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承行下令调查府中出现布料到底是何人指使, 又处理完公务,不知不觉已到黄昏,他吩咐灶房做些清淡的粥,魏观玉醒来时正好喝一些。
就在这时, 罗承行突然听到屋内传来动静, 他快步向里面走去。
就看到魏观玉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你知道了。”他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魏观玉感受到浑身都变得清爽了,罗承行肯定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平日里一向谨慎,可架不住两次意外,一次是那日为罗承行准备的酒被他自己不慎咽下, 一次就是现在染上时疫。
虽然现在头依旧昏昏沉沉,但魏观玉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明朗。
他又是肯定的语气道:“所以, 你那日便发现我并非女子, 却为我疏通经脉”
“这是为何?”
前段时日的相处都是假象, 魏观玉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有几个瞬间放下了些许防备。
尤其是罗承行看到自己染病时的着急,一直在旁边守着他。
假象随着罗承行发现他是男子后彻底被撕破, 魏观玉知道他身份的曝光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是, 我那日便发现了。”罗承行叹了一声,魏观玉想要起身却因为身上没力气, 还碰到了旁边的东西。
罗承行上前轻轻扶起他来,还在他腰后垫了一个软枕。
“你要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罗承行说得十分真诚。
魏观玉果然不信, 他仍旧带着戒备。
可是他那张脸罗承行实在对这张脸生不出任何的气来,这让罗承行想到了很多年前宫中娘娘养过的狸奴,不亲人的时候弓腰炸毛, 瞪圆了眼睛。
没良心的
罗承行在心里说。
他只好换了个说辞,不疾不徐道:“我没有揭穿你, 自然是因为此事对我有益处,我本就不愿娶妃,你是男子假扮身份,一定会逃避侍寝,也不会时常出现在我眼前,与其可能来一个会惹是生非的人,不如让你留下,手中也有你的把柄。”
“你倒是诚实。”魏观玉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故意逗弄我的?”他想起来从新婚那日发生的种种,脸上浮现出羞恼的神色。
罗承行避而不答,满眼兴味地问他:“我很好奇,你冒着杀头之罪在魏府假扮女子,嫁入皇家,究竟为何?”
反正生死都攥在这人手里,魏观玉没有撒谎的理由。
“因为我娘。”魏观玉说,“魏卢和连氏不会放过我娘的,如果我是个男婴,我娘刚生产完就会被连氏毒死了。”
“所以,为了她,我也要活着,这些年,我一直想带她离开。”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无权无势的人,就是如此。”
罗承行想起那日魏观玉让他打发走了魏夫人连氏派来的两个婢女,如果是知道魏观玉翅膀硬了,想必又要磋磨陈氏。
而陈氏因为下人开了窗而感风寒,也是连氏的手笔。
魏府藏污纳垢,魏卢和连氏又如此狠辣,魏卢竟然连给自己诞下亲子的侍妾都不闻不问,任由连氏磋磨。
罗承行沉默了一会,想到了魏清娥。
“魏清娥是连氏的女儿,那你们”为什么那日相处看上去那样好?
他没说完,魏观玉却知道他的意思。
“四皇子殿下,看上去,你很容易相信了我的话?魏卢可是大庆朝有名的清臣,正直不阿啊。”他眼里升起几分玩味的笑。
罗承行看他:“自然是信的,四皇子妃。”
“您的四皇子妃可不是魏观玉。”魏观玉看回去。
他继续回答罗承行的问题,嘲讽地道:“殿下可知晓,那魏卢和连氏二人,一人在外装清臣,一人在内宅装作良善持家的主母,连氏常年吃斋念佛,连血都不愿意见。”
“可她却用针刺入我娘的手掌,只因为我娘去府中湖边为我摘莲子煲粥,被魏卢瞧见多看了几眼。”
“偏偏他们连自己的女儿都骗了过去,清娥长到如今,都以为她爹是清正臣子,她娘是将内宅管理的井井有条,对外八面玲珑的诰命夫人,两个恶人却将清娥养成了咏絮之才,胸藏丘壑,腹蕴诗书的才女,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都是将她说低了去。”
罗承行不想再听下去,这是要将全天下的好词都堆在魏清娥身上!
他出声打断:“你何不告诉她魏连二人的真面目?”
“我为什么要告诉?”魏观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是要撕碎他们的假面,让魏清娥
魏观玉想起罗承行对魏清娥表现出的不善,以为他不喜魏清娥,皱眉道:“魏清娥并不知晓一切,她是无辜的。”
魏观玉似乎陷入了回忆,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时候,我生了病,躺在屋子里,连神智都不清楚了。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笑声,紧接着黑暗的屋子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屋门。”
“清娥姐姐像仙女下凡似的,或许话本里的仙女就是如此。她发现了我,请来郎中为我医治,那以后常常给我送吃食来,她以为是连氏要管的事情太多疏忽了我们,特意去求连氏,因为清娥姐姐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连氏就收敛了很多,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对她来说,我可能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好玩的东西,又可能不管是谁她都会出手相助。”
“你个没良心的,她帮你便是仙女,我帮你,变成了图谋不轨?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罗承行忍不住道。
魏观玉愣了一下,紧接着心虚地移开视线,但是脸紧紧绷着,气势丝毫不输。
“那我也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小。
罗承行眼里带了笑意,声音却一如既往:“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为我疏通经脉,又帮我许多,还给了我娘那么多东西!”魏观玉一口气说完。
“你勉强是个好人。”魏观玉不情不愿道。
是个捉弄了他,利用了他的好人
前世为什么魏观玉用自己的死来覆灭魏府?
罗承行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他想起魏观玉临死前那句魏卢以为自己不管怎样都是岳丈他想起来了,嫁给二皇子做正妃的真是魏清娥!
而嫁到二皇子府的次年,魏清娥就因身子不好郁郁而终,可他前段时日见到的魏清娥分明面色红润。
罗承行怔楞,那时候,魏清娥早就死了。
陈氏,应当也早已离世。
所以魏观玉再无顾忌,将这些年自己藏下的证据全部告发,用自己的死换了魏府覆灭。
那么魏清娥,其实也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受宠,又或许魏卢疼爱他,却更贪恋权势。
有时候,一个人越想要什么,就越表现得不在意什么。罗承行心道。
他既知晓会发生的事情,又看魏观玉对魏清娥的态度,那么魏清娥是断不能嫁到二皇子府的
不知道为什么,魏观玉曾以为自己会瞒罗承行一辈子,也从来没想过和他坦白,在他想象里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自己和盘托出只会带来危险。
可是真到了罗承行发现的这一刻,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曾经和罗承行是隔着什么东西,而现在那东西消失了,罗承行看到了真正的他,他也看到了真正的罗承行。
罗承行也明确表示了魏观玉对他来说还有用处,这是让魏观玉能暂时放下心来的原因。
说到底,他们现在不也能算作是有相同的利益么?
这样想着,魏观玉压下心里的异样,他这样做是合理的,并没有什么突然对罗承行改观,很想信任罗承行!
魏观玉正色道:“所以日后,我仍做你的侧妃,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但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罗承行强行按着躺了回去,还盖上了被子。
他只能用一双眼瞪向罗承行。
罗承行无奈道:“好,你要谈什么条件?先养好身体,好不好?”
明明语气是罗承行一如既往的淡然,可落在魏观玉耳朵里,却莫名地让他很不好意思,甚至
他索性用被子将头蒙起来,说完他刚才没说完的话:“作为交换,我想带我娘离开魏府,你要帮我。”
“好。”罗承行答应。
他竟然答应了。魏观玉想。
罗承行将被子里的人捞出来,免得魏观玉憋闷。
“那我便求父皇,让你做正妃,如何?”罗承行笑道,“这样,我们便真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太了解庆盛帝,庆盛帝再信任魏卢的清正,也不会允许魏府一门两位正妃,若魏观玉成为了正妃,魏清娥便不会嫁给二皇子。
罗承行回想起作为魂魄飘荡的那百年,对二皇子的结局也看了个差不多,庆盛帝晚年将这几个儿子都收拾了,二皇子筹谋半生,最后落了个幽禁皇子府无召不得出的结局。
谁也没想到,最后登基的是一直以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十二皇子,只可惜庆盛帝对十二皇子也不甚满意,只是因为自己时日无多了,且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皇子作为继承人,他将十二皇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一年便驾崩了,十二皇子确实和庆盛帝想的一样,无大才无远志,做了个守成之君。
所以说,罗承行才看清了这场皇权争斗,不管皇子们再如何做,皇位都是庆盛帝一念之间而已。
那何不用这年月去做罗承行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不是不再争那个位置,而是等。
他知道现在在庆盛帝面前露脸未必是好事,他需要养精蓄锐。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他也学一学十二皇子又如何?
罗承行看到了当世大才提出了太多利民的策略,却都因十二皇子犹豫,不想改变父皇定下的规矩而反驳回去,最终也没有实现。
而罗承行想将它们实现。
第102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九)
十日后, 奏折传到京城。
偌大一个宁丘城疫病稳定下来,也没有发生骚乱,危及周边地方。陛下真龙庇佑,不少染上时疫的百姓竟已痊愈, 且无明显疾症。
庆盛帝刚要露出笑容, 就看到了下一封奏折。
四皇子日夜操劳, 行走于宁丘城,后出现疫病症状,侧妃魏氏心焦,第二日便离京前往宁丘城照顾四皇子, 四皇子在魏氏的悉心照料下好转,但是魏氏却不慎累倒。
庆盛帝怒道:“好一个四皇子。”
王总管眼观鼻鼻关心。
“不是先和朕说, 而是先往府里递信告诉了魏氏!”
