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
这是陶旎踏进门里, 将门带上,看到妈妈表情后的第一反应。
已经晚了。
当她远眺卧室,发现卧室门开着, 书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策划合同都被整理成一大摞, 秩序井然而形态严肃的时候, 她就知道,已经完蛋了。
“妈”
“谁是你妈!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给你当妈!”
陶旎刚刚才努力压下去的眼泪, 因为这一句话去而复返,瞬间决堤。
她早预计到会有东窗事发的这一天, 或许是人有逃避危险的本能,所以未敢去设想具体场景,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就知道, 再丰富的想象力也无法预料到此刻的心情复杂——紧张, 恐惧, 最重要的是, 惭愧。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从你要搬出来自己住我就发现不对了!”砰砰砰,是妈妈的手掌大力敲打着细细的椅子扶手,那是一把上了年纪的老旧木头椅子, 一直摆在客厅角落,像是快要随着敲击散了架, 但陶旎此刻目光聚焦在妈妈的手掌,因为知道那一定很疼。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陶旎。】
陶旎轻轻摇了摇头。
是给吴嘉淼示意,让他先不要说话。
这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事,只关乎她自己。
“一年前”
“一年前!你骗了我整整一年!”妈妈又敲了两下那桌子,忽然开始流泪, “陶旎,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人家那种无话不谈的母女,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本来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你呢?编瞎话骗我,瞒我,绞尽脑汁就想着每天怎么对付你妈我!小的时候多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长大了越来越逆反?到底是我哪一步做错了,把你给教坏了?”
陶旎的眼泪也在不停流,外面是寒冬,可这小小的房间好似一个熔炉,让她整个脊背都是汗,快要把她挺着的骨头烧断。
“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不,陶旎,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跟我说,你就是根本不想告诉我。为什么呢?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是错的,你没脸告诉我。”
手腕忽然被抓住。
陶旎震惊抬头,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腾腾腾,妈妈拽着她,三步两步走到卧室,随便掀起一摞图纸,啪啪啪,敲击桌面。
“你瞒着我辞职,之后呢?换了个什么工作?从小我就一步一步陪着你,陪你考学,陪你补习,我甚至考虑放弃一切,不管你爸了,到你读大学的城市租个房子,伺候你四年衣食住行,只要你好好学习,别分心,出来找个好工作,成家之后我就算功德圆满了,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去给别人搭台子,吹气球,端茶倒水的吗?!”
陶旎的手腕被攥疼,却不敢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低着头。
地板木纹的缝隙在眼泪的浸泡里变得扭曲弯折。
还有刚踩过泥水的鞋尖,此刻在房间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陶旎!说话!!”
陶旎深深呼吸,却发现肺叶边缘有细微的密密麻麻的痛觉,即便竭力阻止,泪水还是滂沱,那种从小到大只要偏离妈妈预设的轨道,就会瞬间涌上来的窒息感,像极了整个人被拖入浑浊的泥水。
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喉咙像泥水堵住,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纸页和书本扬了满地。
盖住了那些泥印。
妈妈气急,随便捡了一张,巧得很,上面恰好就有陶旎的名字:“婚礼策划,说得好听,高级服务员呗?你要是做得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岗位也行,至少有点含金量,你是会几门外语啊?还是会主持?还是会画画设计啊?你大学学的国际金融能在贵行业有什么用武之地啊?啊?陶大小姐?”
“我都能想到,无非是做点事务性的工作,跑腿打杂,遇到难缠的客户,你还得低三下四。陶旎,你是没有自尊呢?还是没有上进心?还是好日子过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出去说你在大企业,别人都有多羡慕,就业大环境差成什么样,别人努力往里挤,你呢?往外跑?”
“你是嫌我活得长啊!!”
陶旎依然没有反驳。
二十多年培养出的防御机制坚固不动摇——闭嘴,只要闭嘴就好,不要往心里去,只要挨过这顿骂,风暴就过去了。
好在她如今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她能养得起自己,不需要依赖父母,因此即便没有话语权,她依然可以在风暴过去之后,继续暗度陈仓,继续快乐地在轨道之外,自由的天地里狂奔。
就这样。
就这样。
陶旎幻想自己是个没有情绪,却能接纳他人情绪并将其迅速从体内过渡走的空心人。
就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我懒得跟你多讲了,你也别想这事能轻易过去。”妈妈抹了一把脸,“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陶旎猛地抬头,后撤一步。
湿泞鞋尖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我不,我要一个人住。”
“你再顶我一句试试!”愤怒的指尖险些触到陶旎的下巴,“明天把工作辞了,回家,报个班去,趁现在还年轻,我看着你考公,明年说什么也得考上。你得有个稳定的工作,旎旎,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我不。”陶旎继续后退。
直到身后已经是墙壁。
“妈,我不。”
陶旎第一次体会到,嘴比脑子快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那些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过的话早已经存在心里,一个一个小房间,存满了一个,就存下一个,直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把钥匙哐啷哐啷,将所有的门锁都打开。
陶旎原以为,这时机还要再过几年。
至少等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做出一些成就,说话底气才能足一些。
可是今天,那些锁头已经被挣开了,扔到了地上。
“妈,我不回去,我二十六岁,明年二十七岁了,我很爱你和爸爸,但我不想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了,我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哪怕只是一个破旧小区的老房子。”陶旎连连摇头,“但这里只属于我,能装得下一张床,还有我的几个小小的愿望,就够了。”
陶妈难以置信。
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些原本止不住的眼泪忽然就干涸了。
陶旎弯腰,先捡起落了满地的纸页。
当流泪的欲望消退,表达欲便迎风生长。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妈妈,我不想再过你替我安排的人生了。是的,我从小到大都听话,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让我争取什么我就争取什么,课外班,特长班,当班干部,选城市,选大学,选专业即便我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只要你想,我就去做,因为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满意。”
“但是妈妈,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永远令你满意,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完全合乎另外一个人的期待,在模具中生长。”
“之前的那份工作,我做了三年,熬了三年,我在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里哭过,整夜失眠,掉头发,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千头万绪的杂事,让我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躺在床上发呆十分钟,那十分钟我只想一个问题——我会在多大年纪时死去?如果在我死去之前我一直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一天天,一夜夜,我是愿意继续如此,还是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
陶旎很平静,微微抬头,看到妈妈额前的几根碎发。
紧接着便对上妈妈震惊的眼。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失眠?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讲过啊。”
那些碎发和妈妈的声音保持同频的颤抖。
有碎莹莹的底色,同时出现在这对母女的眸子里。
陶旎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的第二个愿望,妈妈,我想做我喜欢的工作,即便这是一份在如今的社会评判共识中不那么体面安稳的工作,但,我想。”
“说起来奇怪,或许是我忍耐力超强,或是迟钝,我竟然是在一份消耗我的工作里煎熬两年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要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过成家立业按部就班的安稳生活,这世界总要有人不安稳,总要有人冒险,总要有人孤注一掷,为了喜欢的东西抛家舍业我虽然远没到这种程度,但我也是被选中的人。”
妈妈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悬于半空、完全没有落点的疑惑:“什么被选中?”
“被一场人生实验选中,”陶旎垂下眼,倏而再抬起,和妈妈不同,她的视线和大脑反倒越来越清明了,“这场实验的主题很简单,人一生好短,不过几十年,我想,和正确,究竟哪一个更重要?”
陶旎抿唇:“妈妈,我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了,这场人生的实验的结果,会在我垂垂老矣,人生走到尽头之时公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够接受,因为我已经走完了过程,已经体验到了这场实验最精彩的环节,我完全尊重、遵循、忠诚于自己的心。”
“第三个愿望。”
陶旎缓缓将刚捡起来的几个硕大笔记本摊开,放到桌前。
随便摊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妈妈,进入任何一个行业都要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没有例外,但我不会一直只站在边缘。我用了半年的时间,从助理做到主策划,这是我用很多个昼夜连轴转的工作和熬夜补课的夜晚换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特别高兴,真的。”
摊开的笔记本,是陶旎之前自学的舞台视听语言和动态预算。
没写完的那几个本子,是正在学的灯光逻辑、色彩心理和3D建模。
“不是婚礼策划吗?学这些干什么?”
本子很厚,很重,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墨水印记,似乎更重了。陶妈掂了掂,又随意翻了两页,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像陌生得好久未见,也好像是仅仅只用几个太阳月亮的轮换,女儿就唰一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妈妈,策划师不是只要讨好客户就行,你可以把婚礼当成作品,而优秀的作品总会被人赏识,被传播,被赋予行业地位,这些不是端茶倒水就能得到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邻居家那个当化妆师的哥哥?”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彼时陶旎还很小,邻居家是非常和善的夫妻俩,在市场开着一个牛羊肉摊子,儿子常年不在家,四处奔波求师上课,学美妆。
在那个普遍认为男孩子学护理和化妆是标新立异的年代,夫妻俩顶住了一众闲言碎语的压力,一直支持儿子专精这一条路。
等到后来,陶旎家搬走时听说,隔壁那哥哥,已经是圈子里非常有名气的化妆师了。
当时陶妈感叹:这孩子,真有出息啊。
原来当化妆师也会有出息。
陶旎想的东西却不同。
在那之前,默默无闻暗自下苦功的十数年时光呢?
不被看到吗?
那些时光里,他就不配被称作一个“有出息”的人吗?
“你记性倒是好,我早忘了,”陶妈拉开椅子坐下。
巨熊倒向一边,被妈妈拉起,像给孩子梳头发那样,以手指拢了拢巨熊的脑袋。
“你偏要把这熊带过来干嘛?占地方”
陶旎鼻腔再次涌上酸意。
她向前挪了一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妈妈的双手,温热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颊。
熟悉的掌心温度使她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也蒸发掉了。
那些眼泪重新变回了眼睛里的星星。
“妈妈,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陶旎揉着妈妈的手,笑了,“我想说的,我的第三个愿望。”
“我知道,”妈妈抽几张纸擤鼻子,打断她,“你是想说,你要当个厉害的婚礼策划,给我看看,是吧?打我的脸你就高兴了。”
陶旎轻摇头。
第三个愿望,其实只许给她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即便我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不到最后,亦或是走到最后,我仍旧平凡,毫无建树,我仍能坦然地夸夸我自己,陶旎,很好,特别特别好。”
这世界似乎总是夜深露重。
如果自己都不能为自己掌一盏灯,你怎会认清自己是在与黑夜共沦,还是在锦衣夜行?
即便所有人都说我不行,我不聪明,我很差劲,我注定在庸常的人生里碌碌无为。
但我永远不会否定我。
我很好。
我值得世上所有美妙好听的夸赞。
我认可我自己。
我已然尽了全力
陶旎吸了吸鼻子,又是一颗眼泪掉下来,滑进妈妈的掌心:“妈妈,你女儿可厉害了。”
陶妈长久不言,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
母女对视了很久。
“这些话你憋了多久?”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年轻的脸颊,“我总觉得你凡事懒得动脑子,想得浅,但现在看看,你不是不想,而是把想得东西都憋在心里。”
“不是的,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认识到,我应该肯定我自己。”
“肯定你自己,然后气你妈。”
嗖。
陶妈收回手。
胳膊肘碰掉了笔记。
“旎旎,宝贝啊,”陶妈弯腰拾起,一页一页,细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更改,“你说你何必吃这些苦”
陶旎再次落泪。
侧脸贴在妈妈腿上。
“走哪条路不会吃苦呢?”陶旎的视线落在那巨熊,和熊对视,然后闷笑一声:“妈妈,我从小就喜欢张罗热闹,给老师办送别仪式,我都冲在第一个。”
“嗯,记着呢,没忘。你就是这样。可能是我一直以来都没认清,我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陶旎抬手,点了点那熊的鼻尖。
“妈,之前没敢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不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虚。现在想想,少的应该是支持。当我有了支持,就有力气了。”
“谁啊?谁给你支持了?支持你和你妈作对?我宰了他去。”
陶旎轻咳了一声
【阿姨,对不起,我干的。】
脑海里幽幽浮起男声。
虽然知道除了自己无人听得到,陶旎还是忍不住偷笑。
埋首,在妈妈身上抿去眼泪。
吴嘉淼的声音却没停。
平静但沉笃,确保她听得见每一个字。
【陶旎,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
【不论你要做的是什么决定,不论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你看不看得见我,我先跟一票,不会让你单打独斗。】
【吴嘉淼给你的支持永久有效。】
【我保证。】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妈妈缓缓翻着纸页的窸窣声响。
陶旎在笑,眼泪却不停,也不敢应声,只是轻轻拽了拽那巨熊。
把毛茸茸的柔软手掌,轻合进手心——
作者有话说:温馨一章,然后明天放个小小小小刀吧~大家不要骂我。
50红包!
看到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了,谢谢大家来到这里,希望我们一起走完这个故事!
感恩!
第12章
陈旧的天花板, 镶刻一颗暖色节能灯,洒下来的光好像稠厚蜂蜜溢出蜡纸。
“我刚刚看了一圈,这老房子要修的地方太多了, 你是真能糊弄, 就这样也能凑合住, ”陶妈抬头,“哪天让你爸过来给你换个灯, 这不伤眼睛吗?还有那卫生间吊顶我看都发霉了,也换换吧, 对身体不好。”
陶旎仍蹲在妈妈身前,难得撒娇, 用脑袋拱啊拱。
“起来,腻歪死了, 我就受不了这个。”铁血陶妈表示生理不适, “我得回去了, 一会儿没公交了。”
“没公交就打车啊, 干嘛总这么省?”陶旎颇有些显摆的意思,“妈妈,你别看不起婚礼策划,我现在赚得可比之前多得多。我给你和爸爸买辆车代步吧?这样爸爸出去钓鱼也方便。”
“你干点好事吧, 越不让他出去钓鱼,你越起哄。”陶妈站起来, 拍拍裤腿,“不用,我现在省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以后的首付。”
陶旎愕然:“我没打算买房子啊?”
陶妈冷哼一声:“我怕你这工作干不长,就算失业了,也得有个窝吧?回头把这老房子卖了, 给你买个新的,作为你婚前财产,我得好好研究”
眼看话题又要偏离轨道,陶旎赶忙打断:“妈妈,我送你吧。”
“催什么催!放心!我不在这碍你眼!马上就走!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吧!我但愿你过得好,不要到时候过不下去了,回来找我和你爸哭天抹泪。你呀,不听话呀”
陶旎侧过脸去,疯狂活动面部表情。
被发现了,就尴尬笑笑。
“没皮没脸,刚还哭呢,这又笑”陶妈穿上鞋子,顺便把垃圾捎上了。
陶旎也穿鞋子拎上外套。
“你干嘛去?”
“我送你下楼呀,楼道灯坏了。”
陶妈一瘪嘴:“这破楼”
陶旎倒不觉得这里破,破也只是外观,家里依然温馨,而且因为承载了很多记忆而更为珍重。
母女一前一后下楼。
陶旎打开手机照亮。
“我刚还看你冰箱了,还买了菜?你最近在学做饭吗?”
陶旎一愣,随口答是。
陶妈继续叮咛:
“要是方便就回家吃,又不远,家里都是现成的。”
“你爸前几天还说给你卤牛肉。”
“别天天熬夜,总熬夜不好。”
“门锁也换一换吧,换个那种按指纹的,省得你出门丢三落四不带钥匙。”
“哎?”
昏暗楼道里,铛一声响,吓陶旎一跳。
“哎哎哎!!!”
是楼道里堆在高处的杂物被陶妈不小心撞倒。
幸好是个几个叠在一块的纸壳箱,轻飘飘,可陶妈为了躲避,一个闪身,反倒脚下踩空。
眼看就要摔下楼梯。
“妈!”
