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伟果然在撒谎!
周正志看到纸单上的数据, 忍不住骂了句:“好个余大伟,忒不是东西!”
“余安和他取这么多钱做什么?”村委的小干事好奇道,两千块,抵他好几年的工资了。
余安和的取款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 因为金额较大, 业务员对余安和印象深刻。
闻言他回想了一下:“好像说是带他儿子上省城治病。”
所有都和林故渊说的对上了,周正志内心隐隐动摇, 难道余安和两口子的死, 真的是余大伟造成的吗?
“周叔,我要报警。”林故渊语气坚定, “余叔余婶他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啥?小干事傻眼了, 死得不明不白?咋回事?
周正志陷入了天人交战,但林故渊并非征求他的意见, 而是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林故渊重返派出所,以余安和的取钱记录作为线索,请民警立案调查。
“余安和夫妻的死不是结案了吗?判定意外落水亡故。”接待的民警记性不错,三两下找到了卷宗, “余大伟侵占了余旧父母的积蓄,属于亲戚之间的财产纠纷,应由村委进行调节。”
民警不是嫌麻烦, 而是规章制度如此, 否则他们派出所的人哪忙得过来。
“对对对。”小干事替林故渊道歉, “他不懂规矩, 是该我们村委解决。”
干事拉着林故渊往外走, 指责他年轻意气用事, 把余大伟想得太坏了。
七里屯全是祖祖辈辈种地的老实百姓,民风淳朴着呢, 哪养得出杀人犯。
“我理解你的心情,余大伟的大伯做得确实不够格。这样吧,我通知余旧的其他亲戚们后天来一趟,大家重新坐下谈谈。”小干事尽职尽责道,“有余安和攒的钱和房子,他们肯定愿意收留余旧。”
关于余旧今后的生活,其实在余安和夫妇下葬时一众亲戚已经讨论过了,余大伟咬死了余安和毫无积蓄,亲戚们纷纷找借口推辞,他们个个拖家带口的,哪负担得起余旧。
周正志当时以见证人的身份参与了讨论,余旧的亲戚没谁靠得住,他叹了口气,眼神瞥向林故渊。
林大牛倒是真心实意为余旧着想,可惜他比余旧大不了两岁,自己尚未成家立业,如果让余旧跟着他,反倒是欺负人了。
明日上午有修理铺的学徒考核,林故渊表面暂时同意了小干事的提议,等回了七里屯,再另寻办法。
返程的路上,周正志与林故渊一个塞一个沉默,小干事左右瞅瞅,干巴巴地闭了嘴。
“周叔,刘干事。”靠近村口,林故渊叫住了两人,“今天的事希望你们先帮忙保密,不然我担心余大伟听到风声偷销毁证据。”
周正志与刘干事相继答应,刘干事拍拍嘴:“我口紧着呢,包不露馅。”
余安和的存折里剩了八百多块,余大伟肯定舍不得烧,这年头认存折不认人,等风头过了,他拿着余安和的存折照样能取钱。
余旧没在衣柜底下发现存折,估计是被余大伟藏到了别的地方。
“他咋那么能藏啊!”余旧咬牙切齿,恨不得揍余大伟一顿,用物理手段逼他交代存折的下落。
“我打他一顿得了。”余旧越琢磨越觉得可行,非常时刻非常手段,余大伟一看就是孬种,指定扛不住他的拳头。
林故渊握住余旧的拳头轻轻揉捏:“打他你手痛,不值得。后天亲戚们到了,让他们找。”
“哦。”余旧一秒偃旗息鼓,“余勇催张大花拿彩礼了,我估计她明天会到镇里找王老板。你认真面试,余大伟我盯着。”
白日余旧跟张大花打了一天柿子保卫战大获全胜,成功气得张大花撂下了“谁稀罕你那破柿子”的狠话。
“安全第一。”林故渊不放心余旧跟余大伟共处,“有情况必须通知我,面试完我马上回来。”
“安全第一、保持距离、不准以身涉险、不准我以为。”余旧重复林故渊的叮嘱,他快倒背如流了。
民警拒绝立案调查在林故渊的意料之外,但影响不大,万元户的谣言需要时间发酵,余大伟藏了刀,他跟同伙迟早反目。
余旧晚上睡余家,林故渊离开前,他用力将人抱住:“面试加油!”
小小的学徒考核,林故渊原不曾在意,但余旧郑重其事的,他不由得稍稍正视。
接收了余旧的祝福,林故渊捏捏对方软乎的脸蛋子:“房子我托赵叔打听了,他说本周内给我答复,过几天带你去看房。晚安。”
“晚安。”余旧噘嘴啵啵林故渊,“加油加油加油!”
林故渊的笑声逸散,余旧轻手轻脚地掩了院门。
余大伟的鼾声穿透门窗,余旧不得不赞叹,他的心理素质强大,杀了人还能睡得那么香。
隔天张大花果然去了镇上,她怕余旧碍事,清早一个人悄摸溜了。
余爷爷念叨着地里的麦子,叫余大伟待会儿吃了饭下地挖排水渠。
“我今天没空。”余大伟喝着碗里的苞米碴,眼皮半垂,余旧耳朵一竖,不对劲,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好歹混了四年的娱乐圈,余大伟的迹象分明是心神不宁。
“你干啥没空?”在余爷爷的观念里,庄稼是最重要的,不种庄稼,来年吃什么喝什么?
“我赶县城大集问问苞米行情。”余大伟现编了个由头,“镇里面压价,他们说县城的收购价高。”
七里屯的粮食以小麦、玉米为主,上半年小麦,下半年玉米。
自包产到户实施,粮食产量年年上涨,以前集体干活,村里人整天磨洋工,效率低下,待地成了自己的,那干活积极性跟鞭子抽的牲口似的。
粮食产量上涨了,除去自家口粮,富余的部分自然得卖了换钱。
往年的粮食余大伟都是卖到镇里,今年怎么朝县城奔了?
“县城一斤卖多少?”提到粮食价格,余爷爷精神抖擞,“你问仔细了,是他们到家收购还是我们送过去,我们送的话你提前把牛车借上。”
余大伟敷衍地应付了两声,喝干净碗里的苞米碴,碗一丢下了桌。
余旧边啃馒头,边留意余大伟的举动,见他进卧房待了大约五分钟,出门时穿着同样的衣服,后腰的棉袄有一处微小的凸起。
是弯刀的形状。
余旧按捺着性子,啃完手里的馒头。余大伟的步伐匆忙,一转眼的功夫,人到了数百米开外。
假装闲逛,余旧远远跟在余大伟的后头,看他上了通往三梁镇的主路。
余大伟跟孙虎约的是下午,但他实在坐不住了,想到准备做的事,余大伟既忐忑又激动。
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分成了两半,一半冰冷,一半沸腾,后腰别着弯刀的位置像贴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眶炙涨。
半小时的路程缩短为二十分钟,非赶集日的三梁镇稍显冷清,农户挑着自家种的菜走街串巷,卖早点的摊位蒸笼里冒着滚滚白烟。
余大伟停下了脚步,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他来早了。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要咋打发?
余旧借早点摊遮挡着身体,大帽子盖过眉眼,下巴戳进领口,只露出直挺的鼻梁与漂亮的唇形。
早点摊卖的馅饼,香味源源不断地往余旧鼻子里钻。
余大伟动了,余旧认得,前面是搭乘客车的地方,终点是三梁镇所属的鹤溪县。
赶县城大集的人均在此候车,他们或背着背篓,或提着篮子,或空手站着。
完了!余旧心叫糟糕,他没钱坐车!
客车按着喇叭驶入站点,余大伟跟着赶集的人流上了车,余旧徒劳地抓着空荷包,怎么办怎么办?
“那边站着的小伙子,你走不走?”售票员探着身子招呼余旧,“马上发车了。”
余旧不敢赌,客车拢共三米多长,车头一眼看到车尾,他上了车一准暴露。
见他转身,售票员让司机关了车门,客车掉头驶向县城。
余旧无可奈何地望着客车远去,在眼中化为一个小方块,他沮丧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林故渊考核结束,便瞧见修理铺外面蹲了个姓余名旧的蘑菇,他清清嗓子,唤了声余旧的名字。
蘑菇瞬间抬头:“林故渊!”
余旧抓着林故渊的手站起身,语气失落:“我把余大伟跟丢了。”
“怎么回事?”林故渊揽着余旧走到偏僻的角落,听他讲上午的经过。
听完林故渊的第一反应是,幸好余旧没钱坐车。
“我觉得余大伟的同伙不会在县城。”林故渊安抚蔫哒哒的余旧,“熟悉的地方才能给人安全感,如果我是余大伟,我首选三梁镇。”
“真的?”余旧语调上扬,“你不是为了安慰我胡诌的吧?”
“不是。”林故渊勾了勾余旧的下巴,“不感兴趣我的考核内容吗?”
余旧抛开余大伟:“你考了些什么?”