王总管知道陛下并非真生气, 相反, 看到前一封奏折眼里的满意是清晰可见的。
他虽然不知道奏折内容,但看庆盛帝满意的神色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笑道:“陛下, 四皇子这番回京您可要好好嘉奖一番。”
这次宁丘城的时疫,罗承行自请前往。
以往出现时疫, 总要死不少人,每日要掩埋许多尸体。勉强压住时疫后,当地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
而这次宁丘城时疫, 据说四皇子试出了方子拿去给百姓用,还免费发放汤药,给染上时疫的百姓提供住处, 又提出要以纱布罩面等一系列措施,最引起庆盛帝注意的是, 四皇子一到宁丘城,就将那些办事不力,只知道拿朝廷俸禄的官员通通捯饬了一番
“几个拿着朝廷俸禄的官,还不如朕的儿子!”第二日早朝,庆盛帝就狠狠敲打了一番下面的众人。
官员们都看完了罗承行对宁丘城时疫的处理方式。
尤其是几个皇子,脸上神色各异!
有前不久才知道四皇子被庆盛帝派往宁丘城的,十分嫉妒罗承行能有个差事。
而聪明一些的,就看到这绝对是个烫手山芋,那些曾被庆盛帝单独召见过的幌子,则骇然。
他们以为自己的回答已经天衣无缝,挑不出任何错处,甚至还以为自己会被庆盛帝高看一眼。
大皇子虽然暗中阴了一把二皇子,但是话说得十分大义凛然,仿佛真心认为那几个官员是能臣一般。
可是没有一个皇子像四皇子这样,直接自己领了圣旨拍拍屁股走了啊。
宁丘城这么多人染上了时疫,他们是疯了才会去,虽然他们真的去了也不会和平民有什么接触,但若真不慎染上了呢?他们个个都是龙子凤孙,命金贵得很。
宁丘城的时疫,庆盛帝还是很重视的,前世只是压下没传到京城里,让庆盛帝误以为并不严重,直到有难民逃亡到京城才知道。
就在这时,二皇子一派的一位官员眼珠一转,出列道:“陛下,听闻宁丘百姓自发为四皇子殿下献上了一把万民伞,当地还有口口相传的歌谣,足以可见四皇子殿下人心所向,实乃我大庆之幸啊!”
他说完,又有几个官员附和,称赞起了四皇子。
果不其然,庆盛帝原本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对罗承行的那点满意也全部消散。
他没有了再提起这个刚立了大功的儿子的心情,转而让百官议论其他政事了
罗承行如何想不到朝堂上会发生何事?
过了数月,等到魏观玉的病彻底好了,罗承行带着圣旨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献上一件宁丘城百姓所制的万民衣。
庆盛帝问:“这是?”
罗承行恭恭敬敬行礼回答道:“这是宁丘城百姓感念父皇,日日叩谢皇上圣明,在儿臣回京前献上,百姓原话是,希望能让父皇看上一眼也好,他们会日日感念陛下恩德。”
“好,甚好。”庆盛帝不知道是在说这分量比万民伞更重的万民衣,还是在说罗承行。
“你可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提。”庆盛帝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自古以来君王都想要民心,而最考验民心的时候就是每逢大的灾祸。
罗承行一直将圣旨带着,就是告诉其他人他是奉旨来的,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
庆盛帝如何看不出朝堂上那些官员的心思?只是他怒的是罗承行真如那些官员所说的罢了。
“父皇,儿臣确有一事要求父皇恩典。”罗承行跪下,“儿臣想求父皇将魏氏册封为儿臣的正妃。”
听到前一句话时,庆盛帝还想看看四皇子想要什么,结果听到后一句,他愣了。
“行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庆盛帝皱眉。
罗承行坚定道:“儿臣知道。魏氏自从入府以来,掌管府中内务,事事熨帖合儿臣心意,后来儿臣在宁丘城染上时疫,是魏氏刚得知消息便赶往宁丘,一直近身伺候儿臣,正妃人选,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庆盛帝摆手道:“此事不必再提,你正妃的人选,朕心中已有定夺。”
罗承行勾唇,前世他的婚事被庆盛帝一拖再拖,一直到他死之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妃入府。
怎么这一世就有了?
“父皇,儿臣别无所求,唯有这一事。”罗承行字字恳切。
庆盛帝有些不耐,他向来喜欢让人揣测他的意思,本以为四皇子能闻弦知雅意,乖乖应下,没想到对于册封魏氏一事那么执着。
“魏氏是庶出,魏府不会成为你的助力。你的正妃人选,朕打算择一门母家得力的。”庆盛帝缓缓道,“再过半年,让你去户部。”
这是前世罗承行求了许久的差事,可庆盛帝一直未曾松口。
这是想让他现在就参与到皇位的争斗之中去。
罗承行心里冷笑,但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一个刚得了民心的皇子,再加上皇子妃母家得势,一定会有不少官员前来依附,推着他也要走上那条路。
可是怎么办?他已经见识过前世十二皇子一直游离在皇位斗争外,最后却成了赢家。
他已经不想再做无谓的,还会引起帝王猜疑的争斗了。
“父皇。”罗承行猛地抬头,“儿臣已属意魏氏为正妃。”
“况且,儿臣此去宁丘突然明白了许多。有父皇庇护,儿臣想多为百姓做实事。”
庆盛帝怒极反笑:“那等朕那日驾鹤西去,你这做实事的,又去求谁的庇护?”
“父皇正当壮年,儿臣何惧几十年?”
“儿臣无心太子之位,望父皇成全。”
“儿女情长,难堪大用,你给朕滚!”
那一日,在殿外当值的太监和宫女都听到了茶盏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以及庆盛帝对四皇子的斥责声。
这消息得了授意,又经人刻意传播,陛下斥责四皇子“难堪大用”一事像风一样传了出去
魏观玉在罗承行的温泉庄子上陪陈氏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不过已经是两日后了。
陈氏惴惴不安问魏观玉:“观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魏观玉屏退左右,扶着陈氏坐下。
“姨母,四皇子已知晓我并非女子了。 ”
陈氏惊道:“什么?!”
“您别着急,四皇子既留着我,就证明我对他来说是有用处的。”魏观玉拍拍陈氏的手背安抚她,“他需要的还正是一个不用顾及身份,可以拿来利用的‘侧妃’,四皇子志向不小,我能看得出来。”
陈氏这双眼却仿佛看到了以后,担忧道:“可是这和与虎谋皮何异?”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这便是我所求的。能将您带出魏府。”魏观玉正色道,“我最重要的就是护着您,这是我娘临死前让我发誓过的。”
陈氏流下泪来:“观玉,你该多苦啊”
魏观玉没有对罗承行完全说实话。
陈氏当年生的是女儿,但是女儿很小就夭折了,那时恰逢陈家遭遇变故,陈氏让陈父陈母将侄子魏观玉送到府中暂避,府中都以为二小姐生过一场病后面相变了些,但是两个孩子确实像,因此从未有人发现不对。
陈父陈母本想等风波过去再接魏观玉回来,谁知并没有等到。
那孩子也一直留在了魏府,再大了些,取名魏观玉。
如果不是陈氏救了他,他都没有命活到今日。
魏观玉一直记着他娘临死前让他发的誓,一直护着姨母。
所以看到姨母被魏府的人那样对待,早就起过要杀了他们的心思,可是他那时太小,心思全摆在了脸上,姨母发现了,轻声细语和他讲了许多事。
她知晓魏观玉的性格,所以一直告诉他,不能为了别人的错处而惩罚自己,伤了自己。
魏观玉后来就只想带陈氏离开魏府。
现在他做到了。
代价是成为立在四皇子身前的“靶子”
罗承行不知道魏观玉心里所想,他怎会让魏观玉做“靶子”?
他是真的想离开京城了。
庆盛帝那句不堪为大用真是帮罗承行添了一把火。
原本近来风头无两的四皇子一下被打入了泥地里——
宫里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封四皇子侧妃魏氏为正妃,一道是
命四皇子前往幽州城,无召不得入京。
幽州城,那可是又穷又偏僻,还常年遭受北蛮骚扰的荒地啊!
这两道圣旨下来,全京城的人都懵了,就连各皇子手下的门客都看不清庆盛帝这一步是何意,而四皇子又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庆盛帝
“儿臣谢父皇恩典。”罗承行接旨谢恩。
就连来传旨的王总管都以为罗承行是强颜欢笑,一向不站队的他忍不住提了一嘴道:“陛下只是一时气头上,殿下您”
罗承行深深看了这位王总管几眼,前世,王总管最终也没有落得一个好结局。他一辈子都在庆盛帝身边,最终都没逃过猜疑。
更何况他们这些虎视眈眈的儿子们呢?