陶旎刚在分神,大脑未能及时上线,等看到妈妈身形倾倒,除了尖叫再来不及有其他反应。
头皮发炸的一瞬,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了,仿佛自己的神识在这一秒飘忽起来,身体的操控权被夺走。
她眼见自己的四肢反应极速,令她陌生,几乎是一跃迈下了剩余几层楼梯,恰恰好拉住了妈妈的手臂。
使得妈妈只是扭了下腰背,膝盖没有磕在台阶上。
“你看!我就说!这破房子没法住,连个物业也没有,没人管,明天我让你爸过来把楼道灯也换了!”
陶妈惊魂未定,于拐角处站定,揉揉腰后,问陶旎:“你没事吧?”
同样惊魂未定的陶旎,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是低头看看自己,有些茫然。
动动手,再动动腿。
确实是她自己在操作
强硬把妈妈送上了出租车。
陶旎不肯说话,踩着雪往家走,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态度,漠视了脑海中吴嘉淼试图打破尴尬的发言。
【你刚刚是不是崴到脚了?】
陶旎绷紧了唇,拒绝回答。
直到回到家里,砰,门一关。
陶旎开始发作。
“吴嘉淼。”
【嗯?】
“刚刚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刚刚我妈摔倒,那一刻我的身体明明就不受我控制。是你在控制。”
吴嘉淼沉默。
“你不是告诉我,只有我同意,你才能操控身体吗?”
依然沉默。
陶旎将钥匙摔在鞋架上:“吴嘉淼!你大骗子!”
若不是紧急情况,他来不及跟她说什么需要你同意需要你“授权”之类的鬼话,直接把她的意识挤了出去,鸠占鹊巢,她怕是一直要被蒙在鼓里。
陶旎仔细回想之前吴嘉淼说过的话——只有你睡觉的时候,以及你同意的情况下,我才可以借用你的身体。
这些天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每次提前报备,征得同意。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所谓征得同意,只是一道无用的程序。
陶旎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其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身栖两客,一个外来者的灵魂,支配身体的权限竟比她更高,而她作为原主人,竟没有办法反抗。
那老头儿还念叨什么天道之公。
就离谱。
陶旎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吴嘉淼终于开口:【第一天。】
陶旎要昏倒:“那你不早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谎的?”
【你是女孩子,怕你心里不踏实。】
陶旎默了下,将那巨熊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坐好。
有那么一瞬,她想脱口而出,有什么可不踏实的?
除了我爸妈,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这世界上就再没有我可以信任的人了。
可是话到嘴边顿觉沉重,重到她难以开口。
于是变成了刻意的玩笑:“吴嘉淼。”
【嗯。】
“既然你也觉得不公平,拿点把柄跟我换吧。”
【行,】吴嘉淼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连记忆都不是秘密了。】
陶旎倚靠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信口胡诌:“有诚心就银行卡密码吧!”
【我所有的数字密码都是我初中学号,你应该记得。】
【我的工作薪资还可以,加上补贴和奖金,存款应该够帮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不用阿姨操心了。】
【至于其他网络账号,密码也是同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
【你觉得好玩,想登录就拿去,反正没什么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吴嘉淼的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话题。
陶旎先是被买房子的一句搞得愣住。
然后又疑惑:“什么密码?我怎么知道你密码?”
【你帮我设置的,我一直没换。】
陶旎仍然茫然。
吴嘉淼沉声叹了一下,提醒:【高三,我出国那年。】-
吴嘉淼没有在国内参加高考,高二下学期便已经开始准备留学材料。
陶旎记得那时候她羡慕不已,反倒是吴嘉淼,像是哪根神经错乱,或是犯了什么分离焦虑,在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抓着她去操场,解释了半小时,关于他为什么要出国。
陶旎不能理解:“你有想去的国家,想去的学校,有个做科研的梦想,想环游世界这很好啊!我现在对自己上了高三以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你已经有了目标了,喂,没必要故意来显摆吧!!”
夜晚操场,几盏射灯一打,亮如白昼。
几处稍暗的地方,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散步聊天,悄悄话落在校园四处,那是少时心事最好的归处。
陶旎不。
她觉得偌大操场,暗处太黑,有点吓人,她要站在那盏亮晃晃的大灯下面。
旁边就是篮球场,几个男生见缝插针,正争抢课间十分钟的篮球时间。呼朋唤友,很是吵闹。
“我争取每半年回来一次。”吴嘉淼说。
陶旎迷茫脸:“干嘛?你想家啊?”
应该不太可能。
吴嘉淼一直和他妈妈保持着礼貌疏远的母子关系,特别是同母异父的妹妹出生以后,吴嘉淼更是不愿在与家人有任何多余往来。
陶妈对此的评论是:“让嘉淼出国也好,他太压抑太孤独了,离开现在的环境,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反倒能开始新生活,心境会开阔,对他有好处。”
陶旎对于这种不破不立的想法持反对意见,至少吴嘉淼在这还有她这个朋友呢?怎么能说出国了反倒更好?
“你有多少朋友?你平时生活锣鼓齐鸣,百花齐放,热闹得跟什么似的,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嘉淼跟你一样吗?”
陶旎不服:“他朋友也不少。”
妈妈说她想事情想太浅:“当朋友和交心是两回事儿。”
陶旎烦了,太复杂了。
彼时的她并无意分出任何一点精力研究朋友的定义,能玩得到一块儿,聊得到一块儿,那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就是吴嘉淼这种,一直以来的陪伴,或者说,习惯,也可以纳入朋友之列,并排到非常靠前的名次。
吴嘉淼离校前的最后一天晚上,再次把陶旎约到了操场上。
这次并非下课时间,而是直接翘了晚自习。
查纪律的值班老师来回巡逻,吴嘉淼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都拽疼了,两个人冒着夜色狂奔,最后躲到了学校体育馆后侧的网球场。
这种高中生里的冷门运动,平时少有人来,陶旎背靠着墙,弯腰喘气,太紧张了,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在眼泪里晃啊晃,特别明亮。
还有远处教学楼横竖排列整齐的灯光,像极了被刻意铺设好的轨道,大家在那轨道里打转,期盼有一天冲破那条框,探得自由的方向。
吴嘉淼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起伏。
这是陶旎第一次认真打量吴嘉淼。
忽然发现,他怎么和她印象里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高中男生的身形更加开阔些,肩胛舒展,脖颈立挺,好像羽翼渐丰的雏鸟,或是枝桠茂盛的雪松。
不过依然一张目中无人的拽脸就是了。
于夜色中站立,灯光混着月光,照得他皮肤白到十分惹眼,那张冷白洁净的脸,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却让她讶异:
“陶旎,分一个晚上给我。”
“啊?”
陶旎懵着。
他知道她今天打算趁晚自习,和同桌偷偷看会儿综艺的事了?
手机都充好电,塞课桌里了。
“你要干嘛?”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有话说?搞这么神秘?”
“没话说。”
“没话说你拉我过来?”
“就坐一会儿。”吴嘉淼说着,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地上。
陶旎虽不解,但看吴嘉淼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是恶作剧,于是跟着坐下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只记得是三月,初春的天气寒意未散,她有点冷,可是看到脱下校服只穿一件白T的吴嘉淼,又觉得,他或许更冷。
这样想着,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吴嘉淼的手臂。
意料之中,指腹传来触感,他的皮肤很凉。
“吴嘉淼,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我妈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但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紧张,会害怕,要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我不害怕。”吴嘉淼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并排坐着,他坐得稍微靠前一些,于是回头看她,“要说怕,我反倒怕这里的人,以后真的不认识我了。”
陶旎就是再傻也听懂了,于是改成轻轻捶吴嘉淼的胳膊:“放心吧,苟富贵,勿相忘,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我自己,这是我对自己的警醒,就算有一天我飞黄腾达了,也不会忘了你的,安心吧。”
呲牙一笑,却被吴嘉淼捏住下巴。
陶旎登时闭嘴。
靠得有点近。
四目对视,笑容转移到了吴嘉淼的脸上,他好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笑容,笑得月白风清,笑得那层冷清的外壳都碎掉了,漆黑的眸子都颤动起来。
他微微倾身,离她再近了些,盯着她的眼:“Tony,你呲牙真丑,还是不做表情比较好看。”
“”
陶旎一巴掌就扇他手臂上了。
一声脆响。
吴嘉淼松开陶旎,转而捉住了她扇他的那只手,男生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拇指和食指做圈,轻而易举能把她的手拢在其中,晃了晃。
陶旎不明所以。
吴嘉淼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任何挣脱的冲动,只是看着他把她的手掌缓缓摊开,然后另一只手,叠放在她的手上
“给你吧。”
男生的手撤离,把东西留在她的掌心
一张校园卡。
班级,姓名。
吴嘉淼的校园卡。
“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吧,不记得了,留给你用,不然也是浪费。”
陶旎肩膀陡塌,无语炸裂。
“你在期待什么?”
“我以为你要提前把明年的新年礼物给我呢。”陶旎用那张校园卡轻“砍”吴嘉淼的肩膀。
“早着呢,”吴嘉淼说,“新年我会回来的,着什么急。”
他们在网球场坐着,一直到晚自习下课,到教学楼那排列整齐的一颗颗四四方方的灯光,接连灭掉,乌央乌央的校服从楼里涌出,再朝宿舍楼漫去。
吴嘉淼才起身,把她拉起来。
她不明其意的回视他。
“走吧。”
“?”
这就走了?
陶旎实在是不明白,翘了个晚自习,就为了在这坐着吹两个小时的冷风?吹完就走了?
“送你回宿舍,”吴嘉淼拎起校服,走在她前面,“总一起吃早饭,从来没在下晚自习的时候送过你,我想试试。”
陶旎跟在吴嘉淼身后。
看着男生清拓背影,更是迷惑了。
大批同学早已经争抢着回宿舍洗漱去了。剩下不紧不慢的,要么是好朋友并排走,有说有笑,要么就是男生和女生若即若离,以极其依依不舍的步速往前,唯恐被神出鬼没的教务主任当成典型抓到。
陶旎是第一次,落在回宿舍大队伍的末尾。
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晚上的校园,回宿舍的这一段路这么好看。
夜色里的池塘是有波光的。
吴嘉淼陪她走到女生宿舍门口,舍管阿姨已经催促要关寝了。
陶旎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一块,当她意识到,明天开始,吴嘉淼将不会再来学校,无人陪她去抢蛋挞了。
“去吧。”吴嘉淼对她抬抬下巴。
“那我上去了?”
“嗯。”
陶旎又多看了吴嘉淼好几眼。
好奇怪,这时候的吴嘉淼偏偏又不笑了,平日里谁也瞧不上的高冷也同步收了起来,此时她看到的,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夜里泛光的安静池水。
陶旎忽然不敢再看,心里空的那一块被不知名的东西填满了,莫名的饱胀感推着她迅速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陶旎失眠了。
躺在床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微微抬手,手指触到的温度好像和吴嘉淼的手臂一样凉。
缩回手。
开始焦虑地咬指甲。
下铺有动静,是同桌轻轻起床,敲了敲她的床边,探出一颗脑袋,轻声:“旎旎!你和吴嘉淼今晚去哪啦?我怕值班老师发现,吓死我了。”
陶旎不知怎么回答,难不成说,我们去网球场,对月打坐了?
“来我床上看综艺吗?据说这期特别搞笑。”同桌晃了晃耳机线。
“不了,我有点困,你看吧,别看太晚,明早有英语小考。”
同桌摆了个ok的手势,影子悄悄落回下铺。
陶旎翻了个身,眼睛却睁得很亮。
她其实一点都不困。
今晚她和吴嘉淼究竟聊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完全了,似乎就只是些没意义没营养的碎碎念,和平时日复一日的斗嘴没什么两样。
可吴嘉淼为什么偏要拉她跑出去呢?
难道就真的只是像他说的,因为从来没有在晚上送她回过宿舍,所以不想留遗憾?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有这个遗憾?
为什么要把这个当成遗憾?
陶旎伸出手指,轻轻碰着墙壁,久久无法入眠。
她后悔了,后悔刚刚在楼下,应该跟吴嘉淼问个清楚的。
夜里凉风飕飕,吹进她的心里,一直就没停,好像把她的心脏吹得忽悠起来,至今未能落地。
这一夜太多煎熬。
一会儿是操场的灯,一会儿是月亮。
一会儿是男生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蔓延,一会儿又是吴嘉淼眼睛里的波光,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
失眠常见。
为吴嘉淼失眠,倒是头一遭-
吴嘉淼不再来学校了。
在吴嘉淼出国前夕,陶旎把自己从小到大攒的钱全部取出,将这一年的新年礼物提前奉上——是一只今年新款的钢琴黑色iPhone 7P。
想送些实用的,想来想去,没什么比新手机更好了。
她也给自己换了一只,玫瑰金色。
肉疼。
因为陶旎同学最近迷上选秀综艺,需要高强度微博冲浪,在威逼下,吴嘉淼也下载了微博,并由陶旎注册账号,关注了她。
陶旎对此的解释是,希望呜哇秒同学在大洋彼岸花花世界不忘初心,别嫌弃我们大眼,不要忘记关注祖国动态,特别是要关注陶旎同学最近的追星动向,最好也照着她的关注列表全点一遍,助其数据更上一层楼。
登录密码要求字母加数字。
陶旎转过头去,让吴嘉淼自己填。
吴嘉淼说:“随便。”
“那我可真的随便了。”陶旎敲着字,想到哪就敲到哪,最后的密码是:BewithTony2016
Be with Tony.
陶旎为自己的创意叫绝,情比金坚的陪伴感,彰显我们固若金汤的友谊
吴嘉淼带着这份友谊远走了。
秋天过去了。
新年过去了。
春天也过去了。
转眼是夏天,这年高考,陶旎考得不错,可惜吴嘉淼实在学业缠身,未能回来帮她庆祝。
陶旎大学开学,染了个超亮眼的酒红色头发,只来得及给吴嘉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问:好看吗?
随即就被妈妈勒令去染回黑色。
吴嘉淼隔了好久才回复:还行吧。
初入大学,兴奋的陶旎同学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同时加了脱口秀、广播台和户外社团。
她把自己的户外装备给吴嘉淼看,顺便一问:你最近OK吗?
然后得到意料之中受到过无数次的回答:OK
虽然每天只是三言两语,要么是分享课表,要么是分享三餐,还隔着时差,但查找聊天记录日期时,陶旎发现,竟是一连几个月的全勤,顿感怅然——她和吴嘉淼,竟然每天都能有话聊?
以及,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2018年的新年,吴嘉淼也因为种种曲折,没能回国。
只是在国内零点时,发了条微博艾特陶旎——Tony,新年快乐。
陶旎不屑切了一声,回复他——收到。
然后盯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手机型号后缀,出神了很久。
虽然早知道每半年见一面的约定多半只是胡扯,可眼看时间无限累加,陶旎惆怅之外也信了妈妈的话。
吴嘉淼是奔向了新的生活,他会游刃有余地,去往新的地方,展开全新的人生。
新年礼物倒是送到了。
这礼物有点特别,是吴嘉淼发来一个文件安装包,让陶旎照他说的步骤来安装。
是他和几个室友一起搞的一个简单的白噪音app,用户可以自由上传录制的白噪音,有可能是来自时节任何一个角落的落雨声、燃木声、冰川融化的滴答声、沙漠深处的风声也有可能是游乐园音乐、雨夜行走时雨滴敲打伞面、或是盛夏天街头喁喁人声
因为国内不能在线使用,所以他发给陶旎的是离线版本,有非常多音源。
陶旎问:“哪一个是你的?你录的?”
吴嘉淼圈起一个。
“这是什么?”
无聊的年级大课,陶旎偷偷带上耳机。
吴嘉淼:“是课堂的声音。”
好神奇。
陶旎坐在教室里,听到的却是来自地球另一端,一万公里以外的课堂噪声。
似乎还夹杂着窗外啁啾鸟鸣,和树叶扫过窗台的窸窣。
陶旎:“好神奇,总感觉好像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在教室最后一排,在我后面。”
吴嘉淼:“你上了大学还坐倒数第二排?”
陶旎:“”
听着出神。
她果真没忍住,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排是空的。
陶旎低头笑了,笑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所以这app叫什么名字?”
