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心底一声感叹。
如今扶楹与闻灼终成眷属, 可她对他的情意,不复当年那般深重浓烈,而是早已荡然无存。
“碧落。”
扶楹心中的怨气发作后, 黯然垂头,一双漂亮明媚的眼中满是凄怆,恍若幽深空寂的秋后/庭院。
“我曾对他说过, 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愿与夫君一人白头偕老,可如今这般情形——上天是不是在残忍报复我呢?”
“夫人……”
碧落有些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月亮都有阴晴圆缺,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本就让很多事情充满遗憾。”
扶楹看出碧落的为难, 轻抚上她的手, 喃喃自语道:“罢了, 人都是会变的,他如此, 我也如此。若闻灼知道去年的我竟是今日这副不堪模样, 心中那点念想恐怕也不复存在了。”
碧落点点头。
她终于明白, 扶楹为何不愿向闻灼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高不可攀的镜花水月,她心中强烈的自尊心,也在时时刻刻在阻止着她。
即便地位卑微到尘埃, 她脊背也不会弯曲, 更不必说通过旧情来得到些许施舍的恻隐。
扶楹起身, 平复着心情说:“走吧,同我前去听雨轩,见见那位大夫人。”
碧落应声跟上。
踏出芙蓉阁, 扶楹和碧落才意识到,卫王府面积大得远超她们的想象。
建筑楼阁气派非凡,亭台轩榭富丽堂皇,错落雅致;府邸花园设有假山湖泊,幽径环绕,赏心悦目。
王府官员成群,侍卫众多,称作大明宫外的皇宫也毫不为过。
这奢华的一切,无一不在彰显着府邸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们如没头苍蝇一般,在游廊与小径间左弯右绕。
路过的婢女与仆从们见扶楹之后,皆欠身问候一句“二夫人”。
一日之内,她从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卫王侧夫人,对这如雷贯耳的称谓很是不适应,只得忸怩颔首会意,脚底生风离开。
良久,她们才找到萧云裳所居的听雨轩。
厅内,一位身着桃色芍药纹窄袖纱裙的女子倚在榻上,轻如柔荑的手指翻阅着一卷书。
银竹将一盏冒着热气的霍山黄芽奉上,轻声禀报:“夫人,二夫人前来请安,正在屋外候着。”
女子声音清雅柔和:“让她进来吧。”
银竹出门,将扶楹主仆二人引进屋内。
扶楹瞧了眼端坐着的萧云裳。
她梳着精致凤顶髻,簪金戴玉,装扮典雅华贵,眉目如画,穿着桃红衣衫,如盛放的明艳芙蕖。
今日见到萧云裳后,她才知晓,原来有人可以美得如此端庄,似月亮般柔静娴雅,散发如诗如画的皎洁光芒。
萧云裳一双眼眸同样看着她,目光温柔和煦。
被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扶楹觉得有一丝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极为柔和的暖意。
她向萧云裳微微俯身,颔首以示尊敬:“妹妹扶楹,见过姐姐。”
见识到扶楹真容的萧云裳有些难以掩饰地惊讶,放下书卷,向她走来。
“妹妹不必多礼,昨日自皇宫来此,舟车劳顿,今日应当好生休息才是。”
萧云裳对彬彬有礼的扶楹微笑嘱咐,无一不体现出她作为大夫人的贤良淑德。
扶楹略带歉意解释道:“因昨日刚入王府,方才来向姐姐请安,寻路便耽搁了许多时间,还望姐姐见谅。”
萧云裳摇头笑笑,示意她不用在意。
她吩咐银竹赐座,揽着扶楹胳膊坐下。
“呀,妹妹的手怎么了?”
萧云裳瞧见扶楹缠满白色纱布的左手掌,有些诧异。
扶楹用右手不经意间遮掩去,垂眸赧然说道:“不怕姐姐笑话,昨晚起夜睡眼惺忪,竟不小心被凳子绊倒,烛台划了掌心一道大口子。”
“妹妹以后要多加当心,莫要再伤了身子。”
萧云裳眉目间充斥着担忧,看扶楹故作轻松,故而唇角含笑叮嘱道。
她令银竹奉上另一盏茶,“来,尝尝这霍山黄芽,是前日我阿舅南巡归来赠予我的。”
萧云裳的舅父,便是大雍太尉裴烨,乃当今朝堂叱咤风云的显赫人物。
她所展现的姿态气度,也完全担得起一名望族贵女的修养风范。
扶楹垂眸呷了一口茶水。
茶水黄绿明亮,茶叶的清香流淌过舌尖,滋味浓厚鲜醇回甘,不愧为江南东道特产的顶级好茶。
“真是好茶呀。”
扶楹轻抿几口后,毫不吝惜夸赞道,随后将茶盏轻置于桌上,向碧落瞧了一眼。
碧落会意,捧着一个雕花檀木漆盒上前,向萧云裳奉上。
“因我刚刚入府,不知姐姐喜好,故自作主张带来这产自北狄的白玉嵌珠翠玉簪,妹妹的一点心意,请姐姐收下。”
银竹上前接过漆盒,呈给萧云裳。
她见到那通体晶莹透亮的精致玉簪后,眸中闪烁。
萧云裳谢过扶楹后,让银竹前去内屋将斗柜里的锦盒取来。
“有对翡翠滴珠耳坠,我甚是喜爱,现送给妹妹作为见面礼。”
扶楹瞧那耳坠工艺繁杂,翡翠水润,细腻清澈,不由得羽睫微颤,垂眸含笑。
“多谢姐姐。”
萧云裳道:“方才听妹妹说不熟悉这王府,你初来乍到,只带一人侍奉,生活多有不便,我让府中的婢女清瑶前来一同侍奉妹妹,何如?”
主动为她安排侍女,这让扶楹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细想也在意料之中,哪有王府夫人仅有单单一名婢女侍奉。
她对于萧云裳的体贴入微有些动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萧云裳让银竹喊了清瑶前来。
清瑶年十七,比扶楹年长一岁,态度很是恭敬和善。
“清瑶见过二夫人。”
扶楹向她轻轻挥手:“起来吧。”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讲究的太监来到听雨轩,在屋外向二人俯身行礼。
“见过两位夫人。”
扶楹瞧他身着绣蟒纹长袍,面无髭髯,便认出他是王府监督领侍、侍奉闻灼的总管太监,韦昱立。
他能来此,必然是奉闻灼的命令。
萧云裳一颗心骤然加速跳动起来,期待着问道:“韦公公前来何事?”
“王爷让奴才前来请二夫人前往正殿。”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萧云裳,心中纳闷,他为何这么快便从宫里回府了。
闻灼差人来请,即便再不情愿,她不敢耽搁片刻,只得起身告别道:“姐姐,今日失陪,妹妹改天再来。”
萧云裳微微颔首,依旧神态娴静温婉,柔声说道:“妹妹慢走。”
扶楹携着碧落和清瑶踏出听雨轩。
萧云裳和煦地微笑,凝望着扶楹跟着韦昱立离去的背影,笑意逐渐敛去,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如此绝美若仙的女子,难怪王爷喜欢召见她。”
银竹上前安慰道:“夫人,王爷已将府内日常事务均交由您管理,这也足以见得,王爷心里是有您的。”
想到此事,萧云裳空荡荡的心中才有了些许安慰。
“但愿如此吧。”
……
扶楹跟随韦昱立来到位于兴庆宫中央的正殿。
大殿前侧,一位年岁稍长的女官见到扶楹入内,向她微微行礼。
这位神情肃穆的姑姑,便是闻灼的贴身侍女徐绾,负责他衣食起居,在整座王府声望极高。
大殿两侧,伫立着闻灼的两名贴身侍卫,云川和望舒。
扶楹是初次见到望舒。
他眉目俊朗,英气逼人,身着鸦青色暗纹圆领袍,佩戴燕月刀,看上去与云川同为武功深不可测之人。
闻灼正坐在案前细阅着一册文书。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文武袖锦袍,一头乌发被玉冠束起,脸庞如同大理石被精心雕琢一般,有骨有相,尽显风雅之姿。
一阵轻盈的脚步传来,伴随着柔纱裙摆与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响。
闻灼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扶楹在殿中央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首下拜。
“妾身拜见王爷,王爷金安。”
按照风俗礼仪,结婚次日,新娘需盛装打扮,叩拜祖先和长辈。
她如今已孑然一身,无人可拜,只能向唯一的“亲人”——闻灼行此大礼。
“起来吧。”
闻灼淡淡说道,语气平稳。
昨夜二人虽针锋相对,可今日表面依旧看似平和恭稳。
他将文书放于案上,拄着手杖起身,“让她们回去,你随着本王前来。”
扶楹只得命碧落和清瑶先回芙蓉阁,自己则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几处错落的假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仍然不见抵达目的地。
扶楹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右手攥紧裙摆,将那柔软的轻纱布料捏出了褶皱。
她有些忐忑地问前方的闻灼:“王爷,我们要前往何处?”
他并未立即回答,依旧向前走着,在后花园西侧的回廊转角骤然停步。
“唔——”
被挡住视野的扶楹在转弯处不慎撞上了闻灼宽阔的后背。
她猛地向后一缩,同他保持着距离,生怕他下一刻勃然大怒,变成青面獠牙咆哮的野兽,将自己吞噬殆尽。
“楹儿。”
闻灼竟一反往常地平静,毫无愠怒,喊她名字的声音,竟低低沉沉地出奇好听。
“前方便是王府地牢,有一刺客上月前来行刺,已被关押半月之久。本王手下那帮无能之辈,竟审不出分毫有用的信息。”
扶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自己将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然后呢……?”
闻灼面色变得阴狠,唇角勾起令她不寒而栗的笑容。
“本王很期待——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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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闻灼冰冷的言辞似冷冽寒风, 刺得扶楹耳畔嗡嗡作响。
她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府内众多审讯官员尚且一筹莫展, 妾身一介女子又能有何作为?”
闻灼幽深的眼底透着一阵讥讽与戏谑,宽大粗粝的手掌抚过扶楹的脖颈。
托着她的下颌的指尖上扬,她被迫抬起头, 与他四目相对。
“那刺客出身北狄, 且是女性。楹儿,你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切莫妄自菲薄。”
扶楹恍然大悟。
他是要她利用女子的身份获取刺客的信任,并且兑现衔青殿内她所许下的誓言。
闻灼控制力道缓慢摩挲着,“本王耐心有限,若棋子没有价值, 便不必留在手中。”
扶楹毛骨悚然, 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去吧, 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闻灼松开她的脖颈,转而向旁边不远处的石桌前缓慢坐下。
即便落座, 男子宽大的身形依旧屹立如山, 威武刚毅, 压迫感分毫不减。
扶楹看向他,思绪纷飞如翻江倒海。
“妾身愿前去一试。在此之前,请王爷答允我一事。”
“说吧。”
闻灼瞧她踌躇不决的模样, 露出不着痕迹的冷笑。
他听罢扶楹一番话, 轻轻点头, 并命云川护送着她前去地牢。
他们的心思一旦达成一致,交谈便无比顺畅。
韦昱立为闻灼奉上一杯沏好的西山白露:“王爷请用茶。”
闻灼拿起青瓷茶杯,拎起杯盖, 细嗅茶叶的香气。
西山白露汤色清亮,温香如兰,实乃品茶者之福音。
“王爷,属下心中甚是疑惑。”
立在他身后的望舒不由得皱眉思索,“二夫人方才所言不无道理,瞧她纤弱不堪,当真能撬开那女刺客的嘴?”