罗承行心道,看来那句“父皇正值壮年”很合庆盛帝的心意。
第103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
屋内烛火摇曳, 夫妇二人屏退下人,在房中筹谋。
“想不到她命竟然这么好,庶出做个妾室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成了四皇子妃。”连氏咬牙切齿道。
魏卢不再伪装, 阴狠道:“还不是你这蠢妇, 不想让魏清娥那么早出嫁。现在魏府已有了一位皇子妃, 陛下怎可能再让魏清娥当正妃?除非魏观玉死了。”
“我不让清娥嫁给四皇子有错么?老爷看现如今四皇子被陛下厌弃,我们手里可就清娥这一个棋,一步走错就步步错,哪能那么轻易走出去?有青杏盯着她, 出不了什么差错。”连氏说。
“那我们就把宝压到——”魏卢把手里的茶盏往前一推,“二皇子身上。”
“现在四皇子被陛下厌弃, 也没有留着魏观玉的必要了。明日四皇子出城, 两日后到谷水, 那地方环山靠水,正适合下手。”
魏卢话音刚落, 就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摔碎的声音,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谁?!”魏卢快步过去打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盏被打翻的药膳
魏清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跌跌撞撞跑回房间将门关的死死的。
“小姐, 小姐,你去哪里了?”门外传来青杏焦急地声音。
想到刚刚听到的那番话,魏清娥张了张口, 却喉咙酸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姐?”青杏的声音更大了些。
以往亲密无间如姐妹般的侍女,魏清娥只觉得她如今像洪水猛兽。
“我没事。”正当青杏准备破门而入时, 魏清娥的声音终于传出来,“我累了,现在就想睡了,你不要进来。”
“是,小姐。小姐还没说方才去了哪里呢,奴婢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青杏继续追问,要是以往,魏清娥只觉得青杏在关心自己,而现在
她不再出声,青杏问了两句后没得到回答便没有声音了。
魏清娥终于支持不住身子,滑坐在地上,脸上流下来的两行泪越发汹涌。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她娘尝尝自己跟着方子学会了一道滋补的药膳,竟然听到了这样的事情
以往慈爱温和的父亲母亲,仿佛一朝之间变成了骇人的模样。
魏观玉突然感觉一切都在晃动,她伸出双手才发现,是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身子在发抖
她多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难道父亲母亲对她的疼爱,都是假的么?他们往日里表现出的模样也都是假的么?
魏清娥想到了什么,跌跌撞撞跑到桌前展开信纸。
她和魏观玉一直有书信来往,所以一直养着魏观玉送她的一只信鸽,平日里魏清娥将它当作普通鸽子喂养,现在长得白白胖胖的,还很是亲近魏清娥。
魏清娥强压下心里翻滚的,让她几欲呕吐的情绪,赶紧写信让魏观玉出城后千万小心,尤其是到谷水后,有人想要杀她。
摸黑将信写好,魏清娥折起来,黑暗中,她轻手轻脚走去想拿养鸽子的笼子
一张脸突然出现,魏清娥忍不住“啊”了一声。
青杏的脸在灯笼后浮现出来,“小姐,你是在找小福吗?”
她另一只手提起笼子,笼子里的鸽子静静躺着,早已没了声息。
“好啊,我的女儿竟然背叛了我,要给别人通风报信。”魏卢的声音再不复魏清娥记忆里的温和。
她还记得,父亲带她写字,说写字要和做人一样,为人方正;带她读《礼》,说人要
可是现在魏卢出现说的话,打破了魏清娥最后一丝幻想。
“你不是我爹。”
她手心里的汗已经把信纸攥湿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观玉知道。
魏卢看出了魏清娥想跑出去的意图,厉声道:“还不快把小姐按住!”
在场的都是魏卢的亲信,魏卢不必伪装什么。
魏清娥剧烈挣扎着,“放开我!”
剧烈挣扎下,魏清娥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头发也散开了。
“青杏,映禾,还不快去帮忙。”一直没说话的连氏终于出声了。“小姐得了疯症了。”
魏清娥摇着头看过去,喃喃道:“娘”
于是,她浑身的力气都散了
要前往幽州,罗承行说几年都不会回来,魏观玉心里有了数,将自己的家当都带走了。
罗承行也将京中的铺子尽数转卖,换成银票带走。
“府里的银子还不够?”魏观玉又惊又疑,“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承行在心里算了算,诚实道:“确实不够。”
“可要支持为夫些许银两?”他笑道。
魏观玉翻了个白眼。
但是到晚上,他给了罗承行一个木盒,里面装了不少银票,粗略看了看有几百两。
魏观玉看着他的动作,目瞪口呆:“你真要啊?”
亏他看罗承淡然君子模样,收起钱来真是丝毫不推让。
“你我本是一体,有何可推辞?”罗承行收下,“好,这些就当你的份子钱了,到时候按收成分给你。”
魏观玉觉得真是奇怪,若是换个人,知道自己要被发配到很远的地方,还无缘帝位,哪个不是垂头丧气?谁会像罗承行一样高兴得像——
对,他想到了一个形容,高兴得像是即将去赶庙会的小孩子。
他心里知道罗承行是很有本事的,可是他们去的是又穷又有北蛮骚扰的幽州城
而且,魏观玉最注意的是罗承行那句话。
“你我本身一体”。
谁和罗承行是一体啊
魏观玉浮现这个想法的时候,他一愣,因为他发现自己听到这句话时,不是愤怒,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观玉抿唇,死死压下不该有的心思。
若罗承行知道,怕是厌恶至极了吧。
他赶忙撇过头去,转而说起其他事。
“我娘既然已经离开魏府,那魏府我断然不会再回去了。”魏观玉顿了一下,“只是我这两日总觉得不对,我前日写给清娥姐姐的信,到今日她也未曾回信。 ”
对魏观玉好的人不多,可谁对他好,他会一直记着。
罗承行道:“或是忙着参加宫宴。”
宫宴和他们这种要离京的人毫无关系,但是对京城里的官员及其家眷是很重要的,更不用说魏卢和连氏还对魏清娥寄予厚望,想他们家出一个皇后来。
宫宴对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也是极为重要的,怕是魏清娥抽不开身。
“不是的,清娥姐姐还说离京那日要来送别我,她答应我的事情不会食言的。”魏观玉蹙眉。
那是怎么回事?
罗承行突然想到,魏观玉绝了魏府再出一位皇子妃的心思,他是知道魏家人有多么阴险,会不会想对魏观玉不利?所以不让魏清娥那日来送魏观玉?
罗承行不动声色地想,看来出京后要多派些人手在魏观玉周围。
他将猜想和魏观玉说了,魏观玉这才恍然大悟。
他泛起了坏水:“我们将计就计,给皇帝留个案子让他去查。”
罗承行想了一会,此举可行。
要不是还需要一个魏府二小姐是皇子妃,他们还能将计就计假死,现在最多只能说四皇子妃受了重伤,看看皇帝能不能查到魏卢头上。
为了魏清娥,魏观玉还是捏着鼻子回了一趟魏府,魏清娥身边的贴身婢女青杏说小姐为了宫宴在练习宫规,现如今没空见魏观玉。
于是魏观玉托青杏转述给魏清娥,说他将一个重要的东西埋在了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让魏清娥一定要去看。
这个地方,只有他和魏清娥知道。
他埋了一张纸,纸上写了他这次若遇到有人行刺会假装重伤,让魏清娥切勿挂念
罗承行离京那天,几个皇子不管真情假意都来相送了。
五皇子罗承泰和罗承行自小便常在一起,关系也非旁人能比,他是最真情实感伤心的,让人带了几车棉布之类的东西给罗承行带着。
“幽州贫苦,四哥一定要爱惜身子。”话未说完,五皇子眼圈又红了。
罗承行轻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道:“好好经营我给你的几间铺子还有我给你的几个方子,多去父皇那里表孝心,少参与其他事,别被人利用。”
五皇子连连点头,哽咽道:“我知道,四哥。”
罗承行拍拍他,准备出发了
魏观玉一直看着,等到罗承行上了马车才道:“这五皇子倒是个有意思的。”
罗承行低低“嗯”了声,五皇子性子直,重感情,前世就是被利用了这一点,最后下场凄惨,希望这一世有了他的体型,五皇子的结局会有所改变。
罗承行早就对马车做了改造,现在他们这次前往幽州城的马车都做了防震,即使在崎岖不平的路上也比寻常马车平稳许多,魏观玉再不会因为颠簸而发晕了。
府中主子只有罗承行和魏观玉二人,又留了一小部分人在府中,虽然他们带的东西很多,但是车队看起来丝毫不杂乱。
除此之外,还有庆盛帝派来的护卫,一看铁甲兵开路就知道是皇室出行,就算山匪也不会不开眼去想着打劫。
马车空间够大,两人对坐下棋,倒也过了两日。
第三日经过谷水,罗承行打开车帘向外看,这里有山,十分易于藏匿。
过了半日,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四皇子和四皇子妃!”
