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闻灼奉差南征后, 王府内大小事务均由萧云裳做主。


    萧云裳如今对外宣称自己卧病,府内事务流转缓慢,受到影响最大的, 便是这王府的另一位主子,扶楹。


    长安气候比北狄湿润,冬日阴冷, 扶楹生性畏寒, 需使用更多木炭用来取暖。


    闻灼离府后,芙蓉阁每日供给的木炭在微不可查地减少,今日的分量连正常使用都不够。


    为了不在夜间冻着,她们只能减少白天的木炭使用,屋内温度便明显降了下来。


    萧云裳生病是否真假,扶楹尚且不知, 若萧云裳存心针对, 她也无可奈何。


    只是她高烧不退, 咳嗽不止,芙蓉阁炭火供给不足, 药房中草药采买缓慢, 真是祸不单行。


    碧落摸了摸扶楹的额头,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烫意,嗫嚅道:“夫人,他们太欺负人了……府中人势利, 大夫人不待见我们, 其他官员也对奴婢的求助视而不见。我们该怎么办啊……?”


    碧落说的不错, 府中核心权势集中于闻灼与萧云裳二人,众官员仆从皆看两人眼色行事。


    昨日闻灼对她的责罚态度,已被府中人当作看轻她的强烈讯号。


    闻灼此次出征渝州, 短则一个月,今日才是第十日,她已经染了风寒,烧得头晕目眩。


    闻灼性子喜怒无常,扶楹伴随在他身侧,总不免战战兢兢。


    待他离去后,她才意识到闻灼在这王府并非最危险的人物,反倒是安全感的来源……


    “咳咳——”


    扶楹嗓子蓦地传来难以忍受的痒意,似要将肺咳得裂开。


    碧落连忙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缓解着她极度强烈的不适。


    “给我梳妆……”


    此时此刻,若扶楹再不有所行动,便真是坐以待毙了。


    “韦公公随闻灼出征了,我们……去求助徐姑姑。徐姑姑与他一心,可能会向我们施以援手。”


    她一副悦耳的嗓子也变得暗哑,似乎是被砂石刮破


    碧落看着虚弱不已的扶楹,虽心有不忍,但为了度过这段艰难时日,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扶她下床。


    扶楹多日不思茶饭,容色憔悴,原本饱满红润的双唇变得毫无血色。碧落在上妆时,特地多施了些胭脂水粉。


    出门前,碧落给扶楹添了些暖和衣物,系好厚厚的披风,这才搀扶着她缓慢下楼,离开芙蓉阁。


    徐绾住在正殿西侧的棣华堂正房,闻灼离去后,她整日闲来无事,此刻正在案前阅读一卷杂剧话本。


    听到有人叩门,徐绾应了一声,上前开门,见到来人,不由得有些吃惊。


    扶楹由碧落小心翼翼地扶着,向她微微颔首。


    十日未见,她变得瘦削不少,虽然微施脂粉,依旧透露着掩盖不住的病容。


    如此倾世美人,被疾病摧残得如同褶皱的纸片,着实惋惜。


    “咳咳——”


    扶楹转头掩面咳了几声,向徐绾福身说道:“徐姑姑,今日前来多有打扰……”


    徐绾面色一滞,连忙上前扶起她,“二夫人,奴婢如何受得这等礼节?您真是折煞奴婢了。”


    扶楹抬眼笑笑,缓缓说道:“姑姑是服侍贞懿皇后与王爷的人,自然受得。”


    听闻此言,徐绾心中触动,却仍不显于色,扶着她另一臂来到塌前坐下。


    “王爷在渝州十分挂念夫人。今日天寒,夫人身体抱恙,奴婢心中深感不安呐。”


    扶楹一怔,脑子一片混沌,试探发问:“姑姑怎知,王爷挂念我?”


    徐绾瞧她一脸茫然,不禁皱眉问道:“这十日内,王爷已向夫人陆续寄来三封家书,夫人怎会不知?”


    “……”


    这几日里,日常用物都有些供不应求,又何曾有什么家书送到芙蓉阁呢?


    扶楹和碧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徐绾瞧着垂眸思忖的她,开门见山,淡然发问:“您不在屋里养病,前来找奴婢何事?”


    扶楹抿唇轻笑,“不瞒姑姑,我今日来,是有事求于姑姑……”


    话音未落,她不住地低低咳嗽,说不出完整话来,便向碧落挥了挥手。


    碧落会意,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客观告知徐绾。


    徐绾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微微蹙眉,略带皱纹的面庞渐渐变得凝重。


    她已年过不惑,早已对许多事物看淡。


    扶楹与萧云裳正值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年岁,女儿家心气儿高,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


    可萧云裳作为大夫人,平日里不争不抢,为何在闻灼出征这关头开始对扶楹发难?


    难道,她不知晓扶楹在闻灼心中的地位吗?


    徐绾闭上眼睛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眼前憔悴的扶楹身上。


    还有这二夫人扶楹,也是个拎不清的女子。


    若她能以今日来此的恭顺态度面对闻灼,不知会尝到多少甜头。


    徐绾轻叹一声。


    这二位夫人,真是各有各的古怪之处。


    她思索片刻说道:“王爷出征,府内皆由大夫人做主,奴婢人微言轻……只是有一疑问,请夫人如实告知。”


    扶楹明白徐绾此言并非拒绝,而是她在考量自己是否值得帮衬。


    “姑姑请讲。”


    徐绾平静开口:“王爷去年冬月曾亲自前往云州奉差,不料失踪半月,音信全无。寻回王爷时,他身受重伤,且身上的一件极为珍贵的物件不见了。夫人可曾知晓那物件是何物?”


    扶楹眸光变得深沉起来,心中漫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缱绻悱恻。


    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至去年,她置身于那间宅院的正房。闻灼将她轻柔地拥在怀中,用宽大温暖的怀抱,接纳着泪如泉涌的她。


    几日后,他遭遇北狄铁骑追杀,重伤昏迷之前,将玉佩与匕首托付江越交给自己,两件信物,充斥着对她满腔赤忱的热切爱意。


    “我知道……”


    良久,扶楹点了点头,黯然的眸中跃动着点点泪花。


    “那是一枚螭纹玄武玉佩,对吗?”


    徐绾话中含义,扶楹怎能不知?徐绾乃闻灼心腹,告知她这桩尘封的秘密也无妨。


    见到扶楹如此回应,徐绾微微颔首。


    她在皇家侍奉已久,是位深刻通透之人,在王府内,一切皆以闻灼利益为先。


    有了这答案,扶楹的困境便是她的困境,她会想方设法协助她。


    “二夫人,奴婢每日的木炭尚有剩余,可分给夫人取暖。只是这草药……奴婢眼下无能为力,会另想办法帮助夫人。”


    “多谢姑姑如此关怀。”


    扶楹顶着昏涨滚烫的脑袋,向徐绾恭敬道谢,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有了徐绾的帮助,她便能多捱些时日,不至于冻死在这寒冬之中。


    ……


    听雨轩内,炉中的银丝木炭散发着幽微火光,透出一片如春的暖意。


    萧云裳倚在榻上,手里抱着一小巧暖和的汤婆子,另一手执着一封书信。


    银竹跪坐在一侧,为她轻轻按揉膝盖。


    “楹儿吾妻,见字如晤。多日未见,通信不为他故,唯念娘子。长安寒凉,添衣多食……”


    萧云裳一目扫过满纸矫若惊鸿的字迹,冷哼一声,牙齿紧咬,将那家书愤然抛却在地。


    “夫人息怒。”


    银竹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赶忙拾起书信置于一旁,接着为萧云裳轻柔捶腿。


    萧云裳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如此失态,可见是真真动怒了。


    “我也是他妻,为何家书皆是为她而写!”


    萧云裳想起前些日子的不快,不禁愤然,拍桌厉声喊道。


    贞懿皇后忌日当晚,她前往正殿,却被醉酒的闻灼无情驱赶。


    萧云裳从小众星捧月,前簇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日,她去找闻灼讨要说法,却被他冰冷的言语打击地体无完肤。


    闻灼眼都未抬,神情淡漠:“是徐姑姑会错了意,本王何曾喊你前来?”


    萧云裳鼻子不由得一阵酸楚,“王爷,我也是您的夫人,为何您一心只在扶楹妹妹身上……”


    闻灼毫不留情打断她:“你是如何入王府的,这你比本王心里清楚,莫要贪欲过盛,奢求太多。若你实在委屈,本王便修一封和离书与恒国公府,一切自便。”


    萧云裳再也经受不住满心失落,两行清泪从眼中滑下,泣不成声。


    她哭红了眼,闻灼也未再多发一言,更不用提有什么安慰之举。


    出书房之后,却适逢扶楹前来,她顾不得避开,被迫打了照面。扶楹容光焕发,姿貌倾城,她却眼睛红肿,无比狼狈。


    那一刻,是萧云裳毕生最为羞耻难耐、无法忘怀的瞬间。


    她已然见识到闻灼的淡漠薄情。


    若闻灼对她与扶楹皆是这样,也便罢了。


    可他唯独对她冷若冰霜,对扶楹却包容温情,短短十日修来三封家书,满纸皆是对扶楹的拳拳思念。


    这份区别对待,令萧云裳难以保持理智。


    她心里难过,那扶楹身上也不得好过。


    萧云裳一双秀眉蹙起,随后便舒展开来,轻轻咳嗽两声。


    “银竹,去药房看看,我今日的汤药煎好了吗?”


    “是,夫人。”


    银竹忽然想起一事,“方才二夫人去寻徐姑姑了,她们走时,还有一男仆端着小半盆木炭跟随至芙蓉阁。”


    萧云裳再度看向那几封家书,眼神凌厉,一张绝美面庞,挂满不达心底的笑意。


    “既然徐姑姑木炭有余,那便每日少个四斤吧。”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是善茬,娶的媳妇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祝所有看到这章的宝宝们与女性亲朋好友都妇女节快乐!


    第42章


    芙蓉阁内, 寒气弥漫,清冷死寂。


    “碧落。”


    一阵轻如蚊蚋呼喊从床榻上传来,打破这片落针可闻的宁静。


    扶楹缩在被窝中, 闭眼轻眠,正处于难以忍受的晕眩中。


    滚烫的烧意似乎将她整个人悬吊起来,血液直冲头顶, 太阳穴肿胀, 突突直跳。


    碧落连忙上前,见扶楹气色甚差,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夫人烧得似乎更严重了……”


    扶楹昏昏欲睡,只是微微点头。


    她今日不咳嗽了,却因寒冷浑身烧得滚烫, 已没有多余气力。


    “我感觉, 今天屋子……又变冷了……”


    碧落咬紧下唇, 鼻子一酸,泪眼朦胧道:“今日徐姑姑派阿贺前来告知我们, 她也没有多余炭火了。您前日才求助完徐姑姑, 只隔了一日便……”


    扶楹迟缓摇了摇头, 眼睛仍旧浅浅闭着。


    “怨不得徐姑姑……是她炭火猝然减少,无法再分给我们。”


    碧落气得眼泪刷刷直流:“是那位授意……”


    扶楹羽睫微颤,对碧落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瑟缩着再度将棉被裹得更紧。


    “我倒记起一事。上次出府, 在平康坊遇见了江越……”


    扶楹话语越来越低, 几乎发不出声音,碧落只得半跪在地,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你先去寻一条白色丝绢, 在王府围墙处寻棵高树,将丝绢系在树枝上,确保府外可以见到……”


    “去之前,你先将我那方子多誊写几张,还有……我那次卖画得的一贯七百钱,全部分给王府的门子……”


    碧落用力握紧扶楹充满烫意的手,“奴婢这就去做!”


    “去吧,我们要抓紧机会自救……”


    她轻轻拍了一下碧落的手背,便将双手缩回被窝,继续闭眼静眠。


    碧落穿好袄子,按照扶楹的指示一阵忙碌。她手脚麻利,会些功夫,且为人八面玲珑,飞快便把所有事情完成。


    翌日清晨,便有几包草药被送到芙蓉阁。


    碧落喜极而泣,连忙将草药煎成汤药,侍奉扶楹服下。


    扶楹自幼接触医学草药,认为医者虽痛患者体肤,却能救命,中药虽苦,却能愈疾。


    今日这碗汤药,她却喝得无比顺畅,一点不觉得苦,仿佛喉咙滑过的不是苦涩浓稠的液体,而是宝贵的生命之源。


    当晚,扶楹睡得沉静安稳,心境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平静了。


    只要她不再继续病下去,任萧云裳如何发难,这一切仍有转圜余地。


    然而,好景不长。


    她先前萌生出的最坏料想,不期而至。


    扶楹的方子只写明了五日药量,江越按照方子买来的草药,不出几日便全部用空。


    碧落欲再度去向门子传话,却发现芙蓉阁大门外被挂上了厚重的铁链。


    透过门缝,还能看到两名侍卫在外把守。


    “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要将大门锁起来?!”


    碧落大声叫喊,抬手猛地拍打厚重的大门,将那铁链抖得哗哗作响。


    “你!吼什么吼?”


