了几天,身心俱疲,谢枕舟一觉睡到三竿才醒转。


    蒲淮不知从哪得来一只野山鸡,正架在火上烤。


    谢枕舟本来还不是很饿,但目光在山鸡上停留久了,给看饿了。


    没有香料调味,山鸡的味道并不太好,谢枕舟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


    谢枕舟双手垫在膝盖上托着脑子,火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额间两点红色更鲜艳了。


    他呼出一口热气,“这天怕是要下雪,我们早些找个有人的地方。”


    “好。”


    “抱歉,”谢枕舟看着蒲淮,“让你跟我漂泊。”


    蒲淮摇头,认真道:“师尊,你没有对不起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等等,”谢枕舟打断他,“行吧,既然你不觉得委屈,我也不后悔,那这些肉麻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静默片刻,谢枕舟严肃道:“你有钱吗?”


    见蒲淮摇头,谢枕舟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


    是了,在抚天峰这些年,每个月一发银钱,蒲淮还没放进袋子便尽数给了他。


    别说钱了,就连银子的长相怕是都不熟。


    谢枕舟在心里嚎叫了一会,站起身来,“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穷有穷的活法。”


    北方的山并不像南方一样多,基本上都是平原。


    蒲淮眼神好,临近夜晚两人总算是看到炊烟。


    谢枕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加快了步子。


    “师尊。”


    “什么事?”谢枕舟侧头看向蒲淮。


    “有哭声。”


    闻言,谢枕舟驻足,仔细听了一会,确是有男子的啜泣声。


    两人循着声音处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粗衣的男子跪在崖边哭泣,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的嘴唇干裂的像土豆翻起了皮儿。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扭过头来,看着两人身上都挂着血,他瞳孔倏然睁大,“你,你们是什么人?”


    “路过的。这位大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瘫坐在地,“我得了病,为了治病已花去了所有的积蓄,我不想拖累他们。我死了,不要告诉任何人。”说着,他抹了两把泪,往崖边爬去。


    见状,两人忙不迭去拉他。


    就在谢枕舟的手要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倏然在地上翻了个滚,摔下山崖。


    两人皆是一怔,他们走到崖边,悬崖深不见底,好在男子被一棵树接住,没有摔下底去。


    他似乎被摔晕了过去,挂在树上没有动静。


    蒲淮找了根藤条缠在腰上,跳下去将男子捞上来。


    “喂,醒醒。”谢枕舟蹲在男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很快,男子有所醒转,他咳嗽好一阵坐起身环视一圈,随即狠狠剜了两人一眼。


    谢枕舟无视他的白眼,“你得了什么病?”


    听男子方才说话的声音,他就已大致猜出是什么病,但还不能确定。


    也不待男子回答,谢枕舟探向他的脉搏。


    还未摸出个一二三,男子抽回手,“肺痨。”


    谢枕舟默了一会,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玉递给男子。


    这块玉他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了,不过看其样子应是能值点钱。


    谢枕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男子能活一日算一日?他说不出口,被病痛缠身能坚持活下去的很勇敢,当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是懦夫。


    “愿你好运。”


    谢枕舟起身,对蒲淮道:“走吧。”


    两人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阵动静。


    回过头去,果不然,男子又跳了,这次没有树接住他。


    一路无言。


    就在快要到村里的时候,蒲淮开了口。


    “师尊,我不明白。”


    “生命是可以选择的。让想活着的人活着,让想死的人去死,那是别人的生命,是别人的选择。不要怀疑自己做的是否有意义,只要做了就是有意义的。”


    村子并不算大,两人接连敲了几户人家的房门,但主人家在看见他们浑身是血后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一直到第四家,主人家才同意他们进门。


    这家人只有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孩。


    三个人都瘦的皮包骨,看样子似好久没吃过饱饭一般。


    女人给他们端来两碗热水,“家里实在是没有别的能吃的东西了。”


    谢枕舟接过水,“多谢。我们不饿。”


    这家人虽然穷,但屋里屋外都堆了不少柴火,熬过这个冬天完全不成问题。


    但若是没有食物的话,早晚会饿死。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儿躲在女子的身后,打量着他们。


    谢枕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朝女孩儿笑笑,“这些不是真的血,别怕。”


    女孩儿或许是害羞,听见谢枕舟与自己说话,将整张脸埋进母亲的衣服里。


    “爹爹。”女孩儿小声道。


    女人摸了摸女孩儿的头,“早些睡,爹爹等会就回来了。”


    女人双目空洞,嘴里吐出的话语听不出半点情绪。


    屋子不大,两人在火堆旁打了地铺。


    第二天一早,外面一片白,一脚踩下去,积雪盖住了小腿。


    谢枕舟将自己的蛇目短刀在村里换了些银两,两人这才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将剩下的银两尽数买了粮食送到女人家。


    还未进门,便听见嘈杂的人声。


    两人走过去,人群围成一个圈,中间赫然躺着一具冻僵的尸体,正是昨日跳崖的人。


    今早有村民上山打猎发现了他的尸体,于是将其抬了回来。


    女人跪在尸体前,她的丈夫死了,可她如何也流不出两行热泪来。


    两个孩子太瘦弱了,哭声很小。


    “高家嫂子,节哀啊。”有村民道。


    “哦对,嫂子,”一个看起莫约三十来岁的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玉,“当时高哥手里攥着这个。”


    高家嫂子看了一眼,“这不是他的东西。”


    “高哥会不会是被人害死的?这东西是凶手的?”村民道。


    高家嫂子摇头,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只横七扭八地写了三行字。


    “息妇我要先走了,是我对不起你门。”


    “我给隔比家砍了才火,他门答应照古你门。”


    “林先生答应让妞儿和毛娃上学,不要钱。”


    雪下的更大了,像鹅毛,但并不暖。


    男子裹着一张破烂的席子住进了小土包,没有鞭炮,没有哀乐。


    当天,不少村民从家里拿了一些吃食送到高家。


    那块玉也被一个好心商贩收了去,足以支撑高家一两年的花销。


    高家嫂子坐在门槛上好久,直到鼻息里涌进一股饭香。


    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站在灶前,时不时舔一舔干紫的嘴唇。


    “娘亲,吃饭。”两个孩子走到女子跟前,抓着她的衣摆道。


    高家嫂子揉了揉眼,“好。”


    蒲淮手艺很好,加上两个孩子饿了太久,接连吃了两大碗。


    吃过饭,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啊,”谢枕舟示意女孩儿张嘴,“舌头伸出来给哥哥看看。”


    女孩儿张开嘴,伸出舌头。


    谢枕舟刚开始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营养不良,但现在看来远不止这样。


    “小雪,告诉哥哥,最近是不是觉得忽冷忽热?”


    小雪点了点头。


    “小哥,我女儿是得了什么病?”女子急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下一秒就会滚下来。


    “没什么大碍,不过还差几味药材。”


    “差什么?我去挖。”


    谢枕舟摇摇头,“嫂子别担心,不是什么大问题,药的事情我会处理。”


    小雪得的病确不是什么大病,但这病拖不得时间,她身体弱年纪又小,再晚一些怕是也扛不过去。


    翌日,谢枕舟和蒲淮便上了山。


    雪太大了,并不好找药。两人分头找了半天才勉强挖到几味。


    谢枕舟在一岩壁前停下脚,抬头仔细看了好一会,才确认崖壁上那株干枯的草就是他要找的药。


    他活络活络筋骨攀爬上去。


    崖壁冰凉,他的双手被冻得又红又紫,冷风一吹,锥心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就在他刚抓住那株草时,脚下的一块石头倏然松动,他整个人重重摔了下来。


    好在积雪厚,他才没摔得头破血流。


    脑子晕得厉害,他好一会都没缓过来。


    突然,几团毛茸茸的东西靠过来将他围住。


    他睁开眼,一位身着红衣绿靴的男子率先闯进视线。


    男子将头上的羊头帽摘下来戴在谢枕舟头上,“需要帮忙吗?”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噔~咩咩登场!


    阅兑门:请问咩咩为什么穿红衣绿鞋呢?


    咩咩:我晓得出来玩要穿件西装~       找了半天不得件称头的衣裳~


    第64章 结交好友,借住人家


    男子将谢枕舟从雪里拉起来。


    “多谢, ”谢枕舟朝他作揖,“在下谢枕舟。”


    男子冲他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叫杨咩咩。”


    周围十来只白羊在两人脚边转悠。


    杨咩咩弯膝摸着一只小羊的头,“这是我的咩咩军团。”


    谢枕舟摘下头上还有余温的羊头帽还给他,“积雪这么厚,羊吃什么?”


    “我就带它们出来逛逛,在家的时候就已经喂了。”


    杨咩咩上下打量着他, 此人虽穿着当地常见的服饰,但听说话的口音像是南方人, “你不是本地人?”


    “嗯,南方来的,”谢枕舟想了想编了个理由,“来北方看雪。”


    杨咩咩又将羊头帽戴在他头上, “你脸都快冻裂了,我抗冻, 你戴着。”


    杨咩咩骑到一只半人高的白羊上, “你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人,我要等他一路。”


    “是那个脸上裹了布条的人?”


    谢枕舟颔首, “你见过他?”