她看到那每一段音源都有各自的场景名称,但文件夹的名字,是个很陌生的单词。
“epiphany.”吴嘉淼回答她。
epiphany,顿悟。
在某一刻世界的底噪中听见天启。
陶旎很惊讶:“你不是学地球科学吗?”
“课外项目。”吴嘉淼说,“而且地球本来就会说话。”
快放寒假前,陶旎参加户外社的活动,徒步露营三天,摔坏了自己的微单。
社长是大三的同院学长,当即表示要凑钱帮陶旎修,如若修不好,就由他来买个新的。毕竟是他拜托陶旎帮大家拍大合照的。
陶旎连连摆手,她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可是心疼也是真的。
那是吴嘉淼高二那年送她的新年礼物,直到大学才拿出来用。
意外发生,的确只要修理一番就好了,可是陶旎忽然失落的心情,再三努力也无法修缮。
当晚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把她想问的问了出去:“吴嘉淼,我们是不是永远不会见面了?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陶旎数着时差,按理说这会儿该是吴嘉淼上课的时间,他应该有空回个消息才对。
但等了很久,一直没等来答复,直至后半夜昏昏欲睡之际,才看到吴嘉淼以问代答:
“你哪天放寒假?”
陶旎把这当成敷衍和转移话题的低劣招数。
“关你屁事。”
她重重敲字,点击发送,然后把吴嘉淼拖入黑名单。
后来陶旎反省过,她为什么如此应激?人家是去上学,怎么会有随时回来的自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大概是因为,她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吴嘉淼了,好像已经快要忘记身边有这号人是什么感觉了。再通俗一点说,是原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就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
而她无法把控。
被背叛,被抛弃。
大抵是这样的挫败感吧
可没想到,吴嘉淼出现,竟然就是几天后的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堂大课了,老师忙着划考试范围,陶旎为了能听清老师讲话,破天荒积极坐到了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手机响起,是社长给她发消息:“旎旎,门口等你。”
陶旎虽不解,但还是回了一个,好的。
下课铃响,陶旎并不急站起,她还有问题要问老师,于是慢慢悠悠收拾。
人走得差不多了,陶旎看到教室前门,社长探进半个身子,对她摆摆手,笑得春风和煦:“旎旎。”
相熟的几个男生开起无聊的玩笑,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年纪,一石激起千层浪。
陶旎在心里狂翻白眼,好不容易把几道起哄声轰出去。
社长反倒比她坦然,竟径直走进教室。
“走吧,先去吃饭。”
陶旎歉意笑笑,指指讲台上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老师。
“没关系,你先忙。”
能当社长的人,未必有什么过人的闪光点,但人缘儿和眼力见没得说,自顾自将陶旎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这个,我修好了。”
陶旎看一眼社长,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好轮到老师叫她,你要问什么?有哪里不明白?
只好走上前和老师讨论。
直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走光。
社长走到陶旎身边,随手把她手里的书也接过来,陶旎颇有点不好意思,正犹豫一会儿是请对方吃点什么好,就听到老师远眺教室最后排,朗声问:“那个同学?你呢?你要问什么?”
只是随便一瞥,视线从教室最后一排轻飘飘划过,然后又不受控制地退回来。
磁石一般紧紧锁定。
陶旎硬是没敢动。
她发现她不敢认吴嘉淼了。
他瘦了好多,头发也剪短了,五官更为深刻了,就好像近两年时间未见,他彻底变了个模样,从男孩,变成了男人的轮廓。
最重要的事,他又开始拽起来了!
脸臭的要命!
陶旎看到就来气。
外面是寒冬,她看到吴嘉淼只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裤,一副回国留子水土不服的穿搭,从教室最后一排起身,迈着长腿朝她走过来。
却并不看她。
目光的落点是身边的人,社长手里拿着的,他送她的相机。
他看着那相机,许久,微哑的嗓音好似有锯齿一样的边缘,把三个人体面的三角形站位撕扯开来——
“Tony,你催我回来,是让我给你随礼吗?”——
作者有话说:50红包~
第13章
谁催你回来的?
随什么礼?
陶旎站在三角形的其中一角, 脑袋打结。
后来陶旎回想那天在教室的场景,仍然觉得,自己处理得没有问题。
甫一看到原本应该在地球另一端的莫名其妙出现在教室里, 没比更震惊, 有那么一刻脏被攫住, 不确定吴嘉淼突然回国的原是否是了,是不是闹的那场脾, 指责他太久没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有点愧疚。
也有点沾沾自喜。
那是一种被重视的庆幸, 一种说出的话被别记在上并即刻付诸行动的喜悦。
这一言难尽的复杂情,得暂时压下了对吴嘉淼臭脸的吐槽。
来不及再好好看看来的变化, 先和社长道歉说:“抱歉啊,我我朋友来找我, 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说罢伸出手, 相机接过来。
社长和吴嘉淼打了个招呼。
虽然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吴嘉淼甚至没看他, 目光从相机上挪走, 落到了的脸上。
“没关系,你朋友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社长仍然礼貌体面,“咱们学校这么偏,远道而来, 你该好好请吃饭的。我们天天见,什么时候约都行, 你先去吧。”
陶旎也笑着,里却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特别是社长抬手再次拍了拍的脑袋。
一时间愣住没躲,随即便敏锐听到,吴嘉淼极轻地呵了一声
告别社长。
几乎是跳到了吴嘉淼面前。
这会儿闹的别扭忘了,吴嘉淼至今还躺在黑名单的惨剧也忘了, 只抬头,歪着脑袋细细打量吴嘉淼。
“看来这白饭还真是吃不饱。吴嘉淼,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起初觉得吴嘉淼是瘦了,可他之前明明也不胖,从小到大都是高瘦的形,可如今看着就是觉得颌角更明显,鼻梁更挺,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在锻炼。”吴嘉淼声音和周压一样低。
“啊,那你有腹肌了没?”陶旎伸出手指便往吴嘉淼腹部戳。
男生反应很快,一抓住来作恶的手。
陶旎的手被裹起来,只能用手指轻轻抠抠吴嘉淼的手背。
然后便被放开了,只是动作之间嗅觉上线,敏锐闻到吴嘉淼上有很浅却泛暖意的香,像是大雪天里燃起的木头。
学坏了。
陶旎想,果然出国就学坏了。
还学会喷香水了。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不冷。”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饿。”
两一起走出教学楼,陶旎将书和相机放回包里拉好,回头看到吴嘉淼手插在裤兜隔几步远,这会儿倒是不盯着看了,只顾着玩手机,手指轻划。
按照陶旎的经验来看,那是一整套解锁-滑动页面-随机点开软件-上下乱翻的假动作。
这怎么越来越小眼儿?
决定,带他去吃学校口最有名的肉蟹煲,点最辣的,最好能辣得涕泗横流,看他还端着?
顺便给他去去寒
这一路上,两一前一后,全程无话。
等到了店里,客不少,说话声音很大,陶旎一时也没有聊天的想法,直到肉蟹煲端上来,见吴嘉淼还在低头看手机,便直接出手,他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黑色的17p,没有手机壳,但用很精细,背面看起来还是崭新。
陶旎很是欣慰,于是决定率先递出和好信号:“我没有你送我的相机借给别,是上次社团拍大合照不小摔坏了,拿去修了。”
吴嘉淼拆了双筷,没看,自顾自翻锅里。
米饭的热遮住男生睫毛。
“我问你了么?随便,送你的就是你的,你给谁用是你的自由。”
大哥你能再装点吗?
你不就是这个才生吗?
陶旎深深呼吸,瞪了吴嘉淼一眼,也拆了双筷。
可筷还没落下,手机就响了。
接连几条语音,来自不同的,先是室友拜托捎东西,然后是社长提醒,明天周六活动不要忘记。
陶旎放下筷,先回语音。
告诉室友自己今天晚点回去。
再和社里请假,明天的活动要缺席了,要做个东,趁周末带朋友出去逛逛这座城市。
社长回了一条语音,是带着笑意的,被陶旎用扬声器播了出来:“好呀,那我不帮你记缺席了。多穿点,最近大降温,别感冒。”
陶旎回了一个表情包。
并未注意到桌对面的也经放下了筷。
等到消息一一回完,一抬头,看到吴嘉淼正目不错珠盯着。
“我吃饱了。”他说。
陶旎看看他面前一颗未动的米饭,一时间血上涌:“吴嘉淼,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相机的该解释的都解释了。
不至于吧??
吴嘉淼挪走目光,并不说话。
“干嘛莫名其妙甩脸?都快两年没见了,你是在面惹了什么,莫名其妙朝我撒?你回来,我本来很高兴的,你非要好情毁了吗?”
吴嘉淼仍随意看着他处。
饭店里声鼎沸。他缓缓开口:“谁道你是真高兴还是装的。”?
陶旎歪下脑袋,难理解。
“你我拖进黑名单的时候,怎么想不到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黑名单。
陶旎张张嘴,愕然。
哦,原来这也是个症结。
紧抿着唇,微信打开,利落将拖出,随后手机往桌面一扔。
“这是我有错,我前段时间情很多,状态不好,”微抬脸,后靠去,双臂抱胸,严阵待,“当然了,没有说你就完全正确的意思。”
吴嘉淼眯起眼睛,也后靠去。
和一样的姿态,于小小的肉蟹煲店拉开一方战场。
“洗耳恭听。”
一幅你强任你强的模样。
陶旎张张嘴,憋了一肚的话反倒一时间千头万绪,不先揪起哪里。
难不成说我觉得你出国后冷落我了?
还是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距离了,不如前关系那样好了?
可是他们都在成长,都会变,的关系也是动态的。
陶旎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还是坦白,只是刚开学这几个月情堆起来让烦,而吴嘉淼是最习惯的沙袋?
没想到,一番犹豫,反倒被吴嘉淼抓到机会。
“陶旎,到你这没有直飞,我转机一共花了二十五个小时,又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想着快点来找你。”男生率先开口,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悬于高空上的缥缈,“如果你一定要说我哪里错,那就是我不该误你很期待我回来,误我来找你,对你来说是个惊喜,作你远道而来的朋友,我没有从你脸上看到任何开,我在想,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有什么燃着火星的东西从陶旎脑袋里轰一下过去了。
试图伸手去抓,可却被尾尘狠狠扑了脸。
“我不期待你回来?你做个吧吴嘉淼,我妈每周都问我一次,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别说阿姨,说你,”吴嘉淼打断,“你呢?你有没有关我过得怎么样?每次例行问的那一句你最近OK吗,这就是你的关?你是要应付阿姨,所不得不问这么一句?那我建议你下次直接替我回答,反正你道我的,我在哪里都能过,怎么都能活,不劳费。”
不是这疯了吧?
陶旎腾一下站了起来,桌上柠檬水猛地一晃。
“你在狗叫什么!吴嘉淼!你那良都被你拌在狗盆里吃了吧?!”
“明明是你先食言了,你说新年会回来,你没回,又一年新年,还是没回,原本说是每半年见,但转眼经这么久了!”
陶旎一激动,眼泪都快飞出来了:“我理解你学习很累,回来一趟很辛苦,所我一直也没怪过你啊。我们前每天都说很多话,现在消息越来越少”
“我少发消息给你,是我发现,你也很少主动找我了。”吴嘉淼再次打断,开始往彼此上甩泥点。
陶旎一下哑言,确实。
但那是最近太忙了!
“我也忙。”面前的男生这样说,势必要将扔出来的每一刀都转一个方。
吴嘉淼仍坐在座位上,死死看着,下颌紧绷:“最重要的是,陶旎,我要是每次回来都要撞见你像今天这样,那我还是别回来了,不值得。”
噼里啪啦一串响动。
是隔壁桌有不小餐具撞掉地上,又喊老板来添新的。
周五晚,校口熙熙攘攘,饭店里等位的也越来越多。
还有往这边张望。
陶旎顾不上丢了,仍站得直,瞪着吴嘉淼:“我哪样了?你搞突然袭击,我经推了我所有的情打算陪你逛逛。马上要期末考了,要不是陪你,我今晚明明可去图书馆的!”
“是么?那是我碍着你了,要不是我厚着脸皮来找你,你明天还可去你的社团好好发挥你的光和热,怪我。”
“社团,我参加社团怎么了?关你屁!”
“没怎么,怕你耽误考试,提醒你别,本末倒置。”吴嘉淼一句不落,字字带刺儿。
男生将目光再次挪开,只留给一个冷峻的侧脸。
陶旎委屈得要死,眼泪直直落了下来,指着吴嘉淼,哽咽半天:“不所云,不好歹,怨不得从小到大别都不关你,不靠近你。”
“你就是这样伤的!”
“全天下的都对不起你!就你最有理!”
此话一出。
几乎是一瞬间,吴嘉淼眼睛里也泛起了纤细的红。
陶旎看到了,底搅起一阵疼。
如若是从前,作吴嘉淼从小到大成长经历的见证和陪伴者,时常会安慰吴嘉淼,你不会永远孤独的,可现在,无法说出口。
这次这道伤,是亲自捅的。
“我真的不明白你。”
陶旎唰唰抽出几张纸巾擤鼻涕,然后纸团紧攥在手里,拉开椅,往店走去。
吴嘉淼起更急,伸手拦了一下,攥住的手腕。
被狠狠甩开。
余光看到锅里堆在这边的几只剥了壳的螃蟹,及吴嘉淼的表情。
男生泛红的眸里碎得一塌糊涂。
可是当下的,恶语伤的快感竟然越过了的怜悯。
当晚,陶旎在寝室大哭一场,哭得惊天动地,连隔壁寝室都来瞧。
社长更是不听谁说的消息,给发来长长的消息安慰,中思想是,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不同生阶段不同路了很正常,约出去爬山散。
陶旎实在没情,加之期末考试在即,便拒绝了。
至于那天,吴嘉淼什么时候走的,不道。
那天过后,他在的城市究竟呆了几天,也不道。
从那之后的小半年,别说见面了,他们没有再和彼此说过一句话——
【那天我也被你哭了。】
早晨,厨房。
伴随着滋滋的煎蛋声,吴嘉淼诚实作答。
明天就是婚礼正日,今天要进场搭建,陶旎早早就起床了,授权给吴嘉淼做早饭,则乐得清闲,看着吴嘉淼借用一双笨到像鸭掌一样的手,煎出了漂亮圆润的鸡蛋。
“你小点,别油溅到我手上。”
【】
“你是真哭还是骗我?”陶旎仍存怀疑态度,“让我读一下你的记忆。”
吴嘉淼拒绝了请求,并言简意赅:“骗你的。”
陶旎切了一声:“不过现在想想,那天我的话说得确实有点重。”
吴嘉淼似乎并不想和翻这种无聊的旧账。
【还有点食材,需要给你带午饭吗?】
“好呀,”陶旎答应着,想起昨晚妈妈说的,冰箱里很多蔬菜,还是开始学做饭了,殊不是雇了个工,“今天搭建应该会很忙,肯定超多意要处理,而且我家也没有饭盒搞点简单容易带的吧。”
吴嘉淼转头从冰箱里拿出了生菜和培根,重新热锅-
陶旎猜对了。
这一天除了宴会厅和草坪搭建,还有很多临时的意。
其中最要紧的是,新娘的造型师食物中毒,去医院挂水了。
陶旎关了下,对方表示没问题,不会耽误明日婚礼,但不柠檬总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电话打给陶旎,要求更换造型师,理由是他怀疑造型师的专业态度,明有工作,前一天晚上还去吃什么海鲜。
陶旎被一通电话吼懵了,还是同帮忙做嘴替:“我可真是开眼了,见过能挑毛病的,没见过这么能挑的,他工作之前还要净衣焚香祷告???”