    门外一侍卫目露凶光,瞪得她心中一惊。


    “王爷在家书中下令,二夫人身体抱恙,不宜出行,这段时日内需在芙蓉阁静养。我等在此,是为不让他人搅扰了夫人清安。”


    碧落眼睛瞪得巨大,将门用力推出一条巨大缝隙,慌忙凑上去问道:“可是……夫人身子虚弱,整日在芙蓉阁足不出户,你们又何必如此?”


    另一侍卫走上前来,漠然说道:“碧落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铁链暂时无法解开,你还是回屋吧。”


    “欺人太甚——”


    碧落浑身发抖,直接“砰”地磕上大门,气急败坏回了屋内。


    闹出的巨大动静,一字不差地传入二楼寝房内扶楹的耳中。


    她服用过五日的汤药,体温降了不少,尚能坐立,但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瞧见一无所获的碧落如被霜雪击打的茄子一般,她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暗淡下去。


    “夫人,他们将大门锁起,我们被拘禁在这里了……”


    扶楹坐着一动未动,僵硬得如同一具泥俑杵在那里。


    听着碧落这充满绝望的话语,她未发一言,思绪却不由得回到刚来长安,暂居于大明宫的那段时日。


    那日她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得到闻灼的庇佑,被他安排到重华殿西偏殿居住。


    掌事嬷嬷与宫女铃兰前来侍奉自己沐浴,曾与她说过——


    “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萧氏女郎虽出身名门,但不比您由王爷亲自提点。入府后,姑娘还是有机会与其平分秋色的。”


    掌事嬷嬷好心提醒,若她能得闻灼的欢心与宠爱,便能得到这座王府的至高权力与地位。


    她一向不喜纷争,从未在乎过这些身外之物。


    权力似枷锁,她在还是北狄公主之时,便深刻体会到地位与规矩带给自己的重压与窒息感。


    那时扶昭行在世,尚能用宽大的臂膀拦挡下不利于她的一切。


    如今她在这卫王府唯有名分,闻灼并未给予任何权力。


    她处在困境之中,绞尽脑汁,苟延残喘,掌权者却故意刁难,不肯罢休,实在令人寒彻心扉。


    磨难似冬日寒风,虽刺骨无比,却能使人更加清醒。


    扶楹搭在被子上的双手不禁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用力咬合起来。


    她眉心颤动,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副漂亮的桃花眼中,迸射出犀利的光芒。


    “不能出去,倒也得了清净。”


    扶楹微哂,让碧落搀扶着她下床,来到西侧墙角。


    她拨动一旁椅子把手下的机关,墙面凹陷,露出暗柜,柜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扶楹捧出一精致木箱,从内取出一枚硕大圆润的羊脂白玉佩。


    她已许久未打开这盒子,玉佩如同一年前交到她手上那般,细腻透亮。


    室内空气微冷,浸得玉佩带有深刻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内心。


    她来到桌前,凝神执笔修书一封,并在信封上大大写下四字——卫王亲启。


    “碧落,你将我那一对金钗送与门口的侍卫,请他们务必把这玉佩和书信寄往渝州。”


    碧落满眼心疼,摇头沉痛惋惜道:“夫人,奴婢记得这玉佩可是王爷在云州赠予你的信物,对你们二人来说意义非凡。当今大夫人严格管控着所有家书寄送,这二物又如何能交到王爷手里呢?”


    “你照办便是。”


    扶楹只是淡然下令,将书信和玉佩递给她,“如今,能救我们于水火的,唯有雪熄的玉佩了。”


    她做完一切后,便回到床榻上躺下,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碧落伫立在一旁,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扶楹刚刚竟没有直呼闻灼名字,而是唤了那埋藏在记忆深处、从不曾向他人说起的称呼。


    雪熄。


    ——


    没能进行持续服用汤药,扶楹在寒气充盈的芙蓉阁内大病一场。


    她在床上躺了许多日,一直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昏迷之中。


    她似乎跻身于一片混沌无比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这样一动不动待在这里,心中空空荡荡。


    蓦地,扶昭行的慈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一片漆黑中。


    “阿爹,我好害怕……”


    看到自己最为熟悉的亲人,她的眼泪如瀑布一般,瞬间流下,不断向他伤心哭泣着。


    在父亲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娃。


    “砰——”


    下一刻,扶昭行从她的幻觉里消失了。


    “阿爹……”


    扶楹空洞的眼中映满黑暗。她这才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姑娘。”


    一个带有鼻音的悦耳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沉稳如钟,语气甚是温柔。


    扶楹恍惚一阵,将尘封在心底的记忆悉数翻出。


    “雪熄?”


    她的发问无人应答,眼前却出现一张清逸绝尘的英俊面庞。


    “雪熄,救我。”


    她泪如泉涌,见他的虚影浮现,不顾一切向他求救,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攥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莞尔的样子如春风般和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流淌不绝的清泪。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听到他轻柔似水的话语,她闭上眼睛,安心点了点头。


    ……


    再度睁开眼时,她才发现周遭一切都亮了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窗外千丝万缕的阳光散落在屋内,将暖意传递至每一处角落。


    “唔……”


    扶楹一时还不适应这光亮,双目被刺激到,连忙闭起了双眼。


    她身体上也感到酸痛不已,四肢麻木,下意识嘤咛一声。


    “楹儿,你醒了?”


    环在她周身的手臂移开,带有暖意的指腹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这低沉醇厚的声音,方才还出现在她的幻觉里,只是不似那般轻柔惬意,反倒染上了几分急迫。


    扶楹被惊得豁然转醒,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充满刚毅气息的温暖怀抱中。


    一条结实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柔弱娇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环住。


    她的胳膊也横在对方的腰侧,紧紧搂着那具宽大且富有安全感的身体。


    他上身未着一物,条条道道的疤痕映入眼中,触目惊心。


    “王——王爷?”


    扶楹忽然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连忙惊呼一声仰起头,与前方担忧焦灼的男子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今天又加班,更新晚啦,私密马赛!(深深地鞠躬……——闻灼:为什么梦中雪熄,醒来王爷,你就不能亲亲爱爱地叫我字吗?楹儿:因为你和一年前,完全就是两个人


    第43章


    不, 这不是梦……


    闻灼看向她的眼神,充斥着深沉的心疼与关切,与梦中恬淡随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去触碰她的额头, 感觉温度已然降下,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微蹙的双眉也舒展开来。


    “楹儿, 你的烧终于退了。”


    扶楹眨了眨眼, 思绪一团纷乱,忍着脑中传来的眩晕,愕然发问:“王爷,你不是前去渝州平定叛乱了吗,为何出现在这里?”


    “看来你还没有烧糊涂。”


    闻灼轻叹道:“本王三日前出征回来,才知晓你卧榻病重。这几日, 你一直抱着本王不肯松手, 迷迷糊糊一直在喊着阿爹和……”


    “王爷出征短则一月吧, 我……我竟昏睡了这么久?”


    脑中混乱的扶楹不经意打断闻灼的话,满脸震惊不已。


    发烧昏睡如此长时间, 不能进食, 她竟还能活着, 实属是天神赐福的奇迹。


    “今是十月晦日,本王前往渝州火速解决燕郡王反叛,星夜兼程赶回长安, 只用二十日, 你应是昏迷了两三日。”


    “原来如此……”


    她这才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卸去了浑身戒备。


    萧云裳派人将芙蓉阁封锁起来,她被逼上穷途末路,孤注一掷, 将手中最为重要的物件递了出去。


    这一劫难,她早已做好存亡全靠天命的心理准备。


    劫后余生的窃喜之感充盈着内心,她再无力思索其他。


    “楹儿,这几日里,你受委屈了。”


    闻灼散发着热意的手掌轻抚着扶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额头贴在颈窝的细腻微凉之感。


    “……”


    他静静地等待着她回应,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持续许久的沉默。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沾满泪水的脸颊随之贴在他的胸口。


    “王爷……”


    扶楹轻声呢喃,闭上眼睛,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滴在闻灼浅古铜色的肌肤上。


    “我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芙蓉阁了。”


    闻灼心口骤然抽紧,眸子一滞,脱口而出道:“不许胡说!”


    话一出口,他便懊悔不已。这般蛮横的态度,会让本就崩溃的扶楹心里更加伤心。


    闻灼挪了挪身子,让她更加舒适地靠在怀中,冒出细微胡茬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有本王在世上一日,阎王都不敢将你的命夺去。”


    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落在她因啜泣而颤抖的身上,温柔缱绻如水波般铺陈荡漾。


    闻灼话语如此轻描淡写,任谁都难以想象他这几日走火入魔的样子。


    前几日,他回大明宫述职过后,便一刻不停地返回王府。


    作为此次南征主将,闻灼身披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犹如战神下凡,英武轩昂,威风凛凛。


    “恭迎王爷凯旋!”


    王府朱门大开,萧云裳立于中心,众多侍卫与仆从位于后侧,见闻灼骑的卢马缓缓而至,一致向前欠身行礼。


    “起来吧。”


    他一眼扫过众人,不曾见到那两副熟悉面孔,毫无表情的英俊面庞染上了几分阴翳。


    云川身负重伤,二十日后难以下地站立行走,不来此地也无妨。


    只是他离去许久,如今大胜而归,扶楹为何不前来迎接?


    他只按下不表,翻身下马,接过徐绾恭敬捧来的手杖,“本王出征这些日子里,府中可有变故?”


    “王爷,府内一切如旧。”


    萧云裳上前答道,笑意柔美,满面春风。


    闻灼置若罔闻,“二夫人呢?”


    听这不动声色却暗有所指的一问,萧云裳顿了顿,十指不禁攥紧了衣裙。


    “扶楹妹妹身染风寒,正居于屋内养病,无法前来迎接王爷……”


    闻灼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眸间隐隐浮动着骇人的冷冽。


    他无暇理会萧云裳的热忱关切,也来不及卸甲,径直去了扶楹的住处。


    芙蓉阁大门紧闭,由内而外,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凄凉冷清。


    跟在后方的韦昱立心中捏了一把汗。


    这芙蓉阁也忒不懂规矩了,王爷回府未曾迎接,一行人都到门口了,还尚且无人前来。


    韦昱立连忙上前将大门打开,弯腰抬臂请闻灼踏入:“王爷,请。”


    只能庆幸此刻闻灼心情尚佳,否则这芙蓉阁的人全免不了一顿重罚。


    下人们将紧闭的屋门打开后,闻灼一脚踏入,只感觉周身一阵寒气弥漫,浸透心骨。


    碧落在卧房内隐约听到了动静,下楼查探,发现这阵仗浩大的一行人后,慌忙三两步跨下楼梯来。


    “奴婢见过王爷?!”


    她跪在闻灼面前,不断谢罪:“王爷凯旋,奴婢与夫人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因奴婢一直守在夫人身旁,故不知王爷来此。”


    闻灼见她一人前来,剑眉竖起,直截了当问道:“楹儿在何处?”


    “夫人她……”


    提到扶楹,碧落便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闻灼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连忙匆匆上楼。


    扶楹此刻正无声无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浑身滚烫,虚弱到近乎看不见生命体征。


    闻灼一时急火攻心,高大的身形险些向后栽倒。


    他厉声下令阮郎中火速赶来,命他浑身解数,施展自己五十余年的行医经验将扶楹医好。


    药剂与针灸齐齐下去,不见扶楹转醒,闻灼便暴怒如雷,失控到险些将刀架在阮郎中脖子上。


    阮郎中被吓得胆战心惊,心脏都感到一阵骤痛,险些晕了过去。


    他向闻灼百般解释,治疗效果并非立竿见影,身体需要一定的时间消化与吸收药物。


    将躁怒的闻灼安抚好后,阮郎中都觉得自己折了十年寿命。


    王府当差的俸禄虽丰厚,可他这一把老骨头,实在难以经得起闻灼如地狱修罗那般的恐吓与逼迫。


    这几日里,闻灼一直守在芙蓉阁,寸步不离,基本没怎么合眼。


    王府上下,皆笼罩在极度紧绷与压抑的暗涌之下。


    扶楹发烧畏寒,可棉被仍旧不够保暖。见她高烧迟迟不退,闻灼褪下衣物,将她滚烫的身躯圈在怀中。


    抱着她柔弱的身躯,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他躁动慌乱的心竟得了片刻安宁。


    闻灼甚至还冒出过极其疯狂的想法。


    扶楹信奉观音,若菩萨可以显灵,拿他余下几十年的寿命换取她的存活,他也在所不惜。


    如今扶楹已醒,他终于可以摆脱那提心吊胆如同炼狱的日子。


    胸前的冰凉与湿润,使他的心倍感迷失。


    “楹儿,不哭了。”


    闻灼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的身体,轻抚着她的头发,全然接纳着她沉痛悲伤的情绪。


    良久,哭得梨花带雨的扶楹才平复下情绪,吸了吸鼻子。


    她窝在他的胸口,静静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暖,恰如她心中萌生的无限感慨,洪水一般泛滥成灾。


    她孑然一身,如浮萍般游离于这世间,经历过数次命悬一线的时刻。


    陪在她身边的,却总是眼前这一身阴冷煞气浓重无比,令鬼神都望而生畏的男子。


    她对闻灼的倾慕,始于云州郊外、雪熄那样的翩翩公子。


    久别重逢那日,发现他竟是那样的暴烈之徒,她对他朝思暮想的情意,荡然无存。


    何况,闻灼娶了两位侧室,她难以接受与萧云裳平分秋色,共同争夺他的宠爱。


    他会做出旁人难以理解的疯魔之事,但也数次救她于水火,愿意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与她作为平等的人,尊重与信任着她。


    虽然这可能只来源于她的“用处”——一枚有着北狄方情报信息的棋子。


    扶楹离开他的胸膛,抹去了满脸的眼泪,嗓音微哑:“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闻灼心脏一阵抽搐,微微蹙眉,伸手为她拭去残留在眼角的泪珠。


    “这件事情,就当是一场噩梦,渐渐忘掉它……”


    轻柔的话语,如同黎明绽放的晨曦。


    扶楹顿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她在灭顶之灾中劫后余生,早已身心俱疲。


    闻灼却话锋一转:“你什么都不要做,让本王为你讨回公道。”


    他浑身散发着阴冷邪祟的气息,声音低沉暗哑,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本王绝不许任何人这样伤害你。”


    扶楹心中一惊,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双幽深的墨色瞳孔内,泛起了她极为熟悉的狠厉杀意。


    “王爷,不可……”


    扶楹眼里闪现着惊恐,揽在他腰侧的手臂不由得收紧。


    他发怒之时,做起事来邪魅狂狷,毫无理智可言。


    扶楹不想原谅萧云裳一干置她于险境的人,但若闻灼没个轻重,做些出格的事来……


    小五三兄弟已是前车之鉴,她担心自己再度沦为夺人性命的罪人。


    “怎么?”