    杨咩咩“嗯”了一声, “早些时候瞧见过,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与你一起去找他。”说着, 他指了指一只大羊, “它载你。”


    谢枕舟长这么大,骑驴骑马骑傀儡, 从未骑过羊,当然也从未见过如此之大的羊,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魂铃在蒲淮身上,谢枕舟找他自是容易。


    蒲淮见到杨咩咩倒也没觉得奇怪,想来早些时候也看见了杨咩咩。


    蒲淮将肩上的披帛围在谢枕舟身上,“师尊,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谢枕舟摔了一跤,沾在身上的雪融化浸湿了衣服,不冷才有鬼。


    蒲淮见他身上湿了一大片,忙不迭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师尊,你将外衣脱下来。”


    “我还好,你自己穿着,”谢枕舟摇头道。


    蒲淮坚持要给他套上,“我不冷。”


    蒲淮是傀儡,比寻常人抗冻,谢枕舟又将这事忘了。


    身体渐渐回温,谢枕舟煞白的脸庞有了血色。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谢枕舟被裹成一团,浑身上下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有些活动不开,上羊费了点功夫。


    “你们生病了,采这么多药。”杨咩咩随口问。


    谢枕舟简单与了说了缘由。


    杨咩咩眉头紧蹙,“小雪病了?”他拿起别在腰上的竹竿,挥舞着催促羊群走快些,“我跟你们去看看。”


    杨咩咩并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但每年都会在这边放羊,村里的大多数人他都认识。


    羊群的速度自是比人快,到村里的时候天尚未完全黑下来。


    趁着还有一些铺子没关门,蒲淮去买炮制药材需要用到的醋、盐,谢枕舟和杨咩咩则先一步回高家。


    “杨哥哥,”小雪和毛娃冲出来抱着杨咩咩。


    杨咩咩揉着姐弟两人的头,“想我了没?”


    “想的想的,”毛娃围着杨咩咩转了一圈,“杨哥哥,羊呢?”


    “门外。”


    毛娃跑到外面的看羊群,杨咩咩将小雪一把抱起,“还难受吗?”


    小雪摇头,“不难受,谢哥哥给我吃了糖。”


    谢枕舟确是给她吃了像糖丸一样的东西,但并不是糖,是一些草药制的药丸。


    处理好药材又煎药,谢枕舟双手托腮打了个哈欠。


    “师尊,你先去睡,这里我会看着。”


    里面有不少珍稀药材,要煎毁了一时半会上哪去找?


    当然,他相信蒲淮能做好,但这里毕竟不比抚天峰药材多,而且小雪的病拖不得,两个守着最为保险。


    杨咩咩待小雪睡下,也过来跟他们一起守着。


    “你们要在这待多久?”


    目前他们没有地方去,雪又一直下个不停,得找个安稳的地方,但长时间待着高家可不行。


    这家男主人死了,他们两个大男人留在这里自是不妥。


    “待小雪病愈。”


    “你们要回去?”


    谢枕舟下巴垫着膝盖上,“暂时还回不去。”


    “这附近可有镇子?”他又道。


    “自是有,我便住在镇上,”杨咩咩拍拍胸脯,“待小雪的病好后我带你们去。”


    闻言,谢枕舟朝他抱拳,“那劳烦你了。”


    “这说的什么话?朋友之间不必说这些。”


    一直熬到半夜,土罐子里的两碗水熬成了一碗。


    高嫂子将小雪叫醒,将药给她服下,谢枕舟又给她扎了几针。


    又待了两天,小雪的病彻底痊愈。


    这几天他们三人每天都会上山打一些野猪什么的送到高家。


    尽管高嫂子拿了不少分给邻里邻居,待他们走的那天,火房里也挂满了肉,小院子的雪地里也有不少。


    仅是他们三人,怕是顿顿有肉也得吃上两年。


    雪还未融化,他们的速度并不算快。


    到镇上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谢枕舟和蒲淮本想找个客栈住下,但被杨咩咩强行赶着羊群进了自己家。


    杨咩咩的住处比高家大出不少。


    他将羊群赶进羊圈,招呼着两人往屋里走。


    杨咩咩双手刚推开门,里面便传出一道幽幽男声,“你能不能别一生气就离家出走?”


    杨咩咩的脸冷下来,“少管我!”


    木桌前的男子放下手里的算盘,“下次再这样非得将你绑起来……”话还未说完,视线里便闯进两张陌生的脸。


    “他们是?”


    “我的朋友,谢枕舟,蒲淮,”杨咩咩招呼他们坐下,转头对男子道:“他们要住在这里。”


    男子点头,“自是可以,”他嘴角上扬,“非常可以。”


    杨咩咩白他一眼,“他是徐捡,这房子的主人。”


    徐捡祖上富了几代人,不过到他父亲这里家道中落了。


    后来为了生计他父亲便开始养羊,在徐捡五岁的时候捡到了尚在襁褓的杨咩咩。


    徐捡的父母前几年双双离世,现在便只剩下他们两人相依为命。


    谢枕舟和蒲淮朝徐捡行了一礼,“叨扰了。”


    “不麻烦,”徐捡继续拿着算盘敲打着,“我家本来有三间屋子,不过前些日子将其中一间改成了火房,现在便只剩两间,”他指向左边的一扇门,“你们睡那间吧,床铺很大能挤得下。”


    杨咩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谁让你改成火房的,那我睡哪?”


    徐捡抬头眼里含着笑,“跟我睡啊。”


    “谁要跟你睡?!”他坐下身,双手托腮看着谢枕舟,“我能跟你们一个屋吗?我可以打地铺。”


    谢枕舟忙不迭点头。


    徐捡敛起笑脸,杨咩咩一生气不是跟他分房就是离家出走,他想着把家里另外两间房都改火房或者开药铺什么的,这样的话就算杨咩咩闹脾气最多也就是离家出走,等他回来之后还不是得跟自己睡一屋。


    可惜有一间房还没来得及改,杨咩咩回来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杨咩咩今晚睡哪他都会厚着脸跟他挤在一起。


    一听谢枕舟和蒲淮要在此借住一段时间他很是高兴,因为这样杨咩咩就只能和自己一屋。万万没想到杨咩咩宁愿打地铺也要离开他,去三个大男人挤一屋。


    他很不高兴,但杨咩咩在这里,他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当晚,徐捡冷着脸在地上铺了床。


    不过,并不是杨咩咩睡的。


    杨咩咩往里面挤了挤,“小舟,你冷不冷?”


    谢枕舟都快被他挤到墙上了,“不冷。”


    杨咩咩“嘿嘿”一笑,伸出一只手搭在谢枕舟身上,“你若是觉着冷的话可以抱着我,我很热和的。”


    “小舟,我听蒲淮叫你师尊,你都教他些什么啊?”


    谢枕舟噎住,这些年来,他都教了些什么?仔细想来近乎大半时间他都在睡觉,大半时间都是蒲淮在服侍他。


    他默了片刻,“一些简单的武术。”


    杨咩咩侧身对着他,小声道:“悄悄跟你说,我不太喜欢蒲淮,”他想了想继续道:“不只他,只要是冷冰冰的人我都不太喜欢。”


    他声音不大,但以蒲淮的听力,自是能听见。


    谢枕舟回想了一下,他到没觉得蒲淮冷冰冰的,但确实话少。


    “你跟他待一起不会觉得无聊吗?”杨咩咩又问。


    “不会啊,”谢枕舟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就算蒲淮是个哑巴他都不会觉得无聊。


    “行吧,我要是你出不了两天就被憋死了,”他打了个哈欠,“徐捡就是一个非常无聊又讨厌的家伙。”


    冬天天亮的晚,谢枕舟睁开一只眼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尚且朦胧,身侧的杨咩咩也还未醒,他决定再睡一会儿。


    一觉睡到自然醒,他坐起身来,身侧的杨咩咩还未有要醒转的迹象。


    蒲淮似早已起床,地上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刚穿戴衣服,杨咩咩醒了。


    杨咩咩刚睡醒,声音有些发涩,“好早,”他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两人一道出门。


    谢枕舟瞥了一眼杨咩咩的绿衣红鞋。


    这段时间,杨咩咩不是红衣绿鞋就是绿衣红鞋,这要是放在抚天峰非得被掌门追着训斥二里地,什么衣着不端啊,有辱峰门颜面云云。


    注意到谢枕舟在看自己,杨咩咩道:“我眼睛不好使,分不清颜色。”


    谢枕舟习惯性地双手环抱,若是药灵长老在的话说不定能治。


    “咩咩,我能试试。”


    杨咩咩笑道:“不用了,我觉得没有影响我的生活。”


    蒲淮做了一桌子饭菜。


    杨咩咩确是不喜欢蒲淮,但很喜欢他做的饭菜。


    “你不吃吗?”杨咩咩问。


    蒲淮摇头。


    这段时间,他从未见过蒲淮吃一粒米,喝一口水,“你一直这样吗?你咋活这么大的?”


    “他不需要吃饭。”谢枕舟道。


    “哦,”杨咩咩点点头,“你早上起来有没有见到徐捡?”


    蒲淮还未来得及回应,徐捡正好推开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刺得屋里的人不由哆嗦。


    徐捡拍去身上的积雪,“城里出了个采花贼,等会吃完饭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咩咩是色盲


    第65章 暴露男子,蹲采花贼


    镇子离寒城并不远, 四人不到半炷香便走到了。


    这里的人习惯了严寒,哪怕现在还在飘着小雪,街道上也有不少行人。


    几人找了个茶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有人瞧见过采花贼的模样?”谢枕舟问。


    徐捡:“有人说他生得极好。”


    “生得好看也不是他欺负人家的理由, 逮到他非得剥他一层皮。”杨咩咩怒道。


    谢枕舟瞟了一眼靠窗位置的一个男子,此人身穿文武袖衣着,大半胸膛露在外面。


    许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四目相对,他冲谢枕舟笑笑。


    “那人是谁?”