以林故渊的学历,笔试简单到令人发指,试卷的难度相当于小学三年级的语文随堂测验,林故渊答题时几乎落不下笔。
在余旧的追问下,林故渊列举了两道题,“鹅鹅鹅,()”、“床前(),()地上霜”。
“难为你了。”余旧憋笑,“试卷是现场批改的吗?你考了多少分?”
“满分。”林故渊平淡道,小学三年级的题,考满分没啥可骄傲的。
林大牛十岁前念了两年半小学,村里的知青同情他的身世,送了他一本字典。林故渊的满分,站得住脚。
实操考的是工具应用,检验他们的学习能力,林故渊毫不意外的合格。
十选四,学员们均全力以赴,林故渊的成绩算不上特别突出。
“所以你通过考核了?”余旧满脸兴奋,“耶!”
学徒统一本月十五号报道,修理铺提供宿舍,林故渊瞧了,六人挤一张大通铺。
宿舍环境逼仄阴暗,隐隐散发着脚臭味,林故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住宿。
这样的住宿条件,若短期内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他宁愿每天往返。
余旧扇了扇鼻子,脚臭的威力堪比生化武器,他以前一任合租室友便是重度脚臭患者,且不讲卫生,每天下班感觉住进了垃圾堆。
奈何房租便宜,余旧忍了两个月,终于熬到了对方搬走。
三梁镇到县城坐客车单程一个小时左右,余旧估摸着余大伟回来最快也得两俩钟头。
接下来他们干等着吗?
“去收购站。”林故渊替余旧挽了圈帽檐,帽子压着头发磨眼睛,余旧频频拨弄,帽檐一挽,舒坦了。
干等着吹凉风,不如问问赵华旺有没有帮他们寻到靠谱的房源。
不巧赵华旺领着赵强下乡收废品了,守着收购站的是他老婆,林故渊喊她吴婶。
吴桂芳是个和善的大婶,她热情地邀二人屋里坐:“找房子的事你赵叔跟我说了,目前有两处要对外出租,你听听条件,合不合你的意。”
“一处在老庙街,离修理铺走路十来分钟,小单间,租金十二块一个月;另一处在集市口,稍微远点,不过房子宽敞,租金差不多,真心租价格还能压一压。”
集市口余旧知道,那片全是老旧的民房,赶集时闹哄哄的,林故渊喜静,余旧更倾向于小单间。
时间充足,林故渊准备两处都看看,吴桂芳走不开,给他们说了具体的地址。
到了老庙街,林故渊找到吴桂芳介绍的二层楼房,围着唠嗑的街坊见两副生面孔,纷纷盯着他们。
“小伙子,租房的吗?”盘着头发的大娘试探着问了声,林故渊答是,她扭头唤了房主下楼,“阿秀,租房的来了。”
阿秀年纪与吴桂芳相仿,她笑着领林故渊和余旧上楼,房子是她自己家的,楼上楼下住了九户人,空了招租的单间在二楼。
小单间是真的小,不足十个平方的面积,放张床、放个衣柜,一张吃饭的桌子,基本剩不了啥活动空间。
十二块一个月?余旧嫌贵,神色间显露了几分不满。
阿秀打量着两人的穿着,断定他们囊中羞涩,态度冷了些:“单间十二一个月不讲价,顶上的阁楼便宜,六块一个月,你们租不租?”
六块?降了一半,余旧望了望天花板:“阁楼长啥样?”
阁楼搭的木梯,踩着嘎吱响,余旧心声退役,看见阁楼内的场景,嘴巴一张,惊呆了。
低矮的阁楼摆了三张木床,无隔断,难怪六块一个月呢,原来卖的是床位。
他当年的地下室虽然隔音约等于无,但房东至少假模假样地装了木板。
镇里的房源如此紧俏吗?
“小伙子哪个村的?”因余旧的长相,阿秀原谅了他乡巴佬的见识,“咱们城里和你们乡下可不一样,挣钱的路子宽。”
三梁镇情况特殊,在鹤溪县下辖的镇子中离工厂区最近,修理铺的生意与此关系密切,据小道消息,镇里的领导有意把修理铺规划为修理厂,就是不清楚何日落实。
工厂在县城与三梁镇之间,十二块一个月的房子放县城少说得十七八块,是以阿秀的房子完全不愁租。
修理铺学徒的工资一个月八块,不够租一间单间的,林故渊扫了眼阁楼,向阿秀道谢:“我们考虑一下,麻烦了。”
考虑的潜台词是不租了,阿秀习以为常:“我的房子顶多空三天,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集市口的房子面积是单间的两倍,墙面噗噗掉灰,小院里的邻居甚至养了鸡,余旧躲着脚下的鸡屎地雷,内心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家林故渊住这种地方。
“走!”余旧当机立断,拉着林故渊离开了集市口。
林故渊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余旧住惯了地下室,嫌弃两处房源无非是因为他。
“不急,房子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余旧安慰林故渊,“现在几点了?”
林故渊掏出随身携带的二手圆钟:“十点五十。”
是时候去乘车点蹲余大伟了。
余大伟真上县城问了苞米的行情,比镇里的收购价高两分,不过得他们自行送到粮站。
回三梁镇的车里坐了个同乡,余大伟埋脸假装隐身,下车时磨磨蹭蹭的,售票员催了三次他方谨慎地抬头。
“余大伟下来了!”余旧盯得眼睛发酸,总算把人瞧着了,他压着嗓子拽林故渊的衣袖,以眼神询问,跟?
跟!
余大伟进了饭馆,要了两盘肉半斤酒,一口肉一口酒吃得好不快活。
余旧垮着脸,拳头痒了。
饭馆斜对面有家卖面的,林故渊摸摸气得像包谷猪的余旧,给他点了碗肉丝面。
余旧瞄了眼墙上贴的价格表,挺直腰杆:“要两碗,我们一人一碗。”
煮面的师傅手艺精湛,肉丝面汤鲜味美,面条爽口筋道,余旧嗦着面,决定短暂无视余大伟半小时。
余大伟喝得三分醉,酒壮怂人胆,他打着嗝到了约定的地点,浑然不觉身后跟了两条尾巴。
裹着弯刀的稻草他早解了,金属隔着线衣汲取他的温度,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手按着突突跳动的心口,以防它某一刻撞破了承载上限蹦出来。
“哟,来得挺早的嘛。”孙虎叼着根干枯的草茎,他呸地一声吐掉,“喝酒了?余大伟啊余大伟,我倒是小瞧你了。”
孙虎笑得不怀好意,余大伟汗毛竖起,后背冷汗涔涔:“孙虎,你要的一千块我带来了,你说的,拿了钱我们两清。”
余大伟强自镇定地从棉袄内里摸了一叠纸币,十张百元大钞,他一手递钱,一手伸至腰间。
余旧秉着呼吸,双手捂眼,露了三指宽的缝,他看得清清楚楚,余大伟递钱的胳膊缩着,孙虎再迈一步,余大伟的刀便能轻松触碰他的脖子。
孙虎睇着余大伟的百元大钞,稳稳地站在原地:“余大伟,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呢?”
“我哪里糊弄你了?”余大伟抓着弯刀的刀柄,不明白孙虎怎么不上套,他抖抖手里的钱,“一千块,整十张,不信你自己数。”
“余大伟!”孙虎厉声暴呵,“余安和一个万元户,你竟然骗我说他欠了一屁股债,拿一千块打发我,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什么万元户?余安和被孙虎的话乱了阵脚:“谁告诉你我二弟是万元户了,假的,他根本不是万元户!”
余大伟破了音,孙虎用看跳梁小丑的目光看他:“我管他是不是,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万,你最好识相点,别逼我弄死你。”
一万,他上哪找一万?余大伟目眦欲裂,猛地拔刀砍向孙虎砍。
动手了!
余旧背往林故渊怀里躲,脑袋却朝前支棱,林故渊环着他的腰,免得余旧看热闹看上头跑出去。
余大伟的动作太快,孙虎下意识抬胳膊格挡,锋利的弯刀砍中他的胳膊,下一秒刺耳的惨叫声响起,惊天动地。
噗通,什么掉到了地上。
是孙虎被砍断的前臂。
余大伟抱着杀人的决心挥刀,使了百分之两百的力气,孙虎的骨头硬不过弯刀,剧烈的疼痛麻痹了他的神经,余大伟紧接着挥了第二刀,他如梦初醒,抬腿用力一踹。
断臂的伤口血肉狰狞,嘶,余旧倒吸了一口凉气,鲜红的血液水一般流淌。
余大伟倒地,弯刀脱手飞了两米远,失了弯刀,他凶狠的表情僵了一瞬,化为恐慌。
孙虎栽了跟头,他不顾血流不止的断臂,像恶鬼般一步步走向余大伟,余大伟后缩着求饶:“孙虎,我、我错了,求求你别杀我……”
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余大伟头晕眼花,身下缓缓渗着热流,他被吓尿了。
直接杀了余大伟不足以解恨,孙虎重重踹了余大伟一脚又一脚,踹得他满地打滚。
余旧示意林故渊堵住耳朵,他气沉丹田,手做喇叭状:“救命啊,杀人了!!!”