“呵——”
闻灼轻笑一声,“你以为线索是靠蛮力挖出的?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必到现在一无所获。”
望舒挠了挠头,对闻灼的话有些似懂非懂。
闻灼低头瞧着杯内茶水波纹荡漾,“你便如这茶汤。”
望舒对着突如其来的话语有些迷茫,当闻灼在夸赞他,正要谢恩,满心的欢喜却随闻灼接下来无情的话语硬生生破灭——
“清澈透明,一眼见底,毫无城府。一百个你加起来,都比不过她那缜密的心思。”
望舒:“王爷教训的是……”
他这尊贵睿智的王爷还真是爱变着法地折损人。
……
地牢乃王府禁地,关押着重罪囚犯,由重兵把守,非闻灼旨意不得入内,若有无关之人不慎靠近,便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处。
扶楹在云川带领下来到地牢入口。
这里立有数名侍卫,厚重的铁门紧闭,将内里的幽暗晦气与外界的明媚生机隔绝开来。
“夫人,”云川向她躬身行礼道,语气肃穆恭敬:“属下会在您出来前一直在此等候,若有危险请大声呼救。”
扶楹颔首:“多谢。”
铁门被缓缓打开,一股阴森潮气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浸透骨骼。
一名侍卫带着扶楹入内,“此处幽暗湿滑,请属下为二夫人引路。”
地牢内常年闭塞无光,全凭星星点点的油灯照明,湿气浸润,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气味。
扶楹有嗅觉敏锐,迎面扑来味道实在令人作呕,她不禁用袖口轻掩住鼻子。
他们穿过狭长的通道,来到一处暗室门前。
“二夫人,那刺客便在此屋,内里有一人把守,请多加注意安全。”
扶楹点头,侍卫便打开牢门。
牢内昏暗,如人间炼狱,终日不见阳光,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囚禁在此。
她体无完肤,浑身遍布凝固结痂的旧伤与尚在渗血的新伤,褴褛的脏污衣衫勉强敝体,手腕被厚重的铁链禁锢,悬吊在空中。
女刺客早已疲惫不堪,身形摇摇欲坠,可手腕被镣铐牵拉,始终不得倒地,只能保持一个极其歪斜的姿势。
一旁的侍卫负责在她昏昏欲睡之时用冷水泼醒,通过反复折磨消耗她的心智意念。
见到眼前惨烈无比的情景,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中猛地撞击。
女刺客听到动静,挣扎着抬起脖颈看向前方。
有一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前来,身着一袭白衣蓝裙,面容精致,肌肤似雪,青丝如墨,虽脂粉薄施,仍旧昳丽无双,与地牢这脏污破败的一切有着云泥之别。
她嗤冷一笑,张开满是裂口与血迹的双唇:“狗贼脑子糊涂了吗?派个女人来搞什么鬼!”
身旁的侍卫欲要破口怒骂,但看到扶楹向下的手势,乖乖将话收了回去。
扶楹一语不发,面色沉静,缓缓来到墙边的桌前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展着一卷审讯记录,一连串的日期下方或是空白,或是零星几字。
“喂,你究竟是何人?”
见扶楹只身前来,行为迷惑故弄玄虚,女刺客不由得急躁呵斥。
扶楹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向那名侍卫摆了摆手,“你且过来。”
侍卫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不从。
他走近后恭敬询问:“夫人有何吩咐?”
扶楹轻轻攥着手中帕子,抬眼瞧向侍卫。
他被那张明艳动人的绝色面庞瞬间迷了心智,竟有一瞬间的发怔。
扶楹眼疾手快将帕子蒙在侍卫口鼻。
“唔——”
他毫无预料地吸入帕子上的过量迷药,霎时昏迷倒地。
扶楹转向女刺客解释道:“女郎,我前来并无恶意。”
她向侍卫的怀中和腰侧摸索,搜出一把钥匙,踮脚为女刺客打开了双手的镣铐。
女刺客手臂长期高悬,血液不通,酸麻无比,卸了力后的胳膊耷拉下来,整个人也向前失重倾倒。
扶楹上前扶住女刺客的身体,搀着她缓缓坐地,丝毫不介意她浑身血渍弄脏自己浅色的衣衫。
她坦诚述说道:“我原是北狄怀宁公主,是年因卫王北伐,家国战败,我成为质子来到长安,前日被卫王纳入府中。”
女刺客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直直地盯着扶楹:“你是……怀宁公主?”
扶楹用力点头,鼻子一酸,琥珀般的眼眸染上了朦胧泪意。
“我在皇宫被众皇子戏弄欺凌,卫王强行霸占我来府中做妾,还要我扮成他心爱之人的模样,整日供他玩弄取乐。”
天下皆闻怀宁公主绝美之姿百年难遇,女刺客相信扶楹的身份,但看她的目光仍旧充满狐疑。
“我不堪忍受,欲要自尽……可有侍卫不慎走漏风声,我便得知你被关押此处。”
“今日卫王大设宴饮,府中上下喧闹不堪,我趁仆从和守卫大多被调去筵席,使这帕子上的迷药才得以入内。”
扶楹声泪俱下,泣涕涟涟,悲痛地轻握着她满是伤痕的双手。
女刺客听罢,冰封的内心竟产生了一丝对这纤弱女子的动容。
她当初通过缜密策划躲过卫王府重重把守后潜入,如今设宴,守卫应当更是稀松。
怀宁公主所述应当不假,难道……她不是闻灼派来的人?
女刺客翕动着双唇道:“失礼了,我不知您是公主殿下……”
“大家都是北狄族人,患难与共,无需多礼。你我若能联手,便多一份希望逃出这魔窟。”
扶楹欲扶着女刺客站起来,“门外两名守卫都已被我迷倒,来,我助你出去。”
她将女刺客手臂架在肩上,另一只受伤的手环着她的身体。
女刺客泪意纵横,忧心忡忡道:“殿下……在下的身子,恐已不能施展轻功翻墙而走了……”
“门外已无人,先出这地牢。”
扶楹纤弱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限力量,扛起她半个身子,一步步走出牢房。
女刺客见门外两名守卫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暂且放下浑身警觉与戒备。
“殿下……您救在下出去后如何打算?”
扶楹垂眸,因为疲累轻微喘息着:“你暂且躲藏在我的住处养伤,卫王并不会前来。”
“我计划晚些时日与你扮作侍女逃离王府,离开长安。可我义父与兄长已经被赶出云州,杳无音讯……我也已走投无路。”
女刺客看扶楹黯然神伤,心中思忖良久。
她试探着问道:“殿下,在下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死在此处也罢……您若成功出逃,是否介意替我去传一句话?”
“这有何妨?女郎请讲。”
女刺客凑到扶楹耳边,断断续续道:“西凉嘉陵郡西郊八十里外的秋名山上,有我所在组织的一处据点……那里山路陡峭,蜿蜒曲折,机关分布杂乱无序……”
“擅闯者必中机关而死,殿下切记莫要上山,只在山脚下的隆福客栈寻那掌柜……同他说明情况,报上在下代号‘紧那罗’即可……我已与组织失联许久,次日自会有人接应你上山……”
扶楹紧紧抿住双唇,瞳孔颤抖,内心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剧烈争斗。
……
“若棋子没有价值,便不必留在手中。”
……
闻灼下达的最后通牒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扶楹眉头深锁,重重阖上眼睛,将眼中苦涩的泪意与心底不断挣扎的困兽一并牢牢关起。
“我记住了……”
她们步履蹒跚走了许久,才来到地牢的楼梯处。
铁门大开,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到她们身上。
女刺客已半月不见阳光,突如其来的明亮逼得她满眼泪花,连连用手遮挡。
她一抬起腿跨上台阶,便疼得踉跄摔倒在地,扶楹揽着她,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女郎当心!”
扶楹包有纱布的左手不慎女刺客挤压到,不禁疼得皱起眉头。
她无意瞧见女刺客腿间的裤上满是锈红色的血污。
“你这是……来月事了?”
女刺客面目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咒骂道:“是闻灼那直娘贼干的好事……”
扶楹蓦地瞪大眼睛,扶着女刺客的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两刻钟一晃而过。
闻灼已将那杯西山白露饮尽, 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正在石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望舒跟在闻灼身边已久,明白这动作透露着他内心隐隐的烦躁, 开口询问:“王爷,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需要属下前去查看吗?”
闻灼不动声色道:“再等等。”
“您如此信任二夫人……”
望舒欲再说什么, 却被不远处一番吵闹动静打断了话语。
扶楹搀扶着孱弱的女刺客, 艰难地从地牢来到地面。
二人将将踏出铁门,女刺客便被一旁的云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
数十名侍卫从花园草丛处奔走而来,将她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女刺客竭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恍若遭遇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是你……”
她这才如梦初醒,怒目圆睁瞪着站在一旁的扶楹。
“你……你可是北狄公主啊!为何与闻灼狗贼沆瀣一气……来欺骗我!枉负我如此相信你!”
扶楹仿佛听不到她气急败坏控诉, 只怔然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她低垂着头, 身侧攥紧的双手与不断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强烈的不安与动摇。
没错, 她要求闻灼撤出看守侍卫, 只余下几人佯装躺倒在地, 并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份,做出这环环相扣的一局。
她成功赢得了女刺客的信任,达到她心甘情愿自露底细的目的。
“你这贱妇背信弃义, 助纣为虐, 不得好死!”
女刺客已被愤怒与杀意完全蒙了心智, 如狂躁的猛兽一般冲向扶楹歇斯底里地怒骂。
“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要在午夜向你追魂索命,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一侍卫直接将一团麻布塞入女刺客口中, 堵塞她满腔的怨念,并粗暴拖拽着走入地牢。
坐在不远处的闻灼纵观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听到女刺客那凄厉惨痛的咒骂嘶吼,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夫人,你不要紧吧?”
云川见扶楹呆滞许久,略带担忧提醒道:“王爷在前方等您。”
扶楹这才唤回意识,双腿僵硬地前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来到闻灼面前,不发一言。
她原本洁净素雅的衣衫上满是肮脏血污,仿佛经历炼狱归来,一眼瞧去实在可怖。
“不负本王所望,你做得很好。”
闻灼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微微仰视着扶楹,语气中竟带着罕见的释然与宽慰。
扶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幽暗的漩涡,深不见底,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眸底升腾起熊熊燃烧的怒意。
是他,让自己犯下这这离经叛道的深重罪孽。
是他,对女刺客干出那禽兽不如的伤天害理之事。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扶楹阴沉着脸,扬起右手,重重向他脸上扇去。
……
响亮的巴掌声,并未如预想一般传来。
云川疾步上前,迅速钳制住扶楹的手腕,一双深眸中尽是愕然:“夫人,万万不可啊!”
望舒浓眉一皱,握住腰间的燕月刀拔出一截,发出金属之间清脆的摩擦声。
韦昱立一个机灵,慌忙挡在扶楹面前,甚至吓得有些结巴:“夫人快、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呀!”
徐绾甚至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惊得煞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扶楹这般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公然掴打亲王,亵渎无可撼动的至尊皇权。
她冷然警告:“就算您是夫人,仅凭方才的举动,也该掉脑袋!”
云川怕扶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祸事,低低提醒:“夫人,快向王爷谢罪啊。”
闻灼岿然不动,虽心有不解,仍平静地迎着她犀利怨恨的眼神。
瞧着她那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模样,他低沉有力下令道:“放开她。”
云川犹豫着松开了扶楹的手腕。
扶楹呆滞片刻,看向闻灼的目光,渐渐由愤怒转为悲伤与哀怨。
她朝他轰然双膝跪地,颤抖着抬起一双沾有血渍的手,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然嘶哑凄怆,充满哭腔。
“大雍律法尚且规定,对有孕罪犯缓决死刑,延期杖刑,不得刑讯逼供……你为何要让手下玷污了她?”
她樱红的双唇抽搐,泪水如图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打湿衣衫,与上面的斑驳血迹氤氲一片。
“闻灼,下达如此残忍命令……你还是人吗?”
闻灼听闻此话后,剑眉蹙起,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似利刃,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
一旁的云川和望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鼓;韦昱立退至后方,徐绾紧抿双唇,神情凝重低下头来。
在这王府,有资格处决夫人的,唯有闻灼一人。
不知是意识不到自己犯了大罪,还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扶楹并不收敛,头抵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将积压胸中已久的委屈与愤懑一并宣泄出来。
一旁的侍卫仆从们又惊又怕,甚至不敢去看那场面。
闻灼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的少女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的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也有一女子在他面前潸然泪下,缠绵悱恻。
彼时的他慌得不知所措,笨嘴拙舌不知出何言语安慰对方,只得拥她入怀,静静抚慰。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好像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在昨日。即便穷极一生,那画面也仍旧历历在目。
……
良久,日头变得更烈,鸟雀的啼啭也变得稀松。
一番声泪俱下的放肆哭泣后,扶楹终于镇定下来,不断吸着堵塞的鼻子,松开抓着闻灼衣服的双手。
她心力交瘁跪坐下来,后背靠在闻灼因端坐而弯曲的腿上。
闻灼开口问道:“冷静下来了?”