罗承行和魏观玉对视一眼,抽剑而起。
第104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一)
对方明显做足准备, 目标十分明确,先是在前面制造混乱,引得大部分侍卫过去,而最厉害的那一批杀手伺机而动, 直冲魏观玉所在的马车。
两波人战在一起, 罗承行刚打倒眼前的刺客, 一回头就看到魏观玉被两人夹击,其中一人一剑刺向了魏观玉心口,而魏观玉似乎没有察觉。
罗承行目眦欲裂,心里宛若有什么炸开一般, 他喃喃:“不”、
比这句话更快的,是罗承行的剑。
他顾不上身后的刺客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血痕, 眼前只有快要被刺穿心口的魏观玉。
在刺客刚触及魏观玉的时候, 罗承行已经到了他眼前。
那刺客对上一双血红的双眼——那是他在这世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可魏观玉还是倒下了, 他心口处的衣服被血红晕染开来。
将罗承行的理智来回来的是魏观玉的声音。
“演得不错呀,快些倒下, 铁甲兵过来了。”
罗承行愣住了。
“你快些啊, 按照我们一早说好的。”魏观玉看罗承行迟迟未动作,着急道。
要是让跟来的侍卫看出来不对劲, 他们今日以身入局就白费了。
魏观玉早就在衣服里弄上了厚厚的防护,还在心口放了护心镜,但他装作被重伤的样子, 已然奄奄一息,其余刺客眼见得手,又看到侍卫全都围了过来, 飞身撤退。
“抓几个活口审问。”罗承行靠在马车上虚弱道。
躺了一地的刺客尸体,而那些被俘虏蒙面刺客牙内都藏了毒, 刚被按住没多久就毒发身亡了。可见是提前咬破了毒药,甚至没给侍卫们掰开他们嘴的时间。
真正逃走的刺客没有几个。
“不必追了。”罗承行说,“他们轻功了得。”
“徐将军,去看看你手下的兄弟们有多少人受伤,伤势如何,派人来拿些金疮药。”
说是护送实为押送的铁甲卫首领叫徐复,听到罗承行的话不由一愣,抱拳道:“谢殿下。”
“这一路怕是注定不平,劳将军派人多加巡逻。”罗承行又道。
“这是自然。”徐复点头。
回去后,他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上奏庆盛帝,庆盛帝大怒,这才出京城不过两日,竟有人胆大包天行刺四皇子和四皇子妃,下令彻查。
王总管轻声道:“陛下,四皇子妃受了重伤,幽州城路途遥远,怕是受不住,不如就让殿下回京城吧。”
庆盛帝淡淡看了他一眼。
“君无戏言。”
王总管垂头,“陛下恕罪。”
今日确实是刻意为之,四皇子妃被刺客所伤,四皇子为救她,也受了伤。
罗承行想起来了。
他们确实是这样谋划了今天这一出戏,可为什么当他看到魏观玉要中剑的时候,为什么会几乎失去理智
当晚,他又沉入了那个梦境。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着急地对他说:“您都看到了上一世杀您的人就是魏观玉,请您快些杀了他以绝后患!”
罗承行不答。
他想起了飘荡百年后昏昏沉沉间听到的那句话说,本不该让他在世间百年
如果他没有看到一切,而是刚被魏观玉所杀就重回数年前,那他一定会尽早除掉魏观玉,可是现在的他,是已在世间百年,也已知晓一切。
梦中人自称是天庭之人。上次梦中,那人说魏观玉是他的劫难,而这一次,又在蛊惑他杀了魏观玉。
他从不觉得任何人会是他的劫难
因为“四皇子妃”受了重伤一直在养伤,魏观玉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束发戴上半边面具,装作罗承行身边的亲信。
不知道魏观玉是如何伪装的,身形和声音与之前竟可以完全不同。
这日,罗承行命人牵来两匹马,一匹马叫乘风,另一匹马叫行云,两匹都是上好的宝马,一直在府中被悉心照料着。
魏观玉刚看到行云时眼睛就亮了。
“我可以摸摸么?”
罗承行道:“本就是牵来给你骑的。”
魏观玉接过缰绳,又摸了摸行云,一向不喜人接近的行云竟然很是顺从。
罗承行也抬手摸了摸行云:“看来行云很喜欢你,它不喜人碰它。”
像是为了印证罗承行刚刚说的话,行云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性子也像,都是没良心的。”罗承行收回手,低声道。
魏观玉看向他,什么意思?以为小些声音说他就听不到么?
但是他送了自己一匹好马,魏观玉不和他计较。
"早就在马车里呆闷了,今天正好去跑跑。"
魏观玉翻身利索地上马,握紧缰绳,“驾!”
行云向前跑去,罗承行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现在正是车队修整时间,京城里来了诏令,徐复和手下来找罗承行,只看到了小顺子一人。
小顺子道:“殿下去骑马了。”
徐复问了方向,匆匆前去,却正看到河边有两人正在跑马,四皇子的马在后面,另一人骑马在前面。
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四皇子刻意让马放缓了步子,似乎就是为了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而在前面骑马的男子浑然不觉。
徐复暗惊,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之前怎么未曾在四皇子身边见过?跑马竟然越过四皇子在前面,最重要的是,四皇子似乎是故意落在后面几步之遥的!
“将军,那人是?”徐复的手下问。
徐复道:“我不知。”
任凭心里惊涛骇浪,徐复还是带着手下上前,朗声道——
“殿下,陛下有诏!”
罗承行和魏观玉慢慢停住,魏观玉看了罗承行一眼,“下诏做什么?”
“难不成是让我们回京?”
如果回京的话,罗承行之前所做的事情就白费了。
罗承行淡笑摇头:“怎么会。”
他太了解庆盛帝了。
两人下马,徐复上前,犹豫地看了一眼魏观玉。
罗承行道:“他是本殿下的心腹。”
“是。”徐复正色道,“殿下,陛下手谕,您遇刺一事自有大理寺查明,您继续前往幽州城。”
罗承行接了手谕,徐复退下。
他们走后,魏观玉道;“让你继续去幽州城,还特意送来手谕,怕你抗旨不尊,执意返回京城?”
罗承行淡笑道:“不知。”
他问魏观玉:“还骑马么?”
“走。”魏观玉扬头,“趁着还没出发,我们去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猎物!”
他在京城里憋闷那么多年,一朝出京,就犹如从笼子里放飞的鸟儿。
罗承行当然答应。
可惜,两人带着弓箭在林子里搜寻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大的猎物,最后竟然只抓住了两只野兔,还都是罗承行抓住的。
看着魏观玉失望的眼神,罗承行道:“不如拿去做个红烧兔肉。”
也算换一个口味。
魏观玉蹲下身子,戳了戳兔子耳朵。
软软的。
“不吃。”他看了一会兔子,若有所思道,“为什么我感觉和这两只兔子很亲近,都不忍心吃它们,我的属相也不是兔啊。”
虽然他很想尝尝罗承行说的红烧兔肉,他从来没吃过。
“那就养起来。”罗承行从善如流,他将两只兔子装进袋子里,“说不定你前世就是只兔子。”
“为什么?”魏观玉好奇地问,“为什么觉得我前世会是兔子?”
罗承行道:“因为一句话。”
“什么话?”
“兔子急了会咬人。”
罗承行想,这句话太过贴切。
魏观玉不满,恶狠狠道:“听上去真弱,要是的话也是条蛇,把路过之人都毒死。”
“是么?”罗承行隔着袋子,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兔子
“吱”。
房门开了。
魏清娥看过去,看到来人是连氏。
连氏看了一眼她,移开视线道:“清娥,两日后就是宫宴,你向你父亲服个软,此事就揭过了。我和你父亲养到那么大的女儿,亏我们让你饱读诗书,难道竟是个白眼狼?”
魏清娥闭了闭眼。
她以为的父亲母亲,并不是她的父亲母亲,她又该怎么说?
可是,她被关在这里,就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出去,才能做更多事。
“娘,是我糊涂了。”良久后,魏清娥终于开口。
她扬起一个笑脸:“女儿这就去给父亲认错,一定不让你们再费心了。”
连氏这才笑了,“这才是娘的好清娥。”
她摸了摸魏清娥的脸,转头让青杏进来,对青杏说:“给小姐松开吧。”
青杏拿来剪子,将魏清娥的手腕和柱子相连的布剪断。
她托着魏清娥的手,满眼心疼:“小姐该早些醒悟才是!”
魏清娥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来,对青杏说:“我没事。”
连氏满意地看着她,“你父亲派去的人虽然没杀了魏观玉,但也是重伤。陛下不让四皇子回京,魏观玉也只能跟着继续走。”
“路途遥远,又整日舟车劳顿,即使到了幽州城,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清娥啊,皇子妃你还是当得,一定要做世家小姐的表率,爹和娘,就都靠你了。咱们魏府的荣辱,也系在你身上了。”连氏提醒道,“你爹为你看的是二皇子。”
魏清娥说:“两日后的宫宴我会好好准备的。”
她忍住泪意,死死攥紧拳头,掌心已被掐出血痕。
第105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二)
罗承行到幽州城后, 驻扎在此的盖诚远和官员崔永昌设宴为他接风洗尘。毕竟再如何被皇上厌弃,也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他们幽州城几时来过这样的大人物。
一路走来他看到周边越来越荒凉,百姓贫苦, 而这场宴会却可以称得上奢靡, 美酒佳肴, 还有数名舞姬游走于众人之中,两人知道罗承行看不上一般女子,于是这些舞姬个个生得美艳动人。她们一早被崔永昌提点过,要伺候好四皇子, 四皇子府中如今只有一位正妃,说不定得了殿下青眼能入府飞上指头变凤凰。
罗承行坐在主位上, 一言不发, 只慢慢喝着杯中的美酒, 任由几个舞姬来到身侧。
盖诚远和崔永昌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里都觉得有戏。
魏观玉坐于下首, 对外称四皇子妃一直在养伤,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罗承行的亲信。看着被环绕却无动于衷的罗承行,他忽然心里没来由得不舒服, 面具下的脸色也黑了。
他已然懂得这是为什么,可是
他抬眼看向罗承行,正巧罗承行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魏观玉垂下眼,躲开了这道视线。
罗承行将杯中的酒喝完, 把玩着酒杯笑道:“大人寻来如此美酒,怕是很不易吧。”
崔永昌忙道:“殿下喜欢便好。”
他和盖诚远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下一刻,他们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
“幽州城偏远,能知道四皇子好酒,大人花了不少心思,为什么不再多打探一番,那些给本殿下献上美酒和美人的,下场如何?!”罗承行把酒杯摔在桌上,冷冷看向众人。
一时间乐声停了,所有人噤若寒蝉。
崔永昌胡子抖了抖,连忙跪下道:“殿下恕罪,臣只是想您一路辛苦,想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啊!”