    杨咩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脸厌恶,“我鲜少进城, 没见过他,大冬天的穿成这样,变态。”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面那人竟听见了。


    那人站起身, 径直走到杨咩咩面前,拍了拍胸膛, “我这么好的身材就应该露出来让别人看, 不然我特意练来是为了什么?”


    见状,徐捡忙不迭捂住杨咩咩的眼睛不让他看。


    杨咩咩拿开他的手,翻了个白眼, “你这就是骚扰。”


    “你懂个屁, 我要让男人看了自愧,让女人看了知道天下有像我这般的好男人,不要是个人就嫁了。”


    杨咩咩:“你有点像人渣。”


    “怎么说?每一个情人我都是很认真的, 玩弄别人感情的事我喻天祈做不到。”


    谢枕舟默了很久, 问出了心中的疑虑,“你不冷吗?”


    喻天祈“哈哈”笑出声, “心静自然凉,心闹自然热。”


    杨咩咩:“歪理。”


    喻天祈耸肩,“你懂个球。”他拿起拿起他们桌上的茶壶,一口气将其喝干,“走了。”


    “几位小哥,这是前段时间外来的疯子,脑子不太正常,别理他,”小二拿起空了个茶壶,“我给你们重新换一壶。”


    小二动作很快,不多时便给他们重新换了一壶,他小声道:“说不定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采花贼就是他。”


    徐捡忙不迭点头,“有道理。”他拉住杨咩咩的袖子,“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再跟他多说话。”


    杨咩咩抽回手,“少管我!”


    谢枕舟站起身来,“我们分开行动,天黑之前在这里汇合。”


    “你好,我们是来调查采花贼……”谢枕舟话还未说完,主人家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接连吃了几次闭门羹后谢枕舟停下来,视线在蒲淮身上扫了一眼。


    “怎么了师尊?”


    谢枕舟双手环抱,一手摸着下巴,“可能是我们穿着的问题?”


    他带着蒲淮走进一家丽人坊,万万没想到杨咩咩和徐捡也在。


    杨咩咩和徐捡都身着一身女装,谢枕舟差点没认出来。


    “这位公子,你觉着好看吗?”杨咩咩在谢枕舟面前转了个圈。


    谢枕舟忍俊不禁,“你们也吃了闭门羹?”


    杨咩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大男人去问人家这些,不被暴揍一顿已经算人家脾气好了。”说着,他给谢枕舟也拿了一套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你穿这个试试。”


    谢枕舟很快便换了一身,“要是被发现,非得把我们当变态处理。”


    他身着一身青白色女装,冬季的衣物厚多,但架不住他肩宽窄腰,就算再加几件也是好看的。他五官本就生得好看,虽是男子,但稍作打扮后,倒也毫无违和感。


    “哈哈哈,再说嘛。”杨咩咩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丽人坊的老板,“你看,人家已经把我们当变态了。”


    蒲淮刚开始还犟着不穿,在被谢枕舟强拉着要扒他衣服的时候,他妥协了。


    他们接连问了几家,但姑娘们都说被迷晕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叩叩叩——


    杨咩咩又敲响了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


    “婆婆,我们是奉了城主的命来查采花贼一事,”杨咩咩捏着嗓子道。


    徐捡紧咬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都快给自己憋出内伤了。


    婆婆一听这事,抹了一把泪,“你们进来吧。”


    她走在前面引路,“自那事之后小姐便将自己锁了起来,已经好久没跟人说话了。”她又抹了一把泪,强忍住没哭出声来。


    “老爷,城主府来人了。”婆婆将他们带到一位中年男人面前,行了一礼道。


    老爷上下打量着他们,“城主怎么会派几个女人来?”


    杨咩咩:“若是派男子来,你们怕是门都不会给我们开。”


    老爷招呼他们坐下,唤下人给他们沏茶,他叹了口气,“铃儿已经好久没有同我说过话了,她娘亲也因此哭病了。”他作势就要跪下来,“若是你们能抓到贼人,我就算把整栋宅子给你们都可以。”


    四人忙不迭将其他扶起。


    谢枕舟:“言重了,调查这件事情是我们职责所在。”


    老爷将他们带到铃儿的屋子,他敲了敲门,“铃儿,有人来看你。”


    铃儿斩钉截铁道:“不见。”


    老爷又唤了几声,铃儿没再回应。


    “铃儿姑娘,我们带你去找那贼人你可要去?”谢枕舟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里面的人很快便将门给打开了。


    她看了一眼四人,眉头紧锁,随即笑出声来。


    “铃儿,”老爷忙不迭上前,“你可心疼死爹娘了。”


    铃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父亲,转头问他们四人,“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谢枕舟颔首,“自然。”


    铃儿让开一条道,“你们几个先进来。”


    他们进去之后,铃儿便锁上了房门。


    “就你们还找贼人,我看你更像是贼人,”她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他们,“大男人穿女人衣服作甚?流氓。”


    见她已经瞧出来了,他们也就没再捏着嗓子说话。


    “姑娘,可否说说当日的细节?”谢枕舟问。


    铃儿双手环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贼人有两人。”


    “有一个生得丑陋的男人要轻薄我,但是被另一个好看的人阻止了,不过那人敲晕了我,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认识。”


    “你可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丑的那个眼睛一大一小,脸上有几道疤。好看的那个我说不上来,看长相不像是本地的。”


    杨咩咩比划自己的头,“是不是大概比我高出这么多?”他想了想继续道:“高鼻梁浓眉毛?”


    铃儿点头,“差不多吧。”


    “那个喻天祈肯定有问题,”杨咩咩走到门口,“先去把他抓起来。”


    铃儿忙不迭追上,“你们说好要带上我的。”


    “为了死登徒子,我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待我找到他非得叫他断子绝孙。”她继续道。


    贼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姑娘的闺房,加上这其中不乏有大户人家,全天有人看守,其武力自是不差。


    他们怕带上铃儿会有危险,但毕竟已经答应人家了。


    五人一道出门。


    “依我看下一个可能会是张家小姐,”铃儿道。


    徐捡:“为何?”


    “我想你们肯定不是城主派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杨咩咩问。


    “城主是个废物,只要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多半就会敷衍了事,不然也用不了本小姐亲自出手。”


    自从城里第一个女子被轻薄,铃儿便开始查此事,不过自己的父亲不同意把她关了一段时间,就是这段时间,贼人进了她的屋。


    这几天她不愿见自己的爹娘,此事占一部分原因。自己的爹娘都不支持,事情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才知道着急,她很讨厌这种人。


    但毕竟他们是自己的父母,虽算不上讨厌他们,但就是气不过。


    “我查过,贼人是从东边开始,寻十七八岁的姑娘下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这上面记了被轻薄的姑娘,还有一些我理出来的顺序。”


    “贼人大概两到三天会出现一次,如果我没猜错下一个就是张家小姐,或者李家小姐,他们两家挨得近,不过李家戒备森严,贼人若是不傻的话去张家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他们想着先去找喻天祈,但寻了半天无果后兵分两路去了张家和李家。


    他们五人中,就数谢枕舟和蒲淮身手最好,张家自然而然就是他们去。


    三人蹲守在张家门外,一直等到天黑都没瞧见可疑的人影。


    铃儿动了动发麻的腿,“距离上一次出现,今天是第三天,照理说该现身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文武袖的男子跳上了张家的房瓦,正是喻天祈。


    “铃儿姑娘,你可认识他?”谢枕舟问。


    铃儿仔细瞧了瞧摇头又点头,“身影看着像,但那贼人衣着整整齐齐。”她瘪嘴,“大半夜的不好好穿衣服,死流氓,也不怕被冻死。”


    喻天祈丢了一根骨头给看门的黄狗,随即跳到了张家的院子里,见状,谢枕舟和蒲淮才动身。


    谢枕舟找准时机挥出鞭子,蒲淮则快速上前点他的穴道。


    “你们做什么?”


    “本小姐还想问你做什么?”


    喻天祈:“自然是捉采花贼。”


    铃儿从地上抓起一把雪丢在喻天祈露出来的胸膛上,“贼喊捉贼。”


    喻天祈气笑,“这位大小姐,我喻天祈生的这般好看用得着去干这种恶心人的事?”


    “谁知道呢。”


    蒲淮倏然回头,“师尊,房顶有人。”


    几人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道逃跑的身影。


    铃儿惊道:“就是他,我记得他脖子有些歪。”


    闻言,谢枕舟和蒲淮忙不迭追上去。


    那人的身手并不如他们,还没跑出多远,就被谢枕舟的飞絮给死死缠住了。


    谢枕舟在他面前蹲下来。


    此人看样子四五十岁,脸上除了皱纹外还有几道显目的疤痕。


    他在地上挣扎着,嗓子像是受过伤,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想做什么?”


    “你觉得呢?”谢枕舟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羞。”


    “我有什么错?我就是想找我的女儿。”


    第66章 雪地孤女,暖屋小姐


    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七年前,有户人家抢走了我的女儿,都怪我没用, 没能保护好她。”


    谢枕舟将其扶起来,“那为何要轻薄人家姑娘?”