    瞧见扶楹眼中的反对之意,闻灼抬手轻轻揉着她的长发,语气轻柔下来,与方才黑白无常般夺魂的冷冽面孔判若两人。


    扶楹低低说道:“你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那样才真教我噩梦缠身……”


    闻灼见她委婉阻挠着自己,眉心微蹙,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不可。”


    扶楹摇头,始终盯着他的眼眸,仿佛一头倔强的小鹿一般,不达目的绝不肯退让。


    最终,他还是在她的坚持之下败下阵来。


    “好,本王自有分寸。”


    如清风一般的耳语飘入耳中,扶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始终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地。


    闻灼将她一缕凌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微微俯身。


    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情难自抑地辗转流连着。


    他炙热的气息将她紧紧缠绕,柔软的唇瓣,呼吸轻轻扫过皮肤的温度,无一不令她心跳加速贲张。


    作者有话说:


    闻灼: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楹儿:你是我的血包,是我的复活甲


    第44章


    此时此刻, 他们的姿势也实在暧昧,仿佛是经历一夜痴缠始转醒的夫妻一般。


    闻灼并未过多贪恋,瞧着已近辰时, 有些不舍地松开扶楹,掀开被子欲要起身。


    “王爷可要起床吗,我来服侍你……”


    扶楹话还没说完, 闻灼便一掌搭在她臂上, 将被子为她掖紧了些。


    “不必,你这么多日未曾饮食,身子很是虚弱,先歇着。”


    扶楹不再坚持,只微微点头,继续缩在温暖的被窝中。


    闻灼未曾喊来徐绾, 而是自己将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


    他浅古铜色的肌肤健康而充满活力, 八块腹肌线条分明, 胯骨处的两条人鱼线,向下延伸入黑色裤腰中。


    随着衣摆划过空中, 这美好性感的一切, 悉数被笼罩在薄薄的中衣之下。


    闻灼穿好衣袍, 系好蹀躞带,捋平袖口间的褶皱,动作轻缓优雅, 恍若坠落的谪仙, 遗世独立。


    他如同一颗名贵的玉石, 被包裹上精致丝绸,置入妆匣内。


    扶楹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忘记移开目光, 脸颊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烫。


    闻灼目光转向她,勾唇浅笑,从床尾取来一叠她的衣物,两指还捻起那藕色绸缎抱腹的丝带。


    “楹儿,先穿了衣服,起来吃些东西。”


    听闻此话,扶楹连连将被子裹紧,不透一丝缝隙,白皙的一张脸庞染上了绯红,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不用!王爷……让碧落为我换衣就好了。”


    他虽是她夫君,却也是位高权重的大雍卫王。


    地位如此尊贵的男子,竟愿意主动为她做这些事情,教她如何经受得住。


    碧落一直在屏风后守着,听到二人对话后走上前来,“王爷,夫人昏迷了数日,要先沐浴,随后更衣,且让奴婢来做吧。”


    闻灼欲要回绝,脑海却闪过一系列亟待自己解决的麻烦家事,只得松了口。


    “如此尚可,”他转向扶楹,“待你梳洗过后,本王来芙蓉阁与你一同用午膳。”


    “好。”


    扶楹点点头,向他绽放出一个轻柔而温和的淡淡笑意。


    闻灼一瞬间恍了神。


    这好像……是她初次对自己露出笑容。


    他看着她如同含苞待放的浅笑,心底一阵波澜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


    “大人,今日伤口几乎愈合,可完全卸下纱布了。”


    临风居北侧第一间屋内,听雨轩的婢女晴柔为云川解开裹在腰间的厚厚纱布,见他背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心中深感欣慰。


    云川呼了口气,从床上缓缓爬起,“多谢晴柔姑娘。”


    见晴柔从一旁抱来自己的衣袍,他苦笑着阻止她:“在下自己来便好。”


    晴柔只是固执摇头,将中衣展平后,来到他身后为他小心套上:“大人,就让奴婢帮您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脸上荡漾着舒心的笑意。


    云川因常年习武肩膀宽阔,腰腹的肌肉坚实有力,伤口恢复得差不多后,清隽绝美的面容泛起了健康的红润血色。


    晴柔虽是萧云裳的扫洗婢女,却对云川倾心一片。


    他受伤这些日里,一直都是她趁黄昏前完成自己在听雨轩的事务,抽空赶来侍奉在侧。


    “你这又是何苦呢?”


    云川叹了口气,从晴柔手中不着痕迹地抽走两条系带,背过身子,自己将中衣系好。


    “晴柔姑娘,你与其每日来临风居,还不如将时间都花在服侍大夫人身上,受益会更大些。”


    云川一如既往的拒绝态度,令晴柔有些难过,听到他提起萧云裳,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大夫人只善待陪嫁的银竹,即便我们再苦再累,大夫人也依旧横眉冷对,不会多瞧向我们一眼。”


    云川看了眼晴柔,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她的性格没什么棱角,甚至有些怯懦,对人很是恭顺,今日情绪却有些失衡,似乎受了什么打击。


    云川好意安慰道:“任何人对待他人皆有亲疏远近之分,你莫要往心里去。”


    “可大夫人最近确实……”


    晴柔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随后便想起来什么事情,眼中闪过一线灵光,狡黠地冲他笑了笑。


    “大人,我同你分享一桩天大秘密,你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云川轻笑一声,以为是女儿家的小九九,并未放在心上。


    他欲拿起银色竹纹衣袍,晴柔却抢先夺过,为他悉心穿上。


    云川虽不情愿,但拗不过她。


    向她颔首致谢后,他一手扶着椅子,缓缓向前踱步,欲要前去正殿谒见闻灼。


    见他并未将自己的话当一回事,晴柔有些急了,连忙大步上前阻止他离去:“大人,王爷最近因两位夫人龃龉之事急躁不安,难道您不想为王爷解患吗?”


    听到此话,云川神情瞬间凝重起来,目光落向晴柔。


    “你知晓何事?”


    晴柔欣然一笑,让云川俯下身来,将手弯成弧状,罩在嘴边,略显暧昧地凑到他耳畔。


    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前不久,大夫人得了枚稀罕的白玉佩,悄悄藏于自己屋内。我那日奉茶之时不慎瞧见,挨了她好一顿责打……”


    萧云裳作为高门贵女,拥有价值不菲的玉佩也算寻常事。


    晴柔只是无意瞥见,她的反应却如此激烈,着实奇怪。


    说起玉佩……


    云川眉心微蹙,不禁与记忆深处的一事联系起来,连忙发问:“那是枚怎样的玉佩?”


    “唔——”


    晴柔凝眉苦想,将不久前的记忆一股脑翻腾捣鼓出来,“很大一块,是镂空花纹,有乌龟,还有一不知是龙还是鱼的图案……”


    “……”


    云川语塞,惊讶地微张双唇,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雍元年,龟兹君主进贡给大雍皇帝一件稀世珍宝——一枚由和田白玉制成的镂空螭纹玄武玉佩。


    皇上对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爱不释手,日夜把玩。


    某日,闻灼去紫宸殿向皇上请安,注意到父亲身侧那枚玉佩后,目不转睛盯了许久。


    皇后在一旁轻笑,“看来,雪熄也喜爱这玉佩呢,陛下可愿割爱?”


    皇上看着他一生挚爱的妻子与甚是疼爱的儿子,会心大笑,伸手招呼闻灼上前,将玉佩亲自别在他的腰带上。


    “这玉,朕便赐给五郎了。”


    年仅十岁的闻灼瞬间喜不自胜,尚有稚气的脸庞满是欢笑,向皇上下跪谢恩:“五郎谢过爹爹!”


    ……


    自那时起,这枚玉佩便一直由闻灼贴身携带,近乎成为卫王的标识。


    去年腊月以后,经历了一系列重大变故,闻灼身上再也不见那玉佩的踪影。


    听罢晴柔一番描述,云川心中已下定论,绝对错不了,萧云裳拿的,就是闻灼丢失的贴身玉佩。


    见到云川凝眉思忖,晴柔得意地笑笑:“大人,我告诉你的事情,是不是非常非常重要?”


    云川回过神来,向她用力点了下头,“在下谢过晴柔姑娘。”


    “那,大人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哦!”


    晴柔托着下巴,冥思苦想道:“让你陪我去西市定制件漂亮的衣服好呢,还是让你陪我一夜好呢……”


    “咦,大人?”


    她沉浸在自己甜美的幻想中,待拿定主意后,却发现云川早已不知所踪。


    ……


    晴柔一无所获,悻悻离开了临风居,一路垂头撇嘴,回到听雨轩。


    正厅内,萧云裳倚在榻上,一张艳冶柔媚的面孔上尽是阴冷愠色。


    “啪——”


    晴柔还未来得及向萧云裳行礼,一旁的银竹快步上前,对着她的脸掴下重重一掌。


    银竹怒瞪着她,“跪下!”


    晴柔脸上火辣辣得疼,不敢有丝毫反抗,慌忙俯身屈膝,向前方萧云裳下跪,纤弱的身形抑制不住地发抖。


    萧云裳冷冷质问:“你方才去哪里了?”


    晴柔自知瞒不过萧云裳,微微抬起哆嗦的身子,脖颈僵直不已:“奴婢去了临风居……”


    萧云裳一手重重拍在矮几上,厉声斥责道:“不检点的奴才,可是与哪名侍卫私相授受?”


    “不是的,夫人!”


    晴柔矢口否认,鼻子一阵酸涩弥漫,眼中泪花四溢。


    王府内明令禁止官员奴仆暗通款曲,若被王爷误以为此,她一条性命都难保。


    “我去帮云川大人……换药了……”


    萧云裳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着调的婢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拣她的痛处戳。


    闻灼回府时对她态度淡漠,令她在那么多官员仆从面前吃闭门羹;扶楹昏睡这几日,闻灼更是寸步不离芙蓉阁,日夜守着。


    这段时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加之今日晴柔的作为,如一簇烈火,蓦地燃起萧云裳积压了满腔的暴怒。


    “你是我听雨轩的奴仆,上赶着去服侍云川做什么?”


    她顾不得一直以来维持的温柔端庄,破口怒喝:“扶楹那妖媚贼女踩我一头也就罢了,莫不是你觉得我还不如她身边的一条狗,想要变着法来羞辱我?!”