陶旎头痛,挥挥手让同先别吵。
得琢磨一下去哪里拉个明日刚好有档期的造型师。
新娘对这场婚礼的要求其实很松泛,除了尽量满足儿对婚礼现场是塞尔达主题的要求,其他细处都是能放就放,柠檬总则相反,对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尽善尽美,包括造型师在内,陶旎再三解释,他们合作的造型师都是自带团队,要换就是整个造型团队一起换,言之意是临时找救急,难度很大,而且很贵的。
柠檬总的回复万变不离其宗——我不怕花钱,至于困难,那是你们的。
陶旎给相熟同行发去消息,看能否介绍靠谱的造型师,明天,立刻。除此之,陶旎翻好友列表还看到了从前邻居家那个做化妆师的哥哥。忘记是什么契机加过好友,这些年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早道家如今是行业名,且不在本地,但陶旎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客询问有没有信得过的造型师。
“旎旎,你有点厉害,”男同挤过来,探头看陶旎的手机屏幕,“我平时脸皮很厚的,但一碰到工作就会有社交障碍,就比如和别求助,我总开不了口。上次我有,拜托你一个来看场地试菜,给你打电话前我做了大概半小时的理建设。”
“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陶旎还在回着消息,“没关系,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每个,在你上发生的每件,都会给种各样的形式给你留有印记,或者说,教会你什么。
陶旎很快收到了邻居家哥哥的语音电话。
尽管对方估计也很茫然,不怎么会求助到自己上,但还是非常用地回复了,询问陶旎的需求,推来几个本地同行朋友的名片和相关案例作品。
陶旎连连应着,里想的却是,如果有一天是同样情况,经是这行业很厉害的策划专家了,别求助,也一定要这样专业热的态度回复对方。绝大多数行业,做都和做一样重要。
临近中午,陶旎和工交代好下午的进度,在草坪旁的长椅上找个位置解决早饭,男同又凑了过来,惊叹陶旎手里的多层巨无霸三明治:“我还不道你会做饭,旎旎,有点东西。”
三明治是方形面包片对角线切开的,此两个一模一样。
陶旎下意识想另一个递给同,话都到嘴边了,堪堪停住。
“你吃吧,我订了卖要去拿,顺便去给刚刚那几个造型师打电话问问档期。”
男同离开了
阳光洒在草坪上,也洒在三明治里的生菜叶上,脆生生,油润润的。
【给你带两个,本来就备了你同的份,】吴嘉淼悠悠开口,【怎么这么抠?】
哇!
陶旎对这的倒打一耙叹观止。
“你少来!我要不是想起你小眼儿的毛病,我至于这样?”
从前相机借给别都要惹一脑袋官司,费劲儿做的三明治,给别吃还得了??
【我在你里就是这种。】
“你不是吗??”
陶旎张大嘴,给三明治咬了个圆圆的缺口。
那一年,肉蟹煲店里激烈的争吵过后,陶旎复盘过。
坚信每个和每件都有教学意义,陶旎在这次和吴嘉淼的争吵中学到了两点,一,吴嘉淼实在是个对朋友占有欲很强的,俗称就是小眼儿,二,后哪怕再愤怒,也不能口不择言。
是的,那天过后,陶旎总是反复回想起那天的对话。
吴嘉淼说了什么其实都经记不清了,唯独印象深刻的,是对吴嘉淼的那句攻击。
用“孤独”去攻击吴嘉淼,这是最残忍的杀招。
可偏偏就那么冲动地说出口了。
陶旎也有过所谓“社交障碍”的时候,就比如,再三下定决,给吴嘉淼发条微信,甚至不需有什么内容,只随便一个表情包即可,吴嘉淼一定会理解的意思,那是一个和好的台阶,两便能打破僵局。
但就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而且情的严重程度还在继续升级。
几天后,很偶然的契机,刷微博,无意间看见吴嘉淼的后缀变了,他的手机型号不再是和一样的17p,而是更新换代了。
这让陶旎觉得,吴嘉淼是真的生了,和吴嘉淼闹的这次别扭没这么容易翻篇。
【那是手机坏了。】吴嘉淼语淡定,【我的印度室友喝醉了,我的手机扔进了洗碗池,泡了一夜,我不得才换了个新的。】
陶旎第一次听到那只手机的后续,表示惊奇:“泡了一夜才发现??”
吴嘉淼说:【我也喝醉了。】
却并没有解释喝醉的原。
“我你是故意的,这种方式跟我表示绝交,我泄愤。”
【我不至于拿个物件泄愤。那个手机我没丢,现在还在我的柜里。】
陶旎撇嘴耸肩,吐了吐舌头。
他不至于,可至于。
在意识到吴嘉淼换了手机之后,当即就他送的那个白噪音app卸载了。
此时此刻真相大白,顿觉遗憾:“现在还能下回来么”
【不能,没有安装程序了。】
“”
早上培根煎得有点久,放凉了就会硬。
陶旎咬下一口,不小被煎焦的边缘咯了牙。
【不过Tony,我也从那次吵架学到了一件。】
“什么?”
【有话就说,往往比憋在里好,哪怕有些话很伤,至少也有机会可道歉,可补救。】
【上帝是个直性,最瞧不上里藏东西的。】
【如果被发现,你有什么情憋在里,他会惩罚你。】
【让你这辈再也没机会,那些话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昨晚欧冠决赛,再三强忍还是没忍住看了所以迟到很久,土豆丝儿鞠躬致歉♂红包补偿大家!请多多评论吧!
第14章
纸袋递到陶旎手边。
男同事吃完了午饭, 刚好撞见外卖员站在场地门口打电话,听到Tony的名字,才知道她也订了东西, 就顺便帮忙拎回来了。
陶旎刚把三明治解决完。
两个三明治, 吃到呼吸不畅, 只能沿着草坪转两圈,消消食。
花园小径正在插灯柱, 她顺手帮工人拎起几段丝带,听路过的工作人员说, 喷泉正在换水,为明天的婚宴做准备。
心念一动, 想再去看看。
尽管白天的星夜喷泉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可自从听了吴嘉淼的“恒星论”, 便总觉得只欣赏晚间的喷泉, 是对它的忽视和不尊重。
轰。
卸车的工人把梯子重重搁在草坪上, 一声闷响把陶旎吓一跳。
一回头,看到一直擎着纸袋的同事。
“旎旎。”同事示意她的耳朵。
陶旎将耳机摘下。
“你最近总在打电话,只要我看到你,你必定戴着耳机。”男同事笑着看陶旎, 有一点试探和好奇,“是打电话吗?还是在听什么东西?可能是我想多, 总觉得你这几天心事重重。”
“是打电话。”陶旎并不想解释得多么详细,把纸袋里其中一杯递出去,“给你无咖啡因的,你前几天说最近睡不好,过了中午还是别喝茶或咖啡。”
男同事揭掉杯口贴, 顺势坐在了陶旎旁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陶旎目光未曾从花园深处挪移,那是喷泉的方向。
男同事轻咳一声,或许是觉得这空旷草坪足够宽敞,说完的话被冬风一吹,散得也快,所以就直言了。
“旎旎,你知道我其实在追你吧?”
陶旎将目光收回,喝一口咖啡:“知道啊,我又不傻,而且你也没掩饰吧。”
直接换来更直接,真诚换来更真诚,男同事撑着膝盖,反倒轻松了:“所以我感觉得没错,你不是没感受到,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陶旎讶异看他一眼:“我好像没有故意为难你?”
“没有没有,”男同事抬头,学陶旎的样子转转脖颈,伸伸肩膀,“你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对我没有特别的兴趣。其实我一开始注意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性格奇好,不论是工作内还是工作之外,你很少和人翻脸。而且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持认真态度,就比如你会记得我随口说的最近失眠,其实连我自己都忘了。”
陶旎以一种探讨的态度:“对人和气,对事认真,你比较倾心这样的女孩子吗?”
“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要是感情能列表格,一条条选,一条条勾,满足条件的晋级,不满足的淘汰,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哈?有句很矫情的话,情不知所起,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当意识到有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陶旎点头表示认可:“我高中有一段时间节食减肥,非常有感触,当你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饱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吃撑了。”
男同事大笑,小声震掉叶尖上一小撮雪花:“这什么比喻?”
“你就说对不对嘛,你想表达的是不是这个意思?”陶旎将咖啡抵在唇边,也笑着回看他,“我不会认为你的恋爱观浅薄,相反,我很理解你。”
“那你呢?你的恋爱观是什么样子?”
陶旎思考过后摇头:“我没想过。”
男同事渐渐敛了笑:“我就是觉得,如果你能是我女朋友,我应该每天都会很开心。即便不是女朋友,做陶旎的好朋友,应该也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
“这你可小瞧我了,和我做好朋友,常常会被我气到。”
“还好吧?”同事喝了口热饮,脑袋拐了个弯才明白陶旎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们暂时还不是好朋友,至少还不符合你心里好朋友的标准,所以我才没有体会到?”
陶旎笑笑,也没什么好掩饰:“我们认识的时间还很短,如果之后我们能一直在同一个项目组,你一定有机会体会。”
“非常期待。能从朋友做起,也不赖。”
对话行进至此,双方信号都已传递到位。
陶旎觉得轻松。
没人不喜欢坦诚,即便坦诚带来的,有可能是当头一敲的阵痛,但总比长久闷在魔术师的斗篷里,难以心安要好。
男同事看上去也放松了很多。
他站起来,向陶旎发出邀请:“走吧,去那边看看喷泉?那么有名,总要去看看。”
陶旎举了下手里的杯子:“你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男同事点点头,迈步往花园深处,几步之后却又折返。
陶旎倒不觉得他是死缠烂打,或许只是单纯好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陶旎洗耳恭听。
“我入职面试的时候填过一份文档,要求写当前感情状况,和过往最深刻的一段恋爱经历,要详述,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陶旎点头,她入职的时候也填过。
老板姐是个很有个人风格的人,她保证这份文档绝不会外传,只做面试用,之所以在意员工感情状况,也并非是出于对年龄、家庭或从业稳定性的考量,只是因为婚礼策划是一份与爱情打交道的行业,她希望自己的团队是一群能够期待爱、感受爱、提供爱的人。
这是一种能力。
她对员工只有这一种能力要求,其他都可以靠学习和实践补足。
“我前段时间和老板姐说我要追你,旁敲侧击问她你有没有男朋友,老板姐拒绝回答,叫我自己来问,但她说,当初你入职时写的文档里,恋爱经历那里把她看哭了,总而言之,或许在她眼里我轻浮冲动,况且你有那样一份感情珠玉在前,因此我追你,难度很大。”
陶旎想起那文档,一时晃神。
男同事笑笑:“你就当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旎旎,能当你男朋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陶旎至今只谈过一段恋爱。
不过那是后话了。
大一下学期,陶旎的生活重心在赚钱。
陶妈对陶旎生活费方面管得很严格,但并非克扣的那种严格,而是让她养成记账的习惯,老话讲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
但彼时的陶旎已经不满足于不受穷了,她想要攒钱,攒多多的钱。
金融专业在校生找点兼职挺困难,陶旎羡慕隔壁外院的,能出去给人上课赚外快,学计算机的也有些许门道,她却只能找点简单门槛低的,比如在学校门口咖啡店兼职,以及,屏蔽家里人,帮代购发朋友圈,护肤品、轻奢、球鞋、保健品每卖出一件有些许提成。
和吴嘉淼的关系有所缓和,也是和做代购有关。
自上次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陶旎心里憋了一口气,她知道吴嘉淼也一定如此,就看谁的热气球先破,谁先掉到地上,那么另一个人就有缓缓下落的理由了。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奇多,多到学校里树叶都被快刷掉色,多到城市的排水系统一直处于崩溃边缘。
陶旎去咖啡店兼职之路变得非常辛苦,步行的那段路总是坑坑洼洼,时不时踩水便会让裤腿鞋子都湿掉,迟到还要被店长扣工资,然而东边不亮西边亮,代购事业倒是在这个夏天赢来了飞速成长。
高中时的同桌,如今在另一座城市读书,在陶旎这里频频下单,买的东西五花八门,毫无规律可言,陶旎一边劝她少买点,一边问她你家拆迁了?还是你中彩票了?你爸妈给你多少生活费够你这样买买买?
同桌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实在是没忍住,也懒得当这个和事佬中间人,干脆和陶旎说了实话:“你别问了!吴嘉淼给我转钱,以我的名义在你这买东西,还不让我告诉你。你俩搞什么名堂也别拿我当工具人。”
陶旎愣住。
但看吴嘉淼自己戳破了气球,心里还有点痛快。
巨熊在大学入学时便被她从家里带到了学校,如今躺回宿舍小床,抱着巨熊,有大获全胜之感,心满意足,明知故问:“他要干嘛啊?”
同桌大叫:“我不管你俩是要干嘛!总之不要再折磨我了!他让我帮忙买东西却又不拿走,我寝室都堆满了,又不敢往家里拿,怕我妈猜东猜西的”
陶旎点开吴嘉淼微信看了一圈。
他们的微信对话停留在小半年之前,吴嘉淼的朋友圈仍是一片空白。
又去微博看了一圈。
这会儿瞧那陌生的手机型号后缀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微博上存在一些点赞痕迹,多半都是点赞她的。
陶旎冲浪速度可以,每刷到有趣的东西都会转发并艾特朋友们一起看,跟了一长串艾特名单,评论区时有互动,唯独吴嘉淼不会发表评论,收到艾特只是默默点个赞了事,这让陶旎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过。
除此之外就是,每年跨年,她都会发一条“新年快乐”。
吴嘉淼会转发。
陶旎揉着熊脑袋,心里最后一丝不顺的气儿也偃旗息鼓了,半夜,纡尊降贵给吴嘉淼发消息。
算算时间,吴嘉淼那边应该是上午,或许他在上课。陶旎没做好立刻收到回复的准备,没想到吴嘉淼偏偏就秒回了。
他没有回她发来的那句“在干嘛?”
而是回她文字后面跟着那个发呆失眠的表情包,问她:怎么了?
陶旎不说话。
看在他主动降落的份上,她递一层台阶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就一层,再多没有了。
吴嘉淼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前几天和阿姨通话,她说腰疼,你放暑假回家带阿姨去医院看看吧。
陶旎趴在床上翘着腿,打字回复:好。
吴嘉淼:你最近很缺钱?
陶旎咬着指甲,回了一句:不缺。
又补一句:别问了。
吴嘉淼:如果是你闯了什么祸,不敢回家说,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陶旎切了好大一声:不劳关心!