“一路走来,幽州城如何,本殿下都看在眼里,可是视崔大人府中,不知花了多少金银造出了这样一处府邸。”罗承行淡淡说道,“两位的心意,本殿下领了。只是本殿下的心意,不知道崔大人和盖将军接不接得住。”
说罢他起身离去,身后崔永昌瘫坐在地。
一众舞姬没得到他的命令,也不敢离去,被崔府的侍从带到厅外如鹌鹑般站着,瑟瑟发抖。
幽州城寒冷,舞姬们个个穿着单薄轻纱,其中有人脸都冻得有些发青了。
魏观玉路过时看到了,对一旁侍从吩咐道:“去找些衣物让她们穿上。”
今日赴宴的人都是随同四皇子一起来的,他们断不敢招惹,侍从连忙带人去拿。
魏观玉的声音正好传到舞姬们的耳中,她们都愣住了,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去看那方向,却只看到一个背影
幽州城现在是庆盛帝给罗承行的地方,虽说现在皇子并无封地了,但也和封地的性质差不多。
开垦荒地,以工代赈
一张张告示贴出去,幽州城人人都知道这里要变天了。
除此之外,罗承行将幽州城将士此前该得的军饷一分不少、一粒不少的发下去,大大赢得了军心。
罗承行趁机将练兵计策用于幽州城军中,将士无一不应,一时间竟改了此前萎靡不振的军风。
罗承行将崔永昌这些年来的账目摊开,“这些年,你跟着崔永昌捞了不少油水啊。”
“殿下,臣依附崔永昌也实属无奈之举。”盖诚远抱拳沉声道,“但凭殿下去查,臣这些年所得银钱无一用于自身。”
看罗承行并未开口,他心一横,索性全说了出来:“殿下,运来幽州城的粮草,根本不够。我为主将,总要让弟兄们有口吃的。”
话毕,他的眼眶都已发红。
是委屈,也是愤怒。
罗承行蹙眉,起身道:“粮草都去了哪里?每年从京城运往各地的粮草从未少过。”
如果盖诚远说的是真的,那一定被人贪了去,那怕是不止一个幽州城。
这群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边境军营的粮草都敢贪!
盖诚远道:“运粮的人说送来的粮草只有这么多,弟兄们连口饱饭都吃不得,又怎么去打那些蛮子?”
罗承行回想,前世草原几个部落会在两年后一起攻打幽州城,幽州城被攻下
幽州城将士溃散,是啊,无人管他们生死,他们又为何要卖命?
粮草一层一层被克扣下来,真正到幽州城的,怕是所剩不多了
罗承行发现魏观玉自从来到幽州城后一直有意躲着他。
从军营回来后,他特意在魏观玉的住处外等着。
一直到傍晚,院外才有了动静。
魏观玉看到树下有人,先是手放在腰侧的剑上戒备,仔细一看才拿到那人是罗承行。
他顿了一下,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
“阿玉。”罗承行出声,“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魏观玉没想到罗承行竟然发现了,还特意今日等在此处,他呼吸一滞,继而开口道:“我何时躲着你?只不过到了幽州城后事多。”
“还有,你”不要叫我如此亲近。
魏观玉没说下去,因为他觉得特意说出来,仿佛他很在意此事一般。
“忙于何事?我会不知道?”罗承行皱眉,“如果我今日不来这里,是不是还看不到你?”
“殿下事务繁忙,看不到我也是常事。”魏观玉道。
那日崔永昌设宴,魏观玉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才
“阿玉,我”罗承行刚要开口,就看到一传话小兵连滚带爬地过来。
“殿下,军中急报,乞勒人来犯,在城边抢掠!”
魏观玉笑道:“我就说殿下事务繁忙,殿下快去吧。”
罗承行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这小兵道:“去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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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帐内。
“殿下到了幽州城后所做的种种,让弟兄们有军饷拿,盖某均看在眼里,但凭殿下差遣!”盖诚远扫视了一番营帐中众人,“若是谁不服殿下,就是和本将军过不去。”
他下首的军师李旸道:“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皆愿为殿下差遣。”
李旸抬起手露出他袍子的内里,“以往冬衣何时是这样的?不仅我们的冬衣是这样,弟兄们的都和这差不多。单单是这个,谁不服殿下?”
一小兵先进了帐篷,“将军,殿下来了。”
罗承行到后,发现凡是有品级的将士都在这里了。
盖诚远道:“殿下,臣愿领兵去和乞勒人一战。”
罗承行还未开口,盖诚远的副将着急道:“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乞勒人强悍无比”
盖诚远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就听罗承行开口道:“出兵,不能任由乞勒人抢掠。”
“但是,不是由盖将军领兵。”
“那是谁?”众人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难道是要从他们之中选一人领兵?倒不是他们胆怯,而是他们能力远不如盖诚远。
“我。”
此话一出,众人皆诧异无比,军师李旸更是忍不住道:“殿下,您刚来幽州城,对乞勒人毫不熟悉,对地势更是不熟悉。”
四皇子这是急着立功吗?好让陛下看到,但是这不是儿戏,是拿将士们的命去赌。
一直沉默的盖诚远抬手,制止了众人。
他跪地道:“众将士听令,随殿下出征!”
罗承行虽然生前不熟悉,但那百年里他可是将北蛮记得清清楚楚,庆盛帝到死的时候都在忧心北蛮未灭,不仅未灭,还十分猖獗。
一直到数十年后才有一位猛将与北蛮鏖战数年,彻底灭了他们。
“你疯了?”魏观玉不可置信,“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承行是厉害,可是梁军对战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况且就像李旸说的,罗承行刚来幽州城,对一切都不熟悉,拿什么去打?
“相信我。”罗承行说,“阿玉。”
“那日我还没说完,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魏观玉定定看着他,是他已经得了心病么?为什么总会有片刻以为罗承行对他也有不一样的心思。
他想到那时染上时疫后罗承行不眠不夜地守着他,又想到
魏观玉心道,不管罗承行想对他说的事情是什么,他都想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那样也痛快些,总比现在这样时时折磨着他自己要好
起初,盖诚远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四皇子,李旸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可是四皇子是唯一一个给将士们发军饷,让将士们吃饱饭的人,就冲这一点,盖诚远愿意用自己的命护着四皇子。
可是
“将军,这是不是我的梦?我们就这么把乞勒人打跑了?!”盖诚远身边的副将喃喃道。
盖诚远懵着脸回头看身后的兵卒,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五千精兵,打仗会死人的,也会有人受伤,可是以往他们面对乞勒人只有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哪有现在这样五千人还有三千多近四千人,却杀退了对面的乞勒人?!
这是为什么?
“将士们,随我乘胜追击!”罗承行穿着兵甲,一马当先。
盖诚远想起,从出城后四皇子就料事如神,四皇子竟然比他们还要了解乞勒人,甚至精准无误地猜到了他们每一步动作,盖诚远眼睁睁地看着乞勒的王子从得知四皇子身份时的轻蔑,最后又被四皇子斩于马下
乞勒人大乱,给了他们打赢这场仗的机会。
这一仗,鼓舞了士气。
第106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十三)
“报——!关副将, 探子来报,几个部落有异动,似乎是在和谈!”
盖诚远身边的关副将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向一旁的李旸:“军师, 这——?!”
李旸惶然道:“完了”
乞勒部、依骨部、砣衍部草原上这几个部落互相争抢地盘, 一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乞勒人在他们这里吃了败仗,集合其他部落只会是想要一起攻打幽州城!而且那么着急地召集各部和谈,那一定是想让殿下和将军走不出草原!
这些北蛮人就是想打殿下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和盖将军他们有危险了。”帐内有人说。
“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现在主将不在,盖诚远临出发时将兵营事务交与关副将, 众人都看向关副将,等他定夺。
关副将挠了挠头, 看向李旸。
“即刻出城带两千人护殿下和将军回城。”他沉声说。
关副将立刻起身, 毫不犹豫道:“我这就前去!军中事务劳烦李军师了。”
只是, 集结兵马的时候,崔永昌突然到来。
“不可。”崔永昌扬声道, “北蛮人已经聚集在一起, 你带两千人出城,是想去让这些人去送死吗?”
“你——”关副将眼里几欲喷火。
崔永昌可不怕他, 又大声说:“即刻封锁城门!”
现在幽州城里,崔永昌的官职是最大的,他一番话说完, 下面的兵卒骚动起来。
关副将厉声道:“崔大人,殿下和将军都还在城外,你却要封锁城门?”
崔永昌眼里的得意都止不住了, 他恨四皇子!因为四皇子的到来,他断绝了油水, 府中财产也尽数被带走,现在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四皇子带兵出城,那就永远不要回幽州城了。还有盖诚远,竟然投靠了四皇子!都该死!
眼看两波人陷入僵持,这时,突然有一个戴面具的男子走上前,掏出一枚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四皇子殿下!”
崔永昌大骇:“你是谁?!”
