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帐中,情谊重


    此言一出, 宁岚芷的面色更是难看至极。


    “难道我这个哥哥也请不动他出来吗?”


    谢景行上前一步,第一次在人前低下了头颅:“宁编修,我带你过去。”


    他没有叫‘大哥’, 也没有以权势压人,这样开口反而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即便宁岚芷极为不悦, 此刻也只是甩了甩袖子。


    在场众人迅速让出一条通路来,等靠近将军大帐这边时, 已经全部只剩下谢景行的亲卫了。


    宁岚芷早在刚下马车时,没看到宁熙时人影,就知道他恐怕出事了。


    方才的情形也是演出去的,但有一部分不是演的,那就是对谢景行的厌恶。


    任谁家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弟弟突然被赐婚给一男的, 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甫一进入大帐,宁岚芷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心下一惊,快步上前, 看向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人。


    他握住宁熙时的手, 眼底一派担忧, 直到这时,才回头去问谢景行:“发生了什么事?”


    谢景行的脸颊边满是淡青的胡茬, 他站在床榻不远处, 面无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


    他张口,将事情经过讲述出来。


    “他本已身受重伤,又发动了鸳鸯剑, 气血亏空良多,心脉也有些受损。现在每天只能喂下汤药, 看他能不能自己醒来。”谢景行说到这里,目光飘忽不定,好像没有了宁熙时的声音,他也成了个普通游魂。


    宁岚芷讥讽和苛责的话酝酿了一路,此刻看着这样的谢景行,居然有些说不出口。


    两人在帐内沉默良久,外面的人也只能干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圣手终于忍不住了,道:“到喝药时辰了,能让我们进去吗?”


    宁岚芷赶紧起身,但谢景行动作比他更快,已经撩开帐子,接过圣手手中的药碗。


    圣手道:“药已经温了,直接喝,别耽搁了。”


    说完,圣手也不进来,就出了大帐。


    宁岚芷还想着这个药怎么喂弟弟喝下,毕竟他和谢景行就算是想亲手喂,也得有这个手法。


    宁熙时现在可是昏迷状态,一个不慎就容易把人呛着。


    然后,宁岚芷就看到谢景行端着药碗,小心又熟练的走到窗边,单手将弟弟从床踏上扶起,单单是这个动作,宁岚芷就感觉到轻柔和呵护。


    然后就看到谢景行坐在弟弟身后,让弟弟靠近他怀里,然后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他喝药。


    宁岚芷还注意到,做这件事时,谢景行眼睛里是带着光的,好像一勺一勺的药喝下去,宁熙时就能快点好起来一样。


    喂药的事情繁琐又枯燥,但谢景行面上一直都是温柔轻柔的,更让宁岚芷觉得恐怖的是,他感觉到谢景行把这件事当做他自己的唯一希望,似乎如果弟弟不醒过来,他也会随之而去。


    等到一碗汤药喝完,谢景行放下药碗,却没急着将宁熙时放下来,而是替他拍拍背,好像在哄小孩一样,帮他顺气。


    但是,宁熙时终究还是得多躺下休息,等谢景行将一切做完,再重新小心翼翼为他掖好被角之后,整个人身上那股鲜活气又开始一缕缕消散,不多时就成了宁岚芷最先见到的那个心如死灰的模样。


    宁岚芷问:“喝得是什么药?”


    “主要还是补气的和补血的,他身上的伤太多,等到昏迷三日后,两位大夫才发现他的肋骨其实有些骨裂。”


    宁岚芷更是听得胆战心惊,肋骨都被震得骨裂了,那他的胸腔、心脏……几乎不敢想。


    宁岚芷的声音也在颤抖:“熙时还有机会醒过来吗?”


    此话一出,谢景行眼底的光彻底暗淡下去,但他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肯定:“他会醒过来的。”


    ·


    少顷,午后太阳最温暖的时候,谢景行生了几个火盆,为宁熙时一点点擦洗四肢。并为他按压舒缓长久没有运动的身体。


    那手法宁岚芷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学的,而且动作很熟练,想必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照顾着的。


    要是在此之前有人跟宁岚芷说那个传说中的谢大将军喜欢上他家熙时,喜欢到会追随他去死,宁岚芷一定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并嘲笑对方信口开河。


    但亲眼见到,他的心脏也跟着一同难过起来。


    除了谢景行,还有他那个最最惜命的弟弟,能愿意为了谢景行重伤至此,心底恐怕也是有真感情的。


    没想到皇帝乱点鸳鸯谱,兜兜转转后,两人居然真心地喜欢上彼此。


    可即便这样,也不能遮掩现如今宁熙时昏迷不醒且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现状。


    谢景行似乎知道宁岚芷想说什么,道:“如果他不在了,我便会倾覆这天下,为他陪葬。”


    宁岚芷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说。


    等等——


    倾覆天下?


    让皇权颠覆,让生灵涂炭,让百姓得不到庇佑吗?


    这个疯子!


    谢景行道:“你是他的哥哥,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想去给谢兰告密,就去说吧。”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要宁熙时醒来。


    谢兰,是皇帝的名字。


    宁岚芷从来只接受过程朱理学的尊圣教育,谢景行的话在他耳中听来是十分离谱又荒谬,但看着昏迷不醒的弟弟,还有个故意被皇帝安排的人放进来的完颜达宏……


    宁岚芷闭了闭眼,道:“他害我弟弟至此,我不会站在他那边。”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要是没有你们,我弟弟现如今还只是个忧愁书本没抄完,明日先生会不会打手板子的小孩。”


    宁岚芷只是随口举了个例子,但谢景行却如饥似渴的听着,好像这样就能多一分参与到宁二少那活泼调皮的人生中。


    当晚,谢景行又为宁熙时做了一次按摩,这些动作他都很是熟练,完全不需要人来帮忙,最后将他的每一根脚趾都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放回被子里,才算结束。


    宁岚芷一直没走,但这会儿即将入夜,他也该去休息。


    环视大帐一圈,宁岚芷问:“你晚上不去休息吗?”


    谢景行指了指床旁边的脚踏,一言不发。


    宁岚芷完全没想到一个将军能做小伏低至此,如果是装的,能装成这样,只能说明皇家还是出人才。


    他起身撩开帐子出去了。


    正好看到夜色下的肖少卿,这个人他稍微有些印象,曾在他去外祖家的时候,跟弟弟腻在一起玩耍。


    “你去看到他了?”肖少卿声音里还是有些难过,“他这个人平时最最爱赖床,这回睡了个够,醒来后再去念书可不能睡懒觉了。”


    宁岚芷接过他手中的酒壶,并排坐下,看着远处黑中透着空旷的夜空,道:“他醒来还是别去念书了,他不喜欢。”


    “那可不行,他自己决定要去念书的,前一阵子还写信给我,让我帮他调查你们京城的县太爷喜欢诗词还是算数,他正儿八经的在准备科举呢。”肖少卿道。


    宁岚芷一挑眉:“他都没问我。”


    “你是他大哥嘛,他平时还是很畏惧你的,而且你一直是他的榜样,他可能觉得去问了你后,又没考中很好的名次,大概会比较丢人。”


    “这确实是他的想法,”宁岚芷道,“小小的一个人,面子比天大。”


    宁岚芷出发前原本以为弟弟是被谢景行扣押在此,作为要挟他父亲的人质。


    抵达军营后,他几乎都要肯定了这种推断。


    但随之发生的一切打乱了他的计划。


    弟弟重伤,已经一月未曾苏醒,随时还有生命危险,这边还有个手握实权的大将军,随时打算颠覆王朝。


    宁岚芷想了两天,都没把事情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他对谁当皇帝是不在乎的,但看谢景行这个样子,他即便是杀了他亲哥,也就是如今的皇帝谢兰,也只是算大仇得报,并不会亲自去坐那个皇位。


    到时候天下大乱,群雄逐鹿,那才是祸乱的开始。


    宁岚芷躺在草地上,眼前蓦得浮现出谢景行为弟弟一点点擦干手指上的水,再从肩颈到脚一丝不苟按压舒缓的场景,心底还是会被触动。


    “阿熙,小熙啊,快醒来吧。”宁岚芷想,“快醒来吧,爹娘都很担心你。”


    ·


    谢景行原本睡眠就很浅,如今心底一直记挂着宁熙时,睡得就更浅,他甚至还怕自己打个盹的时候,漏了宁熙时指尖轻微的动作。


    还会在睡觉时给宁熙时指尖系上一根红色的棉绳,绳子上绑着一只小巧的金铃。


    倘若他稍微有点动静,金铃就会发出响声,届时谢景行无论如何都能醒来。


    但这样其实并不能完全的推断出是宁熙时动了。


    毕竟这里是大帐,不是房屋,偶尔有风钻进来,会搅扰地金铃轻快作响。


    谢景行已经被风欺骗了两次,每次只要有点响声他就立马惊醒,赶紧去查看宁熙时的情况。


    后来发现是风,他便只能大口吐着气,靠在床边一夜无眠。


    他的阿熙不能死。


    千万不能死。


    这日,谢景行绑好了棉绳,看着那漂亮的手指,低头虔诚的亲吻上去。


    “阿熙,我快要坚持不住了。阿熙,求求你,再看我一眼吧。”


    夜半,谢景行刚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忽得再次听到金铃作响,他立马起身,将大帐角落的油灯端过来。


    火苗跳动,少年人的手却没有一丝动静。


    谢景行站了良久,终于只能将油灯放下,一点点滑落在地上,背靠着床榻,整个人宛若一根枯草。


    他感觉心揪得要喘不过气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2章 河岸边,祈神明


    宁岚芷多喝了酒, 加之弟弟一直昏迷不醒,整个人着实没什么睡意。


    眺望着遥远的河道,他打算下去走走。


    肖少卿对他还算客气, 道:“那边已经是咱们的地盘了,不用担心晚上有夜袭。”


    宁岚芷从来都并非胆小怕事的性子, 他心里憋闷,便对肖少卿挥挥手, 朝着远离中军大帐的地方走去。


    走到近处,宁岚芷才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些矮小的民房。


    民房外还有些院子,看样子是养牲畜用的。


    他欲打算继续朝前走,却被听到门外动静的老妪给拦住了。


    宁岚芷有些不解,便问有何事。


    老妪指了指河岸边的一个背影。


    月亮很圆, 也很亮堂,但草原实在是太大了,月亮的清辉没能洒满每一处角落,宁岚芷定睛看了半天, 才发现那是个跪在河岸边的人。


    老妪和他的语言略有不通, 便给他一直比划——


    宁岚芷懂了:“您的意思是, 在满月之夜对着月神祷告,可以愿望成真?”