扶楹没有回答,揉着红肿的眼睛,抹去满脸眼泪。
她不愿再同他讲一字。
方才,女刺客解释了裤子上血迹的来由。
西凉至长安路途遥远,她星夜兼程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已怀孕两月有余。
肩负紧急要务,她不顾身孕,仍旧前来行刺闻灼。
谁知任务失败,她深陷龙潭虎穴。见她是女子,那些负责审讯的侍卫便动了不该有的邪念。
听闻这惨绝人寰之事,扶楹近乎昏厥过去。虽然闻灼残忍暴戾,但她以为他尚且存在最基本的人性。
闻灼在她心底的形象,彻底跌入谷底,支离破碎……
“夫人……”
见扶楹迟迟未理会闻灼,云川冷汗直冒,打破僵局:“王爷和我们……并不知晓您方才所言啊。”
扶楹置若罔闻,倔强地不肯抬头,颤抖的眼睫却似乎透出心底的动摇。
望舒也瞧出闻灼对扶楹包容度出奇得高,接着补充道:“王爷日理万机,最近又要张罗迎娶夫人之事,哪有时间去听他们事事禀报?”
云川:“这并非王爷的旨意,应是审问的人刻意隐瞒此事。夫人,您误会王爷了。”
望舒:“是啊,王爷绝不会下这种惨无人道的命令。”
他二人七嘴八舌,一唱一和,乍一看像是闻灼妻管严,怕极了被扶楹误会。
闻灼忍无可忍,眉心一拧,手杖用力一敲地面,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本王闭嘴!”
云川和望舒二人瞬间噤声,一言不发。
扶楹终于抬起头来,死灰一般的眸子染上了些许生气。
“妾身莽撞,恳请王爷恕罪。我已帮王爷审问完毕,能否答应我一请求?”
瞧着方才女刺客那气急败坏的怒骂,闻灼根本不用证实,便已知晓她获取了重大线索。
他垂眸淡淡道:“说吧。”
扶楹咬牙切齿:“奸污女子实在禽兽不如,我要发落那几人,请王爷答允。”
闻灼轻点一下头,向望舒与云川下令:“去将他们全部带来见本王。”
扶楹跪坐在他两腿的空隙间,伸手按住他的膝盖,欲要支撑着起身,但跪地良久,双腿早已麻木疼痛。
闻灼低下眼,瞧她费力扒着自己膝盖的模样,眼底的冰冷不由得缓和了些。
少顷,望舒领着几人来到闻灼面前,恭敬行礼道:“王爷,属下已遵照您的命令,将他们全部带来。”
闻灼的目光转向坐于地上的扶楹。
她抬手指向那几名道貌岸然之徒,咬紧后槽牙:“给我阉了他们。”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惊得目瞪口呆。
闻灼面不改色,向望舒和云川挥了下手。
二人领命后,率人将那几人一一拖入地牢。
求饶与喊声一时间不绝于耳,直至厚重的铁门阖上。
扶楹深陷在女刺客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中难以自拔,事到如今,挣扎不安的内心终于得到些许平静。
男性与女性生来便有着天壤之别,注定无法做到完全共情对方。
那些狂暴之徒根本不知,他们一闪而过的歹念会给女性带来何等残忍的伤害。
她额头靠在闻灼的膝上,颓然闭起双眼。即便如此,也难以弥补她为了自己苟活而蒙骗女刺客的事实。
扶楹此举纯粹因为疲惫,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全然一副夫妻卿卿我我的恩爱画面。
“闹了许久,你也饿了吧。”
闻灼打破了沉寂:“随本王前去用午膳。”
扶楹抬起伏在他膝上的头,“可是王爷,我膝盖很痛,无法行走,待我歇息片刻。”
闻灼听罢,直接做出扶楹从未料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臂揽在她大腿后侧,让她弱柳扶风的身子落于自己怀中。
——
*引用自王勃《滕王阁诗》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是在25年5月1号晚上。那是在去上海的高铁上,我去见自己阔别五年的好朋友。高铁将近五个小时,从晚上到深夜,我毫无困意,洋洋洒洒写下两章,满怀激动。五一假期,我在静安寺中许愿,希望自己能签约成功,能把用心写的故事分享给大家。它在我电脑里静静躺了快一年,如今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我码字速度很慢,天使宝宝们也给了我很多包容,夸奖,鼓励,催更,都让我开心到失眠。作者会努力把这本文完结,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24章
“攀着本王。”
闻灼只淡然道出一句, 肩臂向上发力。
扶楹感受到腿下那股强大的力量,心中一惊,双臂顺势向前环绕在他脖颈周围。
回过神来后, 她已紧贴着闻灼,似乎坐在他健壮的小臂之上。
闻灼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可以左手拄着手杖, 单用右手抱起她, 气息还没有丝毫紊乱。
扶楹接触到那宽阔的胸膛,鼻腔充斥着他衣上乌木的淡淡幽香,不免有些慌乱。
“王爷,再容我歇息片刻,我自己可以走……”
闻灼直截了当打断了她:“浪费时间。”
二人身高相差悬殊,当下扶楹有了为数不多俯视他的机会。
他美如天赐的俊朗脸庞近在眼前, 肩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彰显着男子成熟性感的力量。
扶楹内心萌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闻灼仰头瞧了她一眼。
她肤白似雪, 眼尾与鼻尖因哭泣泛起红晕, 仿佛点了胭脂, 为容貌增添几分更加动人的神韵。
二人挨得这般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闻灼见她睫毛上下轻颤,眉头舒展, 收回目光。
“先回芙蓉阁。”
扶楹默默点头, 也觉得自己这满身血污实在登不得殿堂用餐。
一路上, 闻灼单臂抱着她缓缓行走,身后跟着望舒、云川以及一群仆从。
抵达芙蓉阁后,碧落和清瑶在门前向二人俯身行礼:“王爷, 二夫人。”
碧落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不禁心中窃喜。
扶楹背后像与闻灼有深仇大恨,总是直呼其名,可实际与他有亲密接触也并不排斥。
“你们皆在门外候着。”
闻灼对在场所有仆从命令后,进入芙蓉阁,碧落和清瑶在外将门阖上。
四下无人,闻灼直接松开手杖,步伐也不再故作缓慢,抱着扶楹阔步上楼,来到床边。
他弯腰欲放下她,但她身子倾斜,没有掌握好平衡,直直向床上坠去。
闻灼被她胳膊紧搂着,猛然向前的力道令他有些措手不及,重心不稳,径直向前方倒下。
“唔——”
扶楹被他宽阔健硕的身躯完全压住,近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一阵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畔,那张冷冽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清晰映在她的瞳孔中。
隔着胸膛,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胸口处,一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贲张。
扶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内心逐渐迷失,对当下此景感到茫然。
蓦地,左脸有一阵痒意传来。
闻灼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细腻如玉的脸颊。
他的指尖似乎燃起了火苗,在所到之处的皮肤留下烧红的烫意。
扶楹警觉起来,睁大一双桃花眼,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盯着他。
“你……胆子越发大了。”
闻灼语气沉稳,充满高高在上的王者气息,似是怀着幽魂邪祟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竟敢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直呼乃至谩骂本王。”
原来,他是在算方才她犯下大不敬之罪的旧账。
“请王爷恕罪。”
扶楹谢罪道,但并不服气,牙齿轻咬着下唇,“可这并非妾身一人之过,王爷管教下属不善在先,难辞其咎。”
她鼻子有些堵塞,带着鼻音的声音仍旧悦耳,仿佛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真是伶牙俐齿,”闻灼皱眉,指腹稍用力点了一下她的脸颊,随后直起身来,“看在你帮了大忙,本王原谅你此次失言,下不为例。”
身上那巨石般的力量消失,扶楹感到如释重负,从床上挣扎着坐起。
略带红润的脸颊上,一片发白的指印痕迹倏地消失不见。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手心有撕裂般的刺痛传来,定睛一瞧,缠在手掌上的厚厚纱布正有鲜血不断浸透洇出。
闻灼似乎早已察觉,拎了张桌旁的木凳在她面前坐下,两条长腿分开弯置在她两侧,将那纤瘦的身躯圈在独属于他的领地。
“伤口要重新包扎,伸出手来。”
这种刀伤不能被第三个人瞧见,扶楹只得乖乖将手递向他。
闻灼俯身解开她手掌包缠的层层纱布,动作轻缓娴熟。
扶楹膝盖自然抵在他大腿内侧,衣袍的绸缎质地极为柔软,轻轻一顶便出了褶皱。
她似乎已习惯二人之间这些略显亲昵触碰,身子一动不动,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貌令闻灼心有不悦。
“怎么,心中还是有愧?”
扶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有些时候,即便她将心思尽力掩埋,可在他犀利的洞察下仍旧无所遁形。
“如王爷所言……”
她幽幽开口道:“我为谋取个人利益欺骗族人,难道要感到开心吗?”
“住口!”
闻灼目光变得如锋刃般冷冽,“本王再说最后一次,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
扶楹被他无情的话语惊到,欲张口争辩。
“你已是本王的夫人,饮下合卺酒后,休戚与共,本王的困境便是你的困境。”
他冷声警告道:“再找不出关于杀手组织的线索,刺杀便会源源不断。若本王哪日遭遇不测,在这偌大长安,还指望谁来庇佑你?”
一番话实在震耳欲聋,扶楹将未出口的辩解硬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待闻灼将她伤口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后,她才艰难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
“王爷所言,妾身明白。”
闻灼对她的明理识相感到满意,垂下眼帘为她上药。
扶楹又想起一事:“今早,我去向云裳姐姐请安。”
因不知他待萧云裳态度如何,故用了尊敬又亲切的称呼。
“她见我初来王府,不甚熟悉,贴心指了清瑶前来服侍我。”
“也好。”
闻灼头都未抬,展开一截纱布,轻覆在她手掌的伤口上。
“今后,你只需个把月向她请安一次,无需往来频繁。”
将萧云裳迎娶进门,纯粹是太后和淑妃一同向他施压的结果,任由萧云裳对他如何一往情深,他只对她避之不及。
将府中事务交由她管理,已是他为保留体面所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萧云裳身份牵扯众多,他可不希望扶楹同她往来甚密。
“是。”
扶楹感到好奇,但意识到闻灼如此叮嘱必有其因,故未询问缘由。
闻灼将层层纱布细致地包裹住她的手掌,带有温度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长安看似安定和谐,实则暗流涌动,往后由云川前来保护你的安全,他可听从你任意调遣。”
见闻灼竟将自己两名贴身侍卫分出一名保卫自己,扶楹一时陷在惊讶之中,难以反应过来。
她心中忽而有种强烈的踏实之感,大抵是云川长得同她的暗卫江越完全一致的缘故。
扶楹诚心颔首道谢:“多谢王爷。”
闻灼托着她的手瞧了一番,见包扎严实后收手起身,带走了方才笼罩下来的温度。
“将衣服换了,来正殿同本王用膳。”
扶楹摸了摸自己手背上包裹平整的纱布,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
碧落和清瑶入屋,心照不宣将扶楹满是血污的衣裙换下。
这一身血迹实在可怖,但她是被闻灼带回的,无人敢过问这其中究竟。
扶楹换了一身象牙色褶缎裙,将头上带有色彩的首饰尽数取下,只留一简约素雅的簪子绾住发髻。
芙蓉阁外,闻灼及其仆从皆已离去,唯有云川在门口伫立,见到扶楹出来,他单膝跪地,虔诚仰视着她。
“日后,云川愿为夫人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扶楹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若有所思。曾经,江越也是这般义正辞严,向她表露自己的衷心……
“起来吧。”
她顿了顿,思绪飞快回到云川身上,向他抬了下手。
有武艺高强的人守护在身侧,她感到很是安心。
正殿厅堂,紫檀木局脚桌上,摆着数种美味佳肴,璀璨的金银器皿熠熠生辉,奢华无比。
羊皮花丝,乳酿鱼,葱醋鸡……还有一些扶楹并不认识的中原菜品,色泽鲜艳,飘香四溢。
闻灼向南而坐,见扶楹前来落座,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布菜用餐。
他在皇宫出生长大,经过父母与司礼官耳濡目染,谆谆教诲,用膳很是循规蹈矩,细嚼慢咽。
可扶楹吃得比他更加小心细致,每次筷子夹下去,只捻一丁点食物,犹如小鸡啄食。
闻灼侧目瞥她一眼:“不想吃就尽快离开。”
扶楹撇了撇嘴,感到有些委屈:“王爷,并非我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她的食量向来小到令人咋舌,不然身形也不会这么娇小纤瘦。
闻灼投去一个自便的眼神,不再理会。
扶楹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盘樱桃毕罗上。
中原的菜并不很合她的胃口,唯有这樱桃毕罗,她先前在云州时尝过一次,瞬间被征服得五体投地。
她伸出筷子欲夹一只,但盘子距离有些远,只得悻悻放弃。
忽而,闻灼修长的手端起那盘子边沿放在她面前,似是无心之举。
扶楹被近在眼前的美食迷得垂涎欲滴,克制着想要风卷残云一口吞下的冲动,夹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粉皮绵软细腻,樱桃甜味悠长,长安的毕罗很是地道,要比北狄的不知美味多少倍。
她琥珀色的瞳仁都亮了起来,不禁连着吃了两三只。
闻灼眼角的余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纳闷思忖。
原来扶楹喜欢吃樱桃毕罗。
放着上好的菜肴不吃,对随处可见的甜点却如获至宝,她还真是不同于寻常女子。
他们的第一次共进午膳,不声不响,惬意闲适,犹如细水长流。
用过膳后,闻灼并未放扶楹回去,而是带着她来到正殿后方的书房。
这里陈设着典雅的家具与水墨字画,木质格窗里摆满浩如烟海的藏书,香炉内轻烟升起,淡淡的沉香弥漫,宁静雅致。
“楹儿,”闻灼递给她一支紫毫毛笔,“将你上午的收获,分毫不差地记下来。”
扶楹明白他是指有关那女刺客的线索,点头接过毛笔。
她左手受伤无法研墨,又不能让闻灼纡尊降贵,故喊了碧落前来侍奉笔墨。
碧落在案旁跪下,将清水滴入砚面,执墨锭在砚池反复推拉研磨。扶楹拿笔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不断书写,二人配合丝滑,天衣无缝。
闻灼坐于屏风前的榻上,静默细阅一卷边塞诗集。
不出一盏茶工夫,扶楹便将所得讯息全部记录下来。
她将纸呈给闻灼,“王爷请看。”
闻灼接过纸来,一眼扫过,眉目间的冷冽有了些许缓和。
“甚好,”他抬眼看向扶楹,语气带了些许自己未曾意识到的轻柔,“去午睡吧。”
扶楹见过闻灼很多副面孔。
他在狂怒时狠辣阴鸷,傲然不羁,在冷漠时凉薄无情,麻木不仁。
最令她动容的,是他现在平和释然的样子,温润含光,一身洁净若秋水长天。
扶楹眸色微凝,向他俯身行礼后,带着碧落离开了。
闻灼目光再度回到那张纸上。
扶楹的簪花小楷字迹实在灵动清秀,一如她本人恬淡沉静。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行字,陡然间眉峰一竖,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不用我说宝宝们都懂了吧~下章我要放大招了!