    “我女儿肩上有道烫伤疤,我是对不起别家姑娘。”


    铮——


    铁器碰撞的声音自耳边响起,谢枕舟回头,一柄长剑离他咫尺之间, 若不是蒲淮挡的及时,他怕是已死在此剑之下。


    此人生得清秀, 其身形看起来与喻天祈有几分相像,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


    蒲淮一横腿扫过去,但被其躲开了。


    “放开我爹。”他道。


    “物华,收剑。”男人道。


    物华狠狠瞪了一眼地上之人, “爹,为了找姐姐你轻薄了多少人家的姑娘?她们是无辜的。我早就劝你收手, 但你偏要一意孤行。”


    “逆子, 我找你姐姐有什么错?当初他们抢走你姐姐,害死你娘……”


    “够了,这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找姐姐固然重要, 但为什么偏偏用这种法子?!”


    “那你要我怎么办?!一想到现在我的女儿叫贼人爹娘我就气!”


    他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 再这样下去必会引来别人。


    “先停一下,”谢枕舟站到两人中间,“有话好说, 你们先跟我走。”


    刚到铃儿家, 她的父母瞧见物华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随手抄起椅子茶壶就朝他们抡去。


    铃儿倏然走到他们中间,好在谢枕舟眼疾手快将其挡开了。


    “铃儿,”夫人尖叫了一声,忙不迭上前拉住她,“傻丫头你这是干什么?”


    “母亲,你先听他们说。”


    物华朝他们行礼,头埋得很低,“十七年前,有户人家抢走了我姐姐。真的很对不起,”他作势跪下来,“我爹也是为了找我姐姐一时心切,才做出这种事,待寻到我姐姐,我定会挨家登门道歉,不管你们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去死也可以。”


    他爹也跟着跪下来,“我就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如果她过得好,就算不与她相认也可以。”他的眼球本就有些凹陷,泪水在眼眶里蓄满,模糊了视线。


    铃儿爹娘为人父母自是理解他们的难处,但他毕竟是轻薄了自家女儿,脸色虽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没有一丝一毫要原谅他们的意思。


    “是哪家抢走了你的女儿?”老爷问。


    物华他爹哭得更伤心了,哽咽道:“我没看清。我脸上的伤和歪脖子是他们的下人做的。”他痛苦地抱着头,一遍遍重复着“我没看清。”


    当时他被打的半死不活,泪水和鲜血糊住了眼睛,怎么可能看得清?


    铃儿摸着下巴,“你说你女儿肩上有烫伤疤,这还不简单。我家后山有一温泉,我找个时间把城里的小姐们约出来不就好了,我帮你找。”


    闻言,物华和父亲忙不迭冲她磕头,连声道谢。


    铃儿并不喜欢他们,眼神都不想给他们,奈何他们磕头的声音不绝,她捂住耳朵也堵不住。


    她心烦道:“你们先起来,人还没找到呢,谢什么?还有啊,不管我有没有找到。你们必须去给那些无辜姑娘道歉。”


    物华和父亲连声应是。


    他们也不知道物华父子说的是真是假,并没有放他们离开,而是找了间空房将他们关了起来。


    谢枕舟和蒲淮出了宅子,去找杨咩咩和徐捡。


    喻天祈身上的穴道已经解开,他跟上两人,“你们两个外地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看雪啊。”谢枕舟胡诌道。


    很显然,喻天祈没信,不过他也没再问下去。


    他走到蒲淮身边,“兄弟,我看你的生气比寻常人低许多,你是人是鬼。”


    “人。”


    喻天祈绕着他走了一圈,“我看不像。”


    其实出了无夜长安,蒲淮是傀儡的事情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是不能毫无保留地什么都说出去。


    杨咩咩和徐捡蹲了大半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听见自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齐齐回头,紧接着着从房瓦上跳下来。


    “怎么样?抓到贼人了吗?”杨咩咩问。


    谢枕舟“嗯”了一声,“抓到了,在铃儿姑娘家。”


    杨咩咩瞥了一眼旁边的喻天祈,“那他是怎么回事?”


    “我自然是同你们一样,”喻天祈双手环抱,傲气道:“像你祁哥这般的美男子,用得着去干这种事吗?”


    谢枕舟简述了方才的事,杨咩咩听了不知该如何反应,静默好久,他道:“那我们先在城里住一段时间,待这件事结束我们再回去。”


    几人正欲寻一客栈歇息,蒲淮倏然停下脚细听片刻后朝矮墙走去。


    那边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


    几人跟上去,只见一个衣着破烂的姑娘正蹲在墙角发抖。


    她赤着的双脚被白雪掩埋,露在外面的半截小腿被冻得又青又紫。


    几人不约而同脱下外袍给她穿上。


    徐捡从衣袖里拿出药给她服下,“先带她离开这,再这样下去她不冻死也得截肢。”


    姑娘已经冻得说不出话来,蒲淮将其背起,谢枕舟忙不迭解下披帛将她的双脚裹起来。


    几人都长得高,步子迈得大,加上徐捡对这城里熟悉,没一会的功夫便进了一家客栈。


    老板娘给她喂了一碗热糖水,又用热毛巾热敷她的脖子,腋窝之类的地方,随即又叫人打了几桶温水进屋。


    几人在外面一直等到天色破晓,期间来来回回换了十几趟热水。


    老板娘哈欠连天地从屋里走出来,喝了大半碗热酒才稍微精神一点。“这不是李家后院喂鸡鸭的丫头吗?你们怎么把人带出来了?”


    一提到李家,谢枕舟蹙眉问:“老板,这位姑娘身上可有烫伤疤?”


    老板娘摆摆手,“烫伤疤?不只呢,身上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伤,新伤叠旧伤,没几块好皮肉。”她走到几人面前,放低声音道:“看你们不像是城里人,要不我给你们点钱你们把这丫头送出城去,就算在外面饿死冻死也比被活活折磨死要强。”


    言罢,她果真从腰间的一个补丁钱袋子取出一些银两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既然都选择救她了,肯定是不希望她这么快就死塞?”


    “该死的李家,”喻天祈将陶壶里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我倒要去看看李家到底人窝还是畜生窝。”


    杨咩咩作势也要跟上去,但被徐捡给拉了回来,“我们先去找物华他们来看看这是不是他们的女儿。李家就在那里,还能跑了不成?”


    物华父子听说此事,一路跌跌撞撞到客栈。


    两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老板娘提醒了好几声他们才推门进去。


    老板娘轻轻拉开姑娘肩上的衣服。


    物华的父亲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很是难看。


    “这不是我孩儿物离,她的疤在右肩上,”他双拳握紧又分开,拿出一个似擦了锅底灰一样的袋子,取出一半银子放在老板娘手里,“这些给这个闺女。”


    几人在客栈捱到下午,铃儿带着一个丫鬟急匆匆跑了进来。


    铃儿跑得着急,上气不接下气道:“找到了,李家小姐李黛熙右肩上有一块烫伤疤。”


    物华父子一口气冲到李家。


    这个时候李家张灯结彩挤了不少人。


    “哦对,今天是李小姐的生辰,她给我送了请柬的。”说着,铃儿叫丫鬟将请柬拿给她。


    几人跟着铃儿进屋找了个地方坐下。


    物华他爹不停抖着脚,似要将地板抖穿一般。他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重复几次后,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正缓缓走进来的李黛熙。


    李黛熙的眉眼和物华有几分相似,其举止投足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


    物华他爹怔怔地看着,泪水噙在眼眶里如何也落不下来。


    注意到这边的目光,李黛熙看了过来,和他对视。


    物华父子身着破旧,衣服洗得发白。这些年来,李黛熙从未在生辰宴上见过这种寒酸的人。


    四面相对片刻,李黛熙出于礼貌朝他们微微欠身,扬起一抹笑意。


    众人落席,不少人都看向物华父子。


    李黛熙坐在离铃儿不远的地方,忍了好久,她还是问出了口,“他们谁是,我怎从未见过?”


    铃儿想了想道:“是我亲戚,他们常年行善,不在乎铜臭这些身外之物,穿的就寒酸了些。这次过来是因为他们听闻你建了一个善行堂,特意来瞧瞧。”


    “原来如此,”李黛熙端起茶敬了他们一杯。


    “黛熙,果然做善事的面相都相像,我觉着你跟我这两位亲戚有几分相似。”铃儿有意无意扯一些话让李黛熙转过头看物华父子。


    一场席下来,李黛熙都能清晰的记住物华脸上有多少颗痣,他爹脸上有多少道疤了。


    宴席散去,李黛熙将铃儿带到了自己的闺房。


    几人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几个身形壮硕的家丁跑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老爷双手负于身后,徐步走出来。


    “你们的女儿早就死了,黛熙是我的女儿,你们瞧了这么久我没赶你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还赖着不走是为何?”


    “放你娘的屁!”物华他爹指着李老爷的鼻子骂起来,“瞎了你的狗眼,那分明就是我的女儿!”


    李老爷也不生气,“实话与你说吧,当初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女儿,我害怕回来之后夫人会生气,于是抱走你的女儿。”


    “哈哈哈,”他仰头笑了一会,“结果我一回来,发现女儿不知被谁送到了夫人手里。不过因为下人的疏忽导致炭火烫伤了她的肩膀。”


    李老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后退一步,“我女儿肩上有疤,你女儿可有?”