    老妪点了点头。


    宁岚芷虽然不信, 但却很尊重对方的信仰, 他本以为那个人是这里的百姓,没想到酒醒了一大半后,那个人祷告结束往回走,宁岚芷这才发现, 那个祷告的人居然是谢景行。


    他的酒登时就全醒了。


    但谢景行没看他,那是一种全然的漠视, 好像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宁岚芷这才想到肖少卿方才的话——“每日里谢景行就只出去一小会儿,有时候是商议军事,有时候会亲自给他烧水煎药,还有时候就听当地人说的一些奇怪召唤神灵的方法,总之,为了能唤醒小熙,他确实什么办法都试了试。”


    想必这次就是谢景行在对上天祷告吧。


    宁岚芷继续走向河边,才发现这石头上的水渍还没完全干掉。


    他大概认了认,上面是十五个大字——


    【愿以吾之命,换宁熙时余生健康长寿】


    宁岚芷喉头一哽,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


    宁熙时是在大哥到来的三天后转醒的,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发生了什么,他却记不大清,只隐约记得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而坐,手里拿着一支笔,一直在写什么。


    他想上去看一眼,那个人却很快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看到是他,明显大惊失色。


    宁熙时更觉得怪异,他只是刚高考完的普通学生而已,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能把人吓成这样。


    于是他又朝前走了一步,这人匆忙要藏起桌上他正在写的东西,可一不小心却打翻了案台上的烛火。


    宁熙时总算知道自己觉得怪异的点在哪里了。


    这人怎么穿着古装,感觉好像是在拍古装戏一样。


    而且还很敬业的用毛笔写字,这在现代社会着实不大常见。


    而且桌上也没有台灯或者其他顶灯,用的是那种青铜烛台,迎面而来给人一种古朴的气质。


    好歹这是着火了,旁边又都是木头做的桌椅板凳,宁熙时打算当个好人,前去帮忙灭火。


    那人见宁熙时走近,连着火的书籍都顾不上,居然直接撒开脚丫子跑了。


    宁熙时:“?”


    就在他把书捏到手中的一瞬间,他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梦。


    ·


    宁少爷醒了,但谁都不认识,还说这地方太破了,要回家。


    宁岚芷自然是无比欣喜,用一万分耐心去给宁熙时讲述他到底是谁,自己又是他的谁,家里还有几口人云云。


    只有谢景行站在床尾处,看着眉目又鲜活起来的宁熙时,感觉心里被酸楚填的满满当当。


    宁熙时听得云里雾里,而且头又很疼,便推脱说自己累了:“我得睡觉了。”


    宁岚芷照顾他睡下,虽然弟弟失忆了,但脾性还是一模一样的,他心下着实欢喜,就打算跟谢景行请辞:“既然熙时已经醒了,这里环境着实简陋,不适合养病,我打算带他回京城好生治疗,恢复记忆应该指日可待。”


    谢景行刚因为宁熙时的苏醒而高兴到震颤,宁熙时那陌生又警惕的目光就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此刻一切情绪积压在喉头,闻言更是双目赤红。


    宁岚芷似乎知道他的想法,道:“时局不饶人,将军。”


    跟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要解释太多,仅仅这么一句话,谢景行就能自行判断是非。


    ——时局,如今皇帝已经明显对他警惕起来,甚至可以说是防备,把宁熙时召回去,送还给礼部尚书家里,无非就是还想继续拉拢清流之辈。


    倘若谢景行扣着人不放,无异于给尚书一家扣上谋逆的帽子,那简直就是把尚书府一家往死路上逼。


    要是谢景行真疯了确实可以这么做。


    但宁熙时清醒后绝对不会原谅他。


    谢景行闭了闭眼,只是道:“三日后,你们出发。”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三日,只能有我陪着他。”


    宁岚芷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破釜沉舟一般的谢景行,只好妥协:“好。”


    中军大帐里再次只剩下宁熙时和谢景行。


    宁熙时其实是在装睡,头疼是真头疼,但睡觉确是睡不着的,而且方才那个梦着实诡异,他还有点害怕,不想一睡觉还继续做这个梦。


    听到有出门的脚步声,宁熙时以为人都出去了,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扯下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显露出来。


    不巧,正撞上谢景行的目光。


    宁熙时有点尴尬:“……”


    谢景行站在原地,努力用自己最温和的声音开口:“我是你的妻子。”


    宁熙时一愣,就听到谢景行继续说:“所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可以像彼此袒露所有方面的自己。”


    如果这会儿有网,宁熙时一定会在论坛发帖——


    【求助,一觉醒来有个很帅的帅哥说他是我老婆怎么办?备注,我是直的。】


    【附加备注:我也不知道我是直的还是其他,没谈过恋爱。但这个帅哥有点帅啊!】


    可惜这里只有一个躺在床榻上的他和站在床尾的帅哥。


    宁熙时原本还猜测这是什么大型真人秀的整蛊节目,可是刚才那个自称他哥哥的人跟他讲话时,他试着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长的,长发及腰,全是真发。


    哪个古装真人秀能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反科学了。


    所以,假如真的是穿越的话,他做的那个梦到底是什么,那本书写得是什么呢?


    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何一见到他就吓得仓皇而逃?


    宁熙时直觉那个梦和这一切都有联系,可是现阶段他才刚穿越过来,还是先跟周围人熟悉熟悉,了解一下自己处境比较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因为长时间没开口,声音很小,谢景行便凑近了他一些,蹲在窗边,是一个绝对卑微的俯首姿态。


    宁熙时觉得这个角度的帅哥格外动人,但见对方一直这么蹲着应该会挺累,于是朝里挪了挪,问:“既然咱们是夫,要不你上来说?”


    谢景行眼睛睁大,还没等他袒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便很快反应过来,道:“我还没沐浴。”


    宁熙时老脸一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景行道:“我自然知道,你才刚醒,我也不好让你劳累。我的意思是沐浴更衣了再去床踏上休息。”


    不好让他劳累是什么意思!


    宁熙时心想自己不过是才高考完的准大学生而已!


    一穿越就这么刺激吗?


    中军大帐的环境实在简陋,连个屏风都没有,于是宁熙时就看着谢景行在他面前褪去衣裳,迈开长腿进入浴桶。


    嗯,往常谢景行洗澡都是找一户人家,在院子里随便冲一冲,这次为何这样,也只有谢将军自己知道。


    宁熙时以为自己看得很悄无声息,其实谢景行完全都能感知到。


    他以前不屑于用此等手段,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眼下这方法看起来颇有些作用。


    等回到床榻上,跟宁熙时并排躺在一起,谢景行就感觉到了宁熙时有了些许反应。


    他侧着身子,一双深情眼看着宁熙时,道:“大夫早上说你身体暂时无恙,上月喝了那么多补品,有反应是正常的事情。”


    他这么说,倒是能让宁熙时免于尴尬。


    宁熙时也想控制啊,但根本控制不住。他支吾道:“哦哦,补太多了。”


    谢景行“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问:“那我帮你?”


    宁熙时一愣,连忙要摇头,就听到谢景行道:“我们已经成了亲,为你做这些,是我的职责。”


    宁熙时瞬间以为自己穿越的不仅是古代,还是什么有着明显身份等级划分的原始社会。


    但他的三观告诉他这是不对的,还想要继续摇头,可谢景行已经跪坐起身,将头埋了下去。


    昏迷这一个月来,宁少爷的衣裳都是谢将军亲自更换的,对一切系带暗扣都无比熟悉,宁熙时尚且来不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


    年纪轻轻又滋补过剩的大学生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能轻轻按在谢景行的脑后。


    这个动作仿佛是给了他嘉奖,于是他更加卖力起来。


    直到谢景行起身,用指腹在唇角轻轻抹去一点痕迹,两人才正式进入聊天环节。


    宁熙时这会儿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忘在脑后了,很震惊的问:“你不……吐……吗?”


    谢景行面颊也有些发红,道:“这里没有杯盏。”


    宁熙时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顺着点头,他小声问:“也是……那,那你需要我帮、帮你吗?”


    谢景行一愣,失笑:“不要,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3章 送别时,真相显


    翌日一大早, 宁熙时清醒过来,想到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又和面前这个自称是他夫人的人说了些什么, 就颇为不好意思。


    谢景行难得在床上睡一整晚,苏醒时整个人有些倦怠, 眉眼里流淌着些许淡淡的慵懒和散漫。


    宁熙时觉得他这个样子比昨晚还要好看。


    但他还是有话要说:“那个……谢、谢将军,虽然我们可能是成了亲的关系,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觉得我们昨天还是太亲密了一些。”


    谢景行看着他说话,良久,回了一句:“看来恢复的不错。”


    “啊?”


    “能说这么长一句话了。”


    说罢,他起身去倒水, 又端了水盆过来,拧干了布巾,看样子是要给宁熙时擦脸。


    直到温热的布巾落在额头,宁熙时才回过神来, 道:“这些事我自己做就好了。”


    他还没有残废到这地步啊。


    谢景行道:“我都做了一个多月了, 你自己来怕是还不熟练。”


    宁熙时动了动胳膊, 是觉得有些无力,他虽然睡了那么长的时间, 又补足了气血, 但身体肌肉上的无力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过两日你回家,我就不能照顾你了。”谢景行又道。


    宁熙时这才放开手,任由谢景行给他擦脸,擦手, 再给他更衣。


    他还是觉得这样很不习惯,但一开口就得对上谢景行那双神情的眼睛, 宁熙时感觉自己拒绝的话都不好说出口。


    值得一提的是,他居然没有再继续做那个梦了,那个逃跑的人,还有那本被他拿在手里的书卷到底是什么,属实还有点牵动他的心。总感觉这一切似乎跟那个梦有点关系。


    宁熙时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跟大家一起用早饭的时候还有些心不在焉,宁岚芷看着他这样,又看了看谢景行,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吃饭。


    由于宁熙时这边手脚还是有些酸软无力,吃完饭又回到床榻上躺着。


    这会儿才二月末,天寒地冻的,宁熙时怕冷,也不想出门去转,索性窝在大帐里不出去了。


    宁岚芷倒是经常来陪他说话,宁熙时听到他说如今二月末,忽然就接了一句:“我本来打算二月末考县试来着。”


    说完他自己都一愣,看向了面前吃惊地两个人,问:“县试是什么?”