第25章
九月三旬,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
午后,寒雨飘洒, 细细密密织成一张阴冷的网,将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冷幽寂之中。
闻灼在那日取得女刺客供述之后,便忙碌于探查刺客窝点的繁杂事务之中。
扶楹嫁入王府已有半月, 整日与书画为伴, 闲情逸致,悠然自得。
小憩过后,她在案前执笔作画。
今日乃贞懿皇后薨殁十周年忌日。
贞懿皇后与大雍皇帝结发二十余载,温婉多才,贤良淑德,乃天下女子典范。
清晨, 东宫太子与众皇子公主先至太庙祭祀, 后诣敬陵叩拜。
不少长安平民百姓前去寺里焚香, 自发为贞懿皇后祝祷。
卫王府上下均着素服,祠堂内彻夜燃香诵经, 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萧云裳与扶楹为侧夫人, 留在王府完成祭拜即可。奈何萧云裳乃簪缨世族之女, 出身高贵,故随着闻灼一同前往。
扶楹着墨皴染庭院春景,将盛放的芭蕉描绘完毕后, 搁笔歇息片刻, 一向舒展的眉眼间多了些愁容。
候在一旁的碧落见扶楹一脸怅然, 心事重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忿忿道:“同为侧室,为何大夫人能同王爷入宫?我替夫人感到不平。”
“没什么可不平的。”
扶楹只向碧落一笑。
“大夫人乃恒国公长女, 又是太尉亲眷。如此望族贵女,待遇自然不能同我一般,不是吗?”
碧落自愧不如点了点头。
她比扶楹年长几岁,却不曾有她这般通透。
其实,扶楹并非因此事而伤感。
当得知今日是皇后忌日时,她心中充斥着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的担心与忧虑。
直到黄昏时分,暮色渐深,闻灼与萧云裳才风尘仆仆回府。
闻灼径直回了寝殿,并未留萧云裳一同用晚膳。
自打回府,他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一张俊逸若仙的脸庞阴云密布,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他坐在案前,厉声下令道:“取酒来。”
那阴鸷森然的眼神,仿佛将所及之处陷入寒冬,周围仆从皆胆战心惊垂眼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徐绾沉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
一壶上等佳酿被端至案上,闻灼直接将酒樽盛满,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连着一杯,好似如饥似渴的脱水之人疯狂痛饮着久违的水源。
徐绾心中跟着隐隐作痛,不忍再看眼前男子被痛苦纠缠,颔首踏出殿外。
府内众人皆知卫王脾性,故无人敢劝,连他的几名贴身侍奉的下人也明白,今日绝不能触碰到他的逆鳞。
……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飘零,衬得红墙金瓦更加古朴庄重。
夜空嵌着点点繁星,打二更的声响飘荡着隐约传来,寝殿内烛火未熄,在屏风上投下跳跃闪烁的碎影。
案前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
徐绾察觉寝殿内已静了一刻钟,小心翼翼前来查看。
闻灼低垂着头,上身微倾,左肘支于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撑着额头,双目轻闭似在小憩。
多盏酒壶歪斜搁于案面,酒樽空空如也。
这一晚,徐绾在闻灼命令下取了七八次酒,他竟喝得一滴不剩。
闻灼酒量一向是诸皇亲国戚中最好的,平日宴饮酣畅淋漓,旁人皆酩酊大醉,他仍能从容轻笑,再饮一杯。
谁都不曾见过他酒醉的样子,可今夜,他却将自己灌醉了。
徐绾皱眉,忧心忡忡喊道:“王爷。”
闻灼意识尚存,听到有人唤他,简短应答着:“嗯……”
徐绾俯下身,双臂欲扶起闻灼身体,“天色已晚,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不,”闻灼身形未动,只一挥手便将徐绾推开,“去……将她喊来……”
徐绾动了动双唇,对他只言片语感到疑惑。
“您说……喊谁前来?”
“夫人……”
闻灼只简短吐出两字,便不再言语,呼吸悠长,仿佛进入沉眠。
徐绾站定身子,垂头恭敬答道:“是。”
她行步如风,迅速穿过王府曲径长廊,来到听雨轩,
萧云裳还未曾就寝,见到徐绾前来,感到有些惊讶。
“徐姑姑,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徐绾向她行礼后,一刻不停地急切说道:“大夫人,王爷酒后不肯入睡,请您前去侍奉。”
“这……”
萧云裳一双眼眸睁大,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始料未及,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可是姑姑,我尚未沐浴。能否待我梳洗完毕,再去侍寝?”
徐绾瞧她有些赧然,慈眉善目勾唇轻笑,“王爷已经喝醉,您不必顾虑侍寝之事,随奴婢前来吧。”
“好……”
萧云裳听懂她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失落。
她期盼能与闻灼共赴巫山云雨,如同久旱的大地渴望甘霖一般,想要他成为自己名副其实的丈夫。
即便不是侍寝,这也是她入府以来初次被闻灼喊去。想到这里,她心底便如同清风拂过,舒畅明媚。
萧云裳携着贴身婢女银竹,跟随徐绾的步伐,一路行色匆匆来到寝殿。
奴婢们皆留在殿外等候,萧云裳双手提起裙摆,只身跨入殿中。
“妾身见过王爷。”
她看到闻灼垂头坐于长案后,醉意朦胧,唤他的轻柔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
闻灼巍然不动,似乎已经入睡,一袭金纹玄色长袍,与这幽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王爷?”
见自己的话语犹如抛出的石子消失在湖里,萧云裳走上前去,半跪在他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怯生生抚上他的大臂。
闻灼常年沙场征战,身姿伟岸英武,腰细膀宽,四肢健硕。萧云裳察觉到手心处发达的肌肉线条时,一颗心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对他数年痴心一片,闺阁中便想过无数次陪伴在他身侧的场景,今日得偿所愿,竟感到如此不真切。
幽幽烛火,映照在闻灼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点点光泽。
他闭着眼睛的侧颜,如同刀雕斧刻一般精致,额旁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交错。
此时的闻灼,如一头沉睡的猛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紧紧勾锁着萧云裳的心魄。
她满眼流露着惊喜,一颗心脏近乎跳出胸腔,情不自禁地凑近他。
两瓣娇嫩的红唇轻轻覆在他的耳根处,留下属于女子的淡雅清香。
“王爷……”
萧云裳双唇微动,低低唤他,音色娇懦暧昧,眼波柔情荡漾,不能自己。
见闻灼仍未清醒,她不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吻,拥着他的手臂再度贴近,贪婪嗅着独属于他的辛香气息。
她细细亲吻着他的脸颊,柔软的唇逐渐旁移,停至闻灼的嘴角。
面对这位性感持重的男子,她宁愿抛却一切拘谨礼节,全身心倾注于他。
似乎是感觉到身侧受了什么压迫,闻灼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一双丹凤眼眸缓缓睁开。
他对这陌生的触碰生出尖锐的抵触,剑眉蹙起,右臂发力将攀附在身上的女子猛地推开。
闻灼缓缓转头,定睛瞧向她。
经历方才肆意妄为,萧云裳面颊绯红欲滴,正轻咬着下唇,羞怯迎着他的眼神。
“走开!”
闻灼意识回转,见到眼前是萧云裳的面孔后,蓦地发怒,冷酷的话语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寒彻她满是情意的心扉。
萧云裳压下满心失落,双臂揽着他,楚楚可怜央求道:“王爷,您召妾身前来,不要这么快赶走妾身……”
“听不懂话?”
闻灼剑眉皱起,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面色铁青,一掌推在萧云裳肩上,“出去,不要再让本王说第二次!”
“啊——”
萧云裳纤弱的身子,像断线纸鸢一般甩了出去。
徐绾听到寝殿内的争执,焦急前来,见到这般情景,不由得心中一紧。
萧云裳摔倒在地,疼得五官都扭曲起来,一瞬间又惊又怕,委屈得直落眼泪。
徐绾意识到自己请错了人,连忙手足无措低垂下头。
“还不快让她来!”
闻灼一拳砸向案面,酒壶与酒樽应声一震,不少落向地面。
他锋利冷冽的眼神,近乎要将徐绾千刀万剐。
“王爷息怒,奴……奴婢这就去请。”
徐绾甚少见闻灼冲她如此暴怒,哆嗦着应答道,扶着泪意盈盈的萧云裳匆匆离开。
将厌烦的人赶走后,闻灼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回到垂头小憩的姿势,闭目轻眠。
意识恍惚之中,他深陷在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他也试图冲破这黑暗虚空,可无论走出多远,皆像是在原地徘徊不前。
“王爷?”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那极为熟悉的音色,似乎将他带回一年前,云州郊外那座立于纷飞大雪中的宅院。
闻灼辨认出那声音,黯然神伤的脸庞染上一丝喜悦。
黑暗的世界犹如拨云见日,一瞬间亮了起来。
闻灼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没有傩神面具遮掩的倾城容貌。
他难以置信,眸光微微闪着。
相遇之时,即便戴着傩面,她也比他此生见过的女子都要动人百倍,如盛放的牡丹名动京城,震彻他的心扉。
原来那狰狞的青面獠牙之下,竟是如此绝艳韶雅的美貌……
闻灼发出一声欣慰的长叹,无比庆幸自己在那时将自幼贴身携带的玉佩交给她,有了足够钱财将面容医好,她重获了原本秾艳昳丽的青春姿貌。
“王爷,你喝醉了,我扶你去躺下吧。”
扶楹见他神色恍惚,抬起他的手臂横跨过自己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费力将他架起。
他身高八尺有余,体型健硕,大山一般的重压令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闻灼不忍将全身倾轧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极力站定身形,摸索着手边任何可以把扶的东西,在她的带领下,一步步向后走去。
二人跌跌撞撞,挪步来到床前,扶楹刚要放下他,醉意朦胧的闻灼便像具尸体一般径直倒了下去。
搭在扶楹肩上的胳膊并未松开,她身躯受到一阵大力牵扯,猛然栽在他身侧。
扶楹睁开眼睛,瞳中映着闻灼那近在咫尺的俊脸,鼻腔充斥着酒精与沉香的气味。
“许久未见……你怎么不唤我雪熄了?”