    “干你娘的狗东西,明明我姐姐肩上才有一道烫伤疤。”物华怒道。


    李老爷骂不过他们,狠狠剜了他们一眼后招了招手。


    家丁们会意,抄起手里的刀枪棍棒朝他们攻来。


    第67章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这些家丁常年习武, 比寻常人壮硕不少,其武力自是也不弱。


    “你们先走,这跟你们没关系。”物华道。


    “这件事确是跟你们没关系, 劝你们少管闲事。”李老爷道。


    一个家丁挥舞着长棒朝物华打来,谢枕舟上前生生接住这一棒,将其一脚踹飞出去,“现在有关系了。”


    家丁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对上修仙的自是不敌。


    谢枕舟还没来得及动手, 十来个人眨眼的功夫便被蒲淮放翻在地。


    李老爷见势不对,忙不迭往屋里走, 吩咐下人家门关上。


    “喂。”谢枕舟蹲在房瓦上和下面的李老爷打招呼,紧接着其他人也跳了上来。


    李老爷跪下来,求饶道:“我错了,放过我。”


    谢枕舟跳下去, 用飞絮将他捆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吧。”他瞥了一眼旁边瘫坐在地的下人, “把门打开。”


    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看了好久的一个老妇人, 这人他在宴会上见过,是跟在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婆。


    婆婆觉察到谢枕舟在看自己,忙不迭往柱子后面躲了躲, 直到院子里没了声响, 她才缓步走出来。


    谢枕舟大摇大摆地牵着李老爷走在街上,不少人探出头来看戏,但无一人上前帮忙, 讨论的声音都很小。


    物华父子对李老爷恨之入骨, 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将其拆骨入腹, 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客栈的老板娘见他们把李老爷捆来,她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谢枕舟柔声道:“老板娘,能否麻烦你跟我们上楼一趟?”


    老板娘连连点头,走在他们前面。


    她将门推开,里面的姑娘似已醒了多时,正在尝试着从床上下来,奈何身体还使不上劲,掀被子都很难。


    老板娘忙不迭上前扶她,又给她掖了掖被子,“你先好生休息休息。他们找你。”


    杨咩咩将门关上,一脚踹在李老爷的膝窝。


    只听扑通一声,李老爷跪下来。


    床上的吓了一跳,在看清地上的人后,连忙往床角挤。


    老板娘虽然也害怕日后会被李老爷报复,但还极力压制着有些发颤的声线安慰着姑娘。


    “臭老头,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姑娘你是否认识?”杨咩咩道。


    李老爷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瑟瑟发抖的姑娘,一时没认出来。


    当初他将物华姐姐抢回去后,知道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就将其丢给了一个丫鬟。姑娘在他府上做事的时候就不常见她,更何况那时候她一张脸总是黑黢黢的,多看一眼就觉得是脏了自己的眼。


    现在姑娘的脸已洗净,虽有几道疤,但能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他扫了一眼,并未细看,转过身朝着物华父子磕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的女儿。”


    物华他爹没忍住给了他一脚,“这不是我的女儿。”


    物华仔细打量李老爷和那姑娘,“难道你不觉这姑娘和你有几分相似?”


    闻言,李老爷再次抬起头来仔细去看床上的姑娘,这么一看,确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李老爷嘴唇颤抖着,但没说出一句话来。


    倏然,房门被推开,铃儿和李黛熙冲了进来。


    许是她们来得路上跑得着急,两人的发丝都有些凌乱了。


    李黛熙没了早些时候的文雅,有些踉跄地走到物华父子的面前。


    看样子,铃儿将这件事情与她说了。


    物华父子在见到李黛熙从外面进来开始,泪水便涌了出来。


    他们对于李黛熙来说,完全就是陌生人,让她现在叫父亲、弟弟,她有些叫不出口,只能抽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不,不可能!”李老爷大吼起来,他跪走到李黛熙面前,“你才是我的女儿对不对?对不对?”他心中已有答案,说出口的话显得无力。


    李黛熙怔怔地看着他,从李宅跑到这里,她想了很多,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在脑子想了无数遍的话语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李老爷又重复了一遍,“你才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啊啊啊啊……”


    一道女人的哭声从外面传进来,很快,一个穿戴锦丽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床边,想去抱床上的姑娘,但被其躲开了。


    见状,李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她有些站不住脚,跌坐下来,抓着李老爷的衣领开始捶打,“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着,她晕了过去。


    一旁的婆婆掐了掐她的人中,将其弄醒。


    李夫人醒来之后一把将婆婆推开,“滚,都是你,都怪你,为什么要调换我的女儿?害我女儿受了这么多苦。”


    婆婆慢慢站起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的女儿是人,别人的就不是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初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潘妹给了我一碗米粥,然后,”她指着李老爷,“他带着一伙人闯了进来,杀了潘妹抢走孩子,我藏到床底才躲过一劫。”


    潘妹,也就是物华的母亲。


    “所以,所以你就来报复我!”李夫人喊破了音。


    婆婆扫她一眼,“本来我是没这个胆子,但冥冥之中老天爷也在帮我,我碰到了被你们弄丢的女儿,偷走你们女儿那人说要用她勒索你们一大笔,我装成你们府里的人骗了他,杀了他。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到现在每每梦到他我都会被惊出一身冷汗。”


    李夫人已经哭不出来了,她还想去碰床上那人,但姑娘尖叫起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推开她扑进婆婆怀里。


    她恨婆婆,但这些年在李宅就只有婆婆对她好。


    李老爷还不死心,一把抓住李黛熙的衣摆,“我们养你这么多年,你当真这般狠心?”


    李黛熙泣不成声,扯回衣角,“难不成我还得感激你?”


    “当然,”李老爷大声吼道,声音似要将整栋客栈都震散,“他们那时候穷的揭不开锅,没有我,你能过上这些年的好日子?你难道不该感激我?”


    “我就算被饿死冻死又如何?你害死我娘,我……我爹也被你们伤成这样,我就是恨你,”边说着,她扯下头上的发饰丢在地上,“还你,都还你!”


    李老爷瘫坐在地,他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李黛熙不认自己,亲女儿也不认,他都做了些什么?


    “不,我不后悔!”他看着李黛熙,都是你这个贱女,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花了不知多少钱多少心血在你身上,你怎么能不认我!怎么能这么对我!”


    说着,他便要朝李黛熙扑上来,但被物华踹开了。


    婆婆扶着姑娘往外走,李夫人疯了一般扑上来拦着,“把女儿还给我!”


    婆婆冷哼一声,“她现在变成这样跟你们可脱不了干系,指望你们今后会对她好?”


    “不要,让她走,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怎么能当我女儿?”李老爷道。


    “让她留下来做什么,反正你们都要死了,”物华拔出长剑指着李老爷。


    李老爷被吓得连忙磕头,语无伦次,“不……不要杀我。”


    物华手里的剑离他又近了几分,“去九泉之下对我死去的的阿娘磕吧。”


    就在长剑要刺到李老爷的时候,李黛熙站了出来,朝物华扑通一声跪下来,“放他们一命。”


    物华迟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直到他的父亲握住他的手,他才极不情愿地放下剑,冲出门去。


    天色已伸手不见五指,谢枕舟一行人就在客栈要了几间房住下。


    昨晚一夜没睡,谢枕舟困得不行,沾床便睡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


    物华三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小姐,”婆婆想了想又改了口,“物离啊,”她拿出一个袋子交到物离手里,“这些是婆婆这些年存的钱。”


    物离推脱着,“我怎么能要?”


    婆婆强行塞给她,“这以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有钱傍身总归是好的。”


    婆婆转身朝谢枕舟一行人行了一礼,“多谢你们了。”


    谢枕舟看向婆婆旁边的姑娘,“是你将她叫到外面的?”


    是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若不是婆婆将姑娘叫到外面,故意让他们发现,现在怕是也没有这么快让他们俩相认。


    婆婆点了点头。她顺着姑娘的头发,“我对不起这姑娘,但为了报仇,就算牺牲再多又有何妨?”


    物离取下身上李家给的所有值钱的东西交给姑娘,“对不起。”


    姑娘盯着她看了一会,随即把玩起手里的东西。


    杨咩咩和徐捡一大早便去李宅闹了个底朝天,威胁他们以后再敢抢别人的孩子定不会放过他们。走之前还再三警告他们不准找客栈老板的麻烦。


    当天,喻天祈死皮赖脸跟他们回了镇子。


    杨咩咩视线一直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人,“你来我家做什么?”


    “玩啊,怎么,不欢迎客人?”喻天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谢枕舟自认为自己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但眼前这位很显然要更胜一筹。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行了,这镇上有什么好玩的没?给我点钱,我去狂一圈。”喻天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紧接着朝杨咩咩伸出手。


    见杨咩咩作势要打自己,他忙不迭将手转向谢枕舟。


    谢枕舟耸肩,“我比你还穷。”


    这话不假,他现在真的是穷的叮当响。


    喻天祈“嘿嘿”一笑,“骗你的,其实你祈哥我有的是钱。”


    他拉起谢枕舟,“哥带你去逛一圈。”他冲杨咩咩吐了吐舌头,“不带你,谁让你方才不搭理我。”


    杨咩咩要气炸了,将喻天祈一脚踹出去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谢枕舟被喻天祈强拉着出了门,蒲淮只得跟上。


    逛了一圈下来,喻天祈就买了三热饼子,一人一块。他吃完自己手里的,见蒲淮手里的迟迟未动,将其夺了过来两口塞进嘴里。


    “想当年你祈哥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状元郎,最不缺的就是钱……”


    “天祈哥。”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喻天祈僵住片刻,缓缓扭过头,“似玉。”


    第68章 似玉天祁,与亲相遇


    这是一位极为漂亮的女子, 她眉头微微蹙着,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喻天祈,眼里泛着光亮, 似乎眨一下就会有泪水落下来。


    喻天祈怔怔地和她对视,声音发涩,“你过得还好吗?”