    宁岚芷心下一阵柔软,道:“不急,你先养好身子,县试是考科举的第一关,每年都有安排考试,明年考也是一样的。”


    谢景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为了他,阿熙哪会受这么重的伤,宁岚芷回头一看,往常总是一派沉稳亦或者是死寂的谢景行此刻手指居然在身侧痉挛着。


    宁岚芷叹了口气,回身刚想继续和宁熙时说话,就听到宁熙时说:“大哥,我想和谢将军单独说些话。”


    宁岚芷点点后,起身出了大帐,将空间留给他们。


    这桩婚事他原本是并不同意的,但没想到皇帝乱点鸳鸯谱,还能促成一对有情人。


    世间缘法,就是这么奇妙。


    宁熙时的注意力分明也在谢景行的手指上,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另外的一幕,是这双手轻轻搭在腿上的场景。


    似乎这样的场景在他人生中出现了很多次,导致他即便失忆了还是能闪回在眼前。


    “将军,你的腿好了?”宁熙时问道。


    谢景行一愣:“你、你都想起来了?”


    宁熙时摇了摇头,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只是能记起一些片段,在我记忆中,你好像一直是坐着的。”


    他继续说道:“我想,我连我是谁都忘了,却能因为将军手指的动作而记起将军,那将军在我心中肯定有很重要的地位。既然如此,还请将军看我时的目光不要这么……伤心。”


    谢景行的心都因为这句话要融化了,如果此刻宁熙时说让谢景行把重新打下来的天下送给他,谢景行也会单膝跪地献给他。


    宁熙时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点肉麻,但谢景行给他的感觉就是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于是他还得继续往下说:“自打我醒来,能知道的消息很有限。这里是边塞,我哥哥要带我回去……虽然不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应该还会有重逢的时候,对吧,将军?”


    谢景行走到宁熙时身边,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发誓,会有的。”


    “那我就放心了,”宁熙时道,“虽然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成亲的,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补一个新的成亲仪式?我想穿新郎官的红色衣裳。”


    谢景行点头:“嗯。”


    反应这么冷淡啊,宁熙时想各种安慰的话都要想得绞尽脑汁了。


    不过看谢景行这个样子,倒不像是没听进去。


    他说:“所以,你会回来,我们穿红色喜服成亲。”


    “会的。”谢景行郑重答应。


    ·


    当晚,中军大帐里多点了一道火龙,但二月末的塞外就是冷得要冻掉牙齿。


    谢景行没敢让宁熙时钻出被窝去洗澡,依然是他自己洗好了回去。


    带着水汽的清爽气息回到被子里,宁熙时就觉得两人莫名亲昵。他到底还是个准大学生,即便有了昨晚的事情,此刻还是害羞的转过了头。


    但谢景行却十分主动,他先是用腿感受了一下,就凑近宁熙时,小声问:“难受吗?”


    宁熙时这下不仅脸红,就连耳朵都红得要滴血。


    这有什么难受不难受的,他他他他之前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有这些反应,都是自己随便处理的。


    宁熙时不答话,谢景行其实也没有这么的厚脸皮。


    但他实在是太爱宁熙时了,一想到之后可能有一年、或者是几年见不上面,他就想紧紧抱着宁熙时,将人融入自己的骨血里。他们俩永不分离。


    宁熙时感知到旁边人的安静,以为这个尴尬的话题可以过去。


    没想到谢景行长腿跨过来,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宁熙时震撼万分,他几乎想要紧急拉紧自己的腰带,谢将军这是打算霸王硬上弓吗?


    他他他他还没做好当下的心理准备啊。


    然而谢景行接下来的举动就让宁熙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伸出自己漂亮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用舌尖舔过。


    就在宁熙时疑惑夹杂着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像他身后而去。


    谢景行的手,是宁熙时记忆最深的东西,即便失忆了还能根据他紧绷的手指想起曾经这双手的挥斥方遒,就足以证明他的手指有多么漂亮。


    此刻他坐在宁熙时盖着的棉被上,用这双手做着这样的事情。


    谢景行很好看,此刻帐内温度是颇为温暖的,他又因为太热沁出了细汗,一颗颗坠在腰际的人鱼线上,格外精致漂亮。


    宁熙时听到他的声音:“我不好受,阿熙。”


    沙哑,还有些缥缈,像极了勾人心魂的妖精。


    宁熙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按在了他的腰际,入手有些温暖,却格外紧绷。


    一看就是练家子。


    棉被是什么时候盖在两人身上的,宁熙时已经没了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向前的格外不顺利,连带着谢景行被他卡的不上不下,那双修长的腿都紧绷到几乎痉挛。


    最后还是谢景行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不行,咬着牙,一下坐了下去。


    格外的深刻,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谢景行的额头上都出汗了,他趴在宁熙时的胸膛,听他心跳的那么剧烈,唇角终于带上了一抹笑意:“早就想这么做了,一直怕唐突你,也怕你不愿意,不喜欢,更怕你觉得我轻浮……”


    宁熙时刚开始还有些痛,但后来就被包裹的十分舒服,可是听到这些话还是红了脸。


    “没有,我……我喜欢的。”


    谁不喜欢六块腹肌还有人鱼线的大帅哥啊!


    他的声音太小,谢景行又得注意着上下动作,一时没听清:“嗯?”


    宁熙时也算是老实人豁出去了,道:“我喜欢的。”


    良久,宁熙时听到谢景行轻笑一声,然后他那天晚上几乎忙道三更,第二天更是差点没下来床。


    终于到了离开这日,宁岚芷就算此前再怎么觉得两人的爱情可歌可泣,这几日也有了棒打鸳鸯的心思。


    有像他们这样整日腻歪在一起的吗?


    像话吗?


    再说,这不是在他们的院子里,这是在中军大帐!


    虽然说附近没什么外人,都是自家人,夜半其实也只能听到呼啸风声罢了,但他们俩的状态就不像是单纯聊天的样子,更别提宁熙时第一次还能自己下床走路呢,后面两日连走路都免了。


    这要是没发生什么,谁都不信。


    宁熙时被谢景行送上了马车,宁岚芷阴沉着脸将谢景行叫到一边,道:“我弟弟才刚苏醒,你就这样对他?他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再说,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万一他又生病怎么办?他现在身体可没完全好!”


    谢景行道:“是我。”


    宁岚芷冷哼:“当然都是你的错,这一路回去路途遥远又颠簸,他要是发烧什么的……你还说你喜欢他?”


    谢景行干脆道:“他的东西在我身体里。”


    宁岚芷:“?”


    谢景行不再解释,他舍不得一丝一毫与宁熙时见面的机会,那双深情眼深深地看着宁熙时,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今年的生日不晓得能不能与你同过。”谢景行刚起了个头。


    宁熙时就接道:“这些都无所谓,但你记得,我在等你,我的名字是爹娘取的。但我现在还没有字,将军,你可要尽快呀。”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4章 回京城,暗布局


    宁熙时在江湖上的身份是一定得瞒住的, 在这边多停留的六日就得宁岚芷来想办法掩饰。


    不过这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宁熙时失忆的事情。


    “回去后皇帝一定会召你进宫,不过外界对你也不了解, 只要你把自己的生平记好,别叫错人就成。”宁岚芷想了想, 又补充说,“叫错人也没事, 一切按你的心思来。”


    宁熙时:“……”


    他失忆前居然这么放肆的吗?!实在是让宁熙时有点想象不出。


    宁岚芷看着宁熙时这个表情,大概就能猜出他想什么,道:“其实你也不是故意放肆,就是想要安生下去,但一到那些场合就莫名其妙出事情。”


    宁熙时:“……”那也算他有本事。


    幸好这一路上路程远, 时间长,宁岚芷把宁熙时从小到大的所有事都事无巨细的给他讲了一遍。


    讲到一些宁熙时觉得很尴尬话题的时候,他下意识会蹦出一句:“这个大哥你也知道吗!”


    语气震惊,时常让宁岚芷愣在原地。好像弟弟还存有记忆一般。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觉得现在这样有些呆萌可爱的弟弟也很不错。


    可后来宁岚芷发现是他错了, 因为失了忆的宁熙时也就是前两天比较乖, 他说什么就听什么,甚至让看书习字, 也都乖乖的做了。


    可是第三日本性暴露, 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说什么都不肯起来,甚至在东霜前去叫人的时候,拿被子把脑袋裹着,完全跟以前赖床时一模一样。


    宁岚芷:“……”


    东霜不敢继续叫他, 只好看向了宁岚芷。


    宁岚芷道:“也是许久没见他赖过床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东霜:“……”所以大少爷让自己过来, 只是为了看一看少爷赖床吗?


    宁熙时这边赖了床,下午读书习字倒是认真,其实宁岚芷能看出他有被窗外的鸟叫勾了心神,也被百姓的叫卖声吸引过,但宁熙时始终没有放下书册,而是认真的朗读,有不懂的就问旁边写折子的宁岚芷。


    宁岚芷倒是好奇:“你不想下去转转吗?”


    宁熙时摇头:“如今咱们家在京城可谓是如履薄冰,只有我认真念书考科举,才能让皇帝减少一些对爹爹的猜忌吧?”