闻灼抬手抚上她如花般光洁的脸颊,话语轻柔,夹杂着深深的落寞与伤感。
作者有话说:
闻灼:真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第26章
扶楹瞳孔颤动, 身躯微微一震。
闻灼喝醉了,将她误认成了先前与他情投意合的心爱女子。
不忍看着他双眼蒙眬迷离的惆怅模样,扶楹翕动着双唇, 道出那个封存心底已久的名字:“雪熄……”
闻灼浓眉舒展,如愿以偿点了下头。
他手臂环住她的身躯,身子微微向下, 额头轻抵在她的下颌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离世已整整十年了……”
闻灼侧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中,感受着她脖颈处细腻皮肤传来的暖意,幽咽呢喃道。
“常言道,最是人间辛酸事,来世莫生帝王家。她那么一介柔弱女子,用一己之力扛下这森严凉薄皇家的重压, 伴我度过充满温情欢乐的幼年……”
闻灼尚处少年时期, 皇后便因病薨殁, 这对沐浴在温柔母爱中长大的他打击颇深。
每逢忌日,他思绪万千, 心如刀绞, 只能将自己灌醉, 麻痹痛苦不堪的内心。
扶楹静静听着,沉痛地阖上双眼,柳眉轻颤。
闻灼抬眼沉静叙说道:“你知道吗?母亲在弥留之际, 紧握着我的手, 叮嘱我寻一位彼此相爱的女子, 相互陪伴,共度余生朝朝暮暮。”
“我们素不相识,偶然遇于旷野, 我已有赴死之心,你却心生恻隐,屡次三番救我性命。”
“我此生最感激的女子,便是我母亲和你。我那晚抱着中了寒毒的你,便可很诚恳地告诉她,我找到了。”
“我欲与你皆为连理,却不知你出身北狄,是否愿受这中原王妃之位……后来天意弄人,商珏那竖子从中作梗,你我不得不相忘于世。”
闻灼醉意恍惚,神志迷离,在朝思暮想之人的怀中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黯然销魂,缠绵悱恻。
此刻,他不再是尊贵拔擢的卫王,而是失去母亲、悲痛万分的儿子,亦是失去恋人、愁苦不已的情郎。
他知道,她会接纳自己这不为人知的一切。
扶楹良久未发一言,任由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部。
她抬手轻抚着他宽阔的脊背,纾解着他内心的哀痛与伤感。
良久,闻灼悲痛渐息,呼吸变得平稳起来,意识渐渐游离到眼前之人身上。
“年初我去寻你,发现那宅院已成了一片废墟。我想你大抵已不在这人世了……可我眼下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是年二月,他曾携护卫前往云州郊外那处宅邸,不料只见到一堆遭遇焚烧后的破败废墟。
他差人问遍居住附近的百姓,才知这里在不久前夜半时分发生了一场迅猛的火灾,很快殃及整座宅院,
他们将破碎的砖瓦一一翻遍,却只找见数具烧成黑炭一般、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
意识到她已与他天人永隔,他的心也随之暗下,永远被封在漆黑的低谷,不见天日。
扶楹沉默片刻,心脏因他的话语剧烈收缩跳动。
原来,他如约去那里寻过她。
冬日天干物燥,那场火灾起于深夜,异常猛烈,诸多仆役侍卫被困在火中,她和碧落在江越的救助下才得以逃生。
闻灼去晚了一步,以为她已葬身火海。
扶楹垂下眼睫,深深叹息,手臂上移,揽上他的后颈。
“我希望……这一切是真实的。”
闻灼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眸色渐深,一道暗光从眼底闪过。
若这是梦,未免太过逼真了,他宁愿长醉,不愿醒来。
扶楹不知他是在注视他的二夫人,还是在透过她这副躯壳,注视着居于云州宅院内的阿离,只对他眼底闪过的陌生有些畏惧。
闻灼左臂撑在床上,俯下上身,将她完全罩在身下,大手扣紧她的后脑,略带冰冷的双唇覆在她柔嫩的唇瓣上。
“唔——”
扶楹始料未及,瞪大眼睛,心跳似在霎那间停滞。
闻灼,吻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第一个吻,夹杂着烈酒的辛香,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汹涌奔腾,独属于他浓烈而狂狷的气息填满她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过于狂野且带有侵略性的动作,炽烈地侵袭夺取着属于她的一切。
扶楹只觉自己似要被吞没殆尽,不禁战栗哆嗦着。
察觉到怀中轻若羽毛的身躯有些颤抖,闻灼微微撤离她的唇瓣,温柔劝诱着:“别怕。”
他这般轻柔的语气,扶楹此前从未听到过。
她有些发怔地点头,忐忑地闭上眼睛。
闻灼再度吻上她,动作不似方才那般霸道,而是缓慢柔和,细水长流,深切感受着女子双唇那令人心醉的粉嫩柔软。
见到她并无抗拒之意,他臂弯紧箍着她的身躯,更加放肆地吞噬她的唇瓣,啃咬吮吸,像是纷飞的蝴蝶在花瓣上翩跹流连。
闻灼眉心舒展,唇角微勾,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强行撬开她的牙齿,温热的舌尖闯入唇腔逗弄。
他不断汲取着她口中的甜美芳香,在她青涩的唇齿间掀起阵阵情意的浪潮。
那副宽大健硕的身体变得炙热滚烫,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般,似乎要将她灼烧熔化。
这般细腻深情,是闻灼对她不曾有过的。
扶楹心知肚明,他当下深吻着的人,是一年前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的镜花水月,那位名唤阿离的“已故”女子。
即便如此,仍有一股强大而陌生的感觉流过身体,奇异的悸动正在夺走她的理智,令她不断沉沦,上瘾。
她无助地喃喃低喘着,搂在他后颈的胳膊渐渐缩紧,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炽热的胸膛。
屋外明明那么冷,可她在闻灼怀里,却感到越来越热。
……
清晨破晓之际,天色渐亮,打更声悠长回荡在大街小巷。
闻灼缓缓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感到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皱着眉头,待醉意散尽,晕眩稍稍缓解后,迟缓睁开双眼。
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头痛欲裂,如同燃爆的火炮,稍稍一碰便要炸开。
扶楹正在他怀中安然沉睡,胸口浅浅地起伏着,似是觉得夜间太冷,紧紧蜷缩在他的胸前取暖。
闻灼这才如梦初醒,对昨夜的一切感到恍若隔世,吃力拼凑着脑海中破碎断续的画面片段。
他们和衣而眠,衣物不免有些发皱,她所佩戴的首饰也有些凌乱。
闻灼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拂过扶楹的左耳,将近乎脱落的珍珠耳坠重新为她戴上。
扶楹的耳垂很是圆润,他两指轻捻,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绵软触感。
一颗不起眼的红色小痣出现在她耳垂下侧,如美玉中参杂的一粒朱砂。
“……”
闻灼目光在她耳朵上驻留许久,凝神思索,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
“王爷,卯时一刻了。”
徐绾的轻呼将闻灼意识唤回。
她看着二人在床塌相拥的情形,心中有些诧异和不安。
“嗯……”
闻灼小心移开扶楹搭在他腰上的胳膊,音色沙哑道:“且让她睡吧,不要叫醒。”
徐绾内心思忖,扶楹留宿在寝殿,按照规矩应当侍奉闻灼洗漱穿衣,可她竟起得比闻灼还晚,实在不合礼数。
她瞧见闻灼将被子展开,为扶楹盖上,并未多说什么,俯身答道:“是。”
徐绾差仆从抬来盛有热水的浴桶,为闻灼将衣袍褪去。
只剩贴身里衣时,闻灼直接挥手示意她退下。
徐绾有些不明所以,只得怀着疑惑走到屏风后等待。
闻灼将身上仅有的织物三两下剥去,抬腿踏入温热的水中。
他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只觉得身上炽烈的□□焚烧,难受得厉害。
徐绾听到殿内传来男子不适的粗重呼吸,脑海中满是昨夜闻灼反常的表现。
他喊来扶楹,与她共眠一晚,但宿醉后宁愿忍着欲望,也不愿喊起她来侍奉。
她的王爷,应是位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如今怎么……
徐绾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诧异不已。
一刻钟后,闻灼才从水中起身,取了一旁的长巾拭干身上流淌的水珠。
徐绾听到屏风后传来荡漾的水声,命身旁托着朝服的侍女跟着,上前为闻灼宽衣。
她为闻灼细致服帖地换好朝服,将黑金蹀躞带系于他腰间。
“王爷,恕奴婢多嘴一句。”她抬头出言提醒。
闻灼身量极高,旁人同他讲话时,都需要仰视着他。
“二夫人原为北狄怀宁公主,虽为名震天下之才女,可世间也有些关于她的传闻。”
见他并未发话,徐绾继续开口道:“她在为父丁忧时,将男宠藏于闺阁,实在有些不守孝道与妇道。您也应减少对她……”
闻灼脸色陡然变得阴暗,目光犀利紧盯着徐绾。
他眼底涌动着令人骇然的暗流,仿佛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将她吞没。
徐绾被吓得骤然噤了声。
“你在胡说什么?”
他冰冷的薄唇微启,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充斥着躁怒与不悦。
“她是本王夫人,你竟擅自妄议,难道不知僭越该当何罪?”
徐绾的直觉告诉她,闻灼真动怒了。
那声势浩大的危险,裹挟着他与生俱来的凉薄,将她笼罩得严严密密,丝毫透不过气来。
她从未料想过闻灼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慌忙跪在他面前,膝盖与地板重重磕碰,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绾身后的年轻侍女也被惊得双腿不稳,膝盖瘫软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自贞懿皇后有孕,徐绾便忠心侍奉在侧,一直陪伴着闻灼出生成长。
皇后曾在临终前亲口嘱咐她,照顾好尚且年幼的闻灼。
对闻灼而言,徐绾像极了第二位母亲。他平日待她极为敬重,不似对其他下人直呼其名,高低会尊称她一声“徐姑姑”。
可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徐绾手足无措,弯腰冲闻灼连连磕头谢罪:“王爷息怒……奴婢一时失言,请王爷恕罪!”
“你就在此跪着,一直守到她醒来。”
闻灼冰冷的嗓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徐绾深深伏地叩首:“奴婢……遵命……”
闻灼未曾垂眼瞧徐绾一下,绕过她扬长而去。
精美华贵的朝服下摆,扫过徐绾瑟瑟发抖的肩背,似秋风扫落残叶,无情决绝。
寝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徐绾双臂支起沉重的身子,抬眼瞧着远处床上沉睡的女子,扒在地面的五指逐渐攥紧,握入拳中。
萧云裳如此金枝玉叶,克己复礼,闻灼却毫不怜香惜玉,将前来侍奉她无情赶走。
扶楹这未曾出阁便浸淫男女欢好的残花败柳,竟受闻灼如此偏宠。
她究竟有何通天本领,能够这般狐媚惑主。
徐绾实在忧心不已。
作者有话说:
除夕之夜,作者悄咪咪来给大家撒糖啦! 春风得意马蹄疾,岁岁平安人欢喜。新春马年,愿各位可爱的读者宝宝们所求皆所愿,所行皆坦途,好运常相伴,幸福满胸怀!新的一年也请继续支持作者和笔下的孩子们哟~
第27章
自贞懿皇后忌日之后, 闻灼命扶楹前来侍奉的次数逐渐增多。
不过,只是奉茶研墨那般的日常服侍。
因那晚二人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扶楹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极力减少与闻灼对话,无事时总同他保持安全距离。
闻灼却一如往常般坦然自若, 并无异样。
想必……他只当那是梦境吧。
扶楹如此说服自己道, 并未多加思虑。
她早已不在乎,自己在闻灼心目中是那遗世独立的清冷贵女,还是如今这贪生怕死的质子。
九月廿四,午后。
扶楹在案前凝神执笔,俯身在宣纸上作画。
她幼时曾被父亲笼罩在怀里,父亲宽厚的大手包住她细嫩的小手, 引导着她练习皴染与控墨。
如今, 她将满腹思念与苦楚化作柔和深情的笔法, 在画上潺潺流淌的溪流中勾勒出三条小鱼,穿梭在荡漾水波中。几粒气泡浮出水面, 以动衬静, 犹如神来之笔。
扶楹题字收笔后, 清瑶接过画笔,在水盆中涮洗干净。
“夫人的画功真好啊,这三条鱼两大一小, 亲密得像是一家三口呢!”