    似玉微微点头,用手帕擦了一下眼,“天祈哥, 你怎么会在这?”


    “天祈哥,你冷不冷?”她作势要脱下外袍, 但被喻天祈拦住了。


    “我不冷。闲着无聊,到处逛逛,”喻天祈抿了抿嘴唇,“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儿病了, 听闻这里有一位神医,我想让他瞧瞧。”


    喻天祈僵住片刻, 眼底多了一丝抹不开的忧伤, “找到他了吗?”


    似玉摇头,“我们今儿才来,还没找到。”


    “那神医唤何名?我帮你找。”


    似玉:“徐捡。”


    几人一道往徐捡的地方走, 一路上, 喻天祈时不时会瞟似玉一眼。


    “请我出门瞧病,钱可不是小数目,”徐捡飞快敲打着算盘, “单是这一来一回就得给我最少五十两。”


    似玉急道:“神医, 我有钱,只要能治好我儿, 多少钱我都愿意。”


    啪——


    杨咩咩一巴掌拍在徐捡头上,“这位夫人,他乱说的,就算不给钱也会给你儿瞧的。”


    徐捡捂住被拍得生疼的后脑勺,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病收钱都是看碟下菜,富人就多收一些,穷人就少收一些。出门给人瞧病,多是按时收钱,哪怕是出门和人干架,都随身带着算盘,揍了别人还要喊别人付钱。


    他赚的钱基本上都给了杨咩咩。而杨咩咩是一个极为节俭的人,把钱看得也重,上次谢枕舟便看见他用六个袋子装一两银子。


    当天徐捡跟着似玉走了,喻天祈将他们送出村折返回来。


    喻天祈接连吃了四五碗饭,若不是锅里见底,他怕是还要来两碗。


    谢枕舟有些好奇,他吃这么多为何不胖?


    “看什么,”喻天祈摸着自己的肚子,“没见过男人的大肚子?”


    “能不能好好说话?”杨咩咩白了他一眼,道。


    喻天祈讨打道:“怎么了?大肚子大肚子大肚子。”


    杨咩咩懒得理他,转头和谢枕舟说话,让他过两天跟着自己去镇上一趟。


    他瞥了一眼在洗碗的蒲淮,“小舟,你徒弟手上也缠着帛带不会被打湿吗?”


    “不会,那是冰蝉丝。”


    “有酒吗?”喻天祈躺在椅子上,问道。


    “没有,”杨咩咩没好气道。


    静默片刻,杨咩咩还是转身进屋拿出来两壶酒。


    喻天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一饮而尽。


    见状,谢枕舟不免觉得牙疼。


    岂不说这是在北方,以往在抚天峰一到冬天,谢枕舟除非迫不得已,别说喝冰的,就算是冷水都不碰。


    “当初我们说过,等我高中回来就成亲的。”喻天祈又喝了两碗后趴桌上发疯。


    “都怪我没本事,若不然似玉也不会为了我爹嫁给别人。”


    似玉是捡来的孩子,喻天祈的父母视她为己出,从小没让她做过什么活。


    后来母亲过世,喻天祈赶考,家里便只剩下父亲和似玉。


    父亲重病,家里又拿不出钱,似玉无法嫁给了村里的一个大户。


    大户出钱将父亲的病治好,还将其接到府里伺候着。


    待喻天祈回来时,父亲过世了,似玉也怀了孩子。


    喻天祈寡欢多日,好在大户家对似玉很好,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再之后他便离开了村子,到处漂泊。


    这些年,他四处锄奸扶弱,身上留下不少伤。


    他将左手的文袖扯开,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当初为了救一个小姑娘被砍了一刀,那是我第一次救人,当时怕的要死,现在想想,我真他娘的帅!”


    翌日一早,喻天祈走了,没打招呼,只留下一张纸条:


    天下美女如云,还有很多人等着祈哥我拯救。


    这两天徐捡没有在家,杨咩咩便没再和谢枕舟他们同屋。


    于是乎,谢枕舟将蒲淮叫上床。


    蒲淮躺得笔直,经常性保持着这个动作到天亮。


    谢枕舟侧过身看着他,好奇地问:“你这样不难受吗?”


    “不。”


    “蒲淮,要不哪天我们溜回去看看?”


    “好。”


    谢枕舟算是发现了,只要一到晚上两人一起睡,蒲淮便惜字如金。


    不知道是不是和杨咩咩待久了,他突然体会到了跟话少的人在一起确是会感到无聊,但是蒲淮白日里可不这样。


    不过,这段时间积雪开始融化,每晚听着房顶雪水滴下来的声音谢枕舟很快便能入眠。


    雪融化的这段时间远比之前冷,吃过饭后,杨咩咩带着他们到镇上去买新衣服。


    “这件适合你,这件也适合,”杨咩咩接连拿了几件衣服在谢枕舟身上比划。


    这段时间下来,谢枕舟发现,杨咩咩虽然很宝贵钱,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恨不得一下子将所有银子都掏出来。特别是在给他买新衣服上,要不是他拦着,他都要怀疑杨咩咩会将整个成衣铺都包下来。


    才过两月,谢枕舟单是帽子都将近有十来顶了。


    杨咩咩将谢枕舟头上的虎头帽摘下来,拿着一顶羊头帽往他头上套,“这个好看。”


    谢枕舟将其取下来,“真的不用了,我帽子够多了,就算我有十个脑袋也戴不过来。”


    杨咩咩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羊头帽,“你是不想和我戴一样的帽子吗?”


    谢枕舟无法,只得老实让他给自己戴上。


    他裹得很厚,披帛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明亮的眸子。


    出了店,冷风呼啸。


    谢枕舟捂住差点被吹飞的帽子,扭头看向提了不少东西的蒲淮。


    蒲淮穿得也不少,但整个头露在外面,不过他有冰蝉丝,应该不至于会很冷。


    谢枕舟想了想还是将怀里另一个虎头帽戴在他的头上。


    蒲淮怔怔地看着谢枕舟,两人离得近,他能看得清师尊眼里的自己。


    谢枕舟双眸含笑地给他整理帽子,“不冷也戴着,我懒得拿。”说着,他又去握蒲淮的手,确认不冰后才走回杨咩咩旁边。


    逛了半天,几人准备回去。


    “枕舟。”


    谢枕舟驻足,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这才回过头来。


    是齐迎。


    齐迎上前揽住他。


    静默好久,齐迎才开口,“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谢枕舟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打他记事起,第一次和齐迎分开这么久。


    “师哥,我都裹成这个样子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齐迎含笑,“其实我也不确认,跟了你们好一会。”他瞥了一眼蒲淮,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


    “怎么了?”谢枕舟问。


    齐迎:“没事。”


    “对了,这是杨咩咩和徐捡。”


    几人简单介绍了一下。


    太久没和齐迎见面,谢枕舟像煮熟的糯米般黏到了他身上,“师哥,你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阿卓和余儿也来了。”


    蒋卓也来谢枕舟并未觉着有何奇怪,但祝余怎么也来了?


    他们到客栈的时候,蒋卓和祝余正在舌战。


    “我不想跟你吵,当初你是最后见到小师哥的人,你怎么不问清楚他要去哪?”祝余腕上的魂铃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响着。


    蒋卓冷哼一声,“我还懒得和你吵呢,臭小孩。谢枕舟的狗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去哪我怎么管得着?”


    “谁是小孩?你凭什么说小师哥的腿是狗腿?小师哥懒得烧蛇吃,就算是长了狗腿也不会跑太远。你带着我们走这么远安的什么心?”


    谢枕舟:“……”


    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祝余确认不是自己腕上的魂铃传出来的。


    他侧头,视线停在蒲淮腕上的魂铃上,紧接着瞳孔睁大,看向谢枕舟。


    他飞跑过去一把抱住谢枕舟,哇的一声哭出来,“小师哥,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谢枕舟顺着他的背,“我也很想你。”


    祝余长高了不少,已经到自己的下巴了。


    客栈里还有一些别的人,祝余觉得这样哭下去有些丢人,松开谢枕舟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瞥了一眼蒲淮,神色复杂。


    谢枕舟不明白,为什么祝余和齐迎一样,看见蒲淮会是这个脸色。


    蒲淮是傀儡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见过的傀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活人傀儡也见过陈之唱,但现在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蒋卓,发现蒋卓也用这种神情看着蒲淮。


    “是发生了什么事?”谢枕舟问。


    “没有啊,要是有事发生我们也不可能出来找你。”祝余吸了吸鼻子,道。


    祝余和杨咩咩性格相似,格外聊得来。才认识没一会,两人已经开始聊小时候的事情了。


    徐捡对此很是无奈。


    他们的家现在住不下这么多人,思索再三后并未选择回去。


    几人一直聊到半夜,才各自回房。


    谢枕舟习惯性地睡到自然醒。


    他刚一下楼,便被祝余悄悄拉到角落,“小师哥,咩咩跟徐捡合不来,他们为什么要住一屋啊?”


    谢枕舟狐疑,“没有吧。”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虽然杨咩咩有时候对徐捡的语气不太好,但两人关系并不差。


    祝余瞥了一眼对面坐着敲算盘的徐捡,“我昨晚住他们隔壁,我听见他们半夜打架了。”


    话音刚落,杨咩咩从楼上下来了。


    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斗,白烟缭绕,虚掩着他的脸。


    杨咩咩是吃烟,但很少。


    见状,徐捡两步上前将烟斗夺过来丢在地上,斩钉截铁道:“不准抽烟!”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自徐捡脸上响起,“那我抽你!”


