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抹布不会真的……
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心头就涌上窒息感。
仔细想想，就算是块石头，被水龙卷卷进海里去，撞在什么硬东西上都要粉身碎骨，更何况大抹布还只是条大鱼，是血肉之躯……
伊万急得掉眼泪，早知道他就强行拖着它进控制室了。
暴风雨还在持续，伊万只能为它祈祷一切没事，就继续为生存做努力了。
船上的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突然不亮了，灰色的雨冲刷着甲板，覆盖在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上，连海面都糊着一层灰色的泥浆。
一切都变得滑溜溜的。
伊万冒着雨打着滑去检查了灯的情况，什么都看不出来，问系统也是一问三不知。
他只好回到控制室里呆着，等着暴风雨过去。
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先生，救救我……
伊万吃了一惊，回头看去，是那条海鳗。
它正趴在甲板上，身上裹满了灰色的污泥，颤颤巍巍的向他仰起头，嘴里咳嗽出灰色的液体。
……是那些教徒。
飑线刚出现的时候，伊万光顾着自己和大抹布了，完全没想起来水槽里还有这些教徒鱼。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伊万连忙端着盆过去把它放进盆子里。
瞥了眼水槽，里面竟然一条鱼都没有了。
……可能是在穿越云墙的时候被卷走了？
伊万来不及多想，连忙带着布鲁克冲回控制室。
用控制室里储藏的清水把布鲁克冲洗干净之后，整艘船上就剩下他们两个在控制室里呆着了。
天色逐渐黑暗下去。
什么都完蛋了。
入夜之后，船上的灯依旧没有亮起，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漆黑的雨落在甲板上，发出一阵嗤嗤的腐蚀声音。
也许明天暴风雨退去之后，这船也不能要了。
伊万看着外面的灰暗渐渐转为深沉而浓郁的黑色，视线中的事物被黑暗吞没。
他感到非常非常沮丧。
也很难过。
还有许多许多懊悔。
说到底，还是他的船太小了，抗风险能力太低……
连个船舱都没有，他都要睡在控制室里。
要是能有活水舱、仓库、排水泵……再有什么情况的时候，他直接把所有鱼往活水舱里一推，盖上顶盖，什么妖风能把它们卷走？
他坐在地上胡思乱想，旁边的黑暗里传出一个幽幽的声音：
——谢谢您……救了我。
伊万一听这话就脸上发烧，连忙说：“……没有没有，飑线出现的时候我考虑不周，导致就剩下你了……”
——您认为是暴风雨把其它的人卷走了吗？
“嗯……不是吗？”
——先生、先生，我只在……咳咳……只在石斑鱼祭祀的时候见过喷涌的灰色泥浆，它会将血和肉倒进一座喷泉里，然后念诵邪恶的咒语，于是血肉就化作泥浆喷涌而出，喷洒在所有来参加的教徒身上。
“你是说，灰雨是……”
——我只是猜测，先生，因为它在暴风雨出现的时候杀死了所有信徒，我试图阻止它，但……它是祭司，我只是教徒中的管理而已。
伊万抱着膝盖，一阵冷意从地面蔓延到脊背。
“……可是，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曾经见过这种灰雨吗？
“很少见到在白天的雨，而且……也从来没有见过灰色的雨。”
伊万白天的时候看到下雨，第一反应是要刮水龙卷了，而非是灰雨要来了。
——我想告诉您的是，在石斑鱼第一次上岸的晚上，我、石斑、蝙蝠，我们三个就开了一个小会。
——石斑接受不了呆在这里，想要逃走，它打算用16名信徒来祭祀，举行渡灵仪式。蝙蝠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当晚它就痛打了一顿石斑。
——像您这样的存在，应该知道，信徒已经受过洗礼，灵和肉更加契合本教教义，也更容易沟通供奉的神，石斑鱼趁着暴风雨来临、您和蝙蝠都没有注意到它的时候进行了仪式。
——仪式的效果超乎想象，切断了供电系统，于是光不会产生，而灰色降临……就是这样。
“……所以，石斑鱼是趁着风浪逃走了吗？”
——是的，也许它真的回到它想去的地方了。
“为什么不能直接跳进海里？难道你们也迷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先生。但是，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我们确实很难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了，找不到路……所以，也能说是迷路了吧。
倒是和蝙蝠说的都对上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石斑鱼走？你不是和它一个教派的吗？”
——我从未想过要用同僚的性命换取自己的自由，先生。
“那……你们和蝙蝠来自同一个地方。”