附带一个晚安表情包。
表情包里的good night升起,窗帘拉起,星星一闪。
昭示着她和吴嘉淼的本场战争,以吴嘉淼的率先示弱而告终。
虽然拐弯抹角了点,但陶旎每每想起自己曾对吴嘉淼恶语相向的事实,就觉心虚,干脆抓大放小,大家都松松手,让这件事过去算了
大二开始,课程压力上来,一周五天有四天是满课。
陶旎又放不下户外社的集体活动,因此周末也被排满。
大二的这一整年,是陶旎最为忙碌的一年,之前规划好的很多旅行攻略也暂且搁置。和吴嘉淼那边似乎回到了最健康也最习惯的交流状态,两人时常给对方发消息,却并不在意对方什么时候回复,也不去思考发出消息的内容和营养,似乎将对方当成了记录校园生活的备忘录。
这一年,吴嘉淼没有回来。
大三开始,陶旎被卷王室友带动,开始认真思考毕业以后的路,是继续读书,还是听妈妈的话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妈妈目前只给她这两个选项。
正在读研的社长给了陶旎一些建议,帮她做规划,看学校。
实在是人的精力有限,大三这年比起大二,辛苦程度减轻了很多,可糟心事倍增,陶旎觉得自己所有精力都被填满,再无暇顾及其他,因此社长先后约她出去吃饭,骑车,短途徒步,期间告白了四次,陶旎都没有答应。
大三下学期的这个春天,陶旎的生活再出意外。
她骑电动车去校外超市买东西,拐弯时和一辆没减速的三轮车相撞,人摔了出去,没什么大事,手肘处骨折。
彼时妈妈也刚动完腰部手术,还在恢复期,行动不便,无法过来照顾,心焦如焚,陪伴陶旎去医院拍片子、住院、手术、康复的人是社长,并且每天按时给陶妈汇报陶旎的状况。
陶妈非常感激,先是发微信给陶旎,问她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然后再回话:“谢谢你啊小伙子,陶旎说你在学校帮了她不少,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这样,我让她爸这两天就过去。”
社长非常礼貌:“不用麻烦叔叔了,医生说陶旎这是个很小的手术,没什么危险,我在这照顾就行,阿姨您注意身体。”
陶旎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在门口接电话人的背影,长久愣神。
直到社长放下电话走过来,轻轻碰碰陶旎手臂上的石膏:“还疼吗?明天早上手术,我们还年轻,手术完恢复很快的,我前年骑车摔倒也是骨折,最多一个月,没事人一样。”
陶旎恍惚之间点点头。
那是陶旎第一次动手术,说不紧张是假的。
手术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知道自己醒来后躺在观察室里,社长就在外面等她。待她结束观察期,再陪她回到病房。
陶旎回到病房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就看到病房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社长,坐在床边,一如往常地对她笑笑。
还有一个是吴嘉淼,站在窗边,见到她醒过来,似乎本能地快步往前,却又堪堪停住。
陶旎惊讶,张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很哑,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她骨折住院的事,并没有告诉吴嘉淼。
刚出事的时候,人傻了,如同习惯使然,第一时间就是给吴嘉淼发消息:“吓死我了,我跟你说。”
因为时差,没有马上得到回复。
等吴嘉淼看到消息,问她“怎么了”,那时她已经去了医院,在等待拍片子,无心回复。
吴嘉淼的语音电话拨来,也被她挂断,因社长在旁边,她一直强撑着自己冷静理智,不怕医院不怕疼的强者人设,她担心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伪装会全线崩溃,直接破防。
那就太丢人了。
她随便应付了吴嘉淼一两句。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吴嘉淼出现在病房里。
许久不见,吴嘉淼的外貌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变化,说不出来,似乎比上次见面更沉稳了些,午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光影分割线,划过眉骨到鼻梁。这是陶旎第一次见吴嘉淼戴眼镜的样子,一双漆黑的眼躲在镜片遮盖的暗处,以及,黑眼圈。
他身上有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双臂垂着,如同一个孤点一般,安静立在窗边,看着她。
陶旎有些迷惑。
因为她从他身上还看到了除疲惫以外的四个字——局促不安。
她不懂,吴嘉淼为何不安。
“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吴嘉淼没有回应她的疑问三连,只是从窗边缓缓走到她面前,站定,眼睛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
“还疼不疼?”
“疼。”陶旎坦言,而后轻轻抬抬肩膀,“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还有点胀,是正常的吗?”
“我去问问护士,你先别碰。”社长走出去了。
陶旎对站在床边的吴嘉淼回了个大大的笑脸,露出两排白牙,可是眼泪也跟着唰地一下,止不住往下落。
吴嘉淼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但终究没有抬起来。
陶旎觉得胸腔很酸,鼻子更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受伤没哭,动手术没哭,看到吴嘉淼的第一眼,她就忍不住了。
“你怎么回事啊?过了青春期怎么还会近视啊?”她用健康的那只手胡乱抹脸。
吴嘉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眼镜摘下,握在了手里。
陶旎这下能清晰看见吴嘉淼的黑眼圈,鼻梁上浅浅的印痕,还有男生眸底幽深无波的一潭水。
她还想细看吴嘉淼的表情,却没机会了。
吴嘉淼半挪开脸去:“学期结束了。”
陶旎嘴边的玩笑话呼之欲出,她想问,学期结束放假所以第一时间回来看我?不错不错,很有觉悟。但吴嘉淼率先截住了她的话:“阿姨告诉我的,她不放心,让我来。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说罢便往病房外走去。
陶旎急急喊住他,身子一歪,胳膊跟着疼了一下。
“吴嘉淼!”
男生只给她一个背影:“有话就说。”?
陶旎微怔,犹豫的话也跟着被逼了出来:“你那么远,我妈怎么可能找你帮忙你到底是不是专门回来看我的?”
“不是,”吴嘉淼声音沉沉,“我还有别的事,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我走了。”
“吴嘉淼,我又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没有。”
陶旎刚刚擦掉的眼泪眼看就要去而复返,她实在不知吴嘉淼所谓的“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指的是什么。她应该和他说些什么?或者是,她做错了什么?她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于是死死屏住呼吸,不能让眼泪将她的委屈尽数昭显:“吴嘉淼,你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和我甩脸。”
“我们上次吵架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口不择言,不能冲动伤人,你也答应了以后直接点,不要总让我猜你为什么生气,我认为这是做朋友最起码的底线。”
“但你还是这样,你永远是这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你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还是说,当你随心所欲发脾气时,有人迫于对这段关系的重视,迫于对你的重视,被迫承接,这种感觉对你来说很爽?”
吴嘉淼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了晃:“我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旎旎,你”
社长刚从病房外回来,先是见到神态不明脸色苍白的吴嘉淼,而后看到在床上表情急躁的陶旎,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是陶旎。
“不用。”是吴嘉淼。
之后两人再无话。
陶旎哼笑了声,挪开脸去,眼泪再次滑落。
而吴嘉淼沉了沉气息,快步走出了房间
“Tony!你来看看这个柱光在这行不行?”
远处有人呼唤陶旎。
陶旎起身,去和灯光师交谈:“可以的,不过这两侧是不是需要点桥光加点平面感?最好再有点活动光?”
经常合作的灯光师很欣赏陶旎,甚至有想把陶旎拉入行当徒弟的心。
正研究着,装背景板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噪声一下子压过了说话声,陶旎歉意指了指外面的草坪,然后示意对方,自己今晚会一直跟到凌晨,有问题去那边找她。
搭建现场处处都是叮叮咣咣。
陶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落座长椅,打开电脑放在腿上。
【听白噪音么?】吴嘉淼问。
陶旎知道他说的是epiphany。
“不是都无法安装了?”
【我存了音源,听么?】
陶旎将信将疑,按照吴嘉淼的指示登录云端。
“密码?”
吴嘉淼没有回答。
陶旎心下再次泛起熟悉的轻飘感,轻轻地,一字一字敲上心里的设想——bewithTony2016。
果然登陆成功。
陶旎带上降噪耳机,随便点开几段音频来听。
耳机里,是树叶翻飞之间的蝉鸣,而眼前所见是岁末积雪,四季被一只不讲道理的手囫囵收入袋中,陶旎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我后来才想明白。”
白噪音果真抵挡了搭建现场的噪声,却挡不住吴嘉淼的声音,自神识深处传来。
【想明白什么?】
“我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你突然回国,其实就是不放心,特意回来看看我,根本不是为了其他,也不是受我妈之托。”陶旎望着远处平整无际的草坪出神,“可我搞不明白的是,那天你究竟为什么生我气,本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你,是很高兴的。”
【和你无关,】吴嘉淼很平静,很坦然,【当时我太年轻,沉不住气。】
陶旎先是笑了声:“别说得像你现在年纪很大了一样。”
然后低头,手指抠着电脑边缘:“为什么沉不住气?我当时狼狈着呢,我可没惹你。”
【因为你那前男友。】
陶旎手指一顿。
耳机里的白噪音忽然变成了暴雨
虽然知道吴嘉淼的视角看这整件事,和她记忆里一定有出入。
但陶旎还是没想到,竟然相差这样大。
在她睁开眼睛看到吴嘉淼之前,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吴嘉淼和社长有过对话。
社长一眼便认出眼前人,是之前见过的,她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客套礼貌的打招呼环节还很正常,社长搬来椅子让吴嘉淼坐,问他怎么回来的,路途是不是很辛苦,以及向他简单说了手术情况,以及刚刚是如何和陶妈打电话沟通的。
那是一种主人迎接客人的姿态,再明显不过。
“陶旎她”
吴嘉淼喉头发紧,看向床上的人,身形还算稳,但声音里的不安无法掩饰。
那份不安不仅来源于眼前人明晃晃的示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炫耀”。
更来源于,这份炫耀背后的事实。
吴嘉淼没有来得及把后半句问出口。
特别是当看到社长对他笑笑,走到床前,就变成了满眼心疼,俯身,轻轻用嘴唇贴了贴床上躺着的女孩额角。
他就再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再之后。
沉默,吵架,负气,离开。
记忆片段轮换之中,好像机械齿轮相错一般,有一瞬而过的画面频频闪动。
吴嘉淼花了一天一夜回国,直奔医院,和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然后直奔高铁站,辗转机场,原路返回。
陶旎看到了回程飞机舷窗上,映出的男生的脸。
漆黑眸底的那一潭水终于有了波动,晃起微光,一闪而过。
可她分不清那是不是错觉
陶旎猛然摘下耳机。
搭建现场的噪声瞬间灌满耳道。
音响也开始调试了。
人来人往,音乐声四处迭起,陶旎瞬觉自己身处游乐园中心,手足无措,那是一种从记忆中延续的孤独感,从灵魂里干拔而出,一时间无法适应,只能任由她游移在身体里,摧枯折朽,横冲直撞。
epiphany。顿悟。
陶旎第一次领会了这个词。
这是属于她的顿悟时刻。
当那份要人命的孤独感终于找到落点,尽数归于寂静。
陶旎用力闭了闭眼睛,重新戴上了耳机。
因为不想自己接下来和吴嘉淼的对话被任何杂音打扰。
巧的是,耳机里随机点开的一段白噪音相对安静,似乎只有浅浅风声,和极轻的脚步,好像是帆布鞋踩在泛湿的地砖上。
一步步,步速缓缓。
“吴嘉淼,难怪,后来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你的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吴嘉淼笑了声。
陶旎暗嘲自己,也低下头笑了:“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其实还没有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后来的事了。我并不知道我睡着时候发生了什么。”
那是在出院几个月以后,大四开学,陶旎答应了社长的第n次告白。
那时她和吴嘉淼的关系不远不近,变得很奇怪。那次病房里的争吵并未给彼此留下什么伤痕,至少比肉蟹煲店事件无大碍得多,也好翻篇儿得多。
只是有一种不明显却时刻萦绕的疏远感。
即便她刻意忽略,可吴嘉淼总是平淡自然地,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给她提醒。
消息还是会发,回复得却不再密集。一些玩笑她抛出去,对方不再给她捧场的反馈,甚至就连每月一次陶旎发出的邀约:“今天和我妈群视频吗?找个时间我们一起。”
都会遭到委婉拒绝。
“你们先聊,我在忙,晚点再联系阿姨。”
陶旎觉得不对,可她不知如何把疑问问出口。以何身份,以何角度。
直到她向吴嘉淼宣告:我恋爱了。
吴嘉淼隔了几个小时给她回复:嗯,我真要给你随礼了。
陶旎懵了一霎。
她在微博发出的和社长,或者说,和现任男友的自拍合照,也得到了吴嘉淼的一个赞。
当时陶旎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不知自己发呆缘由。
“虽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很多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陶旎仍然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吴嘉淼,那时在医院你生气,是因为,你以为我谈恋爱了,是吗?”
吴嘉淼的声音很清晰,刺破朦胧的白噪音:
【不,我没有生你的气,但我当时确实有情绪。】
【如果要给那个情绪找个起点,应该说,我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丢了很多机会,我总觉得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明天不是,后天也不是。我总觉得日子很多,人一辈子那么长,有些话没必要马上说,有些事没必要马上做,因为那人就在我身边,我们已经一起度过很多年,她不会走,就算稍稍离开我身边,我也能把她拉回来,可是当我真的把人弄丢了,才发现蠢,我真是蠢。】
【再回头看看,明明有那么多个路口,那么多个机会,都被我错过了。】
【所以我只怨我自己。】
【怨我莫名其妙的自信,认为所有人都在原地等我,也怨我的幼稚,那时候觉得自尊高于一切,低头需要拐弯抹角。让我坦白心里话,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凌迟。】
陶旎仍低着头。
却有一滴一滴,雨雪相融一般冰凉的眼泪,轻轻落在键盘间隙,毫无声响。
“吴嘉淼,”她听见自己浓重的鼻音,一开口,那些眼泪就更加汹涌,“既然你不想说,表明心迹这件事让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今天又要告诉我呢?”
耳机里,仍是浅浅的风声,脚步声。
还混杂了些许鸟鸣。
因为这段音源相较其他更为模糊,应该是录音设备太过陈旧,陶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听到了铃声。
远远的,空寂之中,很明显的,是学校里会出现的铃声。
好像阖上眼睛便能回到那个十七岁,旭日初升的清晨。
陶旎心里一窒,问出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现在这段白噪音是在哪里录的?什么时候?”
吴嘉淼很快给出回应,给出她心里早已知晓的回应:
【是高中的早上,我站在宿舍楼前等你的时候。】
【陶旎,我以为那雾每天都会出现,哪怕散了,明天也会再来,哪怕冬天过去了,下一个冬天也会来,所以我从来都不急。】
【我以为是这样的。】
【我以为我迟早都会说出口的。】
陶旎再也控制不住,双肩发抖。
于是声音也变得颤动,无法平稳。
“那,你要不要现在说给我听?”
长久的沉默。
远处人影交错,工人们还在忙碌。
盈满眼眶的草坪之上蒙了一层如有实质的灰霾。
天渐渐暗下来了,似乎马上就又要有一场雪。
不知为何,今冬所有的雪都像是要赶在新年前匆匆落下,将一切覆盖。
陶旎忽然焦急,她不想顾他人眼光了,不想管别人会不会觉得她在自言自语,或是发了疯,摘下耳机,朝着眼前的空茫大喊:“我要你现在说!就现在!”
仍是沉默。
“吴嘉淼!”
雪花,眼泪,还有破碎的尾音一起落了下来。
陶旎站起身,带着冰棱的空气钻入她的鼻腔。
脑海中,吴嘉淼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而是把那冷空气送进了她心里,也在她心尖覆上冰雪。
【陶旎,明天就是第六天了。】
第15章
陶旎第一段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段恋爱存续了约一年半时间, 无疾而终。
从前不明白无疾而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总觉得一段关系的结束总该有一个根本的病灶,但自己经历之后发现, 这个词究竟有多么神妙。
她分析不出一定要分开的缘由。
两个人就就那么自然地踏上岔路。
对方在恋爱期间没有任何问题, 体贴细心, 很尊重她,也在她找工作焦头烂额之际给予了非常有用的情绪价值, 即便那时他也处于研究生毕业的关键阶段。和所有处于校园向社会过度的年轻小情侣无异,两人度过了一段尚算甜蜜的恋爱时光。
之后陶旎拿了国企offer回了老家, 而对方投身金融工程,需要面临更为激烈的竞争, 仔细衡量了几家企业后在深圳落脚。
两人自此相隔甚远,感情也像一条皮筋被越拉越紧, 形态上越发纤细, 没有争吵, 没有原则性错误, 只有逐渐稀疏的微信对话,慢慢干涸的交谈欲。
陶旎刚进入公司时非常不适应,一度怀疑自己的学习能力工作能力,甚至打起了干脆离职重新考学的主意, 最终认清只是畏难情绪作祟,治标不治本, 因此作罢。
那份工作让她痛苦,痛苦得不像她自己,所有独立、勇猛、替他人着想的优良品质全部不生效了,她习惯躲在空楼层的卫生间隔间给男朋友打电话,时常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有一次自己喋喋不休了半晌,发觉对方毫无反应,安静异常,还以为是网不好,但对方开口时第一个音节陡然乍响,问她:“旎旎你刚刚说什么?”