    “还有大哥你,如果我一直我行我素,也会影响到大哥在翰林院的名声。我不想因为自己牵连到大家。”宁熙时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再说,听谢将军说,我失忆前是打算留在京城考科举的,只是当时事发突然,需要他前往边塞,我才代替他骑马而来。其实我那会儿也是想到了朝中利害,要变得更懂事一些的。”


    宁岚芷叹了口气:“都是大哥没用。”


    居然需要让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弟弟去变得如此懂事。


    ·


    等到宁熙时回到京城,已经是一个月后,马车到底速度比不上行军,加之还得一直走官道,就绕了不少路。


    好在一路上有谢景行安排的亲卫随行,倒也没出差错。


    不过这次回京,宁熙时就不能再回将军府,而是直接回尚书府了。


    好在他此前居住的小院一直都给他留着,时常还有人去打扫,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根据圣手所言,阿熙这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暂时性失忆,沿途我给他讲了从小到大的各种事情,已经稍微能记起一些了。”宁岚芷道。


    宁熙时对此却还是不满意:“也就只有在大哥说起那些我小时候干过的糗事才能有点反应,其他东西都还记不起来。”


    秦蓉揉揉他的脑袋,又牵起他的手,道:“我的儿能平安回来就很好了,这些都不急,暂时也只有咱们自家人知道,你就安心在家里住着,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宁尚书也不住慨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虽然他是方才才知道自家二儿子居然跟随老丈人去行走了江湖,还厉害的当上了那个武林盟主,但宁熙时都惨成这样,还差点命都救不回来。


    现如今他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儿子啊。


    要知道,当时收到宁岚芷的信件时,他和夫人在家里彻夜难眠,甚至他还头风发作了,接连几日都上不了朝。


    皇帝对此当然是将信将疑的,派了太医来诊脉,确定宁尚书就是思虑过多,引起的头风发作,这才作罢。


    这么一来,宁家的干系就撇清不少。


    在皇帝看来,这就是宁尚书担心自己儿子跟那个逆党不清不楚,连累了家里,才气得头风发作。


    其实只是宁尚书担忧小儿子的安危罢了。


    宁熙时这厢回到小院后,就请求肖少卿帮他演一出戏。


    “演戏?”肖少卿玲珑心思,但还是猜不透宁熙时想做什么。


    “嗯,我不仅要在皇帝面前装作没失忆,还要在丐帮众人面前装作没失忆。”宁熙时道。


    他语气沉稳,比起没失忆前可谓是严肃不少,以前说话总是轻佻中带着几分散漫的,如今正儿八经起来,倒是让肖少卿莫名想要臣服于他。


    “在帮众面前其实无所谓,”肖少卿道,“总归你以前也不会过多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都习惯了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帮主。”


    宁熙时摇头:“咱们不是改名居乐帮后,都在做生意吗?这些年攒下那么多银子,能换多少粮食啊。”


    肖少卿一愣。


    宁熙时抬头看他:“谢将军既然决定反了,可千万不能被断了粮草。”


    肖少卿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哽咽,他从小护着长大的少年,如今全部心思都护着另一个男人。


    “你对他可真是情真意切。”


    “其实真要打起仗来,江南肯定很快就乱了。届时即便有丐帮的威严在,也抵抗不了过多的流民,双拳难敌四手,所有人、所有势力都做不到保全自己,唯有站边。”宁熙时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居乐帮,包括全武林,只能站谢景行这边。”


    肖少卿叹了口气,答应了:“好,你要我怎么帮你演戏?”


    宁熙时笑了起来,笑容像狡黠的狐狸,这一眼让肖少卿怀疑他肯定没有失忆。


    宁熙时道:“大师兄,附耳过来。”


    ·


    有了宁熙时的计策,肖少卿这边第一时间就召集了丐帮几位护法和长老,就连大师姐和二师姐也都来了。


    叶护法大概知道一些他失忆的事情,其他几个护法长老就完全不得而知。


    宁熙时坐在主位,看着院中众人,道:“劳烦大家一路从紹州赶来,各位还请落座,我已经备下薄酒,各位护法长老还请自便。”


    右护法对一些消息倒是灵通,道:“听说帮主用了鸳鸯剑斩杀那完颜达宏?帮主真厉害,这么年轻就能用得了鸳鸯剑了。”


    “恰好罢了。不过我叫大家来,不是说这件事的。”


    右护法则道:“帮主从来都没把咱们招来京城过,可是跟最近江南出现的各种流言有关?”


    “什么流言?”一位长老问到。


    “听说那边塞的谢将军反了,举了清君侧的大旗,开始朝着京城而来。”右护法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什么,咱们朝廷的守护神居然反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他不是皇帝的亲弟弟吗?”


    此话一出,众人也似乎有些明了。


    皇帝的亲弟弟啊,又大权在握,难免想着自己也上去坐一坐那皇位吧。


    人之常情。


    宁熙时却叹了口气:“谢将军并非大家所想的那样。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不等众人提问,宁熙时就解释道:“其实,当年我让咱们丐帮转为居乐帮,一是为了让更多兄弟吃饱饭,二则是为了更好的隐藏于市井之间。一堆聚集的乞丐很显眼,但一堆商贾呢?谁还分得清咱们是正常商贾还是帮派中人。这些年来,大家都把自己分管的营生经营的风生水起,也攒了不少钱和粮食——树大招风啊。”


    宁熙时叹了一口气,良久没继续说下去。


    其他人心头像是被悬起了一柄长刃,将落未落,全都猜忌不已。


    “难不成,皇帝想招安咱们?”左护法问道。


    “招安?招安有什么意思。左不过封一个官职。却要把咱们的银子和粮食都收走!”


    肖少卿适时开口:“皇帝不是招安。”


    其他人松了口气:“不是招安就好,咱们才不屑于当那个什么九品芝麻官呢。”


    “是要剿匪。”


    这四个字无异于重磅炸弹,直接让最沉稳的右护法都站起来了:“什么?”


    “谢景行将军举起了谋逆大旗,而他前一阵子去滁州剿匪,实则放任了武林似然生长,便被那群朝堂众人将武林划归为谢将军一脉。因此,皇帝最近在安排人去江南剿匪,势必要先清剿武林,再对抗叛军。”肖少卿说着,还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秘密黄稠,“这是我冒险从大内偷出来的,诸位请看。”


    其他人都对此大为愤慨。


    唯独右护法看了半天后,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宁熙时。


    在场只有她知道,肖少卿有一手以假乱真的造假临摹手段,这东西这么新,到底是不是大内偷出来的,还有待商榷。


    不过帮主既然想站在谢景行将军那边,她倒也赞同。毕竟如今皇帝昏聩,时常加重江南赋税,又改稻为桑,没有了吃食,把江南百姓逼得只能易子而食,着实不是明君。


    再者,即便他们江湖中人都站在现如今朝廷这边,真的能抵抗得了谢景行的数十万大军吗?


    右护法仅仅是思考到这里,就决定不再多言,一切都听他们帮主的。


    倘若,日后有了从龙之功,那么丐帮的日子肯定更好过。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5章 寄信来,道相思


    宁熙时看着大家纷纷表示一定会等谢将军率军归来, 整个人还有点点懵。


    古代的武林人士都这么的……稍微一煽动就信了么?


    亏他还准备了许多说辞,以及还请求大师兄肖少卿帮自己多演几场戏来着。


    不过大家都信了就好,也能让他少费些口舌, 他现在失忆了,总归是说多了容易露馅儿的。


    肖少卿道:“这些都是朝廷密令, 许多低级官员都没资格知晓,更关乎咱们居乐帮的安危, 请诸位护法长老更加谨言慎行,想办法让帮众更好的隐匿自身。”


    “这是自然,”左护法是个急躁的性子,道,“咱们的帮众你们就放心吧, 大家隐藏能力都是一顶一得好。再说,咱们早不满这个皇帝了,狗屁皇帝么不是,连年加重大家的赋税, 导致咱们好些铺子都不敢多营生。”


    这话说得虽然直白, 却很在里。


    因为国库空虚, 朝廷便在江南下发了多征收赋税的律令,商贾们有泼天怨言, 只可惜头上还有个谢将军镇压, 只好无可奈何地上交银两。


    “就是,这赋税多收了,那些收税的官兵来咱们铺子里便勤快了,他们一勤快, 咱们回回都得招待。等他们走时,还得拿点伴手礼哄着。这哪有利润嘛!”


    “我今年原本还打算多囤些粮食呢, 现在买粮食的钱都得减半了。”


    “没钱真的难道一大片英雄好汉啊。”


    宁熙时:“……”


    怎么感觉跟自己想象中的丐帮不太一样。


    大家这么一口一个银子,一句一个亏空的,他真的是丐帮帮主,而不是什么商会头头吗?


    丐帮帮众难道不该是传说中视金钱如粪土的大侠吗?!


    宁熙时现在身体还是有点虚,说完话就得回去躺着休息会儿。


    小憩半个时辰后,肖少卿喊醒了宁熙时,带他去院子里习武。


    这回便由不得宁熙时偷懒,毕竟他沉睡了一个多月,身体各方面机能都有些退化,得好好锻炼才能养回来。


    撩开挡帘,宁熙时见院子里十分安静,便问:“咱们帮派的长老们呢?”


    “都被我三叔接去客栈住了,在这里未免太打扰你休息,再说,他们有些人特别爱找人比划,要是在你这里住上几日,你少不得要跟人过几回招。”


    宁熙时闻言立马摇头。


    肖少卿倒是笑:“怕什么,昨日咱们俩不是过了招,你虽然脑子里没了记忆,但身体还是有记忆的,动作招式都没有忘记。”


    这一点也能让肖少卿放心,不然单独把宁熙时一个人留在尚书府,他着实颇为担忧。


    “没过心里那道关。”宁熙时道。


    肖少卿不禁愣了愣神,其实在几年前他也问过宁熙时这个问题——“小师弟,你这内力和招式都练得不错,为什么不喜欢与人对战呢?”


    举个通俗的例子,那些饱读诗书的书生们都要经常去文会上吟诗作对,舞文弄墨的,那么武功强大的武者,自然也要时常与人比试才是。


    但宁熙时向来都不爱与人过招。


    当年的宁熙时还不习惯将自己的心声袒露在外,只是道:“啊成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还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更适合我一些。”


    如今配合着宁熙时这句话来听,肖少卿突然就明白了他为何会坚定地选择谢景行了。


    因为说到底,他家小师弟心心念念的是减少武力和暴力划分的等级梯度。


    当时也是在他打完擂台后,才慢慢放下心里这道坎的。


    肖少卿道:“你放心,有咱们居乐帮的协助,他谢景行想打天下,能省一半力。”


    宁熙时点了点头。


    他习完武,还得去读书练字。大哥每日在翰林院当差结束,还会抽空来检查他的功课以及每天要完成的五张大字。


    而且宁熙时因为还没恢复记忆,暂时就没去国子监,接触到的人越少,就越是安全。


    宁熙时刚开始觉得五张大字好难,他几乎要写一个时辰,毕竟稍微不努力,就会被大哥的火眼金睛发现,然后再罚五页大字。


    宁熙时刚开始还据理力争:“我只有这一页写累了,才没之前写那么好,要罚也只是罚这一页啊。”


    “六页。”宁岚芷冷声道。


    “我……”宁熙时的声音弱下去,乖乖回书房去练字了。


    宁熙时也知道,对于书生而言,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只有字好看,才能被这个圈子认可,不然即便出身再优渥,也只能被人说是个不通文墨的二世祖。


    之前宁熙时当个二世祖自然无不可,但如今朝堂局势风云变幻,他只有去考科举,才能打消皇帝的疑虑啊。


    毕竟,书生最重要的就是‘忠君’二字。


    ·


    宁熙时练完五页大字,转了转手腕,连带着没放下的毛笔墨水呈天女散花状飞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飞快拿起桌上的纸张,在身前转了一圈,所有墨水一滴不漏的被纸张吸收,宁熙时将毛笔拍下,心道小事一碟。


    然后就在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纸张的时候,宁熙时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他……拿了自己……刚刚练字的纸。


    窗外腊梅上有一只鸟儿飞过,留下一串嘎嘎的笑声,似乎在嘲笑宁二少爷。


    宁熙时:“……”苦笑。


    却知道大哥那儿铁面无私,这样交差肯定还要再被罚写五张大字,不如现在就把这张重写了再上交比较好。


    宁熙时把五页大字上交时,宁岚芷果然一眼就看出端倪:“这一张是后面重写的?”