为什么四皇子会把象征身份的令牌给他?
“崔永昌,你说完了吗?”魏观玉的声音冷得像块冰,那带着锋芒的视线直直刺向崔永昌。
“滚。”
魏观玉手握令牌,现在所有人都要听命于他,崔永昌胡子抖了抖。
“众位将士,现在到了我们迎战的时候,为了幽州城的百姓,为了我们的亲人和家乡,为了不再遭受北蛮人的掠夺!”
“殿下和将军打退了乞勒人,可能被困在了草原上,殿下是为了幽州城迎战,可有将士愿随我出城?”
众兵卒沉默了一会儿,起初无措地互相相望,不知是谁先开始呼喊,到最后所有人一起高声呐喊——
“殿下!殿下!殿下!”
罗承行熟悉草原的地形,对于乞勒人可能会躲藏的位置也了如指掌,他们一路追击乞勒人,来抢掠幽州城的乞勒人最后逃走的只有几个,就连乞勒的王子现在首级也在他们手里了。
“殿下,咱们可还要继续追?!”盖诚远眼里燃起了战意,他身边的其他将士也是,因为这一次,他们打退了北蛮人!
罗承行并不恋战:“撤退。”
盖诚远虽然有些失望,但仍旧道:“是,殿下!”
他对身后的将士道:“全体将士听令,回城!”
罗承行阖眼靠着树休息,乞勒王死了继承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乞勒刚被他重创,乞勒王会怎么报仇呢?
联合其他各部。
乞勒王此人睚眦必报,他在草原上杀了乞勒王子,罗承行不信对方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罗承行笑了。
盖诚远在旁边看见后打了个激灵,这一战,他对四皇子可谓是心服口服。
“军中有会乞勒话的人吗?”罗承行问。
盖诚远忙不迭点头,疑惑道:“有,殿下,您要干什么?”
“胆敢来犯幽州城,那我就再送乞勒一份大礼。”罗承行淡淡说,“找几个会乞勒话的人,再来一百人随我去依骨的地盘,记住,找些骑马快的人。”
“殿下,您知道依骨人在哪里?”盖诚远震惊道,紧接着就是兴奋,“殿下,我也去!”
北蛮人之所以那么多年盘踞在草原上,屡屡抢掠大庆边境城池却毫发无损,一是因为北蛮人强悍,二是因为他们狡猾,藏身在草原上,他们的人一进来就迷失了方向,更不用说找到北蛮人了。
“你在此地等我们,若有情况立刻回城。”罗承行吩咐。
盖诚远朗声说:“是!”
依骨大帐。
依骨王脸黑如锅底:“乞勒人真是这么说的?”
下面那人道:“王,千真万确。那些抢走了我们牛羊的乞勒人说‘你们依骨很快就会归我们了,等依骨和砣衍与中原人打得两败俱伤,我们王说要统一草原’。”
依骨王怒而摔杯,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废物!没追上他们吗?”
那人头低了下去,不敢说话。
依骨王闭了闭眼,呼出口气。依骨人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中原人能找到的,何况中原人在草原上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
乞勒
依骨王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乞勒的王子可墩被少了,又少了很多人,不正是我们进攻乞勒的好时机么?”
之前草原上三个部落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而现在乞勒大伤,正是好时机。
“那王,乞勒王所说的一起将中原人杀死在草原上,我们还去吗?”依骨王身边的人问。
“我们和中原人交手过很多次,哪一次不是我们赢?中原人连我们依骨男人的一半强壮都没有。”依骨王眼里闪过鄙夷,“先把乞勒拿下,再攻打幽州城,岂不是更好?”
果然如罗承行所料,草原上几个部落各怀鬼胎,本就互相猜疑着,这次真是意外之喜,不仅乞勒和依骨打起来了,好像是三个部落打作一团,追击中原人的和谈早已不作数,但是他们估计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所以还是要尽早离开。
第三日时,他们被北蛮人追上了。
看来乞勒王庭已经覆灭,现在是依骨和砣衍统治的草原了。
经过两日的战斗,北蛮人纵然身体素质强悍,现在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了,但是罗承行带的人少于他们,还是要小心行事。
“你是庆朝的四皇子。”依骨王冷笑,“真想不到,我们会中了你的算计。”
“我承认,你们中原人是有几分聪明,可惜在草原上,一向只能凭借拳头说话!”
“喂,出来和我打,不要让你的手下,看不起你啊。”
罗承行勾唇,骑马上前,两人战在一起,起初依骨王还表情轻蔑,可是慢慢地,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下来,他咬牙撑着,竟然是越来越吃力。
“噔——”依骨王手里的武器被打翻在地。
依骨王瞳孔紧缩,连连后退,喘着粗气躲过这一刀,但是被罗承行打掉了头上的帽子。
从气势上他已经输了。
依骨王回头道:“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杀了他们!”
“杀!杀!杀!”北蛮人冲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依骨王。
依骨王中箭,倒了下去。
罗承行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张只露出眼睛的脸。
那张脸大半被黑色面具遮住,只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露在外面,射完那一箭,他轻轻扬起头来,发丝在风中飞舞。
百步穿杨。
是那么意气风发。
罗承行穿过无数人看到了他,仿佛也只剩下了他。
他的心狂跳起来
“是我们的人!”
“我看见关副将了!”
有了援军,将士们士气大涨,与北蛮人拼杀在一起,援军也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依骨王的死让他们大乱,又被两面夹击,没过多久就被打散
罗承行抹了一把脸侧溅上的血,喉头滚了滚,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怕你死。”魏观玉恨恨道。
“我从不知你的箭术这样好。”罗承行道。
魏观玉得意道:“那是当然。”
在箭术上,他是有些天赋异禀的。
“阿玉,我上次没说完的话是”罗承行从不是个轻易表露心迹的人,“我心悦你。”
“从看到你第一眼便心悦你了。”
这一世,他再次看到魏观玉的时候那种心情,他后来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
魏观玉张了张口,他看了看周围,他们刚刚打了胜仗,所有将士都在欢呼着打扫战场,准备回幽州城。
罗承行脸上甚至还有刚刚杀北蛮人溅上的血。
就在这个时候,罗承行突然告诉魏观玉,他对魏观玉有意
魏观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鼻间还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不,魏观玉毫无疑问是欣喜的,可是这也太过草率!
“我也”魏观玉说到一半,抿唇停下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
“我也心悦于你。”
魏观玉的声音小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可是罗承行听得清清楚楚。
第107章 男扮女装的庶子(完)
幽州城安定下来, 荒地已被开垦成了田地,因为百姓学了更适合的法子,田地里连亩产都变高了,此后, 幽州城不仅城内开放集市, 还开展商路, 百姓日子越过越好,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每日练兵,时不时便在城外操练。
北蛮人再不敢有其他心思, 草原上的新王自断臂膀,拿出十足的诚意来与幽州城通商。
草原上的牛羊肉和皮毛来换幽州城的货物, 交换的东西当然不会是能让北蛮人变强大的东西, 只能交换一些棉布、瓷器等等, 不是所有北蛮商人都有资格来交换,必须经过层层筛选, 所以从幽州城换走的货物在草原上大受欢迎。
幽州城慢慢发展起来
前几日, 魏观玉得了巩青的信,说魏清娥因为魏夫人身边的嬷嬷伺候不利, 脸不慎被划伤,如今有了疤痕,再没有可鞥嫁入皇家, 连氏将那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嬷嬷乱棍打死了。
前世并没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因为罗承行重活一世导致的么?
信从京城传到幽州城需要数日,魏观玉问巩青能不能治好魏清娥的脸, 巩青道伤口过深,吧很狰狞, 他也没办法。
不仅如此,从魏观玉离开京城后魏清娥就与他断了书信联系,魏观玉十分着急,巩青信里提到了此事,说是魏清娥让他代笔的。
魏清娥说,她已经知道了魏卢和连氏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因此无颜再面对魏观玉,还让魏观玉保重,愿魏观玉有一日能恢复身份。
魏观玉自从收到信后便魂不守舍。
魏清娥如何得知?她为什么要让巩青代笔传来这封信?
那之后,魏观玉又传回数封信,只是都未得到回音。
罗承行想动用京中的势力去查探魏清娥,却被魏观玉制止了。
一年后,幽州城已经成了附近几个地方的百姓都趋之若鹜的地方,这里的炙烤羊肉和凉茶十分有名。
京城传来消息,魏家被抄家流放——满朝皆惊,魏卢一直以来两袖清风,没想到魏家私下里藏污纳垢,魏卢更是罪大恶极,贪赃枉法,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摆在眼前。
更让满朝文武惊怕的是,庆盛帝竟然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一时间,官员们都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朝堂肃清不少
魏家抄家流放,在此之前,魏清娥不知所踪。
真的是庆盛帝手眼通天吗?罗承行还记得,魏卢尾巴藏得很好,前世魏观玉很多年才找到了证据,而这一世,魏家竟然那么快就倒下了。
罗承行派人去寻找魏清娥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魏观玉起初总是问有没有魏清娥的消息,到后来便不再问了
在罗承行刚回来的时候,那模糊的雾气夜夜出现在罗承行梦里,不停让他“证道”,“历劫”。
后来罗承行在梦里凭空拿住一把剑去斩那雾气后,这样的梦境就消失了。
又过了数年,突然有一日,京城有使者带来了庆盛帝手谕,命四皇子罗承行即刻带兵回京。
这一天,罗承行终于等到了。
这些年,他身处幽州城,一直在大庆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因为他是被庆盛帝“厌弃”的皇子,所以一直安然无恙,明面上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京中几个皇子争斗殃及朝中几乎大半官员,甚至几个高位官员也参与其中,断然不会被庆盛帝所容。
于是,庆盛帝制衡着他们,故意让他们争斗得有来有往,可这几位皇子早就被庆盛帝在心里排除在了皇位之外。
大皇子逼宫,罗承行返回京城捉拿大皇子及其党羽,顺理成章回到了朝堂。
斗了那么多年疲累的众人,看到四皇子就这样回了京城,还肉眼可见地能看出来庆盛帝对这个儿子回京的高兴。
有人一眼看出——合着那么多年,皇帝是在下一盘棋啊!