    尖锐洪亮的骂声回荡在屋内,余音未散,她仍觉不够解气,猛地抓起一旁茶杯向远处用力砸去。


    “哎哟——”


    陶瓷碎裂的清脆声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自门口传来的一声痛苦呻吟。


    只见韦昱立一手捂着鼻子,痛得面目扭曲,指缝间都渗出了鲜血。


    闻灼出现在韦昱立后方,阴沉着脸,眸底一阵暗流涌动。徐绾与望舒也随在他身后进入屋内,神色凝重。


    作者有话说:


    抽奖结果已经发布啦,谢谢各位支持作者的宝宝们!十一点半还有一更,今天作者会帮女儿把受的这口气捋顺了~榜单字数已经要把作者燃尽了呜呜呜


    第45章


    “王爷……”


    萧云裳大惊失色, 从榻上匆匆起身,向闻灼俯身行礼。


    她嫁入王府数月,闻灼从未踏足过听雨轩, 今日不知为何来此。


    屋外无人通报,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若非韦昱立习惯走在闻灼前方,那她用杯盏砸中的, 便是闻灼了。


    她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 脖颈僵直,低垂着头。


    “有些日子不见,你气性尖刻了不少。”


    闻灼从她身侧徐徐走过,在木榻右方从容端坐,言语间透露着隐隐的不耐。


    萧云裳方才对晴柔一干人的信口辱骂,应是被闻灼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她方才浑身奓着的尖刺霎时耷拉下去, 低低解释道:“妾身一时急火攻心, 口不择言, 还请王爷原谅。”


    闻灼看向萧云裳的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嘲弄。


    作为卫王府大夫人, 她做不到淑慧贤德也便罢, 可私下里竟是这般市井泼妇模样, 实在令他不齿。


    闻灼按下不表,先命韦昱立去药房,瞧瞧被砸的鼻子有无大碍。


    韦昱立走后, 萧云裳有些按捺不住, 小心翼翼开口道:“王爷这是初次来听雨轩吧, 可否要尝尝妾身珍藏的含霜云顶?”


    闻灼一双狭长眼眸转向萧云裳,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她一阵。


    他听阮郎中与徐绾说,近些日她一直病着。


    方才她那般中气十足地怒骂摔打, 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病愈之人。


    闻灼眉头轻轻颤动着,黝黑眸色更加浓烈了几分。


    萧云裳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睫。


    银竹正端着盛有青花瓷杯盏的托盘前来,她轻轻捧起杯盏,为闻灼恭敬奉上。


    “王爷,这云顶是妾身方才差人煎好的,品质绝佳,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闻灼抬手接过,径直道出此行目的:“本王听闻你得了枚上好玉佩,前来一见。”


    萧云裳双肩微不可查地瑟缩一下,连忙否认:“妾身并未有什么玉佩……”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本王命人搜?”


    闻灼直截了当打断萧云裳,冷峻的目光犹如桎梏锁在她身上。


    “……”


    萧云裳一颗心脏失去控制,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


    听雨轩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闻灼面前的梨花木长案上,赫然放着一枚男子掌心般大小的羊脂白玉佩。


    繁复精美的镂空雕刻工艺,一眼望去令人惊诧不已,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堪比随和*之宝物。


    萧云裳垂着眼眸,不敢去直视前方的闻灼,十指在身侧用力攥紧。


    闻灼将青花瓷杯盏轻轻放下,戴有玉扳指的修长指节在案面上轻点几下。


    立于一侧的望舒捕捉到闻灼细微的举动,冷声质问后方的银竹道:“银竹姑娘,请如实告知王爷,这枚玉佩从何处所得?”


    “奴婢……”


    银竹目光慌乱扫向萧云裳。


    见到主子微微摇头的动作,她脱口而出道:“一月前替大夫人采买玉器玩物,偶然在一家店中看到这珍奇玉佩,知有驱邪避祟之意,故而买下。”


    闻灼目光直接沉了下来,周身泛起一阵彻骨寒意。


    他举起杯盏啜饮几口后抬眸,目光投向萧云裳,嗓音低沉冷冽:“这枚玉佩少说价值五万贯,你想买便能买下?”


    银竹吓得双目近乎从眼眶中瞪出,膝盖一软重重跪地,十指指甲用力抠紧地面。


    萧云裳死死咬住双唇,满脸惊惧之色。


    前几日,她收到了芙蓉阁递出的书信与物件,将信直接丢进了炭火盆。


    那枚玉佩莹润通透,乃上等之物,萧云裳端赏许久,很是稀罕,并未砸碎,小心藏于衣柜内的木匣中。


    她从未料到,这玉佩竟是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


    大雍都城长安由一百零八坊构成,每坊住有数百户居民。五万贯的天价巨额,足以买下整整一坊的房屋街区。


    她让银竹信口撒下的谎言,却不慎将她推下了深渊。


    闻灼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审视的目光转向银竹,如两道利剑猛刺在她身上,扎得气力尽失,溃不成军。


    银竹浑身的血液似是失去了温度,身体己战栗得不成样子,已然答不上话。


    闻灼没了耐心,浓密的眼睫抬起,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望舒会意,向一旁的侍卫高声下令:“拖出去鞭笞,不说实话,不准停下。”


    “夫人救我……”


    银竹求救的声音尚且停在喉中,便被两名行刑侍卫硬生生拖了下去。


    冬月天寒地冻,冷风呼啸,抽打的声音与惨烈的尖叫不断夹杂着传入屋内。


    听着银竹凄厉的求饶和哭喊,萧云裳咬紧牙关,提裙跪在闻灼脚边。


    “王爷,求你饶了我这陪嫁奴婢!是前几日,扶楹妹妹她……”


    从萧云裳口中听到扶楹的名字,闻灼犹如吞了苍蝇那般反感。


    “够了。”


    他浓眉紧蹙,骤然打断道:“你出身名门,又最先入我王府,本王看在太后与淑妃面上,给予你管护王府之权。可你狭隘善妒,竟欲加害楹儿至死,实在恶毒。”


    “王爷……”


    听到自己钟爱的丈夫竟对她如此绝情的指责,萧云裳瞪大双眼,两行眼泪从绝望空洞的眼中簌簌滑落。


    她欲伸手触碰闻灼的衣摆,闻灼只嫌恶地起身远离。


    “自今日起,你也不必管家,就在这听雨轩闭门歇着吧。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出来。”


    闻灼瞧着她大惊失色的模样,冷哼一声,一张俊脸上满是讥讽的笑意。


    他提起系在玉佩上的乌木编织绳,轻抚着那莹润白玉,“这枚玉佩,会回到属于它的人身边。而你,不配拥有。”


    萧云裳浑身卸了力气滑坐在地,目光呆滞。


    闻灼瞥了眼仍旧跪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晴柔。


    “晴柔,你此后去服侍二夫人。”


    “晴柔多谢王爷。”


    晴柔向闻灼叩首,心中暗自松一口气。


    萧云裳在王府大势已去,她还留在听雨轩侍奉,不但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若被萧云裳得知是她将玉佩之事告知云川,自己必成她刀下之鬼。


    闻灼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众人也随之离去,只留萧云裳失魂落魄坐在地面,泪如雨下地抽泣着。


    去往芙蓉阁的路上,闻灼向徐绾下令道:“告诉韦昱立,让他彻查府内和萧氏有过往来贿赂的奴仆,解了契约,一并给够今年的银钱,赶出王府。”


    回想起萧云裳对扶楹的苛待与责骂,他内心暴跳如雷,恨不得将萧云裳大卸八块,教她身体也受上扶楹当初的痛楚。


    奈何萧氏身份高贵,他实在难以惩戒,只得先夺了她的权势,幽禁在屋,拔除她安插在府内的爪牙,让她安分守己些许时日。


    ……


    扶楹在碧落的帮助下沐浴洗漱,服下阮郎中亲自煎熬的汤药,身上的不适之感登时消解了大半。


    她换了一身竹青色绣月纱裙,盘好发髻,簪上玉钗,待身子恢复些力气后,坐在八仙桌前静静翻阅着《汉书》。


    “楹儿。”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扶楹一惊,蓦地抬头,闻灼那俊逸若仙的面庞映入眼帘。


    “王爷何时来的?”


    “刚刚前来,知你在看书便未让人通报。”


    扶楹微微颔首,心中惊讶他竟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处理妥当。


    闻灼面带春风,浓眉舒展,故弄玄虚道:“本王有东西要送与你。”


    她好奇眨了眨眼,“什么?”


    闻灼莞尔不语,踱步到她面前,缓缓单膝跪地。


    “王爷,你……”


    他有着如此尊贵的身份,眼下,竟跪在她脚边,眼波柔和真切。


    这竟是现实中可以发生的事吗……


    扶楹感到浑身不甚自在,甚至有些如坐针毡。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闻灼将那枚硕大的玉佩从怀中取出,细致系在她腰间。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扶楹再度惊地睁大眼睛,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这枚玉佩定是他了解了来龙去脉,从萧云裳处寻得的。


    她第一次得到这玉佩时,只知是闻灼赠予她的宝贵财物,却不知它竟有如此深重有力的象征。


    闻灼凝视着扶楹,轻握着她纤细的双手,郑重说道:“是本王思虑不周,害你受这无妄之灾。如今我已惩处了那妒妇,往后,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扶楹怔怔瞧着闻灼。


    包裹着双手的炽热温度,以及他掷地有声的恳切话语,皆化为猛烈的潮水,在她心上重重拍打着。


    他言语之间充满歉疚与关切,在她听来,甚至像是一道铿锵有力的宣誓。


    正午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子漏进屋内,在闻灼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阻隔下,映照出一片明暗之景。


    一如他平日里暴戾恣睢,在她面前却无比柔和深情。


    扶楹按捺住心中喷涌勃发的强烈动容,良久后低声道谢:“多谢王爷。”


    闻灼跪地未起,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幽黑的眸底蕴藏着看不透的深邃情感。


    她因患疾病身形消瘦不少,微施薄妆之后,仍旧花姿月貌,聘婷无双。


    闻灼带有温度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背,轻如羽毛的抚摸,传透出一丝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之感。


    “你要如何谢我?”


    ——


    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是战国时的珍贵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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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宝们可能发现了,宅斗剧情略显简单DBQ作者还是更擅长感情流,会多看相关内容素材,精进笔力的下周都会日更,还是晚上八点,我们不见不散呀!


    第46章


    扶楹思索片刻, 认真回答闻灼道:“王爷已为我付出诸多,只要是你想的,我都尽力去做。”


    闻灼眸色微凝, 似层层浓墨晕染,唇角缓缓勾起。


    扶楹猛地感到身子一轻。


    闻灼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径直抱于八仙桌面上。


    待她回过神来, 那双清隽的眉眼赫然出现在咫尺之间。


    “楹儿……”


    他嗓音沙哑地低低唤她, 抬起她的手臂环绕于脖颈。


    扶楹瞧着他充斥着炽烈爱欲的眼神,心底忐忑,白皙的脸颊却染上一片绯色。


    闻灼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欺身而下,用力吻上她娇艳的唇瓣。


    扶楹醒后身子虚弱,没坐稳当, 被闻灼这猛烈的动作不慎压得向后倒去。


    他随她顺势向前, 一阵天旋地转后, 二人双双倒在硬实的桌面上。


    他精壮的腰身横亘在她两腿间,充满热意的宽厚胸膛, 紧贴着她纤薄的身形。


    柔软的唇瓣再度迫不及待覆了上来, 似是饥渴交加的掠食者一般, 舌尖勾着她的唇齿,浓烈辗转。


    扶楹轻闭双眼,任由着他肆意妄为, 承受铺天盖地的爱意侵蚀。


    “嗯……”


    霸道狂野的气息, 炽烈的热意, 悉数包裹着她,近乎将她淹没吞噬,她呼吸有些不畅, 不禁嘤咛一声。


    闻灼听了,浑身骨头一阵酥麻,气息瞬间变得急促,托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指尖不停轻抚摩挲着手背那层细腻如雪的肌肤。


    扶楹只感到周身包围着熔融般的热意,不仅仅是唇舌上的温度炽烈,手上,身上,腿上,无一处幸免。


    闻灼似是会什么邪术,将她抽尽了力气,浑身软下,失去的力量,却汇集在了他身上。


    她下意识攥紧五指,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交缠着的双手,似是一枚同心结牢牢扣紧。


    ……


    良久,闻灼才离开扶楹。


    她的柔美芳香竟让他难以克制,沉醉不已。


    闻灼深深喘息,眸光如钩索一般将她牢牢套住,轻声呢喃道:“楹儿,你好美。”


    扶楹眼神迷离,面颊鲜红欲滴,色泽更深的唇瓣也透着氤氲的水汽。


    他与她仅有呼吸间的距离,灼热的气息扫过她娇柔粉嫩的面庞,传来一阵痒意。


    “我有些……喘不过气。”


    扶楹红着一张脸,浓密的眼睫忽闪着,犹豫着轻推了下他的胸膛。


    她许久不曾吃饭,身子虚弱无力,方才承受了闻灼半个身子的重量与重重叠叠的热意,实在令她有些虚脱。


    闻灼骤然顿悟。


    她任由着他痴痴缠吻,未曾喊停,是因方才那句话,表示着对他的“谢意。”


    他一脸歉疚从桌上起身,带走笼罩在扶楹身上的温度,手臂揽着她的腰,扶着她从桌上坐起。


    扶楹起身,目光甫一落在他身上,牙齿微咬下唇,瞬间羞愧地垂下眼眸。


    “羞什么?”


    闻灼轻笑着打趣:“难道你忘了——本王是你郎君?”