    第69章 不能吃辣,回抚天峰


    顿时, 徐捡脸上便多了一个手掌印。


    他捂着脸,“那你抽我吧,反正不准再吃烟。”


    杨咩咩脸都气红了, 见他又要动手,谢枕舟忙不迭将人拉过来坐下。


    他往杨咩咩碗里夹了些菜,“饿了吧,多吃点。”


    杨咩咩还未拿起筷子,面前的碗便被徐捡端走了。


    “徐捡, 你讨打不是?”杨咩咩狠狠剜了他一眼,道。


    徐捡忙不迭摇头, “碗里的都是辣菜,你不能吃辣。”


    谢枕舟狐疑,杨咩咩什么时候戒辣了?


    杨咩咩双拳紧握,一字一顿道:“不要你管。”


    这碗饭终是没进他嘴巴。


    吃过饭, 谢枕舟又开始犯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天气一冷, 瞌睡就格外的多。


    他刚躺上床, 还未睡着,便被蒋卓闯进来强行将他拉了出去。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祝余。


    谢枕舟有气无力地跟在他们后面,祝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竟然没有黏着他。


    在街道上走了一圈, 前面的蒋卓在一个卖草蚱蜢的摊子前停下脚。


    老板是一个没有双脚还瞎了一只眼的老汉。


    见有人在摊子前停下来, 他忙不迭指了指一旁写着价格的木板子。


    看样子他并不能说话。


    蒋卓蹲下来,随手拿了两个,掏出几两银子给老板。


    老板连忙摆手, 咿咿呀呀地拍了拍木板子。


    “不用找了, ”蒋卓道。


    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听不见, 随即将木板子举起来。


    蒋卓站起身,摆摆手。


    老板明白他的意思,双手合十朝他连连作揖。


    祝余双手环抱,走到他旁边,“想不到,你小子还挺有良心。”


    蒋卓:“我以前觉得我已经够惨了,但总会有比我过得还要不好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饿便食,困便睡,我不饿也食,不困也睡。总不能因为我不饿不困就不让我吃饭睡觉吧?”谢枕舟拿过他手里一个蚱蜢,想看看这玩意到底是如何编制的。


    蒋卓白他一眼,“乱七八糟说什么鬼?”


    “傻了吧。看见别人过得比自己更难,就觉得自己其实还不错,哪有这样比较的?”祝余将他手里另一个蚱蜢夺走,“祝老师给你上了一课,这就当拜师礼了吧。”


    蒋卓一把锁住祝余的脖子,“臭小孩还骑我头上了。”


    两人舌战,谢枕舟哈欠连天地跟着他们逛了一圈,实在是撑不住了。


    “你们叫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两人齐齐摇头。


    谢枕舟被气笑,“那你们拉出来作甚?”


    “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出来万一碰上拐子了怎么办?”蒋卓胡诌道。


    谢枕舟走到他们中间,双臂搭在他们身上,双脚离地,“我走不动了,你们必须带我回去。”


    这一路,谢枕舟能明显感觉到他们有什么话想跟自己说,特别是祝余欲言又止几次,双目在和谢枕舟对上之后又将话语强行咽了下去。


    冬天,天黑的比较早,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蒲淮呢?”谢枕舟环视一圈,并未瞧见他,杨咩咩和徐捡也不在。


    “徐捡他们回去了,蒲淮说要去拿东西。”齐迎道。


    谢枕舟颔首,随意对付两口后便上了楼。


    他刚躺下,蒋卓便抱着被子溜了进来。他将被子丢上床,紧接着人也爬了上来。


    “你做什么?!”谢枕舟坐起来。


    “我屋子漏水了,跟你挤一晚上,你以为我想跟你睡一起啊?”


    谢枕舟想将他踹下去,但踹了几次无果后,索性听天由命了。


    他并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觉,更何况是像蒋卓这般睡姿极为难看的。


    身侧的蒋卓已然睡着,他盯着房梁好一会,想起来蒲淮。


    蒲淮是他见过睡觉最老实的,他很喜欢。


    他决定如果蒲淮明天正午还没有回来的话就去找他。


    一直到半夜,就在谢枕舟快要睡时,蒋卓很不老实地将一只手啪的一下打过来,拍在他的胸口。


    被子很厚,并不疼,但还是将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瞌睡弄没了。


    谢枕舟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将蒲淮摇醒。


    蒋卓双眼无神地撑着,“谢枕舟,你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睡着。”


    蒋卓:“?”他气得不行,坐起身将枕头砸在谢枕舟身上,“你有病啊?!”


    “哎,蒋卓我问你啊,你怎么看待断袖?”


    蒋卓瞬间清醒抱着被子缩到床角,“你是断袖?”


    谢枕舟本来想说不说,但见蒋卓动作这么大,肚子里的坏水沸腾起来。


    他朝蒋卓抛了个媚眼,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对呀,你之前不是还说是我的娘子嘛?”


    “滚蛋!你给老子去死!”


    “不要嘛,人家可是很喜欢你的呦,你也喜欢一下人家嘛。”


    蒋卓被恶心的不行,掀起被子将谢枕舟蒙起来。


    谢枕舟挣扎片刻后探出头来,“好粗暴啊,坏男人,你之前还说怀了我的孩子,还叫我夫君呢。现在这般,”他默了片刻,“莫不是有了新欢?”


    他扯过被子假装擦泪,“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人渣。”


    蒋卓忍无可忍,迅速翻下床掏出折扇朝他攻来。


    攻势之快,谢枕舟也没想到他会来真的,不过好在他动作快躲开了。


    谢枕舟并未拿出武器,双手和他打起来。


    “我开玩笑的,你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开你娘的二舅玩笑。”


    谢枕舟一横腿扫过去,蒋卓抬胳膊挡住。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但都有意压制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就在谢枕舟准备叫停之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上来。


    是魂灵。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枕舟还以为是祝余,视线扫过去,结果是蒲淮。


    “你怎么回来了?”蒋卓见到蒲淮比谢枕舟还惊讶。


    “他怎不能回来了?”谢枕舟将蒋卓往外推,“好了,你可以走了。”


    “不行,”蒋卓看向蒲淮,“你去跟祝余一间屋。”


    蒲淮的视线一直停在谢枕舟身上。


    直觉告诉谢枕舟,蒲淮有问题。


    但还不待他开口,蒲淮出去了。


    不对劲,蒲淮可是除了自己的话谁也不听,现在怎会如此?


    这么想着,谢枕舟已经迈出去几步想要追上去,但被蒋卓给拉了回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这么晚了别打扰别人休息。”


    谢枕舟不听,“我跟他小声些就是了。”


    蒋卓两步上前将门闩上,“明天还有事,你现在不睡,走路都得摔地上。”


    谢枕舟想了想,上了床。


    倒也不是因为蒋卓的话,蒲淮肯定是有什么事,以蒲淮的性子,就算自己现在去问,他多半也不会说。


    谢枕舟如何也睡不着,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似乎也没什么会让蒲淮不高兴的吧?他瞥了一眼蒋卓,难道是自己跟蒋卓睡一起,他不高兴了?


    是了,在山绒居的时候,就因为自己给蒲淮重新找了个屋,便和自己闹脾气。


    不过,蒲淮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也不至于因为别人和自己睡一起而不高兴。


    之前连续几天跟杨咩咩一起睡的时候他也没这样。


    思来想去一晚上,谢枕舟眼下都黑了一圈。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便想着当面问个清楚。


    天刚破晓,谢枕舟便下了床。


    他在客栈找了一圈,并未瞧见蒲淮。


    照理说,这个时候蒲淮早该起了,就算是和自己闹脾气也不会这般。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他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跑,因为太着急,膝盖碰到了桌子。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般,径直冲到祝余的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声。


    谢枕舟推门进去,床榻上只有祝余一人。


    “蒲淮呢?”


    祝余眼睛还睁不开,含糊道:“回抚天峰了。”


    话刚出口,祝余猛地惊醒,“小师哥!”


    “你说什么?”谢枕舟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


    祝余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谢枕舟冲出门,恰巧碰见刚起床的齐迎。


    他抓住齐迎,嘴唇微微发着颤,低声道:“蒲淮呢?”


    齐迎僵着没有说话。


    谢枕舟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师哥,你以前说过不会骗我的。”


    “回抚天峰了,”静默好久,他又道:“把蒲淮交出去,以往的事情既往不咎。”


    “谁能罚我,就算我用活人练傀儡又如何?”说完这句,谢枕舟才觉着不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你们下山到底是来找我们还是来抓我们?”


    “枕舟,他们只要蒲淮,你可以回抚天峰,就跟以前一样。”


    “如果我不想回去呢,如果我就要蒲淮呢?”谢枕舟声音有些发涩,“他回去会怎么样?灰飞烟灭对不对?”


    “枕舟,”齐迎的脸色很难看。


    “师哥,对不起,”谢枕舟放开他,一抹红闯进视线,这时,他才注意到齐迎方才被自己抓着的地方已被鲜血染红。


    他急忙将齐迎的衣袖挽起,几道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


    “怎么回事?”