陶旎这才恍然,是他关闭了自己的麦克风,且人不在手机旁,给了她足够空间让她自由发泄。
陶旎一下子泄了气,却说不出什么埋怨的话。
因为类似的事情她也做过,当男友车轱辘话向她抱怨工作压力时,她也曾因为听得头痛,而暂时逃离现场,开个小差。
人之常情。
提出分手的时候,陶旎非常平静,她预料得也没错,对方也和她一样平静地接受了。截止在这一年四月分手,两个人恋爱一年半,足有一年时间处于异地状态,且人生阶段动荡不安,谁也无暇远赴对方身边,只为解决爱情上的矛盾。
这也让陶旎再次联想到吴嘉淼,想到一个烂俗的话题——友情与爱情,究竟哪一个更长久?
吴嘉淼从不恋家,或者残忍点说,他是个无家可恋的人,从高三那年出国直至今日,吴嘉淼总共回国三次,两次和她吵架,不欢而散,还有一次是为了处理手续资料。
当时陶旎刚入职,本想约吴嘉淼吃个饭。
结果得到礼貌的婉拒:“时间很紧,怕来不及,不见了吧。”
除此之外,两个人在微信上的对话倒是一切正常。
频率虽然少了很多,但也谈不上疏远。
可见这段关系虽然也相隔万里,虽然也以不可控的力道逐渐被拉细,但只是看着摇摇欲坠,实际还有点韧劲在的。
这让陶旎断定,她和吴嘉淼的关系,正慢慢走向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第六天。
第六天。陶旎暗暗默念。
她想起第一天,从寺庙回家路上碰到的那个算卦老头说,什么大梦七日,就是他所说的,陶旎如今不想深究所谓七天到底是不是那老头在胡言乱语,她只想知道,有没有方法留住吴嘉淼。
不是七天,不是十四天,也不是四十九天。
她想要让吴嘉淼一直存在,有没有可能?
【没意义。】
“我不管。”
身体里至少一半水分都以眼泪的形态涌出,蒸发,陶旎体会到一种被推到绝境处的亢奋紧张。今天是婚礼正日子,她要在赶去婚宴现场之前,要先去一趟步行街,找找那老头。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已经哑巴很多年了,就继续哑巴下去了,别说话了。”
天蒙蒙亮,仍有雾气迷朦。
远处天际蕴着一汪灰蓝。
脑海中漾起一声轻快的笑。
是吴嘉淼。
【你高中追那学长的时候,也找人算过卦。】
是同一个人吗?
陶旎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时候解卦象,卦象说那学长并非良人,会伤她财运健康运学业运比如原本能考五百八十分,因为这学长,高考就只能考四百五。
简而言之,克她。
陶旎吓死了,因此湮灭了心底最后一点点名为“早恋”的小火苗。
此时这桩旧事被吴嘉淼蓦然提起,陶旎心觉不对,去问了吴嘉淼,得到了非常明确的回答:“我提前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按照我说的,原封不动告诉你,他超常发挥,还自己润色过,总之把你吓住了。”
陶旎一时无言,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再提起,好气又好笑,只是笑也不是轻松愉快的,陶旎弯了弯唇,便迅速收敛,而后垂眼:“那这次呢?也是你花钱找他骗我吗?”
一段沉默。
【不是。】
“我当然知道不是。”陶旎说,“但我希望是,我愿意用我所有运气,换这是一场恶作剧。”
清早的步行街还没有开启一天的热闹。
只有商场外悬挂的新年倒计时促销海报,于冷风中摇来摆去,一阵风扬起雪沫子,扑了满脸,陶旎低头,拨了拨额前碎发,也把雪掸掉。
终究还是没能找那算卦小摊。
平日经过,总觉得那小摊会一直在,可真到了要寻找时,却怎么也找不见。
陶旎在一条街来来回回的走,直到天快要大亮了,同事催促她快赶往婚宴现场的电话已经响了一遍又一遍,陶旎才终于认命——她就是无能为力。
唯一一个能解答她和吴嘉淼如今纠缠的人,最后一个她可以求助的人,终究也是帮不了她了
今天的婚礼从早到晚,直到after party结束,陶旎的工作才算能告一段落。
同事看出她脸上疲态,特别是眼睛肿着。谁都有遇到人生烦恼,彻夜难眠的时候,此时的关心反倒多余,不如留给成年人多一分体面。同事主动站出,让陶旎结束午宴后就回家休息,陶旎低头,揉着因一夜没合眼而酸痛的太阳穴,内心松动。
第六天。
第六天。
如果七天之说确有其事,那么今天过完,就只剩最后一天。
眼泪浸湿睫毛根部,陶旎用力阖上眼睛,不能在人影熙攘的婚宴现场失态。
【陶旎,先做你该做的。】
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平静得陶旎很想骂人。
你究竟知不知道,如今倒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的柴?
“Tony,你为什么躲这里?”
远处草坪,午宴的social环节还在继续,小孩哥穿一身西装,还真有点大男孩的样子,就是胸前白衬衫上抹了一滴巧克力酱,嘴边也都是刚偷吃完甜品的“证据”。
“你妈妈不让你吃甜的。”
陶旎从口袋里翻出最后一张纸巾,递过去。
却被小孩哥扬扬下巴婉拒了。
“Tony你还是先擦擦你自己吧,你今天好丑,眼睛像被人揍了。”
陶旎笑了一声,眼泪又有发作的迹象。
不能哭,不能哭,先工作,先把工作处理完
可是越频繁的心理暗示,带来越严重的自责与愧疚。
她就真的,救不了吴嘉淼吗?
“Tony你怎么了”
小孩子的敏感程度要比大人更甚,更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
陶旎用掉了最后一张纸巾,给小孩哥擦了擦嘴角,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休息区躲清闲。
“没什么,”陶旎摘下耳麦,扯了个谎,“我和好朋友吵架了。你呢?你不是也经常和同学吵架吗?”
小孩哥因为被信任,而表现出成熟的模样来,挺直了腰背:“是常吵架,但最终都证明我是对的。而且我们吵架都很快和好,就比如踢球的时候,教练告诉我们,队内有矛盾很正常,只要在更衣室解决就行,不要把矛盾带到训练场”
“很快和好吗?”陶旎笑笑,“我可是昨天还听你妈妈说,你因为反悔不想来参加婚礼,又和家闹别扭了。男子汉,说话要算话,你自己说,因为这件事,你和你妈妈来来回回吵了多久?”
小孩哥不服,将脑袋拧到一边去:“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和同学吵架会积极解决,为什么和妈妈就要僵持?是因为你知道你妈妈最终肯定会让着你?”
“才不是!”小孩哥急了,“她哪里让着我了?说好帮我搭塞尔达的,就只有前面那一小块是塞尔达!是她说话不算话,我到这里参加典礼,已经是非常给她面子了!”
陶旎没忍住,掐了掐小孩的脸:“你面子真大呀”
小孩哥愤怒一扭头。
“我跟我妈妈吵架,是因为我们只吵架。”
陶旎惊了下,她是真的有点心疼这个从小不被理解不被陪伴的小孩:“你同学还动手打人吗?”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小孩哥用力躲开陶旎的手,望向远方甜品台,表现出惆怅来,“吵架总要解决的,我和同学吵架,最终总要有个结果,不然是和好,要不然就是绝交,大家再也不是朋友。”
“但我和我妈妈吵架,不需要有个结果,她永远都是我妈妈。”
“不论和好还是绝交,这段关系我们谁也不能改变,她还是我妈妈。”
我和吴嘉淼永远都是朋友。
即便吵过多少架,在漫长的时间里摔打过多少回,我们依然拥有最亲近的关系,我们永远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从前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日日都相见、密不可分的那些日子没有让陶旎有这样的感触,反倒是距离,让陶旎承认这一点。
高三时两人同款的17p,终于在陶旎工作第一年寿终正寝,那是陶旎用过时间最久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没备份,陶旎非常遗憾,聊天框空空如也,她只能和朋友们重新“建联”。
随便在好友列表里翻找,闲来无事点开大家的朋友圈逛一逛,逛到吴嘉淼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朋友圈封面图从以前的默认灰白,变成了风景照片,不知哪里的峡湾地貌。
想要放大头像看一看,一不小心拍了拍。
半小时后,吴嘉淼发来消息:“怎么了?”
陶旎仔细回想上一次他们对话,应该是半个月以前了,那段时间她在新闻上看到吴嘉淼所在的地区强降雨,自然灾害严重,转发了一条紧急避险提示给吴嘉淼,提醒他注意安全。
吴嘉淼回复:“好。”
然后便是现在了。
新手机输入法还没有被驯服,打字总有错,她干脆回了一条语音,说,没什么事,顺便抱怨了几句最近加班严重,新来的领导是个暴君,一言堂之下压力很大,诸如此类说着说着,就收住了。
因为意识自己又把别人当成了垃圾桶,倾倒垃圾。
吴嘉淼没有在意,甚至也没在意她口中工作的事,只是问她:“嗓子怎么哑了?”
陶旎下意识清清嗓。
春天流感严重,咳嗽近一个月都没好。
她从来不是个易中招的体质,从前在学校,周围人都感冒,她都还好好的,可是自从开始工作,大概是心态影响健康,她开始变成一个风吹草动都避不开的病秧子。
“去医院。”
陶旎拒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害怕医院,非必要不就医。”
“让他陪你去。你怕,他也怕么?”
陶旎微怔一下,旋即笑起来:“我俩又不在同一个城市。而且,我妈没告诉你??我分手啦。”
吴嘉淼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陶旎都已经放下手机去做别的事了,等她再拿起手机,却刚巧看到对面“正在输入中”。
吴嘉淼:“什么时候。”
陶旎回答:“一个月啦,别安慰啊,我没有难过。”
对面又是正在输入。
陶旎握着手机等待,她猜吴嘉淼非但不会安慰,多半还要发表几句意见,损她几句看人眼光。
事实并没有。
吴嘉淼直接让这个话题过去了,只说:“让阿姨陪你去,别拖。”
陶旎又笑了声,回了个“听到啦两只耳朵都听到啦”的表情包,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她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能见到吴嘉淼了。
这次对话结束后,不出一个月,六月时,吴嘉淼回了一次国。
没打招呼,临时通知陶旎。
陶旎痛恨这种突然袭击,问清所有交通,卡着时间抱了一束花去机场迎接。
除却手机视频,此时距离大三那年骨折住院,他们在病房里见面,已经两年了。
两年未见,陶旎一见吴嘉淼就笑了,笑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一丝男孩的少年气,彻底变成一个成熟姿态的男人,白衬衫黑裤,身侧一只银白色行李箱,唯一尚算有点童心的是脖颈上的耳麦,贴了一枚小熊贴纸。
他居高临下垂眼看她,把她的傻笑尽数看在眼里,接过她的花,掂量掂量,又重新丢回了她怀里。
然后抬手,按了下她脑袋。
晚上回家吃饭,陶妈做了一桌子菜,就差把陶爸也给炖了。
席间询问近况,吴嘉淼一一作答,吃饭时的氛围倒是和许多年前没有两样,陶妈把甜酱油鸡翅往吴嘉淼面前挪,只因他说,他自己尝试过,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陶妈说你这孩子也是的,嘴勤点呀,你不会做就问我呀!等着,我给你写菜谱,把你爱吃的菜都一步步写下来,不过就是不知道你平时买不买得到这些材料?
之后又是一番抱怨和叹息,主题无非是,吴嘉淼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陶旎要处理工作消息,单手吃饭,单手拿手机,顺便一听。直到鸡翅落入她碗里,她抬头,看见吴嘉淼刚收回筷子。
“妈,我更苦点吧?”
她扬扬手机,张口要抱怨工作,被陶妈拦腰斩断,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工作效率有问题。
陶旎的话就憋回了喉咙里。
吃完收拾桌子,吴嘉淼要帮忙,被陶妈推到一边。
陶旎想让他来卧室,给她展示自己新养活的一整阳台的薄荷,但吴嘉淼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立,远远望了眼,目光落在书桌前,椅子上的巨熊。
此时已是扁熊。
陶旎偏挪一步,挡住视线,嬉皮笑脸和吴嘉淼解释,这熊很实用。
换来吴嘉淼无语一瞥。
陶妈又打包了些菜,让吴嘉淼晚上拎回家去,外加一顿叮嘱,让吴嘉淼回家去别和妈妈针锋相对的,都大孩子了,反正你也已经走了出去,偶尔回来一趟,不要闹得母子俩都不愉快。
吴嘉淼听话应声。
“嘉淼谈恋爱了吗?”陶妈也注意到吴嘉淼耳麦上贴着的贴纸,会心一笑。
陶旎在旁边放空愣神,打算送吴嘉淼下楼来着,结果第六感发作,莫名一阵不自在。抬眼,果然看到吴嘉淼正注视着她。
他几秒后才收回目光,回答:“没有,阿姨。有的话会跟您说。”
他解释,那贴纸是某个反暴力的公益活动上小孩子送他的,他挑了一枚。
陶旎不耐烦推着他下楼:“行了,熊哥。快走吧。”
吴嘉淼回来呆了五天。
直到离开那日,陶旎去机场送他。
两人面对面站在机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说话,直到陶旎再次抬起手机看时间,怕他误机,然后听到吴嘉淼叫了她一声。
她茫然抬头,就被按进一个怀抱。
吴嘉淼动作克制,这并非紧紧相拥,他的双臂始终距离她的身体有微妙的距离,只是身上的气息围拢着她,就已然让她大脑罢工。
她的下巴贴吴嘉淼的肩膀,耳畔微痒,听到他很低很轻的声音:“我明年毕业。”
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放开来。
陶旎努力将心底微妙波动压下,捶了下他肩膀,开起玩笑:“干嘛?跟我一个本科毕业的社畜显摆什么?”
“过几个月,我把新年礼物寄到你家。”吴嘉淼也笑了下,似乎是看出她有意缓解气氛,干脆配合,“祝你工作顺利,陶旎,如若不顺,我也不介意当垃圾桶。”
机场嘈杂,人来人往。
刚刚铺天盖地的气息很快就被冲散,她的五感之境变成空旷一片。
这是陶旎吴嘉淼相识至今,唯一一次拥抱。
她将其定义为朋友之间的真挚告别,竭诚祝愿。
她想,吴嘉淼也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第16章
婚宴当晚, After Party在花园里举行。
一般婚礼行进到这里,许多宾客已经离席,小规模派对邀请的都是新郎新娘的至交好友。按照陶旎做婚礼策划跟现场的经验, 新郎新娘在白天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往往是高度紧张的, 紧张之下, 甚至来不及体会幸福,感受开心, 机械地一步步完成婚礼环节。
只有After Party,是令人全然放松的。
天黑了, 小孩哥撑了一天,累了, 甜品小蛋糕也不吃了,哪也不去, 就黏着陶旎, 频频打呵欠。
新娘没办法, 只能拜托给陶旎, 等司机来,先把孩子送上车,让他回家睡觉。
婚礼草坪打卡处用木架和泡沫填充,搭了个塞尔达的海利亚女神像, 如今发挥完用处,被小孩哥拆下来, 抱走了。陶旎跟在后面喊他,把裸露出来的木头用胶带捆了两圈,担心划伤她。
“Tony,我什么时候能再找你出来玩?踢球也行。”小孩哥坐在车里,敞着车门, 对陶旎颇有些恋恋不舍。
陶旎努力挤出一点笑:“怎么?还想输给我?”