清瑶看了一眼扶楹的画后, 发自内心赞叹道。
扶楹只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隽的眉目间满是怅然。
碧落看出她心中失落,连忙转移话题道:“奴婢看您这些日子画了不下二十幅,是否要按照往常那般……?”
“那是自然。”
扶楹颔首道:“碧落, 随我去面见王爷。清瑶,稍后将我那斗柜内的画作全部收拾出来。”
清瑶听着这一番话,神色略带疑惑应下。
闻灼午后常留在书房,扶楹与碧落出了芙蓉阁便前往书房方向。
书房厚重的大门紧闭,徐绾与银竹在门外候着。
徐绾向扶楹行礼,告知她眼下萧云裳正在书房,需稍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功夫,萧云裳便从书房出来了。
她今日打扮极其端庄,发髻精致,妆容明艳,可眼眶和鼻尖泛着红晕,与她的柔美恬淡格格不入。
“妹妹。”
萧云裳见了扶楹,连忙吸了吸鼻子,向她施了个礼,“妹妹来找王爷,我便先回去了。”
扶楹一看便知她方才哭泣过,只得将寒暄的关切话语咽了下去,应了句“姐姐慢走”,同样恭敬福身。
她也是之前听碧落提到,贞懿皇后忌日当晚,萧云裳前来侍奉醉酒的闻灼,却遭到他无情的驱赶。
莫非二人是因那日之事,今日在书房发生了争执?
徐绾打开书房的门, “二夫人,请吧。”
扶楹颔首,跨入门槛。
韦昱立候在屏风外侧,闻灼正在桌前看一封文书,眼睫微垂,身着一袭暗青色竹纹衣袍,姿貌翩翩,丰神俊朗。
他那淡漠的神情,丝毫不像适才经历过一场恶劣到惹女子落泪的不欢而散。
扶楹向他行礼:“王爷。”
听到轻柔悦耳的熟悉音色,闻灼抬眼瞧了下来人,平静开口:“楹儿,前来何事?”
“妾身想出府一趟,恳请王爷答允。”
听闻此言,闻灼眉头轻颤,将文书置于桌面,抬头注视着她。
“你出府做什么?”
在他近乎洞悉内心的锐利目光下,扶楹心中一紧,定了定神答道:“自父亲故去后,妾身总是将画作卖与画斋或画阁,亲自赚些银两,去寺庙为父亲供奉香烛,尽些子女的绵薄孝心。”
闻灼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转瞬便消失不见。
“这种事让府内仆从去做便可。”
“不,王爷……按照北狄的传统,我需自始至终完成这一切,才能为父亲尽孝。”
扶楹向闻灼叉手深深行礼,“请王爷成全。”
闻灼心底不由得有些动容。
前不久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自然与扶楹感同身受,只是皇室内眷鲜少出门……
闻灼看着前方躬身不起的扶楹,轻叹一声。
罢了,扶楹自嫁入王府,便一直待着未曾出门,既然她今日想出去,便由她去吧。
闻灼严肃叮嘱道:“你出门在外,务必由云川跟随,不得打扮过于华美惹眼,不得透露你自己的身份,还有,不得犯了夜禁,莫要被金吾卫捉拿去。”
扶楹霎时感到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答道:“我件件都做得到,那王爷便是答允了?”
闻灼点了下头,表示答允,“本王去吩咐云川备好马车。”
“不劳烦王府备车,我希望能走着前去。”
见闻灼并无反对之意,她连忙俯身告辞,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王爷,那我先行告退了。”
“去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楹霎时脚底生风,快速溜出了书房。
闻灼瞧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眉眼间变得柔和,接着拿起案上的文书翻阅起来。
扶楹回到芙蓉阁,换了身素雅简约的装扮,带了顶云青色幂篱,命云川和碧落带着那些画作,一齐出了王府。
此事进展这般顺利,闻灼今日的宽宏大量,简直出乎她的意料。
踏出王府,她便兴奋得像垂髫孩童似的,脸颊上洋溢着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卫王府位于长安城朱雀街第四街街东,南临春明门,西南侧临东市与平康坊,官邸商铺星罗棋布,熙攘繁华,歌舞升平。
扶楹踏在金光门大街上,好奇瞧着周围林立的各种铺子,桃花般的双眸变得炯炯有神,好像闪烁着无数星星。
云川说道:“夫人,附近有几家文人雅客时常光顾的画斋,我带夫人前去。”
“有劳了。”扶楹点头,嘴角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川心中有些发怔,这貌似是他第一次见她微笑。
扶楹与闻灼成婚这许多时日,所得的正面情绪还抵不过他放她出门几个时辰。
他不由得心底生出一阵惋惜,感慨自家王爷真是不解风情,木讷如钟。
云川对偌大的长安城颇为熟悉,很快便带扶楹来到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画斋,名曰丹青阁。
掌柜是位风雅的不惑男子,见到扶楹长相不凡,还带着气质出众的随从,即刻同她热络攀谈起来。
扶楹向他道明自己前来的目的,加之云川在后帮衬,双方一拍即合,掌柜将主题适宜的画稿收入斋中。
临别之际,他还在啧啧称赞:“夫人真是好笔法,若后续再有新作,欢迎前来,薛某出价定让夫人满意。”
两个时辰之内,他们便走完几家画斋,将二十余幅画完全卖出,所得一贯七百文钱。
扶楹对大雍货币并无清晰概念,当云川告知她,这些钱相当于九品官员一个月俸禄时,不禁大吃一惊,有些喜出望外。
看来她的画在中原还是会受到些认可,身有一技之长,穷困时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天色渐至晚膳时间,扶楹不想即刻回去,故来金光门大街一家酒楼,在二楼一雅间落座。
点完菜肴后,她对站在旁边的碧落与云川说道:“你们也坐下一同吃吧。”
碧落谢过扶楹后便喜滋滋坐下了,云川却立在原地不动。
“夫人,仅有王爷可与您一同用餐,属下卑微……”
扶楹只是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清澈而柔和,“我私下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在王府,便不必守那些规矩,坐吧。”
云川虽感到有些不妥,但心中一阵暖流激荡涌动,拗不过扶楹,还是犹豫着在桌前坐下。
扶楹今日靠自己得了银钱,心情愉悦,点了不少菜肴,虽不比王府那般山珍海味,但三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用完餐后,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日薄西山,街边的摊主利用这夜禁前仅剩的时间,奋力吆喝叫卖着。
后方不远处,忽而响起卖樱桃毕罗的嘹亮呼声。
扶楹耳朵一竖,想到那酸甜筋道的滋味,不由得延缓了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云川温和地笑笑:“夫人想吃樱桃毕罗吗?”
“嗯!”
扶楹眼睛一亮,飞快点了点头。
在前段日子里,云川曾看到扶楹同闻灼用膳,逮着樱桃毕罗吃个不停,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思。
不得不说,云川的心思十分细腻。
“属下去买,请夫人在街边等候。”
云川离开后,扶楹和碧落来到街旁空旷的地方等待着。
虽然吃得有些饱,但再吃一些甜点,应该无伤大雅吧。扶楹摸了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内心思忖道。
猝不及防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钳制住她的胳膊,手掌掩住她的嘴,将她大力拉到狭长的巷道深处,接着转至隐秘的角落。
“唔——”
她瞬间意识到不妙,心跳一滞,以为自己遭遇到了危险。
这个人力气很大,而且个头高挑,竟能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圈在身前,令她动弹不得。
“女郎莫怕,是我。”
蓦地,一个低沉而好听的男子声音传入扶楹耳中。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心中激起的戒备才全然消退。
后方的人松了施加在她身上的禁锢,缓缓摘下遮挡于面前的银色面罩。
扶楹转过身,那张英俊的面孔,映入她琥珀色的瞳仁中。
她满脸惊讶,定定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云川,你不是去买樱桃毕罗了吗?”
男子身形一震,对扶楹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浓眉蹙起。
“女郎,你不认识属下了?我是江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轰隆——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在扶楹脑海中迅速炸裂开,响彻云霄。
“阿越……”
扶楹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切。
这段漫长的时日里, 江越音信全无,她甚至以为他已遭遇不测。
江越消失了数月,竟然出现在长安, 还是卫王府附近。
扶楹连忙抓起江越的手腕, 快速打量了下他周身,“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时不时会很担心你。”
“属下有这身武艺,女郎尽管放心。”
江越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看着她仿佛有些瘦了, 面庞透露着深切的难过与自责。
“大明宫与卫王府守卫森严, 属下难以进入, 不能守护女郎安危,请恕属下失职……如今见女郎安好, 属下也安心了。”
相伴长大的二人, 时隔数月后见到彼此安好, 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落地。
江越一刻不停接着问道:“女郎,你嫁与了大雍卫王?属下听闻他战功无数,但性情暴虐, 冷酷决绝, 他日常待你如何?”
“方才瞧你满面春风, 可衣衫首饰却如此素净……恕属下直言,北狄太子殿下对你都不曾这般吝啬。”
江越又想起了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卫王患有腿疾, 你侍奉他可否辛劳疲惫?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愣了一下,竟然对这一箩筐问话无从答起。
江越体贴入微,好似她兄长一般,虽过于絮絮叨叨,却也是出于对她的担忧关切。
“阿越,你放宽心。”
扶楹瞧了瞧自己尚且缠有绷带的手,狡黠一笑,“卫王对我有恩,从无任何苛待。况且,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在这偌大长安存活下去。”
江越放心点头,“好,若女郎受了欺凌,务必让碧落在王府沿墙的高树上系一条白色丝帛,属下便知女郎困窘,会想尽办法前来救助。”
他的话语如同一泓流淌的清泉,扶楹心底倍感温暖,颔首会心一笑。
江越衣衫上飘散着一阵淡淡的气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夜风,传到嗅觉敏感的扶楹鼻中。
她好奇发问:“阿越,你身上……怎么有股铃兰的脂粉香气?”
江越作为男子,莫非还用着铃兰香味的胭脂或香膏?着实有些奇怪。
江越一怔,与她对视的眼眸不经意间下移,“属下方才从平康里出来,便见到女郎站在街边,才将你拉进这巷子的……”
扶楹一双桃花眼睁得巨大,注意力悉数放在头一句话上:“平康里……可是花柳之地?”
江越并未应答,只是不自然点了下头。
下午,云川向她一一介绍了王府周围街坊,平康坊中多达官显贵第宅,且有南中北三曲,其中平康里青楼柳巷众多,乃风月流连之所。
正常男子都有生理之需,江越如今二十有四,尚未婚配,故去那平康里纾解自我。
整件事脉络一闭环,扶楹轻拍了下脑门,感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阿越,我作为主人竟这般愚钝,未能及时知晓你的苦衷……”
扶楹慰藉似的握着他的手臂,“不过,花街柳巷你还是不要常去,待我日后在这长安立足,定为你指一位姣好女子做夫人。”
她摸了摸自己怀中衣裙内的衬袋,好意问道:“近日你钱财够不够?我方才得了些银钱……”
江越嘴角抽搐,欲言又止。果不其然,扶楹以为他至平康巷陌翻云覆雨去了。
还有,给他钱是什么意思!
江越甚是羞愧,感觉像是在把他的面皮踩在脚底反复碾踏。
“女郎,”他怕她再自顾自说些什么让他极其难堪的话语,连忙打断她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贼人,哪里走!”