    “我……”


    扶楹余光仍能瞥到他质地柔软的银灰色丝缎衣袍,慌忙阖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肩上,“我有些怕……”


    闻灼轻抚着扶楹的后肩,思索了许久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


    他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将她小心翼翼抱于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扶楹一脸慌乱,连忙提醒他道:“王爷,我们……要吃饭了。”


    “本王知道。”


    他不以为意,一意孤行说道:“你就坐在此处吃。”


    韦昱立命仆从们将饭菜一一摆上,满脸笑意瞧着眼前亲昵的二人:“王爷,夫人,请用膳。”


    闻灼抬手示意他退至一旁,一手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盘中细致布菜。


    扶楹拗不过他,只得闭嘴,轻动了下身子。


    男子与女子身体的差异很是明显,他腿上的肌肉坚如岩石,紧绷的力量感隔着衣物传来,令她如坐针毡。


    当着那些奴婢的面如此亲密无间,他尚能做到面不改色,她却早早羞愧难耐,眉眼低垂下去。


    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给她方才回了那句话的惩罚。


    闻灼修长的手臂环住她的身子,抱着靠近自己,令她坐得更稳妥些。见她如此不自在,一手轻覆在她的膝上,像是抚慰着即将入睡的婴儿。


    “不要怕,楹儿。”


    闻灼似是有看透人心的本领,拿起一块樱桃冰糕喂入她口中,瞧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缓缓说道:“对你,本王有耐心,不会操之过急。”


    扶楹将这口充满甜意的糖霜米糕咽下,柳眉轻轻舒展,莞尔点了点头。


    她劫后余生的第一餐,吃得格外撑,原本平坦的小腹鼓得似凸起的馒头。


    罪魁祸首,当然是那一直不听她抗议,执意喂她的霸道男人。


    ——


    午后。


    书房内,闻灼小憩过后,阅着一卷汉赋集。


    韦昱立稳步上前禀报:“王爷,清溪公主前来,现于正殿等候。”


    “嗯?”


    闻灼抬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眸中透出了些许疑惑。


    他与这位胞姊素来相善,只是成年后,二人均居于各自府上,来往不似从前那般频繁。


    闻灼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猜测,阖上书卷,拄着乌木手杖徐徐离开。


    正殿朱红色的殿门紧闭,多名侍卫与仆从在两旁恭敬伫立。


    铜炉中灼烧的木炭散发着暖意,香炉里焚着清幽的乌木沉香,透露着几分冷冽的气息。


    清溪公主正坐于右侧前案,细细品着一杯冒着幽香蒸气的西山白露。


    “阿姊怎今日得空前来?”


    闻灼踏入大殿门槛,向清溪公主不着痕迹地一笑。


    “五郎,”清溪公主优雅起身,目送他上座,“我当然有空,可不像你有佳人在侧,整日忙得脱不开身。”


    她见未再有他人前来,好奇问道:“楹儿为何不在?你们新婚燕尔,应是如胶似漆才对。”


    闻灼面无表情,“她还在午睡,将养身子。”


    清溪公主煞有介事地惊叹道:“哎,小女子身子弱,你可不能由着自己,要克制呐。”


    闻灼浓眉微蹙,对她这话很是不认同。


    想想自己前两日对扶楹稍有强势的亲吻,都令她吓得不敢抬头,他有心无力,并未纵着自己的欲念。


    早该在她入府那日举行的圆房之礼,也只能静静等待到她愿意的那日。


    不过,扶楹大病一场,身子虚透,也确是因他而起。


    他会好好补偿她。


    闻灼见清溪公主迟迟不进入正题,开门见山道:“阿姊,你今日来,还是因为那件事?”


    清溪公主眼神瞬间亮起,身子不禁微微前倾。


    “知我者五郎也,偌大公主府,连个能畅谈的人儿都没有,我日子实在过得无趣。你考虑……”


    闻灼猝然打断她:“不必考虑了,我不会将他给你的。”


    “……”


    清溪公主一瞬间哑口无言,方才亮起的眸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为何?你府中又不缺他一人。”


    “谁知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闻灼语气中夹杂了些许不耐,“他或许只是你消解寂寞的玩物,我府上却少了名顶阶护卫。”


    “你这小儿,”清溪公主有些不悦,“我若真对他一时兴起,何至于三番五次前来寻你?”


    “那也不可。”


    闻灼紧绷着脸油盐不进,断然拒绝道:“他现在身着要务,不能离府。”


    清溪公主一双秀美的柳眉皱起,面有愠色地叹了口气,呷了口那盏醇香的茶,稳定着激动的心神。


    她堂堂公主,地位何等崇高尊贵,也只有这位有恃无恐的弟弟,才能让她接二连三踢到铁板子。


    韦昱立正从殿外踏入,来到闻灼身旁禀报:“王爷,二夫人正在殿外求见。”


    闻灼骤然满面春风,向悻悻的清溪公主发问:“我夫人此刻前来,阿姊无异议吧?”


    他特意将“夫人”二字加重,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清溪公主心中狠狠鄙视了他一番。


    她面上舒心一笑,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无妨,过去了好几月,我也想见见楹儿。”


    片刻之后,扶楹纤细曼妙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今日气色尚好,着一件银丝玉雪薄棉长裙,双眼灿若桃花,朱唇嫣然饱满,皮肤宛如细腻玉瓷,白皙胜雪。虽装扮清丽素雅,实如出水芙蓉,顾盼生辉,惊艳得令人挪不开眼。


    “王爷。”


    扶楹欲福身行礼,却见闻灼轻轻摆手,叫她免了礼节。


    扶楹颔首轻轻一笑,转身向清溪公主行了礼。


    “扶楹见过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她与清溪公主只在大明宫中有一面之缘,公主当时对她施加的包容与善意,令她很是感激。


    “和你郎君一样唤本宫阿姊就好。”


    清溪公主一见扶楹,眸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一张秾艳昳丽的脸庞露出宠溺的微笑。


    “楹儿,许久未见,你似乎比先前瘦了些。”


    听罢清溪公主关切的话语,扶楹心中萌生出一阵暖意。


    “多谢阿姊关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冬日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消瘦了。”


    清溪公主不怀好意地瞥了眼闻灼,转向扶楹问道:“他可有虐待你?”


    扶楹垂下眼眸思索片刻,面露羞赧回答:“王爷待我,极好。”


    清溪公主瞧她娇羞的模样,又注意到她腰间佩戴着那枚闻灼曾经形影不离的玉佩,不禁有些语塞。


    这小两口蜜里调油,她这位独身的人倒“大饱眼福”,酣畅淋漓见证了一番。


    “楹儿,上前来。”


    闻灼眉目舒展,唤她过来,心中回味着她方才那句令人心醉的话语,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扶楹来到他身侧,眨着亮晶晶的桃花眼,“王爷,妾身做了些酥蒸桃花糕,想献给王爷尝尝。”


    闻灼浓眉轻挑,眼中微微透着惊讶。


    铁树开花了。


    往日,她对他似乎只有恐惧与疏离,今日……竟为他做了点心。


    他欣然点头,原本平静的内心似被丢进一颗石子,微波荡漾。


    云川手托一盘香甜四溢的冰粉色糕点,缓缓走上殿前。


    这些日子过去,他先前受刑的重伤已基本愈合,尚不影响行动,只是施展拳脚还需些时日。


    扶楹转身接过云川手中的盘子,余光无意瞥见了默默坐在一旁的清溪公主。


    她面着红妆花钿,头戴金雀玉步摇,妩媚雍容,姿貌倾城。


    那双足以勾魂慑魄的美艳明眸,正定定瞧着云川。


    思念,倾慕,在她眸底交织成轻柔纱带,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爱上扶楹后,闻灼头脑风暴为她审视护卫人选中:人选一:望舒不行,武功虽然好,但是是个猪脑子,说不定把我老婆弄丢了都还在帮别人数钱。结果:Fail。人选二:云川不行,这家伙是妇女之友,坏得很,不仅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野心还贼大,竟然不知道啥时候染指了我姐姐,还想当我姐夫!现在我姐被迷得七荤八素天天找我要他,万一他勾搭楹儿咋办?结果:Fail人选三:?其他人……emm,其他人没有人能胜任。啊啊啊——那就只能云川了!可恶!本王要小心防着他俩最终结果:极其不情愿地选了云川


    第47章


    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只昙花一现, 便消散在充斥着辛涩沉香的大殿中。


    云川背对着清溪公主,对此不曾察觉,面容一如往常温和平静。


    扶楹心底不禁有些躁动, 暗暗思忖。莫非,清溪公主与云川……


    “五郎,我暂且回府了。”


    清溪公主自知闻灼如论如何也不肯把人交出, 再没了待下去的兴致, 起身离座。


    闻灼也无意留她,命韦昱立送她出王府。


    临走前,清溪公主还不忘打趣道:“你与楹儿你侬我侬,实在羡煞旁人。”


    闻灼未曾理会她。


    扶楹拜别清溪公主后,将方才的一桩发现藏于心底,坐于闻灼身侧, 端着那盘酥蒸桃花糕为他奉上。


    “第一次做这类点心, 也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闻灼瞧着那被仔细制成花瓣形状的粉白色糕点, 抬眼看了看她充斥着期待的眼神,两指轻捏起一块桃花糕, 放入口中。


    油酥皮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绵密的糯米中夹杂着干桃花细粉与核桃碎, 酥软香甜,回味悠长。


    闻灼细细品着唇齿间桃花的清甜,“甜而不腻, 甚好。”


    扶楹将盘子轻置于他面前, “那王爷再吃些。”


    闻灼只吃罢一块后, 轻握着她手腕,将别在玉镯内侧的丝帕抽出,从容擦拭着指尖, 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说吧,楹儿,找本王何事?”


    他心底一清二楚,她不会平白无故向他示好。


    扶楹双唇微张,惊讶于他洞察力竟如此敏锐。


    他先发制人,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令她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事求于王爷。”


    闻灼面无波澜静静瞧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如今初冬已至,冬月十七……乃我父亲忌日。”


    提及记忆深处已故的至亲时,扶楹垂下眼睫,眸光随之暗了下去。


    闻灼眉心微微颤动,眼底波澜起伏。


    扶楹攥着残留有桃花与糖霜香气的丝帕,说:“父亲的墓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我无法前往,故恳请王爷许我那日前往终南山大觉寺,为父亲燃烛焚香,吟经诵文。”


    闻灼心中一阵苦涩,对扶楹此刻的悱恻感同身受,轻握住她的双手,牵引着她更靠近自己。


    云州距离此处过于遥远,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扶楹知晓此事,压根未曾打算回去。


    大觉寺位于终南山南五台山西北半坡,千年古刹,朱墙碧瓦,香火鼎盛,有诸多长安王公贵族慕名前来祈福祷告。


    闻灼思索片刻回答:“大觉寺距此约六十里,路途甚远,且冬日寒冷,你身体未曾痊愈……”


    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扶楹低垂着头,有些灰心叹了口气,鼻子一阵酸楚。


    他只顿了片刻,轻声道:“距离十七还有半月,这些日子里,你配合阮郎中养好身子,届时本王与你前去。”


    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一双桃花眼中泪光盈盈,瞳孔震颤,原本的黯然神伤瞬间抛至九霄云外。


    父亲忌日,她作为女儿理应前往,只是闻灼不仅答允,甚至愿意同她前往祭拜。


    她心底弥漫出不可言说的感动,似潮水汹涌而来。


    “王爷,山路难行,只需云川跟随我,一日便可来回。 ”


    闻灼掌心覆上扶楹手背,语重心长劝道:“若是在城内也就罢了,城外势力纷杂,暗流涌动,你一人前去实在危险,本王无法宽心。”


    他轻轻拭去扶楹睫毛上的泪珠,“何况你已嫁与本王,本王身为郎君,理应与你同去。”


    扶楹双唇翕动,方才被闻灼擦去的泪珠再度涌出,沾湿了他生有薄茧的指尖。


    郎君……


    这段时日,扶楹也不晓得他是第几次提及这一词。


    曾经二人间的种种纠葛过往,在她心中深深扎根,树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坚固高墙。


    只是——他对她施放的温柔刀,并未能在这极短暂的时间内轻易突破。


    扶楹心中,没有对心上人的爱慕,却有着对关心自己之人的感激。


    她噙着泪水释然一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


    “多谢王爷。”


    闻灼微微颔首,未再擦手,用沾着泪水的手指再度捏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


    柔滑细腻的糯米与蜜糖在舌尖散开,温和清润,馥郁香甜。


    如她一般。


    ——


    冬月十七,寒意四起。


    秋叶凋敝,光秃秃的纷繁枝丫外露,伸向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似是在向上天探出手,诉说着无尽苦闷与不平。


    闻灼早已差人将大觉寺那头提点妥当,扶昭行忌日当天,他与扶楹前往便可。


    扶楹收拾妥当后,携着云川和碧落前来王府正殿。


    “见过王爷。”


    扶楹向闻灼行礼。


    她眼皮微微肿胀,眼尾晕着淡淡的红,一看便知是昨夜伤心苦痛,哭着入眠。


    闻灼瞧她憔悴怅然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紧。


    他踱步上前,缓缓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扶楹抬眼,见到闻灼荡漾着心疼的目光,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楚。


    “走吧。”


    闻灼牵着她柔弱纤细的手,缓缓出殿,走向马车。


    他未曾发一言安慰她,但用温暖的手包裹着她微凉的手,一点点抚平着她内心的裂纹。


    一行人离开了王府,向长安城明德门一路驶去。


    冬日气温骤降,寒风声透过车窗,传来丝丝缕缕的啸鸣。


    车中虽备有暖炉,可扶楹身子单薄,不耐寒冷,即便披了狐皮大氅,也在不住地瑟瑟发抖,两手不断磋磨着,企图制造些热量。


    闻灼瞧她双肩不住地发颤,有些不悦。


    已经感到如此冷了,他一个大活人就坐在身旁,为何不同他道一声。


    不过以她的性子,罢了。


    体恤她今日适逢父亲忌日情绪忧郁,闻灼轻叹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将她身子径直揽入怀中。


    “唔……王爷?”