踹人的与被踹的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余旧藏身的角落,孙虎扔下断臂撒腿便跑,林故渊追上去将他按到,余大伟蛄蛹了两下,孙虎踹断了他的骨头,没爬起来。
余旧的喊声很快吸引了一群人,鲜血、断臂,胆子小的吓得险些晕厥,现场充斥着各种惊呼,余旧叫了一位面善的大哥,请他帮忙报派出所。
涉及杀人的命案,民警迅速出动,把孙虎、余大伟紧急送医,而林故渊等目击者则被带回了派出所。
出警的人员之一是昨天让林故渊找村委解决的那位民警,他猜疑地看着林故渊,语气严厉,让林故渊如实交代事情的经过。
“警察叔叔。”余旧侧身挡着林故渊,“我来说吧。”
年仅三十的民警神情闪过一丝错愕,警察叔叔,他有那么老吗?
不对,重点不是他老不老,资料里明明写着余安和夫妇的儿子是个傻子,余旧此时的表现,哪里跟傻沾边了?
“你不傻了?”民警尤为震惊,傻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正常了,奇迹,简直奇迹。
恢复正常的托词与时机是余旧同林故渊反复推敲了后确定的,余旧以落水为契机,讲他如何变聪明,如何察觉父母的死非意外,为了不暴露,他装傻蛰伏搜寻线索,直到锁定余大伟。
余旧条理清晰,民警听得不住点头,至于具体的犯案手法,得问余大伟和孙虎两位凶手。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余大伟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不承认自己是主谋,是孙虎恶意挑拨。
上月中旬,余安和夫妇计划带余旧去省城医院找专家治病,出发前,他喊了余大伟他们来家里吃饭,拜托他们夜里拿个人睡这边,免得遭贼偷家。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余大伟一口应允,“专家看病怕是不便宜吧,你们的钱趁手吗?”
“趁手。”余安和不设防道,“我明儿上信用社取两千,不够后面再想办法。”
余大伟筷子夹着的肉落回碗里,他想过余安和承包鱼塘能挣钱,但没想到能靠承包鱼塘净赚大几千。
心态失衡只在刹那,余大伟味同嚼蜡:“专家医术咋样,余旧治好的概率大吗?”
“听周正志说专家是京市来的,研究神经科半辈子了。”余安和满怀期望,“兴许能治好。”
一顿饭吃完,余大伟肚子里仿佛装了块石头,张大花啧啧感叹:“安和两口子真舍得,两千块啊,不够再想办法,我啥时候有两千块,做梦都得笑醒。”
“余旧人傻,福气倒不差,家里承包鱼塘,等他治好了脑子,十里八乡的媒婆怕是要踩破他家的大门坎。”
张大花的话针似的戳着余大伟的耳膜,郁气翻涌,余大伟彻夜难眠,顶着一张浮肿脸上邻村吃外甥的结婚酒,余旧三姑误以为他和张大花吵架了,劝他当男人得大度,甭跟自己的媳妇计较。
不着调的男人取笑他叫张大花吸干了,小心计生办的抓他们两口子树典型。
孙虎正是余旧三姑婆家村里的人,他出了名的混,东家办酒西家吃席,总不缺他打秋风的身影。
见孙虎上了娘家亲戚的桌,余旧三姑敢怒不敢言,陪着笑让他吃好喝好。
余大伟心头憋闷,同孙虎一杯接一杯的碰,吃到后面席散了,两人依然就着盘花生米喝得面红耳赤。
“余大哥是有心事啊?”孙虎扒着余大伟的肩,“说来老弟听听,看老弟帮不帮得上忙。”
余大伟醉了,理智摇摇欲散,他勾着孙虎的背大吐苦水。
亲兄弟一个村,弟弟承包鱼塘日子过得风风光光,当哥哥的地里刨食,一事无成。
余大伟锤腿,他抬不起头做人啊!
“你弟弟富了没拉你一把?”孙虎拱火,“那算什么亲兄弟?”
“他富啥富,挣的钱全还债了,他恨我呢。”余大伟打了个酒嗝,余安和若是不恨他,当初不会闹着要分家,害得他们老余家颜面扫地。
“这种弟弟要来做什么?”孙虎哐地磕了下酒碗,“索性弄死得了。”
余大伟溃散的理智被孙虎的话击清醒了一丝,他不是喝酒忘事的体质,在脑海里盘了一遍两人的对话,余大伟撑着桌子摇摇晃晃起身:“不、不喝了。”
孙虎硬拽着他坐下:“你甘心被你兄弟比下去?”
余大伟当然不甘心,但不甘心有什么办法,他又不敢杀人。
他不敢,孙虎敢。
酒精控制了余大伟的身体,等下了桌子,他方后知后觉,自己受孙虎的怂恿,产生了杀人谋财的念头。
余大伟想反悔,孙虎一面以他龌龊的心思威胁,一面洗脑弄死余安和他能得到哪些好处。
“你不为自己打算,你那两个儿子呢?难道你希望他们像你一样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孙虎拍拍余大伟,“你想想,余安和两口子死了,那鱼塘不就成你的了,你坐着数钱不是正好?”
余大伟沉默了,孙虎满意地笑笑:“行了,有我在,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
双脚上了孙虎的贼船,余大伟退路无望,幸亏他记得财不露白,没告诉孙虎余安和准备取两千给余旧治病。
杀人的事,孙虎自然不肯白帮忙,他开价五百,五百,买余安和夫妇两条命。
但凡孙虎价喊高一点,他们的交易都得黄,然而余大伟切切实实有五百。
十七号一早,余大伟按孙虎的指挥,找借口将余安和骗到了鱼塘。
为了方便喂鱼,鱼塘边搭了间木房子,钥匙余安和已经给了余大伟,孙虎提前埋伏在里面,同余大伟合力绑了余安和。
余大伟抖若筛糠,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解决了余安和,他上后门喊弟妹:“安和找你。”
孙虎摇船到了池塘中心,将余安和夫妇扔下水。
一串串水泡咕噜咕噜冒,由急渐缓,待水面彻底平静,孙虎下水解了两人身上的绳子游至岸边:“我走了,你喊人吧。”
听余大伟讲完犯案过程,两位民警面面相觑,余安和夫妇死于他杀,他们竟然以意外结案,实在是失责。
“孙虎的作案心理太成熟了,他手上绝对不止一个案子。”年纪稍长的民警眉间川字纹拧成肉条,“孙虎醒了吗,没醒把他弄醒。”
余大伟悔不该当初,他悻悻叫住年长的民警:“警察同志,我坦白从宽了,所里会少判我几年吗?”
余安和夫妇人死不能复生,余大伟不奢求民警放了他,但他才四十多岁,他不想老死在牢里。
“少判几年?”嫉恶如仇的年轻民警冷冷瞥了余大伟一眼,“你等着挨枪子吧!”
挨枪子!!!
余大伟顿时万念俱灰,良久他视线回光返照般聚焦:“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我错了,我错了啊……”!警察同志!我错了,我错了啊……”
第26章
年轻民警并不是出于气愤单纯吓唬余大伟, 坦白从宽的前提是法律判定有可宽恕的弹性范围,他余大伟的既是买凶杀人的买主,又是协助孙虎杀人的帮凶,坦白从宽?做梦!
因为余大伟的嫉妒, 两条无辜的性命就此消失。
余大伟妄图主动交代少判几年, 那照他的意思,天底下的杀人犯杀了人, 然后自发投案, 是不是都不用死了?
杀人偿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孙虎的病房在余大伟隔壁, 断了右臂的他唇色苍白, 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另一只手打着点滴, 令人不禁犯嘀咕,反正孙虎迟早挨枪子,干嘛白白浪费资源救他。
年轻民警毫不客气地叫醒了孙虎,告知他余大伟已对他俩的犯案事实供认不讳。
孙虎喊冤, 否认余安和夫妇的死与他有关,全是余大伟一个人做的,他故意拉自己下水。
认罪意味着死路一条, 孙虎应对着民警的盘问, 心里恨不能将余大伟挫骨扬灰。
孙虎的冥顽不宁加重了民警脸上的寒意, 他们像是很好糊弄的人吗?
脱离了生命危险的余大伟和孙虎被民警押送回了派出所, 余旧做完了笔录往外走, 戴着手铐的余大伟往里进。
见状余旧停下了脚步, 神情冷漠地注视着余大伟:“警察叔叔,他认罪了吗?”