江越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巷口一阵厉声怒喝硬生截断。
余音不断回荡在窄巷高耸的墙壁间,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了一下。
扶楹转过头,虽夜幕降临,看得不算真切,但凭那颀长挺拔的身形剪影辨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云川。
扶楹讷讷呆在原地。
她还是初次见到一向温润儒雅的云川竟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江越瞬间进入警觉状态,一手扣住银色金属面罩,将整张脸庞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束手就擒!”
云川双目猩红,抬手抽出雪魄刀,发出金属摩擦的呲啦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上前。
他三两步伐跃上墙面,身形如祟影飘荡,足底用力踩踏墙壁,借力扑至二人前方,俯身蓄力挥砍。
雪魄刀锋利的刀刃,风驰电掣般劈向江越的头顶。
扶楹只见到一个白影闪过,在暗中放大的瞳孔刹那间紧缩,犹如针尖,满眼闪烁着惊恐与畏惧。
“哗——”
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势如破竹般袭来。
江越眼眸微凝,屏息侧身,刀锋猝然从他面前劈下。
他迅猛出手抓住刀背,那硕大的力量极力遏制,令云川难以快速收刀立身。
二人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在夜色中似有一片火星闪烁。
江越就着昏暗光线看清云川的面孔,犹如五雷轰顶,险些失神。
云川眸底含血,怒目圆睁,依旧掩不住其姿貌风雅,俊美若仙。
那张盛怒的脸庞,无论轮廓、眉眼、鼻梁、甚至是眸色,都与他分毫不差。
江越看见他,甚至以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瞳孔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
“真是见鬼。”
他一瞬回过神来,大力掣住对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大刀,咬牙切齿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莽夫为何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你敢公然掳走她,我绝不饶你!”
云川见雪魄刀被对方一掌擒住,纹丝不动,便抬起右臂,使出一招龙爪手向江越扑面抓去,指风凌厉,近乎要将那金属面具撕裂。
江越定睛凝神,五指如藤蔓般擒住他的手腕,两臂像风轮似的向下旋转,将云川猛冲的气力悉数卸去。
云川顺势腾空而起,旋身转体后稳稳着地。
“云川,他对我并无恶意!”
扶楹在一旁连连惊呼,但剑拔弩张之下,云川根本无暇在意她的话语。
“你们不要再打了——”
她只得在一旁无力呼喊,不敢贸然上前。无论是云川的刀,还是江越的拳脚,不甚误伤到她,都能轻而易举送她归西。
江越不给云川反应时间,敏捷飞扑上前,身形快如闪电。
云川下意识持刀去防,只见江越腾空飞脚,精准踢中他手中的刀柄。
他手掌被这巨大冲力震得血液停滞,酥麻无比,雪魄刀如同离弦的箭,向斜上方疾驰飞出,深深插入一旁的墙壁上。
“贼人——”
见对方赤手空拳强迫自己缴械,云川瞋目怒瞪着他,一脚发力踏上墙壁,向雪魄刀的位置跃去。
“休想!”
江越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笑意,趁着云川抬手之际,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后旋踢,迫使云川不得不放弃拔刀,抬臂撑掌拦挡。
江越如魑魅一般招法莫测,接连使出变线踢,云川将要触到刀柄,小臂却被猝不及防踢落下去。
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断阻挠,云川只得放弃探取武器,赤手空拳同他搏斗起来。
江越作为暗卫,打法阴狠,招招冲向致命要害;云川作为侍卫,没了武器,近身打斗时只能被迫防下接连不断的攻击。
“你这厮,招法真是阴毒。”
云川提膝拦挡下江越凶狠的穿阴掌,顺势擒住他的手臂,发狠地大力向后抛摔。
江越身体瞬间飞出,随后单手撑地,掣住向后的庞然力道,身体轻盈似流星赶月,旋腿起身。
“对付尔等宵小之徒,还有何道义可言?”
他不动声色,伸手向身后探去,余光却瞥见前方的景象——
扶楹满目惊惧地看着他,拼命摆手,连连摇着头。
江越心领神会,收回那即将拔出沾有巨毒暗器的手,目光移向前方的云川。
此人来路不明,一身精湛拳脚招数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看样子像是卫王府的顶阶侍卫。
既然扶楹不让他杀人,也罢,他不愿给她招惹麻烦。
“女郎,你怎么了?!”
江越忽然看向后方扶楹的方向,骤然惊呼,眼中充满担忧与苦痛。
“!”
云川心中一震,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扶楹手足无措,伫立在原地,一张明艳脸庞懵然不知。
下一刻,云川便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狡猾使诈蒙骗了。
趁这短暂空档,江越三步上墙跃至屋顶,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夜空,倏地消失不见。
云川羞愤怒喊:“贼人休走!”
“不要追了!”
扶楹连忙跑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惊吓微微颤抖着。
云川放弃追逐,转身看向她低喃道:“夫人……”
“我没事的。他是我的暗卫,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会伤害我的。”
云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了误解对方,方才急火攻心,见到他后提刀便砍,实在僭越失礼。
他单膝跪地,抱拳向扶楹认错道:“抱歉……夫人,属下过于莽撞,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夫人——”
碧落出现在转角处,惊呼着跑向扶楹。
“天哪,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真是骇死我与云川大人了……”
扶楹这才呼了一口气,双手托住云川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不妨事,你们都未受伤便可。”
云川还是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方才惊着夫人了吧……我买了新鲜的樱桃毕罗,请夫人品尝。”
碧落将手中的竹编盒子捧给她。
“有劳云川。”
扶楹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跳,签子挑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真好吃啊,”她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冲一旁的二人说道:“你们也来尝尝!”
碧落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只,连连夸赞。
云川只是淡然一笑,心底仍旧有些不安,思绪万千。
虽然方才那男子遮挡了容貌,可云川却对他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熟悉之感。
他心中无比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那么,可能只是巧合吧……
作者有话说:
云川:江越:作者PS:本章参考——《西游记续集》打斗场面好难写~
第29章
一整月过去, 扶楹左手伤口已经结痂,不再影响日常生活。
戌时将至。
天地似被墨色渲染,将万物沉浸于朦胧夜色。
扶楹同闻灼一起用过晚膳后, 坐于正殿案几旁,为他侍奉笔墨。
近两日,他有了些闲情逸致, 总在晚间誊习书法。
望舒与云川分别立于二人身侧, 其余婢女则在大殿两旁候着。
殿内,宁静无人言语,唯有扶楹不断研墨传来的细微沙沙声。
她手执墨锭,细致研磨,墨汁在纤纤十指之下,逐渐成型, 乌黑细腻, 杳无颗粒。
闻灼拿起长杆毛笔, 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凝神书写。
她研的墨汁比婢女研得精细了太多, 他淡漠的眉目间, 染上了些许惬意, 提笔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闻灼书法功底深厚,笔法精湛,尤其擅长行书。
在众皇子公主中, 他的行书总能独占鳌头, 字里行间展现着独特的精神韵味与美感, 令众人皆为之倾倒。
写下最后一画,闻灼倒收笔锋,停墨搁笔, 武袖轻轻扫过宣纸上空,拂走未干墨迹的点点水痕。
“楹儿,你来看看。”
他命扶楹停止磨墨,将这张宣纸连同另一幅字递给她:“两文稿内容相同,一幅是方才书写,另一幅是几日前所作,你有何看法?”
“我……”
扶楹从未想过他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感到有些紧张。
她不想同他有过多深入交谈,故将手收回膝上,言语轻柔但有些瑟缩:“我何德何能,去评判王爷书法……”
闻灼脸色倏然暗下,眸底闪过一丝冰冷阴鸷的光芒。
扶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他要大发雷霆。
闻灼面色却慢慢缓和下来:“但说无妨。”
不回答这问题是不成了,扶楹垂眼思忖,拿过两幅行书文稿,细细研读一番。
桃花般的眼睛在那些神采飞动的汉字间跳跃,浓密的眼睫也在微微颤动。
这些文字,是闻灼用于缅怀自己的母亲贞懿皇后所写,感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闻灼耐心不加催促,定睛瞧着她垂眸的样子。
“王爷,”扶楹抬眸,不经意与他四目相对,“两幅文稿线条皆行云流水,舒展有型,只是我看出另有些许不同。”
闻灼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今日的文稿落笔细致,小心翼翼,反倒过于端庄拘谨,失了灵气。”
“而这幅旧稿,虽有几处勘误涂抹,但取势纵横自如,笔法变化多端。想必王爷在书写时,以满腔激情运笔,故笔画如此浑厚圆劲,酣畅淋漓,字里行间,皆透露着你对皇后无与伦比的真率之情。”
扶楹眼眸如同点点繁星,深邃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野火,瞬间点燃了闻灼枯竭平静的内心。
那副旧文稿,是他在贞懿皇后忌日当晚,醉意朦胧间前去书房即兴所写。
彼时的他经历一番痛饮,情绪悲戚万分,难以平静,故书写错误之处甚多。
可正因如此,那幅字被他注入最为饱满的真情实感,神采飞动,波澜起伏。
听罢扶楹的评价,一股夹杂的兴奋与愉悦的血液直冲闻灼大脑,方才周身阴冷的气息都消融不见。
那是一种茫茫人海觅见知音后,无与伦比的欣喜之感。
扶楹此话,甚得他心。
身后的云川与望舒听完着番话,皆心悦诚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换成他们,只会胸无点墨地夸上一句:王爷的字甚好。
闻灼拿回两幅文稿,一张清逸绝尘的脸庞染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也是如此想法。”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将方才所写的宣纸攥在手心中,揉成纸团。
“哎——王爷……”
望舒刚要伸手说什么,转眼见那幅纵横飘逸的行书变为一团废纸,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爷这么好的字,赏给属下也成。属下定会裱起来,挂在屋里,夜夜欣赏。”
扶楹不禁窃窃轻笑。
望舒性子耿直率真,说话很是诙谐风趣。
“……”
骤然间,闻灼似乎听到殿外某些异常响动,一双英挺的剑眉皱起。
望舒和云川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他们皆是习武之人,对突然靠近的危险气息极为敏感。
扶楹还未明白发生何事,只看闻灼与他们表情凝重,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唔——”
门口的侍卫传来痛苦的呜咽,还未来得及出声禀报,便瞬间口涌鲜血,断气坠地。
几个黑影如同暗夜幽灵一般,猝不及防闯入殿中。
“啊——”
几位年轻的侍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空气,尖锐刺耳,回荡在浓浓夜色中。
三名刺客手中紧握着刀剑,刃口在殿内灯火之下,闪烁着幽幽寒光。
他们身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冽而狭长的眼睛。
殿内仆从四散奔逃,闻灼岿然不动,只抬起着有宽大文袖的手臂,将脸色惨白如纸的扶楹护在身后。
刺客们大步冲上前来,挥刀奋力前劈。
望舒与云川皱眉凝神,纷纷跨步护在闻灼与扶楹身前,抽刀应敌,蓄势待发。
“有刺客——速速前来护驾!”
韦昱立连忙高声向殿外呐喊,因不通武术,慌慌张张守在闻灼前方。
数把刀刃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擦响。
扶楹缩在闻灼臂后,眼睛被刀剑的反光晃到,汗毛直竖,纤弱的身形略微发抖。
什么人如此偏激大胆,竟然敢在王府正殿刺杀闻灼?