不容侵犯的自尊心,不论是男人还是男孩,都誓死守护——
“我那是让着你。”小孩哥高昂下巴。
【谁让谁?我不及时喊停你就哭了。】脑海中,吴嘉淼如是说。
陶旎很无奈。
小孩哥自然听不到吴嘉淼说的话,只是把那女神像抱着,眼睛期盼又可怜地望向陶旎。
陶旎只好在心里叹气:“我有空会去看你踢球的。”
小孩哥吸吸鼻子点头,又将目光挪向花园深处。
只能看到那里隐约灯光流转,音乐声从密集的冬日松林中透出来。
陶旎强行扭转他的小脑袋瓜:“先回家,你妈妈晚上就会回去了。”
“随便,爱回不回。”
这下是陶旎和吴嘉淼一起笑出来。
陶旎是想到了这嘴硬的架势像极了从前的吴嘉淼。
只是不知道吴嘉淼是不是也和她想到了一处。
那女神像太大了,还颇有些圆滚滚,小孩哥抱着很是吃力,司机要帮他放,他还不允许。
陶旎想上前一步帮他整理一下女神像头顶的花环,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知道是被吴嘉淼抢占了,只好在心里默默翻他一记白眼。
“陶旎”撑着车门,另一只手弹了下小孩哥的脑门儿。
吓陶旎一跳。
幸好小孩哥没当场闹起来,只是揉着额头,好像是被“陶旎”吓到。
【别再跟你妈闹脾气,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自怜也没必要,更别祈求别人来爱你。】
【人不是容器,不是只有别人把爱给你了,你才能拿着去爱别人,别那么小气,爱别人,爱你妈妈,爱你身边的朋友,这是一种很珍贵的能力,只有非常厉害的人才能拥有的能力,得看你够不够格了。】
激将法百试不厌,小孩哥略有迷茫,听懂后很快切了一声。
“陶旎”看他听进去了,便继续了——
【这世界大得很,地球有七大洲,还有比陆地大得多的海洋。】
【你以后还会去很多很远的地方,有很多奇妙有趣的经历,别急着对世界失望。】
“你唠叨什么!”
然后不止陶旎笑了。
“陶旎”也在笑。
“Tony,你很奇怪。”小孩哥面容严肃,“都不像你了。”
精准又突然,再次把陶旎吓到。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流水一般撤出了。
歪歪脖子,动动手指。
她重新操控了身体。
小孩哥还盯着陶旎,似乎更确定了:“现在的你,还有上次比赛时的你,都不太像你。而且这两次,你都对我说了类似的话。很奇怪。”
陶旎强撑镇定,心说一个小孩儿还是糊弄得住的:“对你说的都是很有用处的话,你听着就行了!”
“王叔叔!”小孩哥盯着陶旎看了一会儿,生生把陶旎看得背后发麻,随即喊了一声。
司机闻声走过来接住那女神像。
小孩哥顺势跳下车,一下子就抱住了陶旎的腰。
一秒,两秒,三秒。
小孩子松开手,空留怔愣的陶旎。
“拜拜!Tony!”小孩哥回到车上,降下车窗,在扬长而去之前说了最后一句:“我妈下次结婚,我还让她找你!”
陶旎笑骂了一句。
声音散在了车子卷起的风里
刚好同事来喊,陶旎回到花园,顺便和新娘交个差。
新娘再三感谢,然后把藏在背后的一支花塞给陶旎。
这也是陶旎策划的一个环节。之前和新娘说过,如果不想设置传递捧花的环节,可以将手捧花拆分送给朋友们,之前的客户尝试过,效果不错。
“这朵留给你。”新娘说。
陶旎看着手里的花,一时只觉缘分使然,上一次她在客户婚礼上收到花,也恰好是一朵向日葵。
远处传来欢呼声。
今晚的第一束烟花升空了。
跟随而来的,是星夜喷泉开始运作了。烟花和雪亮的灯光一同闪烁起来,细密水雾成了浩渺星尘,其中最亮最盛大的那一颗在顶端旋转。
“恒星。”
陶旎站在热闹人群里,在星尘之下,抬头看着。
手里的花瓣沾了水雾,像是重新拥有了生机。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但勇敢的爱。连续两次收到向日葵了,陶旎把这奇妙的缘分告诉吴嘉淼,可因为没戴耳机,周围路过的人看她忽然开口,还以为是在和自己讲话,走近几步,看女孩是在自言自语,又诧异地离开。
【别人把你当醉鬼了。】
吴嘉淼说。
“随便,把我当疯子也无所谓。”
陶旎肆意放飞自我,她相信,如果别人知道,她心里有一方柔软的、沉甸甸的、承载她整个年少时光的世界只剩最后一天倒数,也一定会体谅她的。
“刚刚那孩子为什么突然抱我?差点把我惹哭。”
【你既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抱住你,又为什么想哭?】吴嘉淼声音平缓地笑着,【他应该是想证明,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拥有爱人的能力。】
“吴嘉淼。”
【嗯。】
“如果两年前,我们没吵那一架,现在会怎么样?”
趁吴嘉淼还没有回答,陶旎率先截断他:“不许说这种假设没意义。”
墨色天幕被骤然明亮的喷泉映衬成深蓝,薄雾倾泻。
宇宙在苏醒的路上。
【如果没吵那一架,我会问问你。】
“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帮我换一个称呼?】
【我不想再听你介绍,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又一束烟花升空,炸碎夜幕。
周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陶旎则低下了头,迅速转身,找到同事交代了一下收尾工作,快步走到宴会场地外打车。
入夜冷风越来越盛。
但抱歉,她要早退了。
她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了
两年前,也是冬天,十二月。
那时冷风远比今日暴躁。
吵了无数架闹过无数次绝交的陶旎和吴嘉淼,将相识以来不一定最激烈但一定是后果最严重的争吵,留在了那个冬天。
虽然事情的起因在陶旎看来简直太微不足道。
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后来会发展成那样。
此时距离上次吴嘉淼回国,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个冬天两个人心情都欠佳,从最近一段聊天记录上不复以往活跃的语气,可见一斑。
陶旎是因为动了辞职换工作的心思,不敢和爸妈说,因此如同心尖压重石。
吴嘉淼的烦恼和她差不多,但比她轻盈一些,至少在她看来,吴嘉淼拥有自由选择、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权利。
如今终于有机会相见,陶旎也终于得以当面问他:“你上次说的那个科考,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拒了。”吴嘉淼说。
俩人吃完陶妈做的晚饭,一起下楼丢厨余垃圾。陶旎叹口气,空闲的那只手拍拍吴嘉淼肩膀:“没关系,是他们不识货!你履历闪闪发光,都快把我闪瞎了,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
吴嘉淼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摘下,幽幽看她一眼:“是我拒了他们。”
“”
陶旎不理解。
“想回国了。”吴嘉淼把垃圾袋投进垃圾桶,咚地一声。
春天毕业以后,他加入了一个极地海冰科考团队项目,含金量很高,经费充足,因为有海洋科学和冰川学背景,加之数据处理基础,一切都如同天选般合适。
他原本负责监测数据的接收和处理工作,如今有个新方向offer摆在眼前,加入考察队伍远赴实地,从后端处理变为一线采集。吴嘉淼考虑了一个月,选择拒绝。
“你疯了吧,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嘉淼把她拽到里侧,挡住外卖摩托车,两个人开口说话都会呼出云烟:“你不觉得这话很像阿姨对你说的?”
陶旎冷得跺脚:“是为了你好。”
“嗯,更像了。”
俩人扔了垃圾,就站在原地。
“我认真的,吴嘉淼,你别冲动。”
陶旎自认为了解眼前的人,高中出国前他亲口说的,有个环游世界的梦,陶旎也这么觉得,生来感受敏锐容易孤独的人就适合与自然作伴,大自然是最大的能量场,坐在实验室电脑前处理数据和亲自下冰有天壤之别,如今终于有机会求仁得仁,干嘛放弃?
吴嘉淼心不在焉,看她大有在这冷风天里跟他长篇大论的架势,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将她牢牢拢在其中。
“我做完这一阶段工作就回国了,最晚明年夏天。但如果我接了这个offer,至少要在南极长驻八个月往上,甚至更久。”
陶旎第一反应是,难道是对身体有伤害?
“你就不想想,我也会想家?”吴嘉淼揪着宽大外套的衣领两端往中间一合,陶旎被揪得一踉跄。
思考半晌:“奇了,真奇怪你这个人,孤家寡人二十年了,现在突然说想家了,你想哪个家?”
吴嘉淼指指楼上。
陶旎一时无言:“我跟你说认真的。”
吴嘉淼:“我跟你开玩笑了?”
一段沉默。
面对陶旎拧着眉一脸迷惑不解,吴嘉淼表情稍微沉了沉:“你就那么希望我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只关乎你自己。
“这得综合考虑啊,反正你都只身在外那么多年了,”陶旎这样想着,“而且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喜欢做的事,别像我一样,每天都在受折磨”
没得选的人捶胸顿足,有得选的人偏偏不珍惜,陶旎非常火大。
吴嘉淼却像鬼打墙,将刚刚的问句再次重复,面色一冷再冷:“陶旎,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
陶旎在心里说。
可是吴嘉淼的表情让她心里发毛,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吴嘉淼这次回国依然短暂,她不想让这件事毁了彼此好心情,心里想的是,让妈妈旁敲侧击再劝劝他。
“去拿快递。”吴嘉淼捉住她后领,把她往小区快递柜拽,“你的新年礼物。”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
这一年,陶旎为吴嘉淼准备的新年礼物是一块成色很好的冰洲石,可以当摆件。冰洲石是方解石,传说维京人在海上航行时如遇浓雾或暴风雪,可以通过冰洲石的双折射来定位太阳。
吴嘉淼在国外的这些年,她送礼物实在非常受限,也慢慢从实用派转向浪漫风格。
实则是觉得实用的都送过了,实在是憋不出来什么好想法。
而这一年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是
陶旎不知道。
她没拆。
从快递柜取出来只知是个非常轻的、扁扁的快递盒,至于内容,打算过几天吴嘉淼走了她再看。
“明天我们出去吃晚饭吧,有约。”陶旎看吴嘉淼的耳朵都红了,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呢,于是抱着快递快步往家里走。
吴嘉淼还在甩脸:“和谁?”
陶旎忍住骂人冲动,报了个名字:“我高中室友兼同桌,你的斜前方,还记得吧?”
陶旎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后,和同回到家乡工作的高中同桌重拾密切友谊,两人闲来无事约个饭,逛个街,聊聊彼此近况。
这次是听说吴嘉淼回来了,老同学多年未见,同桌便提议相约,还带上了她堂妹——同为留子一名,并且即将成为吴嘉淼的校友。
四人局,聊得都是高中的人和事,中间夹杂堂妹的欢声笑语,询问吴嘉淼有关留学的细节。
回家有点晚。
吴嘉淼送陶旎到家门口,本来没打算进,结果陶妈看了眼时间,就把吴嘉淼拉了进来:“太晚了,你回去家里也没人,今晚在这住算了,你叔叔刚好今晚值班不在家。现在咱家搬这大房子了,比以前那小破屋好多了。”
虽说是好多了,可也没多余的房间给吴嘉淼。从前没搬家的时候,吴嘉淼也偶尔留宿,客厅的小沙发是他的领地,好在如今房子稍大一点,连带着客厅都更宽敞。
陶旎去洗漱时接到同桌的微信消息:“有事求助,但在求助之前,Tony,我要先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引用:“?给你一次撤回的机会。”
同桌迅速撤回并改口:“旎旎,我问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陶旎:“请讲。”
同桌:“我想问你和吴嘉淼现在是什么关系?”
陶旎抽了张洗脸巾,擦了下手敲字:“好朋友。”
但没有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一字一字删除了,然后重新敲:“干嘛突然八卦?先说事。”
同桌:“我堂妹要追吴嘉淼。”
滴答。
滴答。
现在的卫生间水龙头比老房子的还难用,扣不紧,总滴水,都是当时装修图便宜的缘故,早让爸爸抽空修一下,奈何姓陶的一家都是拖延症。
陶旎用力和那水龙头作斗争,再次擦干手打字的时候,手指因为脱力而使不上力气,频频打错:“挺好的呀!他们在同一个国家留学,还是同一个学校,虽说吴嘉淼已经毕业,但一定能帮得上忙,也有共同语言,我觉得有戏。”
同桌将信将疑:“你认真的吗旎旎?我其实一直怀疑吴嘉淼喜欢你。”
思绪如流水一般涌动,陶旎回复:“我和吴嘉淼认识快二十年了。”
同桌:“so?”
陶旎:“我今年二十四岁,现有人生一大半时间都和他混在一起,如果他喜欢我,他早就告诉我了。”
同桌仍持原本想法:
“可是他为你做的很多事情,真的很难讲清楚哦!”
“评判一个人,难道不是应该看他做什么,不要去管他说什么吗?”
卫生间玻璃门拉紧了。
隐约能听到厨房里,吴嘉淼和妈妈交谈的声音,像是隔着塑料膜布的蜂鸣,让人心焦。
陶旎沉了沉思绪:“我不这样想。如果不说出口,那就是不够确定,不够确定的感情,就不要沉迷其中。”
同桌:“那你呢?”
陶旎想再处理一下那水龙头,可是,哗。
这下力气使大了,水龙头把手直接被按翻了,水柱腾地喷射出来。
“妈!!!”
遇事不决先喊妈,陶旎后退几步,拿这水龙头没有办法,她也分不清喷溅出来的到底那边是热水那边是冷水,一时间冲上去也不是,躲也不是,正愣神,玻璃门被人拉开,吴嘉淼拽着她胳膊把她扯了出来。
陶旎不忘拿手机。
同桌刚发来的消息被水滴遮住,像是放大镜般的效果:
“那你呢?”
“你喜不喜欢吴嘉淼?”
陶旎草草看了一眼,不敢多瞧,迅速将水滴甩掉,把手机扔回卧室-
吴嘉淼衣服湿了没法穿,陶妈让他脱下扔洗衣机,顺便拿了件陶爸还没上身的薄绒睡衣给他。
陶旎也换完衣服,从卧室出来,看到穿一套老头衫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吴嘉淼,没忍住乐了。
卫生间已经被收拾干净。
陶妈再次叮嘱吴嘉淼:“你好好想想阿姨今天跟你说的话。”
陶旎靠在卧室门口,目送妈妈回到卧室,远远朝吴嘉淼打响指:“哎。”
吴嘉淼装没听见。
“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吴嘉淼看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凉,拎来个抱枕,探身把客厅灯关了。
“”
陶旎讨了个没趣,也自顾自回到卧室。
已经是凌晨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同桌的对话框。
同桌:“那我告诉我妹,吴嘉淼单身了哦。”
同桌:“你确定吗Tony?”
陶旎有点烦了,焦躁心情越发严重:“干嘛要问我呢?吴嘉淼是个人,成年人,又不是我的一个玩偶,我让他单身他就单身?我让他和谁谈恋爱他就和谁谈恋爱?”
陶旎:“我得尊重他,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尊重我自己。”
陶旎:“我保证,我和吴嘉淼只是好朋友,我对他和对你都是一样,而且我问心无愧,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超越友情的事。”
陶旎:“如果他有一天碰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劝他勇敢一点,也一定祝福他。”
同桌回了一个OK:“那我如实说了。”
陶旎把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而后坐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一门之隔外的客厅也很安静,她坐在床上愣了会神,又起身在房间里溜达了几圈。
感觉尿意袭来,趿拉着拖鞋开门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小心小心再小心,怕吵到沙发上睡着的人,可是余光一瞥,差点叫出来。
吴嘉淼根本就没睡。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坐了起来,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莹白的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泛着幽幽的光。
陶旎轻声:“你闹鬼啊”
话音未落,鬼动了。
吴嘉淼起身,大迈步直直朝她走过来。
身后就是爸妈房间,她不敢出声,可是手腕被吴嘉淼牢牢攥着,硌得腕骨很疼,吴嘉淼冷着一张脸,也不管她是不是人有三急,拉着她一路踉跄回到房间,拖鞋都飞了一只。
门被阖上。
吴嘉淼尚存一点体面,关门的动作还算轻。可是转过头来的眼神让陶旎心下一凛。
这些年他鲜少踏足她的卧室,可现在这架势,攥着手机,似乎攥着什么了不得的罪证。
陶旎隐约猜到是发生了什么,心中愕然,没想到同桌那边效率这么快。
吴嘉淼看了她很久,温黄的小夜灯光线无法照耀到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黑暗以倾轧之势蔓延,也蔓延到吴嘉淼的眼睛里。
她听到吴嘉淼问她:“陶旎,你开始当红娘了?不怕折寿么?”