顺畅的言语落入余大伟的耳朵, 他陡然睁大了双眼,木楞地看着余旧同民警交流。
“余旧,你、你恢复正常了?”余大伟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你猜?”余旧才不告诉余大伟真相,“余大伟,人在做天在看,你害死了我爸妈,是时候遭报应了。”
余旧本想说让余大伟下去了找余安和夫妇认真忏悔,但当着警察叔叔的面,搞封建迷信似乎不大合适。
“警察叔叔,他们俩会判死刑的吧?”余旧不了解具体的法律条文,只记得故意杀人是十年以上。
余大伟勾结孙虎因谋财一次杀害余安和夫妇两人,情节恶劣,怎么着也得判个无期。
判不判死刑是由法院裁夺的,余旧目光殷切,民警肩头发沉,安慰余旧相信法律,等判决结果出了,他们一定派人通知他。
余旧追问判决结果大概多久出,民警歉意摇头,他们现在怀疑孙虎身上有其他案子,将案件送交检察院之前,他们得先把孙虎查清楚。
若进展顺利,或许两个月左右可以结束。
余大伟和孙虎已落网,余旧做了一切他能做的,接下来只有耐心等待。
三梁镇的整体治安相对稳定,派出所一年到头基本碰不到几件大案子,民警们迅速调阅了以往的未结案件,日以继夜地分析追查,竟然真的查到了孙虎是一年前某件溺亡案的真凶。
难怪孙虎的手法那么熟练,把余安和夫妇的死伪装成意外,蒙蔽了所有人。
不过这是后话了,孙虎拒不认罪,下午两位民警前往七里屯走访村里的居民,寻找案发当天孙虎到过七里屯的证据。
余旧和林故渊离开派出所时是一点四十分,午饭吃的派出所食堂,余旧的警察叔叔帮他们打的饭,荤素齐全,撑得余旧直打嗝。
余大伟被抓,余旧不想错过余家人得知此事的反应,第一时间回了村。
路过卫生所,周正志一个人清点着柜子里的药品,余旧喊他:“周叔,余大伟被抓了。”
“余旧——”周正志的笑在听清余旧说的啥时僵住了,甚至没察觉到余旧的反常,“余大伟被抓了?他犯了什么事?”
“我爸妈的死是他害的。”余旧大致讲了下经过,“余大伟已经认罪了。”
周正志目瞪口呆地消化接收的内容,余大伟伙同孙虎杀害了余安和夫妇,林大牛的怀疑是对的。
他怔楞了许久,终于发现了点别的:“余旧,你、你不傻了?”
“嗯,周叔,我不傻了。”余旧帮周正志收拾了打翻的药瓶,白色的药片撒了几粒,闻着苦苦的。
周正志作为医生,活生生的医学奇迹站在面前,他情绪急剧波动,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你怎么恢复的?”
余旧挠头,拿派出所的那套回答周正志,相较于穿越,落水刺激大脑明显合理多了。
脑内神经复杂,周正志医术平平,对于余旧的说法深信不疑,十几年的愧疚枷锁解开,他一时热泪盈眶。
“如果你爸妈他们活着……”周正志语气充满了遗憾,他万万不敢想象,余大伟竟做得出谋财害命的事。
余旧垂眼,余大伟害死的不止余安和夫妇,还有原余旧与林大牛。
一己私念毁了四个活生生的人,余大伟死不足惜。
周正志关了卫生所随余旧他们走,待会儿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余家老两口怕是受不住打击,他得在一旁照应着。
余家人浑然不知他们的生活即将天翻地覆,张大花张罗了午饭,余英英独自洗碗,她抓了把花生边剥边朝院门张望。
张大花没趁余旧不在打柿子的主意,余旧把一树柿子当宝,摘了柿子他再犯倔,误了王老板的正事,她的一千块可就泡汤了。
上午张大花见了王老板,她刚开口招呼了一声,王老板便打断她,一千块换余旧入赘,他们同意了。
那日余旧折了张大花的肩膀,王老板夫妇觉得余旧脾气暴躁非良配,打算另外挑一个女婿。
王小姐却出言反对,认为余安和夫妻俩本性良善,他们教养的余旧肯定坏不到哪里去。
余旧长得好,但王小姐的情感中更多的是怜悯,余旧跟着张大花平白受磋磨,不如入赘他们王家,哪怕做不成真夫妻,做姐弟也行。
碍于女儿的哀求,王老板心软了,亲自上七里屯打听余旧的为人。
村民们说起余旧,无不赞其乖巧,可惜是个傻子。
那两日余旧忙着守卫柿子树,林故渊为揭穿余大伟奔波,皆未注意到此事。
而张大花和余大伟干了一架,怕丢脸躲着村里人走,对此同样不知情。
王老板的同意使张大花喜出望外,她一叠声的保证会让余旧自觉自愿地进他们王家。
为了不叫生意对手抓他们买卖人口的辫子,王老板要求余旧与他闺女领证办酒,正经结婚该有的流程一项不能少。
“是是是。”张大花真乐开了花,“王老板你说得对,不愧是大老板,考虑事情就是比我们普通人周全。”
双方口头达成了一致,王老板准备请大师算个良辰吉日,那一千块哪天领证哪天给。
张大花连连答应,得了王老板的准话,她喜气洋洋地上了趟供销社。
“你要订电视、洗衣机?”售货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大花穿得土里土气的,怎么看怎么跟电视洗衣机不搭噶。
她莫不是闲慌了来涮他们的。
“我们这不卖。”售货员叉着腰打发张大花,“你要买得去县城的百货商场。”
张大花恍然,供销社不卖电视洗衣机的么?她以前还不知道。
四大件的价格是聊彩礼时吴芳芳她妈随口说的,张大花追问售货员电视洗衣机的价格,售货员不耐烦了,电视洗衣机好几个牌子,她咋清楚最低多少钱。
张大花碰了一鼻子灰,心情依旧晴朗,余勇的彩礼稳了,到时候余旧跟王老板闺女领了证,她立马找媒婆上吴家提亲去。
今年结婚,明年抱大孙子。吴芳芳人漂亮,生的娃不得跟观音菩萨的仙童一样?
盼着大孙子,张大花张望的频率逐渐变高。
余旧在卫生所耽误了片刻,与后来的民警走到一块儿,并排进了院子。
“你是张大花?”民警穿着制服,顺着余旧的视线看向张大花。
“我是张大花。”张大花紧张地点头,“警察同志咋了,你找我有啥事吗?”
“你丈夫余大伟杀害余安和夫妇,现被我们抓获——”
“不可能!”张大花听了半截,“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二弟两口子喂鱼时不小心掉池塘里,是我家男人喊的救命,人救晚了没了气,凭什么怪到我家男人头上?”
张大花替余大伟争辩,她理解岔了,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民警耐着性子解释,余大伟对杀害余安和夫妇的罪行供认不讳,不是他们派出所“怪”他。
张大花脑袋不蠢,她听懂了。
心气儿仿佛瞬间抽干,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栽倒。
民警赶忙拉住她,扶着进屋里坐下:“余大伟关押在派出所,你们把他平时穿的衣服收拾两身,过了下班时间就不准探视了。”
张大花呜呜地哭,民警的话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心里既难过又害怕,枕边人成了杀人犯,她怎么那么倒霉啊!
余奶奶一口气上不来晕了,余爷爷沉浸在自己的大儿子杀了二儿子的悲痛中,周正志替余奶奶做了紧急处理,视线一扫:“余勇呢?”
“我哥他找芳芳姐去了。”躲在角落的余英英怯怯道,对上她空洞的眼神,余旧心脏狠狠一抽。
亲生父亲是杀人犯,余英英幼小的世界观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为何流不出一滴眼泪。
“英英。”余旧轻抚小姑娘的后背,“别怕。”
后背微微触动,余英英眨了眨眼,泪水顿时打湿了脸颊。
“对不起。”余英英哭得哽咽,“堂哥对不起。”
她的爸爸,杀了她堂哥的爸爸妈妈。
张大花的哭声一滞,倏地起身抓住余旧的衣摆:“余旧,你大伯他错了,我代他向你道歉,你让派出所放了他行不行,余旧,大娘求你了!”
林故渊护着余旧,帮他扯开了张大花抓着的衣摆。
“老天爷啊!我以后怎么活啊,老天爷!”张大花的哭嚎声愈发响亮,“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27章
余大伟杀害了余安和夫妇的消息惊涛骇浪般迅速席卷了七里屯, 连上了年纪的八十岁老人也步伐稳健的来了余家围观。
成日说自己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他们,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身接触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
做大哥的杀死了亲弟弟两口子,造了大孽了!
余家老两口悲痛欲绝,他们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一辈子, 临到老了, 怎么摊上了这种事?
醒过来的余奶奶哭得不能自已,嘴里喊着想死, 让她死了算了。
余勇被人从吴芳芳家找了回来, 他压根不相信村里人说的话,一进院子看到站着的民警, 哭丧的张大花, 心咯噔下坠。
“妈,他们说、他们说爸杀了二叔二婶, 被警察抓了,是真的吗?”余勇声音轻飘飘的,寻不到落脚点,没有一点男人的气概。
张大花哭得双眼红肿, 余勇来了,她找到了主心骨:“勇子,你爸被抓了, 我们家要怎么办啊?”
余勇仅存的侥幸破灭, 满脑子只剩两个大字:完了。
他爸杀了人, 他爸完了, 他们家完了, 他还没娶媳妇, 他完了。
余家的几位叔公坐在堂屋上首,与村书记商量着当前的状况该怎么处理, 余老爷子像块苍老的石头,浑身透露着风烛残年的气息。
村里人把余家的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倒方便了民警,省得挨家挨户走访了。
他拿出了加急打印的孙虎的照片,问他们十七号有没有见过对方。
孙虎是邻村的人,挨得挺近,两个村之间多多少少沾点姻亲,现场认识孙虎的人占了大半。
他们努力回忆着十七号发生的事,那天赶集,日子稍微特殊,因此勉强有些印象。
“我想起来了!”