    扶楹始料未及,蓦地陷入一片温柔暖意之中。


    他的手掌将她小巧的左脸与鼻翼完全覆盖,为冰冷的皮肤驱散着寒意。


    “好些了吗?”


    闻灼瞧着缩在胸前鼻尖与眼眶红润的女子,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一丝宠溺。


    扶楹连连点头。


    闻灼胸膛宽阔,她靠着很是暖和,故垂头将脸埋入他怀中,眉目惬意柔和。


    浸润着暖意的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离开长安,绕过终南山蜿蜒曲折的山路。


    将近一个时辰,他们便抵达大觉寺。


    佛寺依山而建,与终南余脉浑然一体,鎏金碧瓦,飞檐斗拱,钟鼓磬音悬梁绕柱,庄严沉静。


    院内修行的佛家弟子列队两侧,方丈玄道法师手握锡金禅杖,身披漆红袈裟,慈眉和目。


    闻灼与扶楹相继下车,沿着道路向前缓步而来。


    玄道法师面露慈笑,俯身施礼:“恭迎王爷,今日王爷携夫人前来,寒寺有失远迎,请入内。”


    闻灼轻微颔首,扶楹福身回礼,一行人随玄道法师踏入寺中。


    扶楹与玄道法师来到大雄宝殿,线香烟气缭绕,梵呗不绝于耳。


    参拜如来三佛后,他们与众僧来到功德堂,沉默看向神龛内扶昭行的牌位。


    三声钟响后,扶楹屈膝跪地,俯伏向下,对父亲灵位深深叩拜。


    在她身侧的闻灼微微俯身,眉宇间满是崇敬与落寞。


    众人皆知,北狄上任可汗扶昭行宽厚和善,爱民如子,乃不可多得的仁慈首领,美名远扬。


    对这位传奇可汗的猝然陨落,人们无一不扼腕叹息。


    岁月如梭,扶昭行离去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波澜起伏,扶楹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在原本平静淡然的生命中,挥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被迫长大,被迫一次次踏上本不该出现在韶华之年的穷途末路。


    纤弱的双肩上,已扛下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将来,她必寻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杀害父亲的贼人,将他千刀万剐,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并给无端经历诸多无妄之灾的自己一个交代。


    脸庞一阵冰凉湿冷,泪水似决堤洪水般涌出,扶楹十指紧攥,无声抽泣,身上难以抑制地痉挛颤抖着。


    闻灼觉察到她深陷情绪难以自拔,碍于场合只能轻轻抬手,摩挲在她的肩侧。


    她用手帕拭去脸上泪痕,并向一旁闻灼微微点头,示意他宽心。


    大觉寺供奉亲人的步骤很是细致妥帖,上供香火过后,还会有僧人为逝者吟诵经文,祈福祷告。


    冬日昼短夜长,待完成一切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漆黑的夜空如同被泼了墨,将夜色晕染至偌大长安城每个细微角落。


    他们在出功德堂时,才发现外面已落了雪。


    半个时辰前,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起先还能化开,夜里气温骤降,雪水凝结成了冰。


    终南山路行人马车减少,薄冰上的大雪逐渐积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雪毯。


    韦昱立上前禀报道:“王爷,当前雪势过大,山路难以前行,若现在下山恐有危险,还请王爷定夺。”


    闻灼凝眉思索,今日天气不佳,早在出门时便有端倪,不知竟是这般恶劣天气。


    马车在夜间山路下行需小心翼翼,且还下了大雪,搞不好两个时辰都无法抵达王府,还可能被困在山野。


    “今夜留宿这大觉寺,明日凌晨便会有人清雪,巳时出发回府。”


    韦昱立领命,同玄道法师商谈了留宿寺院的事宜。


    卫王府众人被安排至位于寺庙西北部,宽敞宁静的北玉兰院。


    闻灼身居高位,且贵为亲王,寺院唯恐招待不周,将上等吃食与用物纷纷供来。


    用过全素斋饭后,扶楹与闻灼进入正房,阖上屋门。


    屋内炭火充足,不染纤尘,檀香缭绕,最能令人静息凝神。


    二人一进这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瞧着寝室内唯一的一张床榻,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闻灼立在原地一动未动,扶楹双手搅搓着衣裙布料,局促不安。


    他们似乎……还从未如今日这般,刻意同寝过。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感:北上的节奏真的真的好匆忙,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地铁里面上下楼梯人们都不站着,腾腾在左边那一列上蹿下跳,地铁里走路人们也不四平八稳地走,都快要小步跑起来……这也是工作压力倍儿大的作者要写古言的原因了,可以逃避现实,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桃花源~——明日预告:孤男寡女在同一个屋子,必要出事


    第48章


    “多谢王爷今日陪伴妾身前来这大觉寺, 不料大雪封山,还令王爷纡尊降贵,夜宿山寺……”


    扶楹率先发话, 打破这令人尴尬的静谧。


    闻灼见她刻意将自己架高,欲要问些什么。


    她却抢先开口,图穷匕见:“我二人在正屋歇息, 略显局促, 恐王爷睡不安稳,可否容妾身……与碧落一屋?”


    闻灼只觉得胸口被巨石重重压着,一双幽黑眼眸暗下,松开手杖任由其跌落,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犀利,缓缓朝她的方向逼近, 轻启薄唇质问道:“你就如此厌弃本王?”


    扶楹被他这阴冷的眼神吓到, 不禁瑟缩了下, 下意识后撤一步保持两人距离,连连摇头。


    “没有……”


    “本王令你很不安?”


    他一刻不停地逼问, 压迫感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她笼罩缠绕, 难以呼吸。


    眼瞧着他越来越近,扶楹心跳杂乱,退无可退, 膝盖后侧磕上了床沿, 不慎跌坐在床上。


    闻灼在她身前停下, 目光如炬盯着她,浓眉微蹙,稍显愠色。


    “嗯?”


    他挑了挑眉, 半跪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严严实实禁锢在臂弯。


    “不敢欺瞒王爷,妾身确有不安。”


    扶楹深深呼吸两口,平复着躁动的心跳,直视着他幽深如渊的双眸。


    “王爷搁置府内事务与朝堂公务,陪同我前来祭父,还要与我寝于一室,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此外,与王爷同眠,需妾身侍奉就寝,但……在父亲忌日与王爷圆……圆……”


    说道关键之处,她不禁磕巴起来,断断续续,实在难为情将那几字说完整。


    闻灼替她补全道:“你是担心,本王会强要了你?”


    扶楹有些忐忑地点了下头。


    闻灼无奈叹息,看她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今日是肃穆而沉重的日子,本王不会强你所难行失礼之事,为你阿爷能够在天安息,也为你心中痛苦能消减几分。”


    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扶楹如释重负,迎着他变得温柔的眼神,有些羞赧地低垂下眼睫。


    他并无那意思,反倒是她杯弓蛇影,多想一番。


    “所以,还要走吗?”


    扶楹连连摇头,笃定答道:“不走。”


    闻灼方才的怒意悉数消散,看向她的眼神似是投入石子的平静水波,泛起的涟漪圈圈荡漾。


    他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颌,令她双眼对上自己深邃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楹儿。”


    柔和的烛光撒在他的侧脸,将完美的面部线条映照出一片富有层次的明暗之色。


    扶楹轻轻点头,不知他此言何意,定定看着他,心脏却不由自主加速了跳动。


    “吻我。”


    这不容置疑的二字似有滚烫灼热的温度,倏然烧得她面颊绯红一片。


    迎着他火焰般炽烈的目光,她不禁感到一瞬的恍惚与失神。


    一年前,他高烧转醒后,虽看不见她傩面后的脸,但目光却一如今日,那么狂烈,那么真切。


    雪熄。


    深藏在记忆中的名字,伴着令人心醉的和煦春风,在她脑海中飘忽回荡。


    他是闻灼,也是雪熄……


    一双细如嫩柳的手缓缓捧起闻灼的脸,略带凉意的指腹,无意划过他劲侧微动的皮肤。


    似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触,却有极大的魔力,搅闹得他心底掀起阵阵狂澜。


    扶楹俯身前倾,两眼微合,吻上他的双唇。


    闻灼微微睁大眼睛,眼底透着遏制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虽是听从了他的命令,可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与老练的他截然不同,她动作很是生涩,但唇瓣温软清甜,令他深深着迷。


    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双臂环住怀中柔弱无骨的身子,心中似有一条冰河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激荡起巨大的声响。


    一阵暖流在胸腔奔涌,淌过心间。


    扶楹感觉到他有力的臂膀,健康的体魄,心中安定下来,靠着他宽厚健硕的胸膛,青涩地吻着他,汲取着那独一无二的浑厚气息。


    室内如春的暖意,以及他呼吸散发的温热,让她身上褪却了屋外大雪纷飞的寒冷。


    甚至,还有些热。


    ……


    夜间,扶楹为闻灼将浑身厚重衣物与玉带卸去,只留了贴身的素色中衣。


    她将大氅与衣袍吃力抱至衣柜旁侧,一件一件抚平叠起,按穿戴顺序码放整齐。


    闻灼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只见到她在不远处侧着身子一阵忙活,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躲避的意味不言而喻。


    闻灼心中困惑不已,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共枕同眠了,她为何还这般羞怯。


    他打断她的刻意磋磨,“楹儿睡在里侧?”


    “好。”


    衣物已经全部理好,扶楹不舍地阖上衣柜,局促不安地来到床尾,将穿在最外的毛皮袄子与毛毡鞋履脱下后,迫不及待爬上了床榻。


    “你和衣而睡?”


    闻灼当她忘了脱衣,惊诧发问道。


    扶楹只点了点头,“妾身先前患病,实在不耐冬寒,在芙蓉阁也是这般入眠。”


    闻灼颔首,若有所思。


    他并未去思考她所言真假,只知自己要去购一盏更大的炭火铜炉,让她更安心地入睡。


    床榻上布置有两张棉被,扶楹将自己裹进内侧的一张被中,侧过身去,留给闻灼一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扶楹在内侧躺好后,闻灼熄了烛,在一片漆黑中静静躺于床榻外侧。


    “楹儿。”


    低沉的男声打破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扶楹睁开一双眼睛,倏地警觉起来,轻应了他一声。


    “把你的手给本王。”


    闻灼以惯常口吻说着,忽而觉得有些不妥,补充一句:“好不好?”


    扶楹不禁在被窝中瑟缩一下。


    她已然习惯闻灼向来的命令语气,可后面那句询问的请求,实在给她一种笨拙的幽默之感。


    方才他已保证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扶楹便沉下心来,缓缓将手向后伸出被子。


    闻灼轻握住她纤细的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由于常年行医,她手指上有着几条不起眼的薄茧。


    闻灼细细触摸着她的指尖,摩挲着直到手指根部。


    他与她十指相扣,感受着手中如美玉般细腻的凉意,沉沉睡去。


    扶楹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缓慢的呼吸,逐渐有了困意,合眼入眠。


    大觉寺寝房虽不比王府奢华,但幽静雅致,且有一个令她心安的人在侧,这一夜度得安稳如常。


    ……


    夜半,睡梦中的扶楹被身侧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唤醒。


    她隐约发觉自己伸去的手四周空空荡荡,顶着浓重困意,眯缝着睁开双眼。


    不远处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吸引了她注意,透过昏暗的光线,她隐约辨认出,那是闻灼正在匆忙穿戴衣物。


    扶楹揉了揉眼睛,感觉他不像起夜,睡意朦胧唤他道:“王爷?”


    “楹儿,屋外刺客来袭!”