将看好的皇子赶出京城历练,看看他的能力,而留在京城的,则是未来四皇子的踏脚石!
虽说官员们这样的想法多多少少带了点臆想的成分,但是和真相也差不了太多了。
庆盛帝并不是一开始就看好四皇子的,只可惜,脑补太过于可怕,让各皇子派系的官员们都十分畏惧罗承行。
罗承行回京后没多久,就在一次围猎后被封为太子,称其救驾有功,一直以来深得朕心云云。
四皇子妃也成为了太子妃。
说起这位被追封的太子妃,京城中无人不唏嘘,跟随四皇子去边关还遇刺了,一直病殃殃地养病,可惜福薄,四皇子回京途中就久病不治身亡了。
被封为太子后,庆盛帝将罗承行一直带在身边,让他明白什么是帝王心术,俨然已经将他当作皇位继承人。
庆盛帝在一次风寒痊愈后,醒来便写诏书,将皇位传给太子,庆盛帝为太上皇
这些年,魏观玉从未停过读书,早些年因为在魏府,纵然他聪慧,可却没有机会。
在去宁丘治疫时,罗承行便发现魏观玉很有些才学,因此这些年前后找来数位大儒教他。
回京时四皇子妃久病不治,不久便离世了;而罗承行身边多了一位随行的亲信。
回京后,这位亲信在四皇子府消失了,与此同时,京中多了一位来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到罗承行登基前一年的科举,新科进士中的头名,状元名为魏观玉。
魏观玉从前在魏府是毫不起眼的庶出“二小姐”,入了四皇子府后成了魏氏,除了魏府的人,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而伪装时微微改变了骨相与长相,现在自然更不可能被认出来。
这次琼花宴是太子主持,一众进士赴宴,其中身着红衣的魏观玉最是惹人注目。
大庆有武举,此次的武状元也在其中,大概是自古文武就不对付,武状元和同伴谈论魏观玉时说了几句,说对方看上去弱不禁风他一拳就能撂倒,这冒犯的话被科举进士们听到了,顿时火大地理论起来,将武状元等人说得眼冒金星,两边险些动起手来。
要说这位武状元,家里也是有些底蕴的,不然怎么敢在太子举办的琼华宴上这么肆意?
魏观玉来劝和,那武状元反嚷嚷道:“我说得不对么?有本事,你和我比一场!”
他话音未落,身边人就拽住了他,小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众人纷纷拜见太子殿下,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消失了,谁知太子来了兴趣。
罗承行坐在上首笑道:“不如你们比试一番,我再添个彩头如何?”
武状元眼睛都亮了,挑衅地看向那群文人,太子殿下这是站在他这边啊!
人群之中,唯有魏观玉知道罗承行偶尔起来捉弄人的心思,抿唇笑了。
进士们都担忧地看着新科状元,文,他们行,可是说实话,看武状元那大块头,魏观玉肯定打不过啊!
“比什么?你来定。”魏观玉对武状元说。
武状元扬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琼华宴,不如就设两场比试,一场射箭,一场比武!”
话毕,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武状元这边的人也不由感叹:这位是真不客气,真不君子啊!
魏观玉让他定,他竟然定了两个他最占上风的比试,说不定比武时,仅需武状元一招,魏观玉就会被打趴下啊!
“可。”魏观玉点头。
其他人更是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要不是因为科举考试的名次不如魏观玉,他们都想说魏观玉是傻了!
罗承行让人拿来一个锦盒。
“这是孤近来新得的一柄好剑,谁赢了,孤就赏赐给谁。”罗承行让内侍给众人展示锦盒里的那柄剑。
“这这可是铸剑师黄老新铸就的那柄?!”武状元激动极了。
其余人也议论纷纷。
“此剑难求啊”
武状元看向魏观玉:“魏兄,这次比试我可要尽力了。”
魏观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宴会上的众人移步到靶场,魏观玉看罗承行含笑的样子,突然开口朗声道:“只是射箭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谁射不中,谁喝酒。”
武状元这次真的有点正眼看魏观玉了:“好!”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武状元段项脸都黑了,这魏观玉什么来头?!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弱,可是连中三鹄,无一虚发?!
在魏观玉第一次射中,进士们都高兴极了,连连称赞魏观玉。
魏观玉第二次射中,进士们已经开始频频看向段项等人了。
直到不知道多少只箭的时候
“魏兄,你怎的如此厉害?!”有人惊叹。
一身绯袍的魏观玉含笑立于正中,他不着痕迹地看向罗承行,那眼神仿佛在问:可还满意?
当然满意。
罗承行曾想,他对魏观玉的心意,是否会慢慢消失?
然而数年过去,他对魏观玉却越发爱慕。
就像现在的魏观玉吸引众人目光时,罗承行竟有一瞬间的恶念,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魏观玉。
可是魏观玉就该如此啊前世到死都未显露锋芒的魏观玉,太过于可惜啊。
“我来!”段项心里惴惴,他现在只想自己能超过魏观玉!
能成为当朝武状元,段项一定是极其厉害的,只是魏观玉的箭术可是当年能射中依骨王脑袋的,段项怎么可能比得上?
他咬牙一连射了数箭,虽然只有最后一箭射歪了,担有魏观玉在前,就不是最厉害的了。
“魏兄赢了!!”
段项身后的人道:“别得意,还有第二场。”
对!这可提醒了段项,比武没人能赢得了他!
他仰头喝下杯里的酒
“你——有这本事,考什么科举啊?!”段项趴在地上大吼。
为什么明明他比魏观玉看上去壮那么多,还打不过眼前这人?
虽然魏观玉看上去和他有来有回,但是只有在场上的他知道,根本不是看上去那样!
他真的要哭了,段项顺风顺水那么多年,迎来了一个叫魏观玉的意外!
“当然是因为当文官比武举有前途。”魏观玉含笑。
说完,两人又打在一起。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打为平手。
段项仅有一箭之差,因此输的并不难看。
段项憋得脸通红,最后道:“魏观玉,我记住你了!”
那柄剑,自然归了魏观玉。
谁也没想到琼花宴上竟然这么精彩,结果更是让人意想不到
琼花宴上众人觥筹交错,都是刚考出来的进士,胸中快意,这些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很快一起喝酒划拳起来,好不热闹。
而另一处楼阁,楼下重兵把守,而楼阁之上
微凉的剑被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割开了眼前人的蟒袍,又挑开了里衣,露出那人精壮的胸膛来。
魏观玉声音有些沙哑:“殿下赏的,真是好剑。”
这是一处书房,罗承行身下是书桌,他任由魏观玉跨坐在他身上。
“阿玉”罗承行喃喃。
他的手扣在魏观玉脑后,另一只手扶住魏观玉的腰,不知何时,那件绯袍早已脱落一半。
一室旖旎。
魏观玉已然不知何年何月,自己又身处何地。
他不知何时成了趴在桌上的姿势,几乎维持不住站立,只靠身后罗承行撑着。
“魏兄去哪里了”
“对啊,刚刚还看到啊”
那群进士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传到魏观玉的耳朵里,魏观玉身子一僵。
书桌上的纸慢慢被洇透
庆元帝一生操劳政务,后宫无人。
朝中文武百官不是无人上书,甚至上书过很多次,请陛下广开后宫,开枝散叶。
然而每次这样上书谏言的官员,都被庆元帝贬谪到一个贫瘠的地方,当然,庆元帝会让此官员带上种子,带上良方,带上各种工具
还会和丞相魏大人一起登上城楼为这位官员送行。
朝中的两朝元老张大人,已经六十岁了,看不下去陛下的行径,自恃两朝元老对陛下指指点点,说陛下必须纳妃立后,不然就撞柱而死。
谁知照样没用,这次陛下还多送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来的柱子。
六十岁的张大人颤巍巍被流放了。
庆元帝曾冷笑道,不怕爱卿罢官,朕早已想去除朝中沉疴。
于是官员们对于立后纳妃一事,讷讷不敢言,他们可不想当被刮走的“沉疴”。
要知道,新皇说罢官,是真罢官他不知道从哪找了一批能人,比他们厉害,比他们懂民生,还比他们会作文作诗!
一直到后来,大庆富庶,竟然找不到一处可以贬官的地方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皇帝足够厉害,是不受任何人掣肘的。
纵然民间有许多关于庆元帝的传闻,可是庆元帝竟然真的在位一生未曾立后纳妃,更无子,庆元帝到中年时,从宗室里过继了几个孩子,看得庆元帝几个皇兄皇弟咬牙切齿——
他们争那么多年,还不如几个孩童,一下就从旁支变成了皇女皇子!