作为行刺目标,闻灼仍旧云淡风轻,从容端坐,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洞察着眼前的激战。
刺客身手敏捷,如同幽鬼横行,不断变换攻击角度。
望舒与云川跟随闻灼近二十载,皆是武艺深不可测之辈,如此凶猛的攻击阵仗,也未令他们眉头有丝毫颤动。
二人并肩作战,出刀迅猛,疾如闪电,进攻与严防滴水不漏。
侍卫赶来护驾需要时间,在这短暂的世间内,双方都不遗余力出招,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刀锋交错,火花四溅,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剑刃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望舒闪过一名刺客发狠下劈的利剑,另一刺客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云川后侧出刀攻击。
云川不曾回头,仅凭耳力一个闪身躲开,刀刃险险擦过他的腰身。
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臂向刺客迎面挥刀。
刺客连忙向后仰身,雪魄刀的锋刃将将闪过他的面前,将那块蒙着面目的黑巾从中劈裂。
黑布掉落,一位年轻且尚有稚气的男子面庞露出,瞧着不过十七八岁。
扶楹看清刺客长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充斥着浓烈的惊讶与恐惧。
她的心底,蓦地崩开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见到自己被迫现出面目,刺客咬牙切齿,抬眼怒瞪着云川。
他仔细瞧见云川面容时,不由得有着片刻怔然与出神。
云川未错失这年轻刺客不甚露出的致命破绽,唇角冷冷勾起,右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掌大力推柄上前。
“不要……”
扶楹瞪大眼睛,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腾地半跪起身,甚至忘记自己正在闻灼臂膀后,躲避着当下一度混乱的斗杀场面。
然而,一切晚矣。
眨眼间,锋利无比的雪魄刀径直刺入那刺客的胸口。
云川臂力大得惊人,狭长的刀身竟将对方身体完全刺穿。
“啊——”
刺客面孔扭曲,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
随着云川飞快抽刀,他心脏的鲜血似是河堤开闸,在刀口飞溅四散。
刺客轰然向后倒地,当场死亡。
“不……”
扶楹见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面前陨落,双唇翕动,两眼的光芒如熄灭的火焰般散去,直挺挺地跌坐在地。
“……”
闻灼鬼魅般的眼瞳向侧后方扫过,见到扶楹如此失魂落魄,双唇紧抿,心中冷意横生。
“阿弟!”
一刺客见状,凄厉大吼,但望舒却不给他丝毫悲痛的机会,举起燕月刀飞快挥砍。
刺客乍一回神,举起长刀挡下,但望舒抬膝向上猛冲,髌骨重重顶上刺客手肘处的麻筋。
刺客手指剧烈颤抖,刀从手中倏然落地。
望舒疾步上前,握住其双臂狠狠反剪在背后,一脚踩上他的膝后,强令他跪在地上。
“狗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另一刺客窥见两名同伴不是战死,就是被擒,双目猩红,怒不可遏地发狠破开云川的防卫,直直冲向案前坦然坐着的闻灼。
他速度异常迅猛,甚至躲避过了云川敏锐的眼睛。
“哗——”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鸣,径直劈向闻灼护着扶楹的手臂。
闻灼瞳孔骤然缩紧,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己本能先行一步,将扶楹向一旁用力推开,并侧身躲过这一狠厉挥砍。
长刀劈向案面,将质地坚硬的梨花木砍出四处蔓延的裂纹,无数木屑随着裂口,向上冲向空中。
扶楹纤弱的身子受这猛烈一推,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疼得眉头紧皱,眼眶闪烁着泪花。
她还未反应过来,肩膀被一股雄浑强大的力量掣住。
冰冷的刀刃,紧贴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之处。
“都别动!”
刺客大力擒着扶楹的肩膀,举着大刀,将她挟持在身前。
殿外脚步声密集响起,涌进一批持刀穿甲的侍卫。
十余人迅速排布在案几前,将闻灼与充斥着仇杀气息的刺客阻隔开来。
扶楹被挟持,大气也不敢出,身体僵硬无比,面色苍白地看着前方剑拔弩张、逐渐逼近的侍卫。
刺客一掌抓住扶楹纤细的脖子,刀尖挥指向前方。
“若不想让她死,就全都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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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卫王府众人皆知扶楹是闻灼偏爱的夫人, 若有任何闪失,谁都无法担负起这罪责。
侍卫们小心翼翼撤步后退,渐渐扩充出刺客活动的空间。
“你竟挟持女子, 如此卑劣无耻!”
云川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刀柄,全神贯注盯着刺客动向。
“笑话!”
刺客一边退向殿门, 一边五指发力, 掐得扶楹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同狗贼还需要讲什么道义?都让开!”
殿内现状紧绷得如同弦上的箭,蓄势待发,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互相试探着彼此防线。
“哈哈哈——”
蓦地,凝重肃穆的殿内回荡起一阵讥讽的狂笑。
望舒, 云川, 连同躲在远处立柱后的韦昱立与徐绾, 眼睛皆不由自主地瞪圆,震惊看向全场唯一从容不迫, 甚至放声大笑的人。
闻灼轻嗤一声, 敛去笑容, 沉冷盯着前方对峙,俊美若仙的脸庞上挂满了嘲弄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极为拙劣的表演。
他缓缓站起, 身姿高大挺拔, 瞧着刺客的墨色瞳仁仿佛幽暗的黑色潭渊, 深不见底,不掺杂任何感情,冷漠至极。
他向防卫在前方的一排侍卫挥手, 命他们退至两侧。
“你若有胆,便杀了她。”
闻灼蔑然看向冷汗直冒的刺客,轻启薄唇,语气淡然如同寒暄。
殿内众人一片哗然。
王爷疯了吗?
喜爱的夫人被狂徒劫持,在这千钧一发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还如此镇定自若地挑衅刺客。
“狗贼,你以为我不敢吗?”
果不其然,血气方刚的刺客被他激怒,猛地收紧了手指上的力道。
扶楹额角处的青色血管绷起,脸颊通红,不禁喉咙间溢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抬手欲掰开刺客掐紧的手指,而缺氧之下的微弱力道,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她是本王夫人。你们即便杀不了本王,杀了她,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能向尔等背后那贼人有所交代,不是吗?”
闻灼不断激化着矛盾,但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恍若刚自仙境云游归来,毫无半分紧张。
扶楹被挟于刺客掌下,呼吸艰难,血液直冲头脑。
“不……”
她向闻灼无助地摇头,眼神充斥着绝望,一双浓密睫毛上挂着泪珠,泫然欲泣,由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唇做出求救的口型。
“王爷……”
云川真有些害怕,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涌动,大惊失色看向闻灼。
或许扶楹痛苦无助的模样戳入心底,闻灼敛去方才的轻淡恣意,死死盯着刺客,目光如炬,凶狠阴毒。
那双墨黑色的眼眸犹如浸泡在腊月寒渊中的曜石,透着令人不敢直视冷冽的锋芒。
“哼。”
他鄙意冷嗤一声,右手径直抽出佩于身侧的龙牙,一脚踏上案面,奋力向前猛冲跃进。
那矫健宽大的身姿,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饥饿野兽,纵身一跃扑向羸弱的猎物。
龙牙的尖锐刀刃仿佛疾风暴雨,裹挟着危险与绝望,向二人蓄力挥砍过来。
……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虚虚闪过,力若千钧的切割力将刺客颈部的动脉豁然剖开。
“唰——”
热血瞬间喷涌而出,似一股剧烈涌动的地下泉水,从将将凿开的地面破口喷薄泻出,形成腥然滚烫的血柱。
扶楹被刺客一臂猛地推开,刚一抬头,只感到一阵劈头盖脸的腥气扑面而来。
“哗——”
她双目视野瞬间腥红一片,脸上传来一片粘稠的湿热感。
鲜红的动脉血液喷溅在她脸上,流入眼内,顺着面庞的线条不断滴下。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扶楹还未反应过来,便顿时僵直在原地,脊梁骨与后颈迸射出阵阵痉挛。
虽然她行医已久,对血的气味触感并不陌生,但不知怎的,她脊背一阵瑟缩发抖,从骨髓深处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旁的闻灼也未能幸免,玄色长袍上的金色暗纹已被血液浸润成殷红色。
看着地上刺客逐渐冷下的身体,他不屑地轻哼一声,仿佛那是一片被秋风扫过的残叶,无足轻重。
闻灼将佩刀拄地,转过身去,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瞪向殿内瞠目结舌的侍卫们。
“你们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眉宇紧蹙,面色铁青一片,低沉的嗓音重如磐石:“竟让贼人肮脏的血,玷污了夫人。”
“王爷息怒!”
一屋子侍卫被坚执锐,最终还是由闻灼亲自抽刀杀贼。他们颤颤巍巍,噤若寒蝉,收刀下跪,不停向闻灼磕头谢罪。
“望舒。”
听到闻灼冷声命令,望舒连忙起身,将擒拿在手的刺客连拖带拽,拉扯到闻灼面前。
刺客已被扯掉了蒙面的黑巾,他的样貌,同方才被云川杀死的刺客分毫不差。
刺客咬牙切齿怒瞪闻灼:“你这狗娘养的恶贼,有种就杀了我!”
听到这不堪入耳的怒骂,望舒冷哼,直接发狠地一脚踹上刺客大腿,强迫他卑微跪于闻灼脚下。
闻灼全然忽视刺客的暴怒之语,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他冷冷抬唇:“尔等鼠辈背后的贼人,好不容易苟且活命,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却要铤而走险刺杀本王,实在愚蠢至极。”
“……”
刺客倏然噤声,死死咬紧牙关,一滴冷汗从背后滑下,没入衣衫中。
难道……闻灼已然猜到他家主人的身份了?
闻灼懒得同他多说一字,直接下令:“押入地牢。”
“是!”
望舒连同一众侍卫拖着刺客,离开前殿。
惊险万分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余下的侍卫与仆从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两名刺客的尸体,清洗飞溅满地的血迹。
扶楹始终杵在那里,神情木讷,脊背僵直,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头脑发懵。
经历被挟持,被血洗,她不知道后面还有何等恐怖的深渊,等待着她坠落……
下一刻,一只大手揽过她的后背,稍稍用力,便将僵硬麻木的身子带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闻灼看着满脸鲜血、呆若木鸡的扶楹,眉头微皱,淡淡低语:“为何弄得这样狼狈?”
扶楹惊魂未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终于有所反应。
她眨了眨沾有血珠的睫毛,抬眼看向闻灼。
眼睑处的鲜血凝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生出大小不一的裂纹褶皱。
扶楹轻启红唇,幽幽开口道:“王爷自然心知肚明……”
闻灼不由得面色一沉,眸底的光芒冰冷下来。
他出手救她性命,敢情她还怨怼起自己来了,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许是见她遭受这般剧烈惊吓,于心不忍,闻灼手掌在她后背轻拍两下。
“去,洗干净后再来见本王。”
扶楹面如土色,心跳近乎停滞,听闻此言不由得深深呼出一口气息。
这是……暂时放过她了吗……
云川和碧落匆匆前来,对闻灼俯身行礼。
碧落小声提醒扶楹:“夫人,我们快回芙蓉阁吧。”
“嗯……”
扶楹失魂落魄地迈出脚步,却脚踝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未能站定身形,撞上前方一个坚实的胸膛。
“夫人,当心啊。”
云川疾步上前接住扶楹,满眼担忧,并伸出双手,虚虚护在她周围。
闻灼见状,下令道:“云川,背夫人回去。”
“是。”
云川将浑身是血的扶楹小心背在背上后,快步离开。
“王爷,您不要紧吧?”
徐绾上前唤他,略带细纹的眉眼间忧心忡忡。
韦昱立也连忙赶来,替闻灼接过那把沉重的佩刀。
“本王无碍,徐姑姑不必担心。”
闻灼伸出手臂,徐绾会意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案前落座。
闻灼佯装腿疾的事情,唯有韦昱立、徐绾、两名贴身侍卫与扶楹知晓。
王府人多耳杂,他在人前需时刻保持行动不便的形象,才能让觊觎他性命的贼人掉以轻心。
由于过分轻敌,他们派出的那些刺客不仅不能得手,闻灼抓出幕后黑手的几率还能大大增加。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何不做?
即便在世上落得残疾王爷这一蔑称,他也在所不惜。
案面上被刀劈开的裂缝有些触目惊心,闻灼瞧着自己几日前书写的行书文稿并未被破坏,只是有些褶皱,安然长舒一口气。
望舒将刺客押解地牢后,返回殿内向闻灼禀报。
“王爷,刺客已绑了手脚,扔进牢房,请王爷发落。”
闻灼神态自若,“无需审问,给他松绑,带上镣铐,好吃好喝招待。”
望舒惊得连连直呼:“王爷,这太便宜他了……”
他的王爷今天真是疯魔,为何会对前来刺杀的贼人这般好心?
闻灼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案面那道密杂的裂纹,笑意凉薄:“本王自有安排。”
两刻钟后。
经过仆从细致地清洗打扫,将前殿恢复为刺客入侵前的整洁模样。
望舒站在案旁,看向正在端着瓷杯饮水的闻灼,垂头求教:“属下百思不得其解,您方才对那刺客说,他背后主使愚蠢至极,何出此言呢?”
闻灼抬眸,摩挲杯盏,将阴冷笑意藏于氤氲雾气之后。
作者有话说:
生怕这章过不了审……感谢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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