    闻灼刻意压低的急切声音,令扶楹瞬间睡意全无。


    “为保你的安全,本王需先出屋,若刺客闯进屋来麻烦就大了。你且在此等候本王,锁好屋门,不会有事。”


    闻灼悉心叮嘱罢,系好玉带,提了佩刀龙牙,一刻不停奔出了正屋,反手磕上屋门。


    扶楹一颗心都悬吊起来,慌忙下床,因有外面刺客不敢掌灯,便抹黑着来到门口,双手颤抖着将厚重的门闩架好。


    她坐回厅堂的桌前,平复着自己躁动如鼓的心跳。


    细碎人语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偶尔自屋外传来,不甚清晰。


    扶楹手指颤抖得不能自己,心中不由得为闻灼捏一把汗。


    想要闻灼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即便身边有着身强力壮、武艺精深的侍卫,他也依旧饱受着刺杀之患。


    诸如今晚。


    夜不能寐,草木皆兵,她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却是他不过寻常的一晚。


    扶楹心中不禁隐隐作痛,双手合十,在暗中一刻不停为闻灼祈祷着。


    但愿他不要因陪同她祭拜父亲而遭遇不测。


    ……


    闻灼这一走,就是两刻钟。


    扶楹心神不定,坐立难安,才发觉时间竟过得如此煎熬漫长。


    屋外,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传入她敏感的耳中。


    她警觉起来,浑身汗毛不禁竖起。


    “楹儿,”闻灼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刺客已被抓获,开门吧。”


    扶楹长长舒了一口气,喉头都有些许滞涩与颤抖。


    她连忙起身,滑动门闩将屋门打开。


    一阵冷嗖嗖的夜风夹杂着鹅毛雪片扑面而来。


    “唔……”


    扶楹一时被迷了眼睛,连忙合眼,浓密的睫毛上下颤动着。


    闻灼抬手为她将面上碎雪抹去,“好些了吗?”


    扶楹点了点头,这才将挂着水珠的眼睫抬起。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待闻灼进门,扶楹将屋门阖上后,在一片黑暗中试探着发问:“王爷,你的指尖……为何这般滚烫?”


    此刻,她才发觉,怪异的不仅仅是他皮肤发烫。


    屋内未曾点灯,人的声息和动静在漆黑中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她能清晰地听到,耳边男人刻意压低的急促轻喘,好似在强烈隐忍着什么难以抑制的躁动。


    闻灼寻摸到一张木凳后,坐下身子,重重呼吸着。


    “方才,有一刺客冲着本王扑撒了一把药粉,不知是何物,本王未能完全躲开,不慎吸了少许……”


    扶楹心中骤然抽紧,摸到火折子后将蜡烛点亮,端着烛台来到桌前。


    烛火微弱,在闻灼的脸庞上流淌宛转,将他面如冠玉的姿貌衬得万中无一。


    他面带微醺之意,冰冷刚毅的气息尽数褪去,颊上也罕见地染了点绯色。


    他看向她的眼神,迷离痴缠,眸底深不可测,充斥着深深的占有欲望,似要将她整个吸入,吞没。


    这样贪慕迷醉的神情,扶楹只在先前被吴王强压于大明宫承欢殿的床上时看到过。


    闻灼是从来不会这样看她的……


    “啊……”


    扶楹再一瞧他的面容,失控地惊叫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鼻中,有丝丝缕缕鲜血微微渗出,划过带着烫意的皮肤,渗入唇部的纹理中。


    扶楹发现他脸颊上似乎有什么细碎的粉末,颤颤巍巍伸出手,轻捻了几粒,欲要在鼻下轻嗅其气味。


    一只大手猛地攫住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将她胳膊从面前拉扯开。


    扶楹始料未及,一个趔趄,险些跌在他身上,另一手中的烛台都没拿稳当,跟着剧烈摇晃几下。


    “不要去嗅,这东西有毒!”


    闻灼低呵着阻止她,用尽浑身力气压制着身上难以忍受的异样之感。


    “王爷,难道……”


    扶楹瞧着他欲/火难息的痛苦模样,又惊又急,咬紧了下唇。


    闻灼剑眉微蹙,轻轻颔首,“若本王所料不假,这应是春情散。”


    扶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春情散,由龙涎香研磨粉与洋蓟提取物混合制成的迷情之药,药性猛烈,只极其微小的剂量便可使人中毒。


    若不经过男女之事,中毒者不出两刻便会命丧黄泉。


    前来大觉寺之事,是闻灼以自身名义宣告众人。出于安全考虑,今日扶楹着一袭男装,隐去了卫王侧夫人上山的踪迹。


    行刺闻灼的黑手许是恨极了他,用这微量便可生出奇效的春情散,在万分痛苦与煎熬中置闻灼于死地。


    小人之心,实在险恶。


    扶楹咬紧后槽牙,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她心乱如麻,快速厘清着思绪,想个能解救他的法子。


    见他额上已渗出一层浓密细微的汗珠,鼻血也划过双唇淌下,扶楹放下烛台,去端搁置在梳妆台旁的水盆。


    “不要走——”


    她的身子猛然被一双手臂捞住,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坐在闻灼腿上,陷入一个滚烫炽热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闻灼(心想):老婆难过了一天,晚上要好好安慰安慰楹儿:我不想跟你睡一屋闻灼:?(咔嚓一声,心碎了一通闹腾加床咚,最终老婆答应不走了,傲娇求亲亲。感慨:她心里有我!美滋滋——作者还有话要说:大家觉得这两天作话里的小剧场怎么样呀,要是不反感的话我就尽量发散脑洞写点,嘿嘿~_(:3」z)_


    第49章


    扶楹解释道:“我不走, 王爷,我去为你擦拭下……”


    “不许离开。”


    呢喃声自下方闷闷传来,带有一丝此前从不曾有过的无助。


    扶楹放弃了取水, 垂头看着怀中痛苦的男子,默默承受着他异常滚烫的体温。


    闻灼下腹愈发烧得难受,垂头抵在她的颈窝。


    嗅到她身上苍兰与朝露的淡淡清香时, 心底的焚烧般的燥热冲动竟又炽烈了几分。


    闻灼喘息声渐渐加重, 抬头望向她,抱紧那柔弱无骨的身子,下意识更加贴紧自己。


    一股热浪顷刻间蔓延,席卷至浑身上下各个角落。


    他喉结上下滑动,太阳穴猛跳,近乎将颞部那层薄薄的皮肤崩裂。


    “……”


    扶楹双颊顿时变得绯红, 如雨后的花瓣一般娇艳欲滴。


    先前她已然感受过男子的威力与炽热, 可皆是作为洞若观火的局外人。当下境况, 才真是令她左右为难。


    此番同行的女子,唯有她、碧落, 与徐姑姑。


    她心中不愿为他解毒, 可个人情怨又如何敌得过这人命关天之事?


    扶楹咬了咬牙, 终究难以逾越心中那道高高的坎。


    她实在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


    “楹儿。”


    闻灼唤她的话语,仿佛都带着炙热的体温,怀中的温软幽香一下又一下刺激着, 令他更加难以自持。


    “本王实在难受……”


    “王爷, 妾身想到一法。”


    扶楹咽下了口水, 有些瑟缩地挪动了下双腿。


    “徐姑姑自你幼小时便一直侍奉在侧,也是教引你的姑姑。此刻,她或许可以前来……?”


    “胡说!哪有什么教引姑姑?”


    闻灼急忙喝住她, 对这荒谬的言论羞愤交加,有些气急败坏,一掌掐住她纤细的腰肢。


    “徐姑姑为本王乳母,本王在由她侍奉穿衣沐浴之时,都令她闭着眼,你怎能教本王如此歪门邪道?”


    闻灼捏掐的力度并不大,只稍稍有痒意传来,扶楹还是垂下眼帘,委屈地撇了撇嘴。


    大雍皇子在年少初长成时,便有启蒙女官携着春宫图,前来指导他们繁衍子嗣之事,并会以亲身教引全程。


    她对此事有所耳闻,故而提出这一方法。


    徐绾竟不是闻灼的教引女官,这令她有些出乎意料。


    “可是王爷……”


    扶楹紧咬着下唇,红着一张脸,话语结结巴巴,很是为难:“我能感受到此刻你很是痛苦,也愿意为你解春情之毒。只不过我今日来了月事,恐有不便……”


    她和衣入睡也是此缘故,为不将禅房洁净的床单染脏,只得出此下策。


    闻灼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自觉微微颤抖。


    月信期同房极容易感染,引发诸多疾病,对女子身体造成严重损伤。


    他不想给扶楹带来困扰,更不希望她因此损了身子。


    焦灼与不安如同藤蔓一般将他紧紧缠绕,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近乎将他吞噬。


    闻灼眉头一阵抽搐,感受着体内一波接着一波潮欲剧烈翻涌,痛苦地低喘着。


    他闭上双眼,黯然幽咽道:“那这禅房……是本王葬身之所了吗?”


    “不会的!”


    听他这般绝望低沉,扶楹连忙轻掩住他的双唇,心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区区此等困苦怎可夺走王爷性命?如今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先让我为王爷诊下脉搏。”


    方才过于慌乱,闻灼竟全然忘记了扶楹有着高强医术。


    他灰暗的眸中登时染上了些许希望的光芒,微微颔首。


    扶楹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侧木凳上。


    无暇去避讳他的异样,她向上捋起一点他的衣袖,两指紧贴在腕间,感受着皮肤下跃动的脉像,凝神静思。


    闻灼深深呼吸几口,沉下心来,极尽所能克制着喘息,不让其他杂音影响到她。


    蜡烛燃烧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响声。


    幽微火光下,扶楹的神情由最初的紧张,转为陷入深思的凝重,最终,变成稍显释然的平静。


    闻灼额头冷汗密布,静静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出。


    思索片刻,扶楹猛地抬眸,桃花瓣般的漂亮眼睛似有亮晶晶的光闪烁着。


    “我看脉象并不过分滞涩,躯体浸毒不深,王爷方才是否只吸入了很微量的药粉?”


    闻灼点头:“那刺客将东西迎面撒来,本王下意识偏过头去,风雪也吹走了大半,应是只吸了少许。”


    “如此便好。”


    扶楹柳眉一挑,双眼弯弯,又惊又喜:“王爷不必经历巫山云雨之事,只将积郁体内的精气纾解释放,便可消解大半毒性,还能缓解不少躯体负担。待天亮回府,由阮郎中熬制解毒汤药,尽快服下,不会有事。”


    得知自己免于一死,闻灼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长长叹息一声,紧绷的面孔舒展开来。


    浓密的眼睫抬起,他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黑曜石似的眼眸因熊熊欲/火变得更加幽深。


    扶楹敛去笑容,被他注视地有些心里发毛。


    “楹儿,已无法再忍受了……”


    闻灼轻启双唇,缓缓凑近她。


    没了方才性命攸关的恐慌,他一如往常,周身携来与生俱来的强烈压迫感。


    扶楹深感不妙,飞快缩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指,“王爷是否需妾身回避?我这便……”


    话音未落,闻灼便手臂用力,将她轻盈的身子凌空抱起。


    “不必了,”他稳步迈向床榻,垂眼瞧着怀中面颊嫣红的扶楹,眸光迷离,嗓音粗粝,轻道出二字:“夫人。”


    扶楹靠着他火一般炽烈的胸口,迎着他不断撒下的温热气息,不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私下里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似是在宣告着自己那独一无二的主权。


    那般强势霸道的言语,她根本无法拒绝。


    ……


    清晨,飘落一夜的雪将将停歇。


    长安西南,雪花重重叠叠覆着在整片枯枝,每条山路,放眼望去天山相接一片,泛出清亮白皙的光泽。


    终南县监市已派出大量人手上山,将道路上深可没胫的大雪扫去。


    韦昱立卯时便差人下山查探,直至巳时,才准确收到可安全下山的消息。


    众人利落收整完毕,集结在北玉兰院正房门前。


    良久,正房屋门门轴转动,“吱呀”一声打开。


    闻灼一手拄着黑色木杖,另一沉稳有力的手臂抱着扶楹,缓缓踏出门槛。


    一众仆从见此场景,都心照不宣垂下眼去。


    扶楹正昏昏欲睡靠在闻灼身上,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脖颈。


    感受到面上一阵冷风浸润,腿下的手臂微颤,她睡眼惺忪说道:“王爷……我自己走便好……”


    闻灼充耳不闻,目光转向等候在一旁的云川。


    云川会意,迅速上前,“王爷,属下来吧。”


    他小心翼翼接过扶楹柔弱的身子,将她背在背上。


    闻灼松了一条手臂,走了几步,不免感到腰际隐隐作痛,遂抬起手指轻按了按。


    他不动声色上了马车,云川紧随其后将稍有意识的扶楹搀扶上去。


    这一幕幕被韦昱立与徐绾尽收眼底。


    “……”


    韦昱立倒吸一口凉气。


    他曾经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自然知晓闻灼方才那动作意味着什么。


    徐绾瞧着扶楹浑身瘫软疲累,猜测她几乎彻夜未眠,才如此困倦不已。


    二人面上毫无波澜,可心底皆跟明镜似的。


    徐绾忍不住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与夫人一对璧人,恩爱和睦,贞懿皇后在天之灵可安息矣。


    温暖如春的马车内。


    扶楹趴在闻灼坚实的大腿上,闭眼轻眠,发出悠长平静的呼吸声。


    她困得头痛欲裂,即便进入沉睡,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蜷缩轻颤着。


    闻灼不曾有教引宫女,也从未喊她和萧云裳前来侍寝,她不禁猜测他是否身患某种隐疾。


    直至昨夜——


    放在桌上的蜡烛无人去熄,逐渐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扶楹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不见闻灼眼底对她深深的欲,却听得到他一阵又一阵的粗喘,感受得到手心中灼烧般的烫意。