    祝余攥紧拳头,“小师哥,其它峰门想将你和蒲淮处死,是师哥和一些同门求了好久他们才改口说只要将蒲淮交出去。”豆点大的泪水砸在地上,“我们求了好久,还被关了好久,但他们就是不放过蒲淮,我们也没有办法。”


    祝余泣不成声,“对不起师哥,是我跟蒲淮说只要他回去,其它峰门便能放过你,对不起……”


    第70章 恩将仇报,傀线全断


    这件事自是怨不得别人。


    不仅齐迎, 蒋卓他们身上也多多少少带了伤,他知道,众峰门能松口放过他已是不易, 但他绝对不会让蒲淮一个人回去送死。


    谢枕舟转身下楼,夺门而出。


    积雪已经全化了,地面湿哒哒的,每走一步便会带出水声。


    谢枕舟跑的很快,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出了镇子。


    双腿有些发软, 他捂住冻僵的脸,有些后悔这么冲动了。


    当初他和蒲淮四五天才走到这里, 虽说现在伤已痊愈,速度自是要比来时快,但少说也得两三天才能到抚天峰。


    蒲淮速度很快,加上他昨晚便走了, 自己现在怎么可能追得上,更何况山路复杂, 他怎会知道蒲淮走的那条路?


    想到这, 谢枕舟才记起蒲淮是傀儡,自己可以操控他。


    红线从十指浮现一直延伸到看不出的林子里。


    太远了,谢枕舟都不能感受到蒲淮的气息。


    正常傀儡并不能离主人太远, 但蒲淮不一样, 他是活人。


    谢枕舟顺着傀线追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还是不能感受到蒲淮的气息。


    是了,他走, 蒲淮也在走, 除非自己的速度能比他更快。


    很显然,这不切实际。


    天色渐晚, 谢枕舟只得先找个地方歇一夜。


    入夜之后,寒风呼啸,哪怕是有火也冷的不行。


    他坐在火边烤着被水打湿的裤腿,思索片刻后他决定继续赶路。


    他用松油弄了一个火把,迎着冷风而行。


    谢枕舟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冻的通红,再这样下去,定是会裂,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必须在蒲淮未回到抚天峰之前找到他,不然真被其它峰门的人带走,他没有能力让蒲淮不死。


    林子里多是松树,很滑,他不得不放缓步子。


    刺啦——


    他脚底踩空,整个人朝前扑去,倏然,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将其拉了回来了。


    火把照亮对面之人的脸,“大师哥。”


    齐迎叹了口气,“又不是不让你去找蒲淮,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蒋卓和祝余。


    他们几人都有伤,自是不能操控傀儡载他们。


    四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一直到天亮都没说上几句话。


    “师哥,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齐迎单是手上的伤都触目惊心,更何况是身上。这样没日没夜的跟自己赶路,定是会牵扯到伤口。


    “谢狗,你说的什么屁话,”蒋卓深吸一口气,“蒲淮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师侄。”


    齐迎自是知道谢枕舟在担心什么,他道:“我的伤没有大碍,都是些皮外伤,看起来吓人而已。”


    谢枕舟犟不过他们。


    赶了一天一夜,几人速度都慢下来不少。


    谢枕舟依旧没有感觉到蒲淮的气息,也操控不了他。


    一直走到天黑,谢枕舟见他们三人脸色惨白,驻足捡了一些干柴生起火。


    祝余将几个冻硬的饼子放在炭火上烤。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饼子都快糊了才想起翻面。


    谢枕舟吃不下,但祝余坚持要给他。


    手里的傀线一直在动,看样子,蒲淮没有停下脚,照他这样,自己能追上他的希望渺茫。


    天刚破晓,几人又开始往抚天峰赶。


    正午时,他们踏进了无夜长安的地界。


    他们加快步子,想着能在天黑之前能赶到抚天峰。


    谢枕舟咳嗽几声,从前晚开始他便一直用控制力将傀线露出来,现在控制力临近枯竭,傀线也忽现忽无。


    到了抚天峰的地界,控制力彻底消耗完,傀线也瞧不见了。


    没有了傀线,谢枕舟更着急了。明明双脚已经麻木,但他还是不由跑了起来。


    抚天峰山门有很长一段楼梯,这段路,他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


    抚天峰一如往日,他到的时候还有很多弟子在练功。


    他们见到谢枕舟出现,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双目紧紧看着他。


    谢枕舟想找个弟子问问蒲淮的下落,就在他离那些弟子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弟子们齐齐往后退避开他。


    他往前一步,他们便退一步,甚至更多步。


    “蒲淮在哪?”他声音沙哑,与往日完全不同。


    弟子们僵住一会,片刻后,有一个弟子道:“被兽灵峰的人带走了。”


    谢枕舟不明白,不管怎么说蒲淮都是抚天峰的人,就算是要将他处死,也理应由抚天峰的人来。


    “为什么?他们凭什么带走蒲淮?”


    “小师哥,兽灵峰的人说你……”说话的弟子静默片刻,接着道:“说你和蒲淮杀了不少兽灵峰的弟子,应该由他们处死你们。”


    “放屁!”谢枕舟怒道。


    当日他虽伤的严重,但他没有失忆,也没有不清醒。兽灵峰的弟子明明就是魔族人杀的,自己还拼死救了他们不少人,他们怎么能恩将仇报,倒打一耙?!


    他跑得太快了,齐迎三人这个时候才追上来。


    “枕舟,”齐迎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枕舟,他想安慰谢枕舟,但找不到任何话,憋了须臾,才吐出干巴巴的几个字,“别担心。”


    谢枕舟转过身,作势便要往兽灵峰而去。


    岂料他刚走出去几步便停了下来。


    啪嗒——


    几滴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砸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发抖的手,鲜血不停往外冒,锥心刺骨的疼痛蔓延全身。


    见状,齐迎忙不迭从锦囊里掏出止血的药想给他敷上,“你怎么了?”


    好几夜没睡,谢枕舟的眼睛又干又红,他怔怔地看着齐迎,一字一顿道:“师哥,傀线断了。”


    闻言,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弟子们闭了嘴,噤了声。


    对于傀儡师来说,傀线断了就意味着傀儡已毁。


    谢枕舟疯了一般往下山跑。


    他不信蒲淮死了。


    蒲淮是活人傀儡,如果他死了,谢枕舟也会死。


    兽灵峰戒备森严,仅是山下的大门便有七八人守着。


    他们并未见过谢枕舟,一个弟子上前一步,“你是谁?”


    “滚开。”谢枕舟淡声道。


    他身上好些血,穿着也不是无夜长安的服饰,看样子是来找茬的。


    几名弟子拔剑上前,“劝你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谢枕舟拿出飞絮,一鞭子将几人打飞出去,加快步子往山上跑。


    被打在地上的弟子忙不迭发出信号提示山上的人。


    果不然,谢枕舟刚踏进大门,不少人便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他,“我们没去找你,你自己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谢枕舟环视一圈,并未看见相见的人。他循声看向方才说话那人,“蒲淮在哪?”


    “在哪?”那人轻笑出声,“在阴曹地府,你去找他吧。”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朝他攻来。


    谢枕舟被那句话刺到,手上没有轻重,冲在最前面的人被他一鞭子拍晕死过去。


    几番下来,几乎一半弟子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这些人很弱,只有几个一阶傀师。


    看样子,是故意设的局。


    谢枕舟一脚踩在一个手腕骨折的弟子背上,他对这人还有些印象,龙家村那次,这人也在。


    “在龙家村的时候,我有杀你们的人?”


    地上的人没有吱声。


    谢枕舟加重脚下的力道,“回话!”


    地上的人只觉自己的脊骨要被生生踩断了,结巴道:“没,没有。”


    他无力再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诬陷自己,如果蒲淮真的死了,就算真相大白也没有意义。


    “蒲淮在哪?”


    “在,在执法台。”说完这句,地上的人彻底晕死过去。


    “啊,”有人大叫了一声,“谢枕舟杀人了!”


    谢枕舟置若罔闻,随手拉住一个想要逃走的弟子,“带我去执法台。”


    执法台聚集着不少人,一眼扫过去,全是一阶以上的傀儡师。


    谢枕舟的视线看向台上被捆在柱子上的蒲淮。


    蒲淮身上有冰蚕丝,寻常武器奈何不了他,但他的衣服破烂,看样子是挨过鞭子。


    他的胸口处还在往外冒血,十根断掉的傀线拖在地上,被鲜血浸透着。


    见到谢枕舟,兽灵峰的人并未觉着奇怪,只是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是了 ,一个活人傀儡犯不着他们费这么大劲,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谢枕舟。


    用活人练傀儡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情,真的得目的,是因为谢枕舟能操控众傀。


    他们嫉妒,他们得不到,他们忌惮,他们要斩草除根。


    谢枕舟过去将蒲淮放下来。


    “……师尊。”他的声音很小,若不是现在周围很安静,谢枕舟怕是都听不见。


    “我在。”


    蒲淮倒在他身上,“抱歉。”


    谢枕舟摇头,“不怪你,都是我的错。”


    他抓起蒲淮胸口的傀线,“这是你自己断的?”


    他和蒲淮之间的傀线,连九阶的傀儡师林极宵都看不见,更别提将其斩断,兽灵峰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嗯。”


    “为什么?”谢枕舟问他,“你不想做我的傀儡?”


    “没……有。”


    蒲淮很虚弱,若是没有傀线,他坚持不到半炷香。


    谢枕舟伸出一只手摸向蒲淮的胸口,“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蒲淮疼得闷哼一声,他觉着师尊的手像是陷进了他的皮肉攥紧了他的心脏。


    傀线汇聚在一起缩回蒲淮的胸口。


    很快,十根傀儡钻出来穿进谢枕舟的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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