    宁熙时心顿时提了起来,赶紧溜须拍马:“大哥火眼金睛。”


    宁岚芷斜乜了一下他:“这一张写得最好。”


    宁熙时倒是有些惊讶,最后这一页是后补的,其实他那会儿是有些心浮气躁的,毕竟谁都不愿意因为一个意外多谢一份作业嘛。


    宁岚芷道:“这张字虽然不算工整,但已有藏锋半藏半遮之势,有你自己的风格了。”


    不等宁熙时沾沾自喜,宁岚芷忽然道:“既然如此,我这里还有些文书需要整理,你就在我对面,再写十张大字吧。”


    宁熙时哪肯干:“大哥,十张?这是我两天的任务。”


    “这有何妨,你若是不愿,日后每日都写十五张。”宁岚芷淡淡一句,就彻底让宁熙时不敢讨价还价。


    因为他大哥是真的会让他一天写十五张大字的!


    这会儿天色已暗,屋外有东霜从阿娘那儿端来的补汤,往常宁熙时喝完这碗汤就能睡觉,今儿个却还得习字。


    他这练字速度于是又加快了一些。


    宁岚芷观察着宁熙时的动作,运笔、提笔、顿笔,笔锋、笔势、笔力都在这情绪中有了他自己的风格。


    宁岚芷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心道他弟弟果然十分有天赋。


    再练个半年,等到秋收时候,出去走一两场文会,名气便能传扬出去了。


    宁岚芷检查过后,挑了几个宁熙时拖尾的字,道:“原本写成这样,是要重新再写十张的,既然今儿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休息。”


    宁熙时松了口气,正要撒腿开溜。


    就听到宁岚芷继续道:“那就明儿再补上。一共十五张,我回来检查。对了,除此以外,大学前十篇我也会抽查。”


    宁熙时:“……”


    他几乎是腿软着出门的,大哥真的比他们高三班主任都严格啊!


    绕过两道小拱门,就到了宁熙时自己的院子。见东霜还在门口转圈,宁熙时道:“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东霜给他眨了眨眼,然后打开书房的门。


    宁熙时往后一看,居然是谢景行身边一个年纪最小的亲卫。


    “宁少爷,这是将军给您送的信,将军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中。”说完,亲卫给宁熙时行了一个军礼,立马就要走。


    宁熙时忙拦住他:“等等,我也有信要带给将军。”


    亲卫却直摇头:“不行,将军说了,倘若见到您的信,他肯定一天仗都不想打了,只想赶快回来见您。可是,他现在回不来。”


    宁熙时手里拿着信,有厚厚一沓,此刻更是沉甸甸的。


    他抿了抿唇,眸光有些失落,说:“那就听你们将军的。”


    那个亲卫站在原地,看着宁熙时拿着信转身去卧房,连忙追问:“宁少爷,您没有什么要让属下带话的吗?”


    宁熙时背对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告诉他,下次送信只能比这个厚,不能少。”


    “属下听令!”


    东霜见这些亲卫对自家少爷如此敬重,心道此前他们嫁去将军府的时候,这些人明明都不搭理少爷的。


    能做到这一点,肯定不止是因为谢将军对少爷另眼相看,是因为自家少爷在边塞斩落了那个完颜达宏的人头!


    这些军中之人,跟他所了解的帮派武夫都是一个德行,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一定得有能服众的实力和功绩。


    东霜想到这里,神情愈发兴奋,想给少爷分享自己的推断。


    ——是因为少爷太厉害了,才让他们心服口服的!


    但宁熙时拿着信,整个人神情便有些蔫儿,东霜张了张口,又只能全部咽回去了。


    今儿是十四,天际的月亮圆的惊人,像一轮巨大发光的银盘。


    但他还没有和他的心上人团圆啊。


    少年长发披散下来,懒洋洋的斜倚在床边,也不要掌灯,就着这月光,仔细看起了谢将军这一沓信件来。


    仅仅是第一行,就让宁熙时烫了一下手,差点将信件散落一地。


    ——【金戈铁马入梦来,惊醒犹握合欢带。


    圆月映入吾熙眸,枯树影下白发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6章 朝堂闹,考县试


    谢景行的字真不错。


    这是宁熙时看到信的第一印象, 看着这遒劲有力的字体,仿佛能看到谢景行一身戎装的模样。


    对此,宁熙时对练字也没那么大怨气了。


    在这个信息传递不及时的时代, 鸿雁寄书才是联系常态,字当然得写得好看点, 才能让人觉得‘见字如晤’。


    日子就这么流淌而过,宁熙时每日都有练字、读书、习武, 只是前两者的时间分配比较多,习武在每天只占半个时辰罢了。


    一晃五个月就过去了,朝堂确实发生了几件大事。


    谢景行反了,这是第一件;谢景行彻底压制了匈奴残部,匈奴奉他为天可汗, 这是第二件。


    接下来,谢景行在塞北暂时没有大动作,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是直捣黄龙,还是进军江南。


    皇帝为此急得头发掉了一堆, 夜夜都睡不好, 牙也掉了好几颗。


    倒是没空去为难宁熙时了。


    但每日的监督还是没有撤, 宁府的一日动向雷打不动的呈现在皇帝书案上。


    这日,朝堂文武百官又因为要安排哪位大将军去攻打谢景行而争吵不休。


    皇帝在上方隔着珠帘往下看, 觉得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陛下, 依老臣看,那谢景行在军中威望颇深,百万雄兵莫不听他差遣,一定要安排一位有资历的老将去迎战。”


    “哦?爱卿觉得谁比较合适?”皇帝来了点兴致。


    “前任两江总督王洵。他曾经做过全军兵马大元帅, 统帅过三军,是难得能与谢景行那逆贼抗衡的大将。”


    此人话一出口, 其他人就忍不住了——


    “王洵总督都八十三了,还能骑马上阵吗?”


    “就是,别人还没到塞北,就先给累倒了。”


    “再怎么经验丰富,八十三还能压制得住士卒?”


    皇帝将手中把玩的串珠捻得飞快,道:“胡闹!”


    先前提建议的老臣立马跪下,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但王洵是真的能与谢景行有一战之力的老将啊。


    见他哭得声泪俱下,皇帝更觉得心烦,这些迂腐的榆木脑袋,往常使点阴招去恶心人还行,大事上是真拎不清。


    要不是此人往常总能猜到他的心思——让宁熙时嫁给谢景行就是他出的主意,皇帝觉得好用,便采纳了。


    这会儿都直接想把人从金銮殿里赶出去。


    “陛下,陈御史的话属实是无稽之谈,微臣倒是觉得,六年前被贬黜的周免可以胜任。”一个更加年轻的言官站出来出谋划策。


    周免这个名字一出,朝堂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呼吸,紧接着就是无数混乱嘈杂的争吵声。


    “他怎么行?”


    “他万万不可啊!”


    “他和那谢景行的师父是至交好友,也算是谢景行的半个师傅,要是他做帅,干脆把朝廷拱手让给谢景行得了。”


    皇帝则是阴沉的看向了刚才举荐周免的言官,在他印象里,这是个往常不太爱发表言论的小官,一向没有什么存在感。


    没想到第一次发言就是这么的惊世骇俗。


    “你可知,你举荐罪臣周免的后果?”


    皇帝的语速很慢,带着不怒自威的效果。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言官却我现在也没有那般畏惧:“微臣知道自己所言的后果。正是因为微臣知道,微臣才要推选周免。”


    皇帝见他气度不凡,一方面怀疑他是谢景行安插的奸细,另一方面又想听一下他究竟有何看法。


    于是他沉声道:“你且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言之有物,朕便饶了你的大言不惭。否则……朕要你当场人头落地。”


    “回禀陛下,那周免虽然和谢景行的师父师出同门,也算手把手的教导过谢景行。但六年前,正是因为他没有及时出现,才导致了那一战的大败,军中损伤无数。谢景行在这六年里对他不闻不问,肯定恨死他了。”这位年轻的臣子如是说道。


    “因此,依照微臣来看,这两人绝对是敌非友。”


    皇帝沉吟片刻,有道:“你接着说。”


    “再者,周免此人并非武将世家出身。相反,他是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微臣有拿到当年他的几篇文章,于江山社稷颇有看法。因此,他绝对不是那种寻私情而罔顾君臣之道的乱臣贼子。”


    这话倒是有点东西。


    朝堂上刚才义愤填膺的众人中居然有几个点头的。


    但仍然有人对此不屑一顾:“简直一派胡言!那谢景行此前也是多么的尊王敬法。如今还不是说反就反。”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的温度又降至冰点,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说话的大臣——兵部尚书。


    皇帝目光略带威胁的看下来。


    兵部尚书立刻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说:“此前我们都觉得谢景行不会反,就算是被逼得去吃屎也只会默默认了,谁想到他早就有谋反之意,甚至在去年前去滁州剿匪时就补了局,联络了那能杀得了完颜家族的鸳鸯剑啊!”


    此人早些年就跟谢景行不对付,但因为能力有限,对上谢景行一直输,加之心眼又小,就一直怀恨在心。


    皇帝正是用了此人的这个心性,才让他一步步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毕竟,满朝文武中,能找出几个合他心意的人,着实不算很多。


    这位兵部尚书以前还算谨小慎微,如今在谢景行反了后,终于觉得自己才是那能名留青史的忠臣良将,便开始变得更加外向,口若悬河说得滔滔不绝。


    “陛下啊,您想,那逆贼早早就有反意,却还一直卧薪尝胆忍气吞声,又是娶男妻,又是自废双腿演苦肉计,这都是为了让咱们对那逆贼放心啊。他为的就是今日!因此,决计不能用周免,谁知道这在不在逆贼的布置之中。”兵部尚书抖抖身上的肉,道,“依照微臣看,还是让八十三的王洵总督重新担任兵马大元帅,再让周免去做先锋,一定要扣押住周免的全家老小,才能让他不敢有反意!”