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高高举手,人群分了一条路,让她到民警身前。
“十七号早上我在赶集的路上见过他。”女人越说越笃定,“我喂了猪走得比较晚,所以路上没几个人,孙虎当时湿着头发,古怪得很。”
女人心里奇怪,十月中旬的气温说冷不冷说热不热,但少有大清早洗头的。
孙虎恶名远扬,大路前后人烟寥寥,女人怵得慌,左右是赶闲集,干脆扭身不去了。
她话音刚落,另一村民立马附和:“我记得我记得,那天我看见你了,问你赶个集咋这么快。你说你碰着孙虎,不敢跟他一道。”
之前民警调查余安和夫妇的死因,询问过村里有无出现非他们本村的外人,女人半路遇到孙虎,自然不曾把孙虎与警察的问话相联系。
村里人均说没出现外人,民警查不到别的线索,因此将余安和夫妇的死判定为了意外落水。
民警写下笔录,叫目击者签字按手印,堂屋里余勇鹌鹑似的缩着,村书记瞅他不成器的样子暗暗摇头,没了撑门立户的,张大花他们以后估计难过了。
余家最德高望重的叔公发话,让张大花按民警说的给余大伟装两身衣服,人在派出所关着,他们不能撒手任他自生自灭。
讲句难听的,即使余大伟遭枪毙了,也得想办法收尸不是。
“余勇、余勇!”叔公大声召唤余勇回魂,“你拿着衣服陪你妈一块去。”
“我去管啥用?”余勇抗拒着,感觉周遭人全在看他的笑话。
“那你是爸!”若余勇是自己的孙子,叔公早一脚踹翻他了,亲爸坐牢,当儿子的问去了管啥用,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余勇不情不愿地站到张大花身边,埋怨余大伟给他添麻烦。
张大花至少替余大伟分辨了两句,而余勇的表现,恐怕已经在盘算怎么跟余大伟撇清关系了吧。
叔公安排大儿子跟着了解情况,村书记派了王干事,村里发生了命案,镇上肯定会要求他做检讨。
倒八辈子血霉了!
他上辈子是掘余大伟的祖坟吗?
书记叹了口气,招呼看热闹的大家伙散了,莫留在余家给他们添堵。
闹哄哄的院子慢慢变得安静,余旧拎着扫把草草清理地面。
柿子树下躺了根断口新鲜的残枝,余旧抬头,哪个缺德鬼偷了他的柿子!
不过此刻并非为了几个柿子计较的时候,眼角余光中,屋檐下余英英抱膝蹲着,脸埋进大腿,宛如被全世界抛弃的孤伶小兽。
“林故渊。”余旧小声拉着林故渊胳膊,“你抱我一下。”
林故渊不明所以,抬手拥抱余旧:“怎么了?”
“哎呀,不是这样抱。”余旧按林故渊的大臂,示意他弯腰,“把我抱起来,我摘上头的柿子。”
余旧瞅准了一个又大又熟的柿子,他够不着。
林故渊弯腰,双手托着余旧的腿弯,肌肉发力,余旧的双脚轻松离开地面。
余旧一手扶着林故渊的肩膀,一手探向柿子,摘到了!
“好了,放我下来吧。”余旧呼吸平稳,谨慎地捏着软趴趴的熟柿子落地。
余英英的眼泪无声浸透棉裤,浓重的不安紧紧围绕着她,余大伟入狱,家里乱了套,十二岁的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英英。”余旧挨着余英英蹲下,柿子捧到小姑娘朦胧的泪眼之前,“吃柿子。”
余英英茫然的接过柿子,将余旧的话当做指令,愣愣地咬破挂了果霜的柿子外皮。
甜蜜的汁水俘获了舌尖,余英英小口吞咽,空荡荡的身体注入了力量,她擦擦眼泪:“谢谢堂哥。”
天冷,余英英的脸被泪水和凉风刺得通红,她双颊皲裂,泛着细细的干纹。余旧掏了兜里的雪花膏,让她挖一坨抹脸上。
白润的膏体香喷喷的,余英英眼馋,但不舍得用。
“快抹,抹完脸可舒服了。”余旧强硬的把雪花膏塞余英英手里,“女孩子要对自己好点。”
余旧一气儿说了两条长句,余英英眼里迸射出惊喜的神采:“堂哥,你能说话了?”
余英英一直觉得余旧不傻,他只是说话没其他人利索。
“对,我能说话了。”余旧勾着嘴角,向余英英演示,“一个老丁头,借我俩皮球……”
林故渊拎了张长凳给余旧,蹲着不嫌腿酸么?
余旧朝林故渊笑笑,拽着余英英转移。
余英英放下吃了一半的柿子,指甲盖挑了绿豆大小的雪花膏极为珍稀地往脸上抹,瞧得令人鼻酸。
“大大方方的用,用完了哥给你买。”余旧真心拿余英英当妹妹,他不嫌小孩麻烦,上辈子挣了钱几乎毫无保留地汇入孤儿院的账户,一方面是还孤儿院抚养他长大的恩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改善孤儿院那群孩子们的生活。
余英英抹了三颗绿豆粒,脸颊的刺痛得以舒缓,她捧着脸深深吸气:“好香啊。”
温馨的时光悄然流逝,后院的猪饿着肚子凄厉地嚎叫,余奶奶从哀痛中抽离,余大伟被抓了,但他们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英英,赶紧来烧火。”余奶奶颤巍巍地端起猪草,短短一下午,她仿佛苍老了十岁。
余英英忙吸干净柿子,舔舔嘴唇跑向厨房,脑袋后面的麻花辫一甩一甩的,心里好受多了。
堂屋吵吵嚷嚷的,书记想收回鱼塘,余家的叔公们不同意,余安和承包鱼塘的期限为三十年,在到期前,鱼塘都应是他们老余家的。
余旧听着他们各执一词地争吵,抬手敲了敲门板:“叔公们,我爸妈是走了,但他们不是没儿子。”
几位叔公的表情五彩纷呈,他们面面相觑,纷纷从对方眼里读到了相同的意思。
余旧不是傻子吗?咋突然不傻了?
周正志中止了余家的闹剧,他无条件为余旧撑腰,父业子承,余安和去世,他承包的鱼塘除了余旧,其他姓余不幸余的休想沾边。
被周正志内涵的村书记尴尬不已,他握拳清清嗓子:“池塘承包人变更必须符合规定,具体的条款我回村委找找,明天再讨论。”
村书记走了,余家的叔公们仍继续待着,他们在等探视余大伟的张大花一行人。
余大伟杀了人,派出所会是怎么个判法,一家亲兄弟,能不能说说情,让他们判轻点?
乡下人读书少,法律意识单薄,他们把余大伟的杀人视作家庭内部矛盾,以为尚有挽回的余地。
张大花抱着类似的想法,求民警网开一面,民警被她的顽固与无知气笑了,余大伟犯的是刑法,不是小孩过家家。
“大伟,你为什么要做蠢事啊?”见到余大伟,张大花又开始哭嚎,“你——”
离近了,余大伟的惨状映入张大花的眼帘,她哭声一噎,紧接着爆鸣:“你们警察怎么能打人呢?”
“不是我们打的。”民警才不背锅,“他跟孙虎互殴,砍了孙虎一条胳膊,被孙虎反揍。要不是你侄儿及时阻止,他早叫孙虎打死了。”
余大伟精神萎靡,事已成定局,他流下了后悔的眼泪:“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对不住,对不住有啥用?”余勇瞪着余大伟,眼里竟有恨意。
余大伟痛苦地低头,却听余勇问他把余安和的钱藏在了哪里。
民警提醒余勇,受害者的钱与他无关,按照法律,违法获得的钱财必须全部归还受害者的家属。
同时按照法律,如果余旧愿意对余大伟进行谅解,法院或许可免除余大伟的死刑。
什么?可以免除死刑?
漆黑中照亮了一束曙光,余大伟猛地抓紧张大花的手:“大花,我不想死!你回去哄哄余旧,让他原谅我。”
“好,大伟你放心,我一定让他原谅你!”张大花燃起希望,余旧傻乎乎的,获取他的原谅不是啥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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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重生之我傍上了地产大亨》、《社恐主播和他的顶流榜一》
第28章
张大花停止了哭哭啼啼, 余勇阴郁的表情稍微好转:“爸,你下次千万别犯糊涂了。”
犯糊涂,多么轻巧的三个字,杀人谋财, 两条命, 一句犯糊涂就揭过去了?
余大伟深深忏悔,张大花面露庆幸, 不知道余旧恢复正常的一家三口幻想着余大伟从轻发落, 颇有股其乐融融的意味。
“他们瞧着怎么挺高兴似的?”年长的民警到看守所提审孙虎,碰见结束探视的张大花母子俩, 随口问了一嘴。
看守所的同志纳闷摇头, 余旧对孙大伟的态度可是巴不得他判死刑。
余大伟的情节严重,哪怕最后判不了死刑, 坐牢时间也至少二十年起步,张大花他们高兴个啥?