    ……


    闻灼静静凝视着扶楹沉睡的侧颜。


    她枕在他膝上,褪去了所有警觉与锋芒,如无知无畏的孩童一般香甜睡着。


    她的肌肤在微光点缀下如玉瓷般细腻,柔嫩的红唇,挺翘的鼻梁,无一不让他深深着迷。


    夜里,她对他竟出奇地顺从,并非心甘情愿地百依百顺,反倒是受到惊吓时展现的笨拙,如惊弓之鸟,畏手畏尾,一动不动。


    他并未多少耐心,只得亲自出手引导指点……


    闻灼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抚摸,教她睡得更香。


    脉脉深情如一溪春水,在他心底奔流不息。


    ——


    腊月已至,昼短夜长。


    早市开得似乎都比先前晚了许多,民众生息节律逐渐放缓,以应对今年这突如其来的严冬寒潮。


    既望这日,扶楹起得格外早,在书桌前挑选着往日作画,悉心装裱于卷轴内。


    数月前,她曾在多家画斋售出自己的画作,为父亲攒些供奉香烛的银钱。


    前几日水墨用尽,扶楹差碧落前往丹青阁购买画材,那位薛掌柜便递来一消息——


    一位颇有名气的诗人相中了她的画作,赞不绝口,欲要将其配为自己个人文集的插画。


    诗人年岁不及弱冠,年初仅凭一首五言绝句在当代诗坛崭露头角,气势磅礴,雄浑壮阔,其横溢才华瞬间声名鹊起。


    为这样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效劳,薛掌柜乐意之至。


    奈何他手中仅有区区几幅作品,数量实在有限,便向扶楹递来邀约。


    扶楹拿出自己所有的山水静物画,因不知那位诗人喜好与诗集特色,故挑拣出写意、工笔两种截然不同风格的画作。


    云川自书房回到芙蓉阁,捎来闻灼的命令:“夫人,王爷已答允您出府,只是要在戌时之前回府,与王爷共进晚膳。”


    这漫长的一段时日内,云川身体也已痊愈,一身精湛的功夫拳脚恢复如初,故而闻灼放心扶楹去外头任意闲逛。


    一切皆收拾妥当,临出门之际,扶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间触碰到那枚玉佩。


    白玉的质感冰凉细腻,那样硕大的一块美玉,佩戴在她身上格外显眼。


    她左思右想,还是解开了玉佩顶上的乌木编织绳摘下,将其轻轻放于梳妆台上。


    出门在外,还是收敛些锋芒为好,她不愿戴着如此价值连城的珍宝招摇过市,为自己或者闻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楹儿对江越说:阿越,我知道你的苦衷,你不要老去青楼,非要去的话钱够不够花?我支援你点江越:别说了女郎,我不是!我没有!楹儿对闻灼说:王爷,妾身多有不便,把徐姑姑喊来给你解毒吧……闻灼:掐你!女宝总是顶着最清纯的脸,说最雷人的话,出最馊的主意——ps:楹儿摘下玉佩,闻灼气得半死,因为没听他的话;作者反而偷着乐,因为又可以搞事情了~


    第50章


    扶楹甫一来到丹青阁, 薛掌柜便喜上眉梢,迎上前来。


    “夫人,别来无恙。是年气温骤降, 岁暮天寒,还劳烦您出门一趟,薛某实在过意不去。”


    “薛掌柜这便是客气了。”


    扶楹颔首道:“我已将画作全部带来, 掌柜瞧瞧。”


    “请夫人等候片刻。”


    薛掌柜含笑接过, 去柜台处细致观摩起了画作。


    扶楹与碧落、云川静候在厅堂内等待。


    远处幕墙上,垂挂着一幅绢本设色花鸟画,色泽线条熟络优美,技法全面,兼具写实与意境。


    扶楹被这画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走近, 凝神细观。


    “薛掌柜, 可否告知这绢本设色画乃何人所做?”


    薛掌柜抬起头来瞧一眼, 笑着答道:“那是被誉为‘江南第一丹青手’的陈霄白之作,在下也是前几日有幸收到这一幅。”


    扶楹对陈霄白之名略有耳闻。


    作为书画大家, 他博学富有才气, 丹青亦造其妙, 早年独创以绢设色法,开创了当代全新作画方式,在画坛轰动一时。


    她观赏着画中精心勾勒的细节, 胸腔中一颗心不禁开始狂跳, 手指也微微发颤起来, 忽而生出了一念头——


    她想将这幅画买回去。


    仅是这草草几眼,扶楹便完全折服于这作品独特细腻的风格,若回去细细品鉴, 或许可以参摹笔法,精进画功。


    何况,闻灼对诗画颇有研究,也应会喜欢这幅作品。


    扶楹拿定了主意,迫不及待问道:“薛掌柜,这幅画价值如何?我一看实在喜欢,便唐突想带回家中。”


    薛掌柜“哎哟”惊叹一声,似有些喜出望外。他斥重金购来的画作,今日便有人询了价。


    “夫人,这画乃名家大作。薛某与夫人熟识,可为您便宜些许,只需一百两银。”


    “……”


    碧落和云川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对艺术领域一无所知,只知一百两银绝不是小数目,可在薛掌柜口中,像是多么低廉的价格似的。


    “今日出行,不曾带有这么多钱……”


    扶楹面露难色,略带歉意道:“我先将所戴金钗与玉镯抵押在此,掌柜可否保留这画,待我侍卫回府取来银钱,再同掌柜交易?”


    薛掌柜瞧她真心实意,爽快答应:“薛某会为夫人留着,尽管放心。”


    他差店小二将那画取下,仔细清理着落于画面的三两微尘。


    扶楹将首饰摘下交于薛掌柜,并拜托云川回府向闻灼暂借白银百两,待日后慢慢偿还。


    云川领命后离开,扶楹和碧落留在店中等待片刻。


    “哗——”


    大门被倏地用力推开,一名神色孤傲、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踏入店中。


    如此大的动静,引得丹青阁内众人纷纷侧目。


    男人阔步径直走向柜台,卬首伸眉,“掌柜的,听闻陈霄白那《桃涧寒雀图》在你处?我等前来重金求购。”


    薛掌柜一听,面露惊讶,随后有些尴尬地赔笑:“实在不巧,此画方才已有买主,请阁下见谅……”


    “什么?!”


    男人横眉倒竖,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对此次扑空有些恼怒。


    他眼尾余光扫见一旁店小二,敏锐捕捉到桌面上那幅色彩绝艳的画作。


    怒气瞬间腾起,他一掌大力拍在台面,冲薛掌柜放声斥责:“这画分明还在,你这浑货竟敢诓骗我!”


    薛掌柜被这气势汹汹的指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阁下,薛某并未撒谎……”


    男人却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说些有的没的,这画我出二十两金买了,速速给我包好!”


    眼看柜台前乱作一团,扶楹缓缓上前,对这位言行举止蛮横的男人略微俯身行礼。


    “大人也喜这《桃涧寒雀图》,想必是德行造诣极高之人。只是民女方才已向掌柜买下此画,因钱财不够,抵了财物,请掌柜为我留存片刻。”


    男人上下打量一圈扶楹,见她虽容颜韶雅,却衣着素净,不簪金玉,心底蓦地生出一阵轻视与鄙夷之感。


    “你又是哪家的?这般寒酸模样,也敢濡染大家字画?”


    “你……”


    碧落瞧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傲慢模样,气不过欲要上前争辩,却被扶楹伸手拦下。


    她不卑不亢直视着男人,沉声道:“不论民女出身,只论先来后到。”


    男人见扶楹毫无怯意,狠狠瞪她一眼,抬步擦肩走过她身侧,一手伸向那幅摊于桌面的画作。


    碧落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他:“大人,就算您再不讲理,这画也是我家夫人先买了。”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被三番两次阻拦,霎时间没了耐心,怒目圆睁,双拳紧握,欲要一掌推开碧落。


    “常明。”


    一道悦耳婉转的女子声音自大门处传来,“只要你去买幅画,怎得这般磨蹭?”


    屋里人们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去。


    只见三两仆从拥簇着一位装扮雍容华贵的世家贵妇,跨过门槛缓缓而入。


    那女子瞧着越莫十六七年岁,秾艳柔婉,娇而不妖,绫罗红绸衣裙华丽,金簪凤钗环佩叮当,盛装华服,美得不可方物。


    “夫……夫人。”


    名叫常明的男人一见这雍容女子,瞬间敛起凶悍粗鲁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疾步上前向她恭敬地深深俯身。


    “让您久等,属下深感愧疚。因这画已被别人提前定下,故耽搁了些时辰。”


    女子一双明眸在堂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扶楹与碧落身上。


    她眸底微微闪烁,挥手示意常明退下,向扶楹缓缓走来。


    扶楹眼神与女子对上,只觉得她眉眼有些熟悉,但记得不甚真切。


    她看女子性子温和,与她的手下常明像是两个极端,不似来寻麻烦之人,故对常明冒犯之事按下不表,向女子颔首示礼。


    “夫人,这位大人所言不假,是妾身已先买下这画,只待属下回府去取足够银钱,故候在此处未曾带走。”


    女子听罢,一副柔美面孔透出温婉的笑意,同样向扶楹点点头。


    她开口解释道:“无妨。是我久仰陈大家之名,可他如今身在岭南,长安鲜少见到其作,听闻此处有一幅,便连忙前来求购。”


    “让您割爱,妾身确有不忍……”


    扶楹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这画让与她,女子却率先提议道:“夫人,可否由我先将这画购下?今日天色尚早,我二人去一宁静雅致之地细细观赏,我也可临摹些许笔法。待您属下带来钱财,您再将这画带走,何如?”


    扶楹双眼微睁,女子的话着实出乎她意料。


    “可我那属下若寻不见我……”


    “夫人不必担忧,我们去大街对侧那宴宾楼的雅间如何?掌柜会告知他的。”


    女子虽身居高位,语气却诚挚柔婉,对艺术的欣赏与喜爱远超旁人,扶楹不禁有些动容。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与女子一同品茶观画,她寻思这只是桩不起眼的小事,现在距约定的回府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便欣然应下。


    女子示意常明将画购下,转头对扶楹含笑说道:“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如此便可以茶会友,交流一番笔墨心得。”


    扶楹也轻笑点头,待薛掌柜将画卷收好,与女子一同出了丹青阁。


    门外街上,一辆墨绿锦篷的华贵马车停于门前。


    扶楹瞧着,心中不免有些疑虑,“敢问夫人郎君贵职?”


    女子轻轻一笑,“他是朝廷官员,只对我比较偏宠,许我乘车上街罢了。”


    扶楹有些过意不去:“原来夫人乃上官内人,失敬。”


    女子要她莫放在心上,轻挽着她的手臂,一同来到不远处的宴宾楼。


    常明上前与掌柜攀谈,老板亲自前来,毕恭毕敬示意二人上楼。


    一行人来到名为“碧水松亭”的雅间前,两人甫一入内,女子便命人从屋外将门阖上。


    “怕下人们搅了你我兴致,故令他们在门外候着,夫人觉得如何?”


    扶楹想着并无不妥,点了点头。


    雅间内,一张宽阔檀木大桌置于西侧,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女子将画卷展开,二人一同俯身细观,明察秋毫地端详着陈霄白华丽精湛的笔墨痕迹。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屋外暮色降临,街边华灯四起。


    扶楹稍微活动了下有些酸涩的肩颈,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以云川敏捷骠姚的腿脚,这期间内足以在王府一个来回,可为何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呢?


    扶楹抬头望向女子,“夫人,时辰不早了,我想出门瞧瞧我那属下是否将银子带了来……”


    下一刻,她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话语也停滞在嘴边。


    女子娴雅的面孔已然不见,唇边那抹阴狠冷酷的笑容,与方才的温婉贵妇判若两人。


    扶楹心里发毛,有些不明所以,眸色一沉,站直身子看向她。


    女子一双眼眸变得犀利无比,不怀好意打量着她。


    她上下瞧了扶楹一圈,轻启双唇道:“你也不必走了,就在此处待着吧。”


    “单看你外在,的确是容姿倾城的佳人,可骨子里竟那般艳俗妖媚,人不可貌相哪。”


    扶楹稍显愠色,对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指责有些不悦,心底却有一阵不安席卷而来。


    她定下心神,并未发作,眸中透着深深不解:“我与夫人此前不曾见过,夫人是否认错了人……”


    “我当然不会认错你,扶楹。”


    女子一字一顿喊着她姓名,唇边勾起一抹嗤蔑冷笑,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


    “你自然不认得我,不过——你肯定知晓我阿姊萧云裳。她如今遭遇因何而起,你清楚得很呢。”


    作者有话说:


    楹儿以身作则告诉我们,不要轻信别人的话,不要随便进别人的家。下章有个重要配角再次登场,女儿心机黑莲花属性发作,保证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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