    此人虽然话很糙,但这个结论倒确实挺新颖。


    与此同时,在塞外的中军大帐,裘昌玉正在和谢景行讨论着朝廷会安排谁来迎战。


    裘昌玉想了一会儿,居然笑出声来:“一想到那群酒囊饭袋要找一个能打仗的出来都很难,就觉得他们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可以说,能率军打仗又有经验的,都在谢景行麾下了。


    “别小瞧了他们,都是科举独木桥走出来的,每个单拎出来脑子都不错。”谢景行道。


    “是,可一群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有什么用?再者,就算他们真提了意见,咱们那个皇帝陛下会采用吗?他最终采用的还不是那些能说到他心坎儿里的话。”裘昌玉对这个皇帝可算是看得很清了。


    “将军,你觉得他们会安排谁来对战?”


    谢景行随口道:“王洵。”


    “王洵?”裘昌玉想了老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这个名字所对应的人物,然后整个人表情简直十分微妙,“王洵老将军当年可是悍将啊,可他都八九十了吧,把人家从老家薅出来,这群人也太不讲武德了。”


    这不是让王老将军晚节不保吗?


    谢景行眺望远处的故土,道:“是啊,可我这个大哥,就是不放心其他任何一个跟我有过渊源的武将啊。”


    就算是那个早早被安排了去当金吾卫的王猛,皇帝肯定也不会派出来。


    他不管什么曾经给谢景行当过手下,能熟知他的用兵手腕,可以对症下药。他只会想这个人万一一到谢景行面前就投降了该怎么办。


    所以,这一场大战,注定会攻入破竹,朝廷注定是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


    但即便再没有抵抗之力,在冷兵器时代,还是在国土范围如此之大的疆域里作战,战争就是得消磨时间。


    在朝廷的边关传来第二封战败军情的时候,京城里对此毫不担心,还举办起了童生考试。


    宁熙时也算是苦学一年,终于在年关过去后的二月,带着东霜,拎着书篮,前往的京城县衙。


    在这个到处都是天官贵人的地方,京城县城这么小的芝麻官,以及县衙就显得有些不那么恢弘了,至少肯定是比不得宁熙时经常去的三省六部的。


    但在外参观跟进入考试还是有所差别。


    当宁熙时上交了自己身份名帖,检查无误后被衙役带领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时,抬起头才发现这县衙也是颇具威严的。


    衙役按照名册安排人一一坐下,由于京城学子的受教育程度一般都还不错,因此来考县试的大都是小孩,像宁熙时这么一把年纪来参考的,着实不算多见。


    因此,在带帽连线时,让衙役都有些犯了难。


    ——这个带帽连线,就是给每个考生头上带个发带,然后用纸条糊成一线,粘贴在每个人脑袋上。


    倘若有人转头或是动作过大,这纸条就断了,那就算是作弊。


    一人作弊,会连累一整排的人都被判为作弊。


    此人永不得再考,其他人也只能报名下一年的县试了。


    因此,这县试考得不仅是学子的水平,还得有点运气。


    宁熙时这回不算运气好,他这一排有两个孩童,身高都不高,这么糊成一条线,谁稍微头低一点,纸张就容易被扯断。


    加之他个子高,这会儿得一直垂着脑袋,简直更难受。


    要是放在去年,宁少爷很可能转身就走,可这一年中他着实学得认真又努力,他也想检查一下自己的成果。


    于是身材高挑的宁少爷只能委屈的低着头,在考官一声令下后,开始奋笔疾书。


    ——早写完早交卷,就不用继续受罪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7章 加试题,显真章


    能在京城的县衙里当差的, 从一应衙役到堂堂师爷,一个个都是人精。


    宁熙时这厢一报名,他们就知道消息了——那可是堂堂天官, 也就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子!曾经还是那反贼谢景行的男妻。不管哪个身份说出来,都不是县太爷惹得起的。


    不过他们原本抱着宁熙时不会来受这个罪的想法, 也没太在意。


    没想到这天还没亮,外面高喊考生姓名点卯的时候, 宁熙时居然真的应声了。


    堂堂大少爷,居然真的委曲求全来考县试了。


    不过京城中有关宁二少爷的风评确实在慢慢转好,听说他在去年秋日的文会上,写了一首对子,格外精妙工整, 就连那字,也颇具风骨。


    赢得了不少文人士子的称赞。


    听说就是那紹州的解元王琦风,都连连说自己的字不如他。


    谁不知道紹州王琦风风骨与学识共济,脾气和嘴硬共存。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 可见宁二少是真的有真才实学的。


    县太爷原本在台上宣布了县试开始, 就准备沏一壶茶慢慢喝, 这会儿见不少考生都在来回翻看卷子,似乎在评估难度。而宁二少爷已经低头奋笔疾书起来, 便有些好奇, 起身走了下去。


    正好宁二少爷的位子在最边上,这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位置——在这儿能通风,比长凳里面能方便和清新不少。


    要知道县试要考一整日,在此期间考生不得离开座位, 头顶糊着的纸条也不能断,那就意味着吃喝拉撒都得在座位上解决。


    坐得越靠里, 当然就越难受了。


    不过这会儿寒冬二月天的,县衙里环境有限,县太爷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宁熙时看到一双白底黑面的皂靴停在自己旁边,就知道来人是县令本人。


    前后的人见到县令的靴子走过,都有些诚惶诚恐,甚至还有人想要起身参拜,都被县令给按回去了。


    宁熙时这样低头窝着脑袋有点难受,只想快点写完摘掉这头带。他这边不为所动,县令反而觉得宁二少爷果然气度不凡,不被外物影响。


    再仔细去看宁熙时的答卷,发现他已经快要把第一页写完了。


    虽然这第一页都是些背诵默写的知识点,但能把每个字都写对,且写得字大小均等,还格外漂亮的,宁二少爷在他以往阅过的答卷中,都当得起前十。


    由此看来,传言非虚啊!


    正好宁熙时这会儿写到了一道论述题,县试的题都不难,论述甚至只是比较虚的以古鉴今,宁熙时可是宁岚芷亲手教出来的,他大哥那旁征博引的能力无比之强,连带着宁熙时现在对整套资治通鉴都颇为熟悉了。


    他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就直接落笔。


    县令看到这里先是愣了一下,毕竟任谁看到需要论述的题目,都要简洁的在旁边的草纸上列个大纲,再进行作答。


    这位宁二少爷胆子也忒大了一点。


    但县令很快就没空去思考宁二少爷的胆子了,因为他发现宁二少爷落笔成文,以古鉴今的例子纷纷然就呈现在答卷上,有些甚至是他都没太涉猎过,只是略有耳闻的。


    县令几乎要怀疑这套卷子是不是提前漏题了。


    毕竟虽然说县试考卷都是各个县令自己出,但总归还是要先交给上峰去审阅的,毕竟考卷也得有点水平,这代表了一个县城文脉的基础。


    难道是上峰为了讨好巴结天官,这才将自己的考卷泄露给了宁尚书?


    但不对啊,他那上峰可是一位十分刚正不阿,连御史面子都不给的牛脾气,这能将考卷泄露?


    可宁熙时实在写得太好,以这样的水准去参加科举,不出意外,今年能一路考中院试和府试,甚至要是竞争不激烈,还能拿个小三元呢。


    怪就怪宁二少以往的纨绔风流名声实在是太招摇,让县令一时间脑袋转不过弯来。


    他心中既然有了疑虑,就很担心真的被透题了,于是站在这里没走,一直看着宁熙时作答。


    坐在宁熙时斜前方有个年纪约莫二十八九的男人,原本是偷偷摸摸带了小抄进来的,这小抄被他藏得极为隐蔽,就用油纸包裹着,再拿一根线绑在他牙齿上,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原本是打算偷偷摸摸抄一通的,奈何县令一直在宁熙时旁边,也就是在他斜后方,他吓得抖如筛糠,连扯出小抄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宁熙时这边一页纸一页纸的写完,写到最后一卷,县令终于确认,这位宁二少爷是真的肚子里有墨水的。


    甚至科举的那些套话他也十分熟悉,都不用打草稿,便能跃然纸上。


    毕竟,即便是真的被漏了题,想要将这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背诵下来,再一个不落的写上,也是需要能力的。


    这整张卷子算来至少得写五千字,能在短短几日一字不落的背下五千字……也是一种天分吧。


    至此,县令其实已经知道是宁熙时的真才实学。


    可他这个人十分谨慎,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又现出了一道题,拿下来给宁熙时,道:“本官见你答卷言之有物,这道题困扰本官已久,希望能看一下你的答案。”


    宁熙时写了接近两个时辰,手都要累酸了,结果县令又给他加试?


    见宁熙时以一个诡异的低头姿势投来一个不解的眼神,县令也发觉他这人个子高,一直这么弯腰答卷确实难受。


    便亲手为他拆了头上的发带,将其放在宁熙时和右边那个人中间。


    “你既然已经完成答卷,自然不用再受这横绳约束,这道题是加试不假,却不计入成绩,也不会影响别人的成绩,你尽管写一写便是。”


    县令如此温和,又态度诚恳,宁熙时心底有十万个不愿意,此刻也不好拂了他面子,于是继续低头书写。


    这回没了头上的发带约束,宁熙时脖子不用低得那么狠,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答题时更是下笔如有神,写得比此前几道论题都要迅速,甚至因为这个没限定篇幅,他施施然写完正面又去写反面。


    县令看到这一幕,哪还有一丝的不确定。


    ——宁二少爷真他爹的是个天才啊!


    这才传出好好念书的传闻没多久,居然文采就这么好了,甚至字体也格外整齐,颇有大家风范。


    这要是年少时就勤勉好学,未必不是第二个宁岚芷啊!


    县令也不用宁熙时举手交卷,亲自将宁熙时的答卷拿起,走上自己最前方的书案去。


    宁熙时则将桌上的笔墨放在书篮里,拎起来就朝外走去。


    一个在后方监考的衙役见状,连忙过来带路。


    这也是规矩,为了避免考完的人与正在考试的人交换答案,必须得有人带路。


    张继业是宁熙时此前在国子监的一个狐朋狗友,也在这场考试。他有一阵子没见到宁熙时了,尤其是上次单独跟宁熙时出来玩,还是去年之前。


    这回来考县试,还是因为京城传闻宁二少爷浪子回头,他爹便对他一阵毒打:“成天跟在人家宁二少爷屁股后面混,人家现在都要去考试了,你呢?你还在家里玩这些花鸟虫鱼,看我不打死你!”


    张继业是家里的独子,他娘原本很是宠爱他,但这次也站在了他爹那边:“继业啊,咱们家原本就是比不上宁家家大业大的。再者,宁家原就出了个宁岚芷,已经够光耀门楣了,眼下人家老二也开始奋发图强,你这不好好学不成啊!”