“得亏你弟在学校,他快期中考试了,你爸的事先不要告诉他。”张大花叮嘱余勇, 顺带请王干事他们帮忙瞒着点村里人。
余安和靠养鱼赚了钱,村里眼红的不在少数,张大花担心他们搅事, 故意煽风点火, 阻碍他们博取余旧的谅解。
王干事打了个哈哈, 瞒着村里人, 张大花做梦呢, 恁大的事, 谁瞒得住?
余勇心头嗤了声,觉得张大花偏心余谋, 期中考能比亲爸重要?
凭啥他被人看笑话,余谋美美隐身?
“妈,爸平时对余谋那么好,你不告诉他,村里人说他不孝咋办?”余勇似是为余谋考虑,“反正学校离得不远,我们通知他一下吧。”
张大花纠结了,余勇的话确实有道理,是得通知。
“你去学校找老二,我到供销社买点东西。”张大花认定余勇和余谋之间的矛盾是兄弟感情的另一种表现,大事上他们还是齐心的。
张大花打算用吃的哄余旧,她买了包罐头糕点,站路边等着余勇两兄弟。
镇里只一所初中,余勇登了记,轻车熟路地走到余谋的班级门口:“余谋,爸杀人被抓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唰,教室里的师生瞬间看向余谋,震惊、厌恶、兴奋,一道道视线扎入余谋的身体,他无所适从的涨红了脸。
“余谋他爸杀人了!”
“余谋他爸是个杀人犯!”
“天啦,我们和杀人犯的儿子一个班!”
“好可怕,余谋会不会学他爸哪天把我们杀了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任课老师整理好情绪,询问余勇是余谋什么人。
“我是他大哥。”余勇的脸与余谋有六七分相似,任课老师信了,批了余谋一周假,叫他解决了家里的事再返校不迟。
镇里的中学现阶段实行的单双周制,余谋刚休了双周,仅上一天课,又得了四天半假期。
余谋不爱学习的狐朋狗友羡慕地望着他,随即想到他放假是因为亲爸杀了人,算了算了。
“你为什么非要害我丢脸?”出了教学楼,余谋走到空旷的操场上,扔了书包愤怒地冲上前扭打余勇。
余勇读书时也不是啥好学生,他大余谋近六岁,身高、体型、力气、经验,处处占优势,余谋连他衣角都没挨到,便被踢了一脚。
在家时屋里不够宽敞,影响余勇的发挥,余谋偶尔能跟他打几个来回,此刻则毫无还手之力。
余勇趁势教训了他一通,警告他以后识趣点,不然揍死他。
余谋被揍得灰头土脸,他瞪着余勇,那眼神哪像亲兄弟呀,分明是真仇人。
余勇的拳脚落在了衣服盖住的地方,张大花一点没发现端倪,余谋一把扔了书包:“妈,余勇当着我们全班的面说爸杀了人,成心不想让我上学,这学我不上了!”
张大花连忙捡起书包用力拍拭:“勇子,你怎么能当着你弟全班的面说呢?”
叔公大儿子见此暗暗叹气,以天色渐晚打断了他们。
此时余旧已在林故渊家吃过了晚饭,他给余英英送了盒饺子,长身体的小姑娘不兴饿肚子。
余奶奶毫无胃口,但余家几位叔公是客,怠慢不得。
眼瞅着张大花迟迟未归,余奶奶唤余英英跟她进厨房做饭。
余英英偷偷抹嘴:“来了,奶奶。”
张大花到家第一时间找余旧,她房前屋后地喊:“余旧,你们谁看见余旧了?”
“他跟林大牛走了。”余奶奶不懂张大花找余旧干什么,“你看见大伟了吗,他咋样了?”
“看见了,他断了好几根骨头,看守所里哪是人待的啊!”张大花替余大伟叫苦,“警察同志说了,要轻判必须有余旧的谅解。”
“那你快点找余旧,让他原谅他大伯。”余奶奶急忙道,“老头子、老头子,我们一起去。”
余奶奶并不是对余安和没感情,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余安和去世时她比谁都难受。
但余大伟是她更偏爱的老大,她拢共两个儿子,余安和没了,余大伟不能再出事,不然她后半辈子依靠谁?
余勇一下午折腾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他倒了碗水解渴:“你们着急个啥劲,警察同志今天下班了,不如明天直接领着余旧上派出所。”
余大伟入狱,身为余家的长孙,轮到他当家做主了。
听了余勇的话,余奶奶心神一稳:“行、行,我们明天直接领余旧上派出所。”
被余家人惦记的余旧正盘腿坐炕岩数钞票,余大伟被抓后,民警从他口袋里搜出了一千五百块钱,他承认这一千五是余安和的积蓄,所以民警按规定将钱给了余旧。
余旧当即拿了一百改善伙食,余英英吃的饺子里的肉,便来源于此。
“一千四百八十九块六毛!”余旧数了两遍,乐得眉开眼笑。
说好了林故渊管钱,余旧过了瘾,把钱递向林故渊:“喏,你收着吧。”
林故渊作势伸手,眼睛盯着余旧的脸:“全给我?”
余旧缩了缩胳膊,内心挣扎,最后扭头用决绝的语气嗯了一声。
林故渊接了钱,见余旧悄摸瞥他,嘴角轻轻上扬。
“花完了告诉我。”林故渊把三十九块六的零钞放到余旧的手上,他怎么会让余旧身无分文呢。
“林故渊,你果然最好了!”余旧惊喜地看了眼手上的钱,抱住林故渊使劲挨蹭。
林故渊大拇指刮挲余旧的脸颊:“本来就是你的钱。”
“咱俩分啥你我。”余旧不以为意,“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对吧?”
“对。”林故渊失笑,亲亲余旧的嘴角,“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什么嘛,余旧耳根子发烫,控诉林故渊犯规,突然讲情话。
“不是情话。”林故渊含着余旧的下唇,指腹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捏他泛红的耳垂。
林故渊指腹粗糙,耳垂细腻的皮肤阵阵酥痒,余旧推了推他:“我钱掉了。”
没来得及装荷包里的零钞撒了一地,余旧趴着去捡,衣服朝肩膀下滑,露出一截漂亮的腰线。
林故渊手掌贴上余旧的后腰,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余旧腰仿佛被他宽大的手掌整个盖住。
真细。
“林故渊……”余旧的声音带着颤意,“你别……”
青涩单薄的腰被双手钳着,林故渊的吻在那一小片皮肤辗转,感受着它的紧绷,余旧抓着炕沿,哪还有心思捡钱。
昏黄的白炽灯照着炕上交叠的人影,林故渊拨弄余旧汗湿的发尖,随后帮他把皱皱巴巴的钱一张张展平、对折。
三十九块六,分文不少。
屋外的嘈杂惊扰了余旧的酣睡,他翻身摸索着衣服,门开了一条缝,林故渊逆着光而进,张大花尖利的嗓门愈发清晰。
“怎么了?”余旧下炕,从林故渊的肩膀往外看,“张大花喊啥呢?”
“她想让你和他们去派出所,对余大伟出具谅解书。”林故渊反手关门,外面来的不止张大花,余爷爷余奶奶,包括余家的几位叔公,全在院子里。
张大花提着罐头糕点,隔门骂林故渊多管闲事,他一个外人,凭什么不让他们见余旧。
余旧脸色一垮,啪地拉开门:“张大花,你死心吧,我绝对不可能原谅余大伟的!余大伟联合孙虎杀害了我爸妈,他们必须偿命。”
寂静,余旧的一通话砸蒙了张大花。
“余旧,你不傻了?”张大花回过神,余奶奶哎呀一声,他们昨天晚上忘记跟张大花讲了。
“我当然不傻了。”余旧扫视着院子里的人,看见张大花手里提的东西,他立马反应过来对方的打算。
以为他傻,想拿点吃的哄他呢?
“余旧,你大伯知道错了。”张大花顾不上研究余旧是如何恢复正常的,她蹬蹬上了台阶,试图拉着余旧打感情牌。
余旧后退两步,张大花拉了个空,悻悻哀求:“余旧,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你原谅你大伯吧,大娘求求你了。”
“是啊余旧。”余奶奶跟着抹眼泪,“小时候你大伯对你多好,你别怪他了行吗?他不是故意的,你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成不?”
继张大花与余奶奶之后,余家的叔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加入了劝说。
一家人?余旧神情冷漠,亏他们说得出口。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发现写BUG了,幸好发现及时QAQ
第29章
余旧的视线再次扫过张大花手里的罐头糕点, 想让她给牢里的余大伟带去,毕竟以后余大伟可吃不上这些东西了。
玻璃的罐头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张大花双膝跪地:“余旧, 大娘求你了, 那是你亲大伯,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 你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你爷奶年纪大了, 你不能让他们没人养老送终啊!”