——是的。我认为您可以放宽心，据我所知，蝙蝠是一名英雄，他常常在各种艰难的情况中死里逃生，也许这次灰雨事件正好帮助了它回到它的领地。
英雄……
伊万心中盘旋着这个念头，抬起眼看着眼前凝滞的黑暗。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很多，声音从哗哗作响变得稀稀拉拉。
“它都是在和什么搏斗呢？”
——很多，最开始它还只是一个传说，没鱼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说，是否真的有一个傻乎乎的极端反功利主义和斯多葛主义的疯子在夜晚神出鬼没，打倒每一个罪犯。
——后来……
大概是布鲁克看出了伊万尤其担忧蝙蝠，它说了很多关于蝙蝠的事情。
“蝙蝠的孩子们也是蝠鲼吗？”
——不是……它们被称为罗宾，是……
布鲁克正想说罗宾们是什么鱼，但是脑袋忽然一阵卡壳，茫然的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红罗宾的样子……
自己怎么记得，红罗宾……
它摇了摇头，接着说：
——我记不清了，不过肯定不是蝠鲼。
“……为什么蝙蝠生的孩子不跟它一个样子呢？”
——我记得罗宾们应该是它的助手，不算孩子。
伊万了然的点了点头，但现在天实在太黑，布鲁克看不到，他就“嗯”了一声。
大抹布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蝙蝠，它的孩子也都叫罗宾……它们一家还真是喜欢飞行生物啊。
——先生，像我上次说过的，要是您有什么顾虑和困惑，我也许能为您解答一下……现在船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互相聊聊天也不错，您觉得呢？
“……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意见，”伊万挠了挠下巴，感觉脸上糊的泥浆都干巴了，一摸掉了一手灰，“为什么你们教派是灰色的？”
——这一点应该是要看供奉的神明是什么类型的吧？我们是【无序】，无序是混沌、疯狂、诡秘、私刑……我们所在的地区，犯罪率居高不下，警局也没有办法处理，所以像蝙蝠那样的义警家族才层出不穷。
——也许，正是因为一切都是灰暗、混沌、黑白不分的，所以才是灰色。
伊万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蝙蝠还真是英雄啊，好厉害。”
——有时候我也挺佩服它的，有时候又要恨死它了。
布鲁克缓慢地说，语气有些复杂。
——但没了蝙蝠，谁还会在乎我们的城市呢？
伊万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句子来接话。
不过布鲁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改口道：
——先生，您到底是什么呢？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存在，石斑鱼一见到你就尖叫，它眼中的你和我眼中的你不同，可能是因为在教派中因祭祀而得到的灵性等级不一样吧……
“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鱼确实都从来没有见过人？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观察船上的情况，先生，据我所知，每一种鱼看到的你都是不同的。
……他还能有多少种样子？
难道是因为有些鱼近视、有些鱼色盲吗？
——之前，船上的鱼可以分为底层信徒、我这种稍微高级点的教徒、祭司，还有蝙蝠那种独立在我们体系之外的，四种。
——在底层的信徒当中，它们好像缺乏一种抵御侵蚀的能力，被钓上岸时心智是受到影响的，所以它们会在看到您的时候尖叫不止，部分失能。
——祭司则更有灵性，所以，它知道您的恐怖之处，因此也更容易被惊吓，所以它一见到您也会尖叫不止，并且策划逃离方案。
——我则夹在它们两个之间，所以侥幸获得了能够和您对话的理智。
——蝙蝠……它应该是那个特殊的，它眼中的你，应该是一个相对正常的形象，所以它才不会害怕您。
伊万听了它的一大通分析，沉思片刻。
……没听懂。
他说：“……所以我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是一个……咳咳咳……呕！
伊万：？！
他伸手去摸索布鲁克，询问道：“你怎么了？喂？”
伸手一摸，布鲁克身体都软了，身上黏糊糊的，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弥漫而来。
“喂？”
伊万摸着黑又给它兑了点清水，但布鲁克始终没有转醒。
……死了？
他也不会摸鱼的脉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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