    张继业:“……”


    他咬着牙苦学五个月,爹娘每日给他请三位夫子,把他学得那是头晕眼花,睡梦里都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此番苦学之后,他答起县试试卷来果然不像在看天书了。


    主要是教他的都是京城里的名师,这些名师甚至还有一位是早些年的县令,深谙县试出题原则,张继业按照章法答下来,肯定比那些不得章法的学子要容易得多。


    但他在听到那县令说宁熙时答完的时候,也觉得十分震惊,幸好后面两道题有老师押中了,他直接按照自己背诵的写下来,问题就不大。


    正好在宁熙时出门的时候,赶紧交了卷追了上去。


    “熙时,宁二少,等等我。”


    宁熙时一听就感觉不好,他那些记忆似乎都被尘封着,只有在偶尔被触动的时候,才能激发出一点回忆来。


    如今这身后追来的人明显是认识他的,但他不记得对方啊!


    可躲是躲不过的,宁熙时将书篮交给旁边的东霜,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同样拎着书篮跑了出来。


    东霜小声提醒:“张御史家的独子,张继业。”


    宁熙时不动声色,看着张继业跑来,率先道:“怎么,你也来参加县试?”


    “哎,别提了,还不是我爹娘逼得。这半年来我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啊!”张继业一见面就开始倒苦水,“但是再苦都没有这考县试时苦啊,我旁边那个人似乎太紧张,一直在放屁,我都要被臭死了——”


    话说到这里,张继业正准备像以往一样伸手揽住宁熙时,就被宁熙时一个旋身躲开。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敢跟你靠近。”


    张继业眼泪汪汪:“咱们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嫌弃我。”


    不过他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感觉那股恶臭还是没消散,也不敢再去搂宁熙时,道:“哎,此前只是听夫子说这县试不容易考,天寒地冻的还得一直写字。我觉得冷倒是没什么,就是居然给大家在桌子底下备个尿壶,让人吃喝小解都在座位上解决,本少爷真是受够了!我旁边那人真是解手玩就吃馒头,你知道我的心受了多大惊吓吗!”


    宁熙时心想居然这么可怕吗。


    幸好县令一直在他身边,周围的人为了顾及脸面,也不敢在县令面前解手,倒是让他落了个清净。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58章 试探多,逐一破


    “爹, 我今日跟宁熙时走了一路,发现他没什么变化啊?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张继业回去后,他那原本要上早朝的父亲还在家里正堂等他, 看样子是坐了一早上了。


    “你仔细说说。”张御史见他回来,一口水也顾不上让张继业喝, 便催促他快点说,同时自己还让下人去拿了纸笔, 打算一字不漏的记下来。


    张继业见他爹如此严肃,也不敢再打哈哈,连忙将今日见到宁熙时之后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得说出来。


    “宁熙时个子比之前高了一些,在人群中很是出挑拔尖,我排在他后面, 一眼就瞧见他了。但他没往后看,所以我俩早上的时候就没打招呼。”


    “嗯。”


    “接下来就是考试,县令一直站在他旁边看他答题,我一开始以为他带了夹带小抄, 被县令给发现了。但最后县令还给他多出了一道题目让他写, 大概是很满意他的答卷吧。”


    张御史的手顿了一下, 问:“满意他的答卷?他不是一个纨绔草包吗,现在会做文章了?”


    “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别说人家宁熙时都跟我一年没见了,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张继业耸了耸肩,“我说你到底怀疑他什么啊,他被人掉包了?再说, 就算毕业疑心宁家,但宁尚书和宁岚芷都在京城, 盯着一个宁熙时做什么,我真搞不懂。”


    张御史拍了拍桌子,斥责他:“对待皇帝尊重一些,再这么没大没小,家法伺候。”


    这边张御史等张继业讲完后,又仔细核对了一些细节,然后将一沓纸张放进袖口,立刻让人背了马车就往皇宫赶去。


    张继业看着他爹远走的背影,默默道:“宁熙时就是宁熙时啊,他能有什么变化。哎,要是我是谢景行就好了,好歹能和他在一起过。”


    ·


    十几日后,县试就放榜了,今年一共有二十三位学子考中,名字按照成绩顺序写在油纸伞上,唯独宁熙时的‘宁’字被写大了几分,是为魁首的意思。


    “老爷,放榜了!咱们家二少爷考了第一名!”


    “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二少爷!”


    前来贺喜的衙役还没到,家丁们就早早跑回来报喜了。


    宁熙时虽然对自己的答卷心里有数,但真的中了第一名,还是让他有些兴奋和意外的。


    他看到两个家丁匆匆忙忙跑进来,笑着跟大家打趣:“这明明是我考的,是我大哥教导的,怎么先给我爹娘报喜,把我排最后也就算了,怎么还漏了我大哥?”


    下人们都知道二少爷脾气好,也就他跟大家能不分尊卑的打趣两句,此刻也不怕他,笑着道:“是我们说错了,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恭喜大少爷,恭喜二少爷!”


    秦蓉笑道:“好你们这些个油嘴滑舌的,都赏。”


    她身边的大丫鬟上去拿了准备好的碎银子分给大家:“都别急,人人都有份啊,来。”


    秦蓉则高兴的把宁熙时揽进怀里:“娘就知道咱们熙儿是最有出息的,多少人曾经说咱们熙儿一把年纪了还没考点功名在身上,我要让他们知道,熙儿要么就不参加考试,要参加肯定是考第一的!”


    秦蓉说完,又连忙喊了下人来:“快,叫人把这事也禀告去翰林院,岚芷肯定也着急知道呢。”


    宁熙时道:“多亏了大哥的教导。”


    “主要还是咱们熙儿聪明。”秦岚十分高兴。


    宁熙时:“……”


    东霜也在一旁偷笑,夫人这是故意逗少爷呢。


    不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热闹的锣鼓声,只不过这是在尚书大人府邸门口,外面,没有太多喧哗的人声,毕竟看到这高大的府邸门楣,平头老百姓们就蓦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的心理。


    宁熙时听到这声音,一下子起身,出门去给亲自给道喜的大家发赏钱了。


    能前来报喜的百姓无非就是讨个彩头图个吉利,宁熙时让东霜和几位下人一起给大家发。


    坐在主屋的宁尚书和夫人听到外面突然喧哗起来的人声,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咱们家熙儿脾性从来都好,走到哪儿都格外让人喜欢。”


    宁尚书也是欢喜的,但闻言还是呷了口茶,道:“男人光是让人喜欢怎么行,走出去就拈花惹草的。”


    话是这么说,宁尚书还是有些羡慕自己这个儿子的。


    能让几个人喜欢可能只是一种交际手腕,但能让几乎所有人都喜欢,那真是天赋。


    他想到什么,问:“谢将军那边?”


    秦蓉摇了摇头,小心地打量了一眼外面,才悄声道:“现在外面形势不好,出京城的人都得严格盘查,不要走漏风声。”


    ·


    当然其实也有人对宁熙时的县试成绩表示怀疑,首先拿这个事折腾的就是国子监那群学生。


    当年重新按照班级排名,把宁熙时分到甲班,原本就在国子监惹出了很大争议,幸好后面传闻他被那个变态的谢景行掳走,一直关在营帐里,还是宁岚芷去边关才将他带回来。


    可是带回来后,身体还是精神似乎出了点问题,一直也没来过国子监,都是在家里念书。


    甚至就连他平日里喜欢去的青楼酒馆也没再去了。


    一时间国子监众甲班学生都以嘲讽宁熙时为乐。


    即便都一年过去了,偶尔还是能拉着宁熙时出来鞭尸。如今也是没想到,宁熙时居然不是什么精神出问题,而是觉得国子监不行,在家里自学——还考了个第一名!


    他们当然怀疑是作弊啊,纷纷找师长打探消息。


    这些打听啊、打探啊,渐渐地就飘到了县令耳中,好巧不巧,能在京城当县令,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这人脉关系也不少。


    县令直接拿着宁熙时的答卷,还有那张他最后自己出的题目去找了自己的师长——吏部左侍郎。


    这位也是亲眼看了宁熙时的答卷后,觉得颇为工整,放在县试中绝对是能拔得头筹的了。


    最妙的其实是县令最后出的那一道题,这道题难度本就得有乡试程度,宁熙时又论据充沛,遣词华丽,着实是一篇上佳的文章。


    “我倒是没想到,宁家出了个宁岚芷还不够,居然还有个宁熙时。宁涵江真不知道在哪儿烧的高香。”


    有了吏部左侍郎的背书,京城中所有有关宁熙时读书不行的留言几乎在一瞬间消弭。


    谁都知道这位侍郎大人是当朝首辅的入幕之臣,并非宁熙时父亲宁尚书一党的清流,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权臣。


    能让他称赞的文章,其他人要是敢说个不字,日后恐怕是别想再入朝堂了。


    宁熙时其实并不是因为失忆了只能待在家里,而是觉得外有谢景行造反,内有皇帝猜疑,他这个失忆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被外面发现,不然容易引出祸端。


    但这边他县试第一名后,有些文会就不好推辞了。


    而这些有关县试级别的文会,宁岚芷不好跟着参加——毕竟他年纪大了,不适合。


    宁熙时想了想,还是自己带着东霜出去吧,东霜比较机灵,认得人也多,至要少跟人打交道,出意外的概率就不大。


    “这一场宁熙时也会去吗?”


    “他确定去?”


    “咱们去试探试探他的虚实?”


    最后一句话一出,不少学生都沉默了,毕竟有吏部左侍郎的话在前面,他们还在这里纠缠,容易引起侍郎大人的反感。


    这个学生是个个子稍微有点矮,皮肤挺白的单眼皮青年,他见其他人都不说话,便道:“只是对个对子,写首诗而已,这很容易吧?”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不算为难他。”


    “要是他连这些都做不出来,那那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走,既然他参加,咱们也都去一起凑凑热闹。”


    宁熙时这厢还不知道即将面临怎么样的情况,那边已经在思考出什么题目让宁熙时当场作诗了。


    而那个矮个子的单眼皮青年提完要求后,就回自己房舍去写信,最后一只鸽子从国子监飞出,向着远处而去。


    ·


    宁熙时这厢也算是自己独自参加文会,他还有些不适应,眼前一幕幕闪过一些比武的画面。


    他想,不管是武还是文,都得比来比去,真没意思。


    文会肯定不是刚开始就写文章的,还得宴会主人介绍自己的梅园,随后有丝竹歌舞作伴。


    宁熙时自打进入这院子就感觉有点晕,可他还没吃这里的东西,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东霜在背后扶了一下他,道:“少爷,怎么了?”