孤儿寡母?余大伟瞅瞅一米八的余勇和敦实的余谋,张大花两个好大儿, 余爷爷余奶奶两个好大孙, 咋会没人养老送终呢?
道德绑架的一套他才不吃。
张大花死缠烂打,余旧不原谅余大伟, 她今天就跪着不起来。
“爸、妈,你们是余旧的亲爷奶,你们劝劝他。”张大花不仅自己跪,还试图用孝道压迫余旧。
“余旧, 别闹了,听爷爷的话,跟我们一起上派出所。”余爷爷口吻强硬, “你只有大伟一个亲叔伯, 他不在, 往后别人欺负你谁给你撑腰?”
余爷爷睁着眼睛说瞎话, 一直以来欺负余旧的不是余大伟他们吗?
指望杀父弑母的仇人为他撑腰, 除非余旧患了失心疯!
“余旧, 你原谅你大伯吧,他没了, 奶奶也活不成了。”余奶奶歪着身子哭,整日从早到晚下地干活的人,被余勇扶着,似是油尽灯枯,下一秒便得进棺材。
余爷爷怒目圆睁,如果余旧不原谅余大伟,休想当他们的孙子。
余旧嗤笑,真稀罕呐,说得像余家有皇位继承似的。
见余旧对张大花他们的话视若无睹,余勇面色涨红,正义凛然:“余旧,你难道真要逼死我妈逼死奶奶吗?”
“不是我要逼死他们,逼死他们的是你!”余旧不骂女人,余勇自己送上门来,他顿时将枪口朝向余勇突突,“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成天不干正事,狗蛋都知道帮家里捡柴,你在家白吃白喝做甩手大爷,活全丢英英身上,穿着小姑娘洗的衣服你寒不寒碜?”
“没出息的怂蛋玩意儿,猪狗不如,养猪能过年杀了吃肉养狗能看家,而养你纯粹浪费粮食。”
记事以来,余勇第一次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他浑身血液逆流,气得直发抖,余谋憋嘴巴动眉毛的幸灾乐祸,活该!
“余谋。”余旧枪口转移,盯着余谋一字一顿,“你跟你哥一样,不是个东西。”
余谋的幸灾乐祸化为了愤怒,张大花听到余旧骂她的两个人字,当即忘了她在求人:“余旧,你凭啥骂我儿子?”
张大花撑着地站起来,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软的不行使硬的:“今天你必须上派出所,告诉警察同志你不追究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余旧看看林故渊,用眼神传话:她威胁我?
“你打算怎么跟他没完?”林故渊站到骂畅快了的余旧身前,“余大伟认了罪,你们一家该从余旧的房子里搬出去了。”
林故渊一句话令张大花变了脸色,他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何谈救余大伟?
是了,余大伟还霸占了余旧家的房产。
围观的村民被林故渊提醒,收敛了对张大花的同情,他们若是余旧,早把张大花他们赶走了!
张大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们之前住的老房子门窗破旧,夜里呼呼钻冷风,夏天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住着甭提多遭罪。
余安和两口子辛苦建的砖瓦房,宽敞明亮,张大花老喜欢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让他搬出去,跟挖她的心有啥区别?
“余旧那房子四间房,我是余旧大娘,怎么住不得了?”张大花厚着脸皮,斜眼瞅了瞅林故渊破旧的泥瓦房,“你催我们搬出去,怕不是打着占余旧便宜的主意。”
“我的房子,我愿意让谁住让谁住。”余旧维护林故渊,不给张大花反应的机会,“书记,余大伟害死了我爸妈,我要和他断绝关系!”
余旧语罢,漫长哗然,但众人一琢磨,觉得他的做法没啥不对。
这种大伯,不断绝关系,难不成留着过年?
“爸——”张大花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余爷爷的身上,断绝了关系,他们一家不成外人了么?
“余旧,你大伯是对不起你,我代他向你道歉。”为了余大伟,余爷爷服了软,“我和你奶奶六七十岁的人,半截身子入土,活不了多久了。看在我和你奶奶的份上,你原谅你大伯一回,叫我们好歹有个盼头。”
余爷爷说得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他们老两口已经受过一次了,若余大伟重判,他们死的时候怎么合得上眼啊!
百善孝为先,余爷爷拿死不瞑目架着余旧,换个心肠软的,或许就松口了。
“爷爷,我讲了很多遍了,余大伟害死是我爸妈,如果我原谅了他,我不配为人子。”余旧提高了音量,“书记、各位叔公、乡亲们,麻烦大家替我做个见证,从今日起,我余旧,与余大伟不再有任何关系。”
张大花腿软得无法保持站立,罐头瓶子磕碎,腌渍黄桃的糖水流了一地,她愣了下,接着拍打大腿哭嚎连连。
“余旧,你跟余大伟断绝关系我们没意见,但你爷奶你不能不管。”余大伟注定废了,余家叔公考虑起了更现实的问题。
“你们余家其他的子孙辈是死绝了吗?”不待余旧开口,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余旧看着对方,表情迷茫,外甥?原身是有舅舅的吗?
此事说来话长。
原身的母亲姓温,单名一个珍字,是六十年代末下乡的知青。
温珍来自南方,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说话轻轻柔柔的,鹅蛋脸,琼鼻杏眼,七里屯的小伙子们瞬间动了春心。
因为家里不帮衬,温珍下乡着实吃了些苦头,加上她长得漂亮,容易招人惦记,为保全自身,找个本地人嫁了,是温珍唯一的选择。
余安和对温珍一见钟情,他长相端正,干活勤快,品行也不错,平日里经常帮温珍干这干那,但分寸感十足,从不求回报。
温珍被余安和的体贴打动,两人情投意合,婚后的日子过得清贫而甜蜜。
结婚的消息是温珍拍电报通知家里的,温珍父母收到电报,怨她不跟家里商量,来信训了温珍一通。
当时温珍家里兄弟姐妹四人,她排第三,家里替大哥买了工作,二姐嫁了人,不在下乡的名单之中。
名单上是温珍和她小弟,本来温珍有办法可以不用下乡,他爸妈均是正式工,正好两份工作名额。
温珍父亲一个月挣四十五,温珍母亲舍不得他转了工作,于是把自己的工作名额温珍小弟,却让温珍下乡。
温珍下乡后家里不支援什么,如今结婚倒怪她不收彩礼,嫌“养她养亏了”,温珍一气之下,咬牙和他们断了联系。
来人是温珍的小弟,上个月家里突然收到温珍隔了十八年的信,信里温珍说他们夫妻俩要带余旧上省城的医院找专家治病,担心钱不称手,请家里稍微帮衬帮衬。
温珍娘家一堆城里人,钱财方面怎么着比余家的亲友宽裕。
断联了十八年的女儿一来信便是借钱,温家父母的愧疚大打折扣,隔了半个月才叫小儿子请假来看看——免得温珍拖家带口地回娘家。
温文华几经周转到了七里屯,未料迎接他的竟是温珍的死讯。
回想起温珍以前的好,温文华残存的良知在刺激下翻了无数倍。
温文华吼完,视线落在了和温珍眉眼相似的余旧身上:“你是余旧吧?我是你小舅舅温文华,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做主的。”
余旧不清楚温珍与温文华的关系如何,但十八年了,温珍一个字没提过温家人,估计是好不了。
察觉余旧眼里的陌生,温文华暗暗叹了口气,心里的亏欠感愈发深重。
温文华赶了个巧,王干事昨天刚通知了余旧的三姑四姑,本是冲着解决余大伟私吞了余安和积蓄一事。
结果短短两天时间,余大伟杀人入狱,事件复杂的程度直线上升。
“妈,三姑姑和四姑姑他们来了。”负责看家的余英英小跑着报信,温文华闻言皱眉,余家是准备以多欺少吗?
林大牛院子的篱笆快被凑热闹的压趴了,余旧同林故渊耳语几句,索性叫众人转移战场。
余家的事,上余家掰扯去。
七里屯的人今天都没了下地的心思,他们浩浩荡荡地缀在余旧后面,势必把热闹看全了。
温文华的个子不高,头顶和余旧的耳朵齐平,他简单交代了温家的情况,询问余旧目前具体进行到了哪一步。
余旧拒绝了对余大伟的谅解,接下来的是找到余大伟藏匿的存折、将张大花他们扫地出门,至于余爷爷和余奶奶,余安和分家时他们自己说了,跟着大儿子,不用余安和操心。
分家的文书一式三份,余安和一份、余爷爷一份、叔公一份,他们赖不掉的。
“安和分家一毛钱没得。”了解内情的周正志为温文华解惑,“余旧爷爷只划出了他们两口子的工分和三个月的口粮,安和领着余旧母子住了半年的知青点,后面找村里批了块宅基地搭了个小房子,方慢慢把日子过起来。”
余爷爷他们做得太缺德,余安和自然不用尽赡养的义务。
余大伟入了狱,还有余勇、张大花,余旧的三姑四姑,反正轮不到余旧给他们养老。
第30章
上了年纪的余爷爷余奶奶心力憔悴, 艰难回到余家,感觉说不尽的疲累。
余奶奶哀哀喊着两个女儿的名字,在她们的搀扶下进了堂屋,软倒在藤编的椅子上。
一阵嘈杂后, 三方人或坐或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先开口。
作为余旧外家的代表, 温文华站在左侧, 他倒是有资格坐,但由于个子矮, 坐着失了气势, 不如站着得劲。
“林书记,按理你们七里屯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但余旧是我亲外甥,他身上流着一半我们温家的血,我当舅舅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欺负。”
温文华工作近二十年,如今已升任了后勤科的主任, 他端着架子,比七里屯的书记还有官威。
“是、是,应当的。”林书记不敢得罪温文华, 温文华的话算客气的了, 叫人没法跟他杠上。
“你说是你是余旧的舅舅, 谁知道真的假的?”张大花嗫喏着, 语气十分心虚, “指不定是专门找来骗我们的。”
张大花的视线在余旧、林故渊、温文华三人之间逡巡, 结合她的所说的内容,摆明了是质疑他们合伙做局。
温文华冷哼一声, 拿出了自己的户口簿,叫林书记看上面的地址:“我姐下乡的档案你们村委肯定有留存吧,林书记你尽管派人核对,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温珍的弟弟,余旧的小舅!”