庆元帝五十五岁时,和庆盛帝一样,将皇位传给了皇子之中最有储君风范的庆成帝。
这所谓的“储君风范”,是能听臣子进言,能守得住大庆的基业。庆成帝的父亲,是庆盛帝的十二子,也就是庆元帝的十二弟。
庆城弟的义姐,同样是庆元帝收养的皇女皇子之中最肖庆元帝的人,庆元帝最喜爱的就是她,庆元帝力排众议封其为皇太女,允其听政,更给了她辅佐庆成帝的权力。
庆元帝也学了庆盛帝一次,他想看看凭借自己,皇太女能走到哪一步
这一生,罗承行做到了和魏观玉相守终生。
他们已经很老了,老到走在路上都会被孩童喊作老人家了。
每年灯会,罗承行都会和魏观玉一起出宫赏灯。
只是他们今日刚出宫,就听到了雷声,最近这几天京城中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异象,还热热闹闹地逛灯会呢。
“最近是怎么了,京城只打雷,不下雨。”魏观玉慢慢地说。
“不知道啊,大概是这雷无事可做。”罗承行说。
魏观玉笑了:“你啊,难不成还想给雷也派点事做?你是见不得任何人闲着。”
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老地方——他们每年都会在观星阁的二楼,视野最好的一处看外面的烟花。
坐下后罗承行叫了些魏观玉喜欢吃的糕点和一壶茶,店小二端来后,罗承行将魏观玉最爱吃的糕点放在前面,又倒上茶水放在魏观玉手边。
“别忙了。”魏观玉说,“忙了一辈子,还没忙够啊。”
“不够,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也不够。”罗承行说。
“我曾经以为,活这一辈子没什么意思,可是遇到你之后,我常想,人这几十年,为什么会那么短呢?”魏观玉轻声说,他说完,自己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自己和罗承行的几十年太短了,好像不该是这样。
外面的烟火被点燃了,整个灯会上都热闹无比。
两人静静靠坐着,看烟火将半边天都照亮一瞬。
“阿行,你看。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辈子就像那一瞬间的烟火一样,太短了。我舍不得。”魏观玉说。
罗承行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复往日容貌了,可是罗承行对魏观玉的心却始终如初,从未变过。
魏观玉也一如当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他眼前仿佛闪过许多画面,他看到自己的爹娘将自己托付给姨母,看到自己想拼死带姨母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看到后来遇到罗承行,魏观玉多年后才明白,罗承行口中所谓的利用,只是为了让他能放下戒备。
魏观玉看到自己考取功名,风光无限;看到他自己入朝为官,为了推行罗承行的政令据理力争。
姨母安享晚年,得了尊荣,以丞相之母、诰命夫人身份下葬。
最多的,是他和罗承行相处的画面。他和罗承行从未分离过,相伴数十载。
魏观玉轻声道:“阿行,谢谢你,我这一辈子遇见你,真好。”
“哎呀,下雨了!!”
“这老天,不是只打雷不下雨吗?怎么开始下雨了。”
“前几天雷打的真是吓人。”
“还好放完烟火了,不然今天白来一次灯会!”
人声渐渐少了,嘈杂声也渐渐消失了。
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和逐渐逼近的雷声。
“阿玉”罗承行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完】
第108章 番外
【番外一】魏清娥
“魏清娥, 你不得好死!我怎么养出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听到父亲母亲恶毒的骂声时,魏清娥心里竟是诡异的平静。
她说:“我是你们养大的,你们种下了因,就要承受果。”
“我已经求了陛下恩典, 会留你们一命。”
这是她在报答养育之恩。
如果他们是被皇帝查出来, 罪名足够满门抄斩。
魏清娥说完起身离去, 将那骂声和哭声扔在了身后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慈爱的母亲是假的,以天下为己任的父亲是假的。
你会怎么做?
都是假的, 可是他们这样养出来的魏清娥,却是真的。
她想起来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喊侠女, 恩人的魏观玉。
魏清娥想, 她再也不是侠女, 再也不是恩人,她是一个赎罪的人。
原来, 母亲经常欺负陈姨娘, 可是魏观玉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原来,魏府早就乌烟瘴气, 只有她活在那个被精心装饰的后花园里
魏清娥不敢再见魏观玉。
其实她早就知道魏观玉并不是女子,可是从小长大的情谊,让她早已将魏观玉视作亲人。
她那时不知道为什么魏观玉要扮成女子, 后来她才知道,如果魏观玉是个男婴,陈姨娘甚至活不到第二天
她让魏观玉的好友巩青代笔, 替她写下一封信告别。
魏府已无,魏清娥不希望魏观玉还会想起魏府, 想来那对于魏观玉来说,一定是痛苦的回忆
魏清娥要赎罪,她离开了京城,不知道走到哪里。
她会写字,会作画,倒也不缺吃喝。
她帮过很多人。
魏清娥将剩下的银子,就买包子,买馒头,给那些骨瘦如柴的乞儿吃。
可是,她一路走来却发现城中的乞儿越来越少,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到了什么地方,她又像从前一样,将仅剩的银子给乞儿买吃的。
谁知道,那个瘦的腕骨突出的乞儿竟然说不要。
“我要走啦,庄子上招人,小六子他们已经去了,说里面可好了,我现在也要去了!”
“别”魏清娥还没说完,小乞儿已经欢快地跑走了。
魏清娥记得之前她看到的乞儿眼里,永远都带着麻木,可是现在怎么不一样了?
魏清娥是会些武功的——连氏当然不允许她习武,是魏观玉偷偷教给她的,她担心是人伢子,就跟随小乞儿去了他所说的庄子里。
“哎呀,可惜我不认字,要是认字就好了,庄子上招女师傅呢!”
魏清娥听两个相携而来的妇人说。
会认字的女师傅?
他们口中的“庄子”处处透着古怪,魏清娥决定去看看。
这一看,就是很多年。
魏清娥这才知道,原来天下各处都开始建起来了这样的庄子,后来改称为“学堂”
“哇,师傅,你是侠女!”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拍手道。
她做了个挥剑的手势:“帮扶弱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以后也要像师傅一样!”
魏清娥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过神来,她笑了:“我不是侠女,我是个罪人,只是在赎罪。”
“赎罪?!师傅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犯错?”女孩震惊道。
魏清娥想,她怎么会和一个小女娃娃说这个呢?
但是看着对方好奇的清澈目光,魏清娥说:“是因为我的爹娘犯了错,他们害了很多人。”
“好了,故事讲完了,快读书吧。”
谁知,小女孩却没有动,她似乎有些生气了。
魏清娥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可惜庄子上的管事说这位是有来历的,只是来庄子上过一段时间。
魏清娥以为管事口中的“有来历”,是这座庄子的主人家的孩子。
“师傅,我爹说过。”小女孩沉默很久,突然出声道,“人不能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只是你自己。”
魏清娥愣住了。
仅仅是这一句话,却像将魏清娥身上沉重的枷锁除去
魏清娥发现小女孩很聪明,古诗典籍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到最后,小女孩有的问题,魏清娥甚至无法回答了。
这让魏清娥突然久违地开始想读书。
小女孩离开庄子那天,特意来给魏清娥告别。
“师傅,我叫灵素,我还会来找你的!”
灵素
魏清娥只是笑笑,在学堂里教书,她教过的女孩太多了,聪慧的女孩也太多了。
而且她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她大概再也不会见到灵素了
然而数十年后,她真的见到了灵素。
那些人唤她——
“皇太女殿下”。
【番外二】武状元
因为魏观玉那句话,段项入了军营历练,出来后拼命攒军功。
他在军营里听一位姓关的骠骑将军说,他曾经在和北蛮人打仗时,亲眼看到一人一箭射穿了依骨王的脑袋。
关将军讲得绘声绘色,从那以后,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前辈就成了段项佩服的人之一,只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
军营生活比他想象得好很多,在他儿时因为他爹和他娘还因为段项表现出的神力而发愁,因为他爹就是武将出身,若是项儿以后进了军营,该多苦啊。
可是考了武状元后被扔进军营历练,他发现是很苦很累,可是又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那种累。
关将军人很好,将将士们视为兄弟,操练辛苦,但是在吃喝上,饭菜虽然不是顿顿有肉,至少能看见点油水,还有烈酒暖身子,据说是太子哦不,现如今是新皇陛下命人造出来的,据说陛下以前好酒,还曾有出城前夕也要搜罗美酒的传闻。
军营里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挨棍子,段项也挨过几棍子,是因为和几个小卒偷偷去林子里打野味。
段项总觉得,这和他爹说得军营不太一样。
从军营中历练后,段项有了职位,成了一名小将军,接着就要靠攒军功了,总有一天,他要成为一品,比魏观玉大!
然而,每次他回朝,都发现魏观玉又升官了!而且每次都比段项大一级!
于是段项永远是打头锋的那个,就算是同僚,也不理解为什么他那么拼命。
段项怕丢面子,从来没跟人讲过,难道说他只是因为那年琼花宴上一句话吗?!
就这样,段项将戎狄打退百里,又带兵将东越收归大庆,天下都称他为常胜将军,大庆的战神,他所到之处,百姓们都争相而来
他慢慢不再和魏观玉比较,那家伙,永远压自己一头。
随着年龄增长,又经过千锤百炼,段项变得沉稳了。
为什么要征战沙场?
段项突然想到了很多。或许,他早就不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了。
而是……
为什么呢?
段项答: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为了大庆再无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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