    宁熙时晃了晃脑袋,感觉更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呈现,他自己都有些愣怔,于是又晃了晃脑袋。


    东霜有些慌张:“少爷,你别吓我……少爷?”


    宁熙时一把抓住东霜的手,道:“我好像在一点点的恢复记忆。”


    东霜一愣:“啊?”


    于是他看到宁熙时又开始晃脑袋,宁熙时这回真感觉随着自己脑袋多晃几下,好像真的松开了什么诡异的封印一样,在这个朝代生活了十九年以来的记忆潮水一般在他脑海中流淌。


    莫名的,宁熙时想到了自己刚失忆那会儿一直做的梦。


    一个人在纸张上一直在写什么,被他发现后,那个人想把写的东西都烧掉,但因为他的靠近,那个人吓得落荒而逃,几乎没燃起来的书册便落在了他手中。


    只不过这个梦已经有一年没做过了,宁熙时觉得好像进入幻境一般,如梦似幻。


    “少爷,那咱们回去?”


    宁熙时摇头,面上生出一丝杀气:“这宴会上一定有人与我有莫大渊源,我得会会他们。”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快完结啦,本周末应该可以写完整个故事。


    晋江出了新功能,可以更新免费福利番外,好像得结算后才能更新,周末写完后我试一下。


    第59章 幕后人,火燃起


    纷杂的记忆在宁熙时脑海中纠缠不清, 他一时很难靠时间线厘清思路。


    这会儿也没有时间,宁熙时索性将一切都抛在脑后,带着东霜施施然走出假山后。


    文会选在京郊一处别致的园子里, 据说园子主人乃是前朝一位大官,致仕后见这里依山傍水, 风景很是漂亮,便起了建园子的心思。


    还从江南请了不少能工巧匠, 专门烧一些漂亮精致的瓦当。


    整整花了十二年,这园子才算建成,占地六亩,后院更是引入活水,起一个‘流觞曲水’的雅意。


    “这里可真是漂亮, 咱们能来这里举办文会,都多亏了林兄啊。”


    那位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男人姓林,是太后母家的一个旁支,平日里并不算受宠。


    但学识还算不错, 他假借好友的身份去参加科考, 又是糊名阅卷, 居然一路顺风顺水的考到了乡试。


    由此便入了太后的眼。


    加之皇帝是当今太后亲子,此人跟皇帝也算是有些沾亲带故了。


    当时的皇帝羽翼还未丰满, 不得不给太后面子, 便越过了那外戚不得干政的条陈,封了个整理皇家典籍的官给他。


    “不敢当,这里其实是太后娘娘的产业,我也只不过前一阵子寒食节上提了一句, 娘娘便开口让我用这个园子来举办文会。”说着,他对东边一拱手, “咱们都得感谢太后娘娘。”


    “听说,林兄今日出了邀请咱们国子监的朋友们,还邀请了一些京城最近的新贵?”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宁熙时这会儿正在绕假山,只觉得这个声音十分耳熟,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当然,听说还有最近刚考中县试第一的宁二少爷。”


    “不止呢,听说那位解元王琦风也来了。”


    “王琦风的文采是真不错,我早想向他讨要墨宝了!至于那个宁熙时,县试第一?哈哈,这种都敢拿出来凑热闹,那脸皮是真的厚啊。”


    宁熙时就在这句话音刚落下时,从假山后走了出来,他看向那个说话的人,问:“这人是谁?”


    方才说话的只是想讨好一下主位,没想到被宁熙时这个正主听到了。


    当下整个人就有些紧张,变得色厉内荏起来:“怎么,你只是因为别人说你一句,就要施行报复吗?”


    宁熙时真被这人给气笑了,但他这人向来不喜欢虚与委蛇,别人给的委屈他从不受着。


    “这话是你说的。”宁熙时活动了一下手腕,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话音落下,人群中不知是谁轻笑出了声。


    其余人看着那个人胀成猪肝色的脸,也都忍俊不禁。


    “你、你怎么敢的?这可是林兄举办的文会,你这样喧宾夺主,未免太放肆了一些!”这人见居然真有侍卫过来押送他,连忙喊道。


    “可是,这园子的地契在我手上啊。”宁熙时装模作样,在袖口里掏了掏,果然被他掏出来一张地契。


    他薄唇一抿,面无表情道:“所以,请滚出去吧。”


    那位原本被围在中间鹤立鸡群的林编修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神色,对宁熙时微微一拱手,道:“我就说太后娘娘怎么突然把这么好的园子让出来,原来是送给了宁二少爷。”


    昨日,宁熙时对这张送到家里的地契也表示了疑惑。


    但宫里的人说这是太后娘娘的一番苦心,长者赐不敢辞,硬是要他收下了。


    宁熙时最近也是察觉到太后的动作愈发频繁,要知道,此前谢景行在京城养伤的时候,新婚第一日太后就连见都不见他们一眼,生怕惹了皇帝猜疑。


    难不成,则是谢景行那边的战事有了捷报?


    眼看着这个出头鸟被架走,宁熙时环视过那一群国子监学生,见其中一个人的面色果然很不对劲。


    这个人的脸他记忆不深,但对方的那种忽然间恍然失措的神色,让宁熙时莫名跟自己梦境里的那个人对上了。


    就是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案台前一直在写东西,见他过来,同样是这样惊慌失措的神色,然后匆忙跑开了。


    宁熙时对身后的东霜道:“记住那个人的脸,回去查一查对方。”


    文会的流程无非就是饮酒,作对,再来吟咏个诗词歌赋就算成了。


    只是大家都比较会恭维会做人,在这里呆着反而稍显轻松。


    酒过三巡,宁熙时准备走时,林编修忽然靠了过来,给宁熙时手中递了一沓东西,不算很厚,似乎是信件。


    宁熙时蒙了一层酒意的睡眼霎时间清明,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直直看过来,这位林编修只觉得夜色里的宁熙时像个能洞穿人心神的妖精。


    他一言不发,只是笑了笑,又继续跟旁边的人推杯换盏了。


    宁熙时捏了捏手中的信封,还是不动声色的将信封收起来了,这人看样子是谢景行的人啊。


    有了宁熙时最开始闹得这么一出,那群想要吟诗作对来拷问宁熙时学问的国子监学生没有一个敢出头的,毕竟这可是人家的园子,惹人家不开心了,一下就将你扔出去,那得多丢脸啊。


    宁熙时有观察那位让他觉得熟悉的人,对方似乎有跟身边人在说什么,但最后都是以身边人的摆手推辞作为收场。


    这人到底是谁,这么针对他是为何意?


    夜半时分,宁熙时以不胜酒力辞行,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点了灯,有丫鬟侍从带他去休息。


    东霜一直留意着那个人,等到宁熙时起身后,他发现对方也起身辞行。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这边宁熙时刚进入房间,东霜为他放下帷幔,小声道:“有人跟上来了。”


    “是他吗?”


    东霜幅度很轻的点了点头。


    “引他上钩。”宁熙时道。


    东霜这边小声道:“少爷,您先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对这园子不熟悉,喊人给您熬一碗醒酒汤来。”


    “嗯……去吧。”宁熙时的声音很是含糊,甚至还翻了个身,看样子是睡迷糊了。


    东霜这边轻手轻脚出门,一出去发现自己又感知不到那个人的气息了,他瞬间警铃大作,这时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没有表演好,连忙推开门——


    只见月色下,那个少爷让他留意的人已经出现在少爷的窗前,高高举起手中匕首,下一瞬就打算重重刺下!


    “少爷!”东霜目眦尽裂,他甚至感觉一切像是在做梦,自己明明只是关了个门的功夫,这个人怎么就进去了!


    这个距离,别说是他,就算是谢将军来了,估计都拦不住那人啊!


    就在东霜心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的时候,只见宁熙时轻盈从床上跃起,抬手就按住了此人的手腕。


    一双眼眸晴明无比,哪还有一丝醉意。


    “抓住你了。”他说。


    霎时间,宁熙时感觉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火焰燃烧起的声音,他以为是帷幔着火了,却发现那声音似乎响彻在他脑海里。


    而身边的屋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冷冷洒下银白色的微光。


    “你、你没喝醉?”


    “你是说你下得那点迷药吗?”宁熙时想起了林编修将他们俩酒杯调换的事情,估计对方是看到了什么,这才调换了酒杯。


    但宁熙时既然来赴宴,自然有后手。


    东霜已经不着痕迹从袖子里换了酒杯,同时连酒壶都更换了。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这声音……?宁熙时忽然道:“你是……流儿?”


    这是一个特别久远的名字,久远到宁熙时都是从犄角旮旯里翻检出来的。


    因为这正是当时还在宁州的时候,他和谢景行夜里从戏楼出逃时,路过一处矮墙听到的。


    那戏楼修的无比奢华贵气,却唯独有一座矮墙,宁熙时觉得就很怪异,特意和谢景行绕了过去,但那里守备森严,他们也没发现身边,只听到了“娘”“流儿好好考科举”之类的话。


    “你知道?”这个人原本还稍有些挣扎,闻言忽然彻底放弃挣扎,“你都知道了,原来我和爹爹费尽心机,还是让你如愿了啊。”


    “这话就古怪了,”宁熙时冷冷道,“姑娘,是你拿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在修改既定的事情,现在恐怕不是我如愿,而是让事情回到既定轨道上来吧?”


    此刻,他的脑海里依然响彻着烈火焚烧的声音。


    这种感觉其实很诡异,周围明明很暗淡,没有多余的光,也没有温暖或者是灼热的火海,但脑海中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而随着这燃烧的过程,他看到了火焰中的一本书,那本书……那个熟悉的封面,不是他穿越前看的那本《风华娇妃》吗?


    霎时间,所有原本断续的线索在宁熙时脑海中串成串,全都连接畅通。


    其实这世界原本他的结局不是书中那样惨死的,而是被这位叫‘冥流儿’的人修改的。


    至于他……不对,应该是她是如何找到契机修改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现在没空陪你闹了,东霜,把她带下去,交给大师兄,他知道怎么审问。”


    早在那火苗燃起的时候,宁熙时就知道对方的所有计划以及后手都失效了,至于其中缘由,以及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些的,没有比肖少卿更适合审问的人选了。


    而宁熙时这会儿还得回家去,明儿一大早大哥要检查今儿的背书情况,他还得学一会儿啊!


    不然就得被罚写大字。


    怎么穿越了还得考科举啊!


    宁二少爷泪眼看天。


    “走吧,东霜,咱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晚安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