林书记摆手道不用,嘴里表示他相信温文华,但实际原因是温文华户口簿的地址的确与温珍一致。
虽然林书记不记得温珍具体的门牌号,可余旧他们显然没那么大的本事,刚好找个温珍的同乡假冒温家人。
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温文华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户口簿:“林书记,麻烦您主持下公道。”
温文华说着环了一圈堂屋里的余家人,“让他们把房子还给我外甥。”
话音落下,张大花等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林书记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让他赶人,这不是叫他扮红脸吗?
“怎么了,林书记?”温文华似是不懂林书记的为难,“当初我姐、姐夫分家时,你们村委不是一起做了见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余家两位老人的赡养往后跟他们无关。”
“余家的叔公们,是有这么回事吧?”
被温文华问到的叔公们皆不自然地或低头或左顾右盼,余三姑心疼爹妈,见不得温文华的咄咄逼人,凶着脸争辩:“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余旧小时候他爷奶带了几年,住住他房子咋了?”
“带了几年?要不是因为他奶奶,余旧能傻吗?”温文华愤愤道,“幸亏他现在恢复了,否则岂不是任你们凌辱。”
温文华的主任不是白干的,他以一当十,把余家人说的哑口无言。
然而余家人赖着不动,温文华也做不到拎着他们丢出去。
凑热闹的村民束手束脚的,他们并非缺乏道德良知,实在是不好掺和啊。
温文华一个外地人,给余旧撑完腰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同村的往哪跑?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家老小全在村里,若是余勇记仇报复咋办?
心存忌惮的村民们只能闷不吭声,默默看他们的热闹。
周正志倒是想替余旧说话,被余旧小声劝阻了,谨防余勇狗急跳墙危害他的人生财产安全。
就让他的便宜舅舅温文华冲锋陷阵一会儿吧。
“林书记,看来你似乎主持不了公道了?”温文华冷了脸,“行,你主持不了,我找能主持的去。”
温文华冲余旧招招手:“走,余旧,陪舅舅上派出所报警。”
“舅舅等等。”余旧拦住温文华,“我先找找我爸的存折。”
余安和的存折里剩了八百多,不是一笔小数目,万一余家人趁他们报警偷偷把存折毁了,他不凭空少了八百巨款么!
昨天民警同余旧承诺了,如果余大伟交代了存折的下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因此余旧百分百确定,存折此刻绝对在余家的某个角落。
“存折?什么存折?”张大花一脸的状况外,余大伟不是说只发现了两千现金吗?
余旧暗觉嘲讽,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余大伟啥都瞒着张大花,张大花真够悲凉的。
无人知晓余大伟将存折藏在了何处,余旧让温文华看着余家人,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
房梁上、炕底下,前院、后院,余旧全找遍了,均未看到存折的影子。
奇了怪了,余大伟难道把存折吞了不成?
到底藏哪了?
余旧站院子里四处张望,他的八百块!
“我想到一个地方。”林故渊提醒余旧,“余家的老宅。”
对哦!余旧恍然大悟,余大伟是十七号晚上住进新房的。
余旧推演着余大伟的行动轨迹,十七号早上,孙虎杀了人离开,余大伟假意呼救前办了一件事,潜入余安和他们的卧室偷了两千现金与存折,同时将余安和夫妇的行李恢复原状。
处理了现场,余大伟开始呼救,配合善水性的村民下水打捞。
捞尸晦气,以三梁镇的传统,主家必须给参与捞尸的人派红包,余大伟以回家拿钱为借口,顺势藏匿了存折。
他贴钱为余安和夫妇办葬礼的流言便是从那时传开的。
存折是不定时炸弹,余大伟没胆子让它见天光,又舍不得里面的八块多块钱,遂藏在了老宅,期盼某天能把钱弄出来。
余旧迅速跑去了老宅,张大花不愿意交钥匙,他抓着石头使劲砸掉了门锁。
余家老宅面积不大,分家时原身年纪尚小,对老宅没什么印象,余旧凭直觉进了堂屋左侧的卧房。
空了快一个月的屋子布满了灰尘,沉闷的空气闻着一股霉味,余旧扇了扇鼻子,屋里的东西被张大花他们搬空了,用不上的正堆在余旧家的杂物房里。
屋内的场景一览无余,余旧轻车熟路地趴地上往炕尾下面一掏。
找到了——
余旧猜中了余大伟的习性,不是炕尾就是衣柜底,没点子新意。
八十年代的存折封皮是大红色的,现代的年轻人接触的全是各式各样的银行卡,余旧头一次见存折长啥样。
他翻开存折大致看了眼,确认是余安和的存折无疑,余额和那天信用社工作人员查询的结果一致。
部分腿脚利索好奇心旺盛的村民跟着余旧到了老宅,他们围观了余旧找存折的全过程,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真有存折!
拿着存折,余旧原路折返。
在张大花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余旧高高举起存折:“舅舅,我找到存折了。”
“余老爷子,你们软的不吃等下莫怪我们来硬的。”温文华向余爷爷下了最后通牒,“到时候警察同志强制执行,可没自己搬体面。”
余爷爷一张老脸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喊张大花:“老大媳妇,收拾东西,我们搬!”
余旧捏着存折挑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余爷爷发了话,张大花不搬也得搬了。
她面色灰败,嘴里像吃了黄连一般苦不堪言。
余旧站门口守着张大花收拾,以免她带走不属于她的物品。
“那件衣服是我爸的。”余旧盯着张大花手里的衣服,“那件是我妈的。”
张大花反复被余旧打断,气得乱掀了一通。
余爷爷和余奶奶坐堂屋不挪脚,余勇余谋兄弟二人嫌丢脸避之不及。
张大花跟余英英忙活到中午,终于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仅剩厨房的锅碗瓢盆。
厨房里余三姑在同余四姑做饭,余旧没计较几斤粮食,主要是不忍余英英挨饿,大人做的孽,不应牵连善良的小姑娘。
堂屋摆了两桌,一顿饭吃得余家人五味杂陈,温文华不习惯北方的口味,唯独余旧与林故渊丝毫不受影响。
余三姑余四姑的手艺比张大花强多了,素菜照样炒得有香有色。
吃了饭,张大花继续收拾,叔公们家的男丁帮忙往老宅搬,一些零零碎碎和稍微贵重的装了几个小包袱,张大花他们自个儿挎着。
“收拾完了?没落啥吧?”余旧环着胳膊,“别回头找我,我一概不负责。”
张大花的伎俩被余旧提前戳破,她深深吸了口气:“我再检查一下!”
余旧耸耸肩,随张大花检查,不是她的她带不走,是她的余旧不稀罕。
分拣各种物件简单,复杂是仓里的粮食。
余大伟霸占余旧家的房子时哪能想到今天,粮食完全没过称,张大花报的数掺了大水,余旧不肯吃亏,和张大花争执了老半天。
林书记叫来了村委做账的干事,抱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一直算到了天擦黑,总算得到了一个双方都接受的数字。
余旧打着手电筒开仓放粮,今日事今日毕,他才不给张大花二次上门的机会。
夜色如水,天空渐渐飘起了小雪,余旧仰头接着雪花,耳边是粮食摩擦的沙沙声。
张大花狼狈不堪,亲手养大的儿子没一个靠得住的,她眼泪流干了,眼眶涩涩的痛。
余英英背着她平时打猪草的小背篓,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苞米,她弯着腰,额头的汗水顺着累红的脸蛋往下流。
“英英。”余旧托着余英英的背篓,“少背些。”
“没事堂哥,不重的。”余英英双手抓着肩绳,依旧冲着余旧甜甜微笑。
“英英,不准跟他说话!”张大花狠狠警告余英英,“他不是你堂哥了。”
余英英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过很难过,十二岁的她听得懂张大花的意思,余旧跟她爸断绝了关系,从今往后,他们不是亲戚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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