这话很难听。
陶旎拧了眉毛也冷了脸。
“你好好讲话,什么”
吴嘉淼扬起手机屏幕,将那罪证在她眼前一扫。陶旎没来得及细看,心说自己还真是无妄之灾,不待细想,吴嘉淼就已然往前了一步,俯首看她,像是要把她吞入眼底那一片漆黑之中。
“你好好说话,别吓唬人。”
陶旎退后一步。
吴嘉淼就再往前一步。
熟悉的人偶然做出一些陌生的举动,实在让人费解,陶旎被莫名其妙的低气压冻到,抚了抚手臂外侧,眼睛挪向一遍,面露不耐:“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儿,我就说你是单身,其他什么也没说,你最近就算是心烦,也别借着由头朝我撒气”
“你希望我去南极吗?”吴嘉淼话题转弯,“我没跟你讲其他,不重要,我只问你,你希望我去南极吗?”
陶旎话说一半停住。
抬头看到吴嘉淼昏暗不明的脸色,暗自笃定,果然。
刚刚只是引线点燃的薄薄灰烟,这才是关键,才是炸药。
“我妈晚上劝过你了吧?我们都觉得你应该去,这个机会很难得”
“阿姨劝我自己拿主意,如果不想去就不要强求。”吴嘉淼再次微微俯首,陶旎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我拿过主意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拿过主意还问我!”陶旎也被激出怒气来,双手推向眼前人,自己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她愤怒抬头,眼里尽是不解,“我真的不明白,吴嘉淼,你问我意见,我也说了,这两天我劝过你无数次了,但这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的事,我能替你做什么主呢?难不成我说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对。”
吴嘉淼说。
“你现在说,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工作我可以再找,机会有很多,我不在意,你就当我盲目自信,我认为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得好。陶旎,你怎么想?”
“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啊!?”陶旎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她不解,为什么要强行把另外一个人的人生与她关联在一起,仿佛她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前途,她实在是没那么坚实的肩膀。
不,不止这样,还有吴嘉淼是否单身这件事,他们的共友也默认要来询问她。
吴嘉淼是没有嘴吗?问他自己不行吗?
“我没让你背负!我也没让你替我考虑!什么人生,前途,梦想,我没跟你讨论这些!”负面情绪像不断喷射的高压水柱,冷,热,哪一端都能伤人,吴嘉淼保留着最后一丝自持,也怕吵醒另一边房间里的陶妈,可奈何那饱含攻击性的语气还是遏制不住,“我只是问你,你希望我去吗?你希望我去地球的一个极点,一万三千公里之外,去看看极昼,白夜,我们可能每周一次卫星通话,最多一年见一面,隔着时差你希望这样吗?”
“可是我们之前不一直是这样吗?你出国这些年,也只是偶尔回来呀”陶旎露出从未有过的如此严重的困惑和挫败:“你让我糊涂了吴嘉淼,我希不希望有什么要紧?我不是你老师,更不是指引你往哪里走的上帝,我的意见到底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一直这样逼问我有意思吗?”
吴嘉淼陡然喝止她:“那你说你是我的谁!”
陶旎被吓得一颤。
她无声吞咽了一下,目光挪向别处,舒缓不断起皱褶的心跳。
“吴嘉淼,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但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替谁决定人生,最好的朋友也不行,这个责任太重大了,我理解,你是处在岔路口,你压力也很大,所以很暴躁,我理解,我都理解的”
吴嘉淼看着她:“你根本就不理解。”
说话间,客厅有了些许动静。
是妈妈打开了房门。
两人同时选择了沉默。
片刻后,吴嘉淼声音骤降,带着破碎的余音,冷笑一声:
“你说得对,陶旎,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我怨不了别人,是我做出第一个选择的时候就选错了,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当初就不会走。”
“就不会把我的位置弄丢了,以至于如今我想回来,却被你往外推。”
吴嘉淼说完这段话,房间寂静无声。
陶妈现在一定站在客厅里,可她没有选择过来打扰。
吴嘉淼低头,再次惨然笑了声,转身将要走出房间的最后一秒,被陶旎叫住。
“吴嘉淼你等等!”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残忍,但我还是要说。”
陶旎努力吸吸鼻子,抑制住流泪的冲动: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男朋友吗?我们分手是因为异地,却也不是因为异地,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我们不再同路了。他选择了更好的工作,更广大的机会和前程,我一点都不怪他。因为我也做出了自己选择,我们都没有妥协。”
“爱人是这样,家人是这样,朋友也是这样。”
“我们永远都不要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们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责任人,也只能对自己负责。这是我最近想通的道理,想通之后,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怎样做主自己的生活。”
“对的人,对的关系,兜兜转转还会重新出现的,会站在你未来将要面朝的方向里,不需要你去委曲求全,不需要你将就。”
“吴嘉淼,我说这些,希望你能明白。”
陶旎说完,心中犹如钟摆停滞。
她在等待吴嘉淼最后的回音。
而眼前的人只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手仍握在门把手之上。
“陶旎,这些我比你更懂,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
“我宁愿你别再装了。”
“如果你对我坦诚一点,我反倒好受些。”
说完这些,吴嘉淼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不是
我装什么了?
简直莫名其妙!
陶妈无意打扰年轻人的爱恨情仇,一看吴嘉淼出来,闪身就回了卧室。
陶旎看到了很是无语。
更无语的是,吴嘉淼直接去玄关换鞋子,准备出门了。
这大半夜!
“哎!”
陶旎喊了一声,没喊住。
“吴嘉淼,外面要冷死人了!”
吴嘉淼连脚步都未曾停顿,虽然虚浮着,但他始终没停,也一直低着头。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陶旎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心里的气恼也随着吴嘉淼的拒绝沟通而卷土重来,愈发高涨,她快步走到卧室窗前,将窗打开,冷风顿时混着雪花涌进来。
她打了个寒颤,踮脚探头去张望,刚好看到吴嘉淼从单元门走出去。
身上还穿着陶爸的薄绒睡衣。
陶旎真是要气死了,转身去拿吴嘉淼的外套,顺着窗户就往下丢。
幸亏只是四楼。
外套轻飘飘地,被风刮得左右摇摆,最终悄无声息落在小区花坛边缘,没飘太远。
至于稍微有点响动的,是陶旎一起丢出去的快递盒。
吴嘉淼送她的新年礼物,她本打算等着吴嘉淼走了再拆的,如今也毫无兴趣了,只想发泄,于是顺着窗一丢。
去你的吧!
莫名其妙,好话说尽你不听,自己又前言不搭后语,我又不欠你!
陶旎这样想着。
细小的雪花还在落。
快递盒在空旷的雪地上触地,嗤啦,划出一道距离。
她对雪中渐行渐远的男生背影狠狠骂了一句,然后重重关上了窗。
转身,看到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看着她。
“闹吧,总要趁着年轻闹一闹的。”
陶妈说了这么一句,竟还有点笑意。
陶旎更气了。
她忘记将拖鞋穿回,此时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像针扎一样。她抬起一只脚,蹭了蹭另一只脚背。
沉默一会儿,再次打开了窗向远处张望。
可是那人影早已经走出了她视线,此时只剩纷纷扬扬,空茫的雪幕
这是陶旎见吴嘉淼的最后一面。
此生,最后一面。
第17章
雪越下越大了。
开始还是粉砂一样的质地, 逐渐在空中凝结成片,成块,成铺天盖地的网, 轻柔地、不留余地地罩下。
陶旎从婚宴现场出来打车, 打了很久都没有打到, 年末节日多,人心松动, 好像四处都是颜色和香气。婚宴场地隔壁的一家小酒馆似乎在办生日派对,笑声和交谈声, 还有欢呼,和雪花缠绕着下落。
陶旎盯着那些雪花, 有一片落下,融化, 她就再去盯另一片, 直到发现雪花融化的缓慢进程并不能压制住内心的愤懑和悲戚, 她终于动起来了, 主动走进了这场大雪里。
婚礼场地地理位置相对独立,要走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至少要步行三公里,陶旎不怕, 她看一眼手机导航,记住路线, 然后将手机放回包里,斜跨上肩,以一种鲁莽姿态冲进漫天大雪。
【陶旎。】
【陶旎你要去哪。】
【陶旎。】
“闭嘴吧你。”陶旎好烦,真的好烦,觉得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实在太打扰她思考, 可是又不能像拔掉蓝牙耳机一样让声音消失。
【我是要消失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你自己的安。】
吴嘉淼说着,蜿蜒寂静的道路上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照亮簌簌雪花,几乎是擦着陶旎过去。
陶旎闪身,定了定神,继续冒雪向前。
“我现在要想办法留住你,你别出声分我神。”
【陶旎,你先冷静一下。】
“我没法冷静!”陶旎额角的汗比雪花落下的速度更快。
她焦躁难当。
【你别这样。】
“一定还有办法,”陶旎是说给吴嘉淼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人有灵魂,且灵魂能挤进我的身体,这么离谱的事我都碰到了,那让这人重新活过来,这么就不行了?”
绝境前,人的孤勇开始显现:“我不管,哪怕我们就一直保持现状,哪怕把你的灵魂塞进那只熊,只要能把你留下来。”
总得做点什么。
总要做点什么。
【陶旎。】
【陶旎!!】
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这次是去而复返,从身后驶来的,直到车辆在她面前停下,陶旎才看清,是新娘公司的司机,刚送完孩子回来,这会儿询问陶旎,要去哪里?雪下大了,这里不好打车的。
陶旎不矫情,当即上了车,报出步行街的位置。
司机也没多问,只是看到陶旎外套和头发都被雪浸湿了,脸上也明显有泪痕,疑惑之余又礼貌地收回目光。
到达步行街,已经很晚了,街上商铺打烊,行人步履匆匆,陶旎几乎是逆着人流走,吴嘉淼似乎也终于搞明白她的目的,于是再次出言阻止:
【陶旎,我再说一遍,没用的。】
“我也再说一遍,吴嘉淼,你闭嘴。”
陶旎去算卦老头儿摆摊的地方,远远看着,就知无人,她不死心,去隔壁还亮着灯的服装店询问,却得知,常年在这摆摊的老头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看这天气,明天也不会出现的。
陶旎泄了口气,但很快就挺直腰。
再次打车。
去寺庙。
去教堂。
去她能想到的一切有可能求神拜佛的地。
再或者。
“吴嘉淼,我们报警吧!报警会不会有用?”
吴嘉淼的声音这时已经哑得不行,像是被雪地里的碎沙石磨过:【陶旎,够了。】
陶旎定了定神,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可是一笑,眼泪也跟着作乱。
难不成告诉警察,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求求你们,让他活过来?
社区教堂建在当地居民常去的公园后侧,山坡上。此时倒是热闹,灯光大亮,还有交响乐,陶旎看了眼手机才意识到,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是教堂在排练,一定有很多人。
似乎燃起那么一丝希望,陶旎原本已经力竭,此时有些力气了,只是平时和缓的山坡因为雪天缘故,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陶旎脚下打滑,爬坡时一个踉跄,没等站稳,下一步踏出去又是一滑,重重趴在地上。
陶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起身,揉揉膝盖,继续向前。
【陶旎,我说够了!】吴嘉淼斥声。
回应他的是陶旎的一声哼笑,不屑的,嘲讽的。这语气在她身上时有出现,次数倒是不多,比如在中考前,老师说她不要妄想考重点了,比如高中为了喜欢的人咬紧牙关奋起减肥,再比如,在刚刚换工作步入婚策行业时曾被激进的客户说尽难听的话批评
陶旎想的是,我怎么就不行呢?我怎么就做不成呢?
也难怪妈妈说她,听话顺从的模样只是一层皮,底下的东西才是本来的她。
【陶旎,就算你找到方法,让我就这样留下来,以这种方式,我不愿意。】吴嘉淼字字如锤,响彻脑海,【我告诉你陶旎,我不愿意!】
脚下又一滑。
这下陶旎有预料,所以站稳了,但吴嘉淼不放过她,竟然和她争抢起身体来。
两个人的神识在一具身体里打架,僵持不下,幸亏这安静雪夜,又是一条僻静小路,周围没人,否则被路人看到一个女孩儿站在路边,站在路灯下,自言自语骂人,还不断前进后退,手脚乱挥,一定会被吓到吧。
陶旎不知道自己骂了多少难听的话,不会说脏话的人,这次可算是说了个痛快,于此时似乎是将体内戾气都纾解了,人也变得更加轻快,一不小心再次摔倒。
吴嘉淼就趁着这个机会,支撑起她的双腿,走到路边拦车。
陶旎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再次被眼泪淹没。
手掌摔破的伤口也感知不到疼痛了。
她无法在争抢中获胜,整个人像是卸掉所有力气一般,任由吴嘉淼带着她打车、去药店、上楼、回家。
迈进家里的那一刻,温暖空气包围过来,两个人都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吴嘉淼没有说话,而陶旎,则是直直跪了下去,跪倒在地板上。
不动了,那她也便不动了。
就这样僵持着吧。
片刻后,还是吴嘉淼在对峙中败下阵来,再次支撑着身体,先拆开湿巾帮陶旎擦干净手掌,然后裁剪创可贴,贴到伤口上。
【这就是我不愿意留下的原因。】
房间里很安静,于是吴嘉淼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一齐涌过来,击打得陶旎无处可逃,也把眼泪都击打至消解,蒸发。
【如果连你生病,不小心受伤都帮不上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而我除了在你脑海中大喊大叫什么都做不了,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陶旎轻笑一声。
她仍坐在冰凉地板上,背靠墙壁,将脸转向一边。
【我知道你不需要,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急切让我去南极。你或许又要说我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但是陶旎,如果我要为自己负责,就更要离开,我没办法想象自己作为一个附属,依靠着你,这样活着,所谓活着。】
【陶旎,我错了。】
【是我的错。】
【我没有想到我的人生只剩说抱歉和认错的时间,却没有弥补的机会。】
陶旎仍背靠墙壁,整个人是脱力状态,任由自己的眼泪划过眼角,一点一点凉掉。
“吴嘉淼,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年的新年礼物,那个被我扔下去的盒子里是什么?”
沉默片刻,吴嘉淼笑了笑:【你自己看吧。】
陶旎闭上了眼睛,也将又一颗泪水挤出眼眶。
雪,好大的雪。
她在吴嘉淼的记忆里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漫天飞雪,那样庞大,白到刺目。
而那片雪幕里,她看到吴嘉淼的影子,正孤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之所以倍感陌生,是因为雪势越发凶猛之时,陶旎正在家里,正在家里生着闷气,给吴嘉淼发微信消息。
叮。
微信提示音。
吴嘉淼脚步顿了下,但没停,继续走下去了。
又是一声,叮。
吴嘉淼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已经冷得泛红,他盯着雪地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手不稳,险些抛出去。
屏幕上,陶旎的头像在第一行,点开刚刚出现的小红点,上面竟是一排十数个感叹号——
“你又和我甩脸!!一言不合说走就走,总搞这套你腻不腻?
“你以为自己很潇洒?”
“几次了?”
“吵架要讲理,刚刚你占理吗?”
“你跟我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
“外面冷死了,你去哪啊?”
“把我爸的衣服还回来!!!!!”
吴嘉淼在雪中站立,呼出的白气徐徐上扬。
即便是一段感受不到温度的记忆,可冷风似乎刮碎一切屏障,直直扑向陶旎面门。
片刻后,吴嘉淼转头,往回走。
却不是真的为了还衣服,而是走到楼下,默默把那快递盒子捡了回来。
粘在快递盒外面的雪已经融化,把盒子边缘洇得湿哒哒。
吴嘉淼拂去雪水,扯开胶带,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酒红色缝金线的格子蝴蝶结,在密封袋装好了,瞧得出主人的爱惜
这算什么礼物?
陶旎终于有了些许力气,起身,缓缓挪步,想去卫生间用热水洗洗脸。
张张口,发现嗓子黏连,像是忘记怎么说话,只能一个字两个字,语速极慢。
“吴嘉淼,你总是绕来绕去,总是让我看不懂你,我现在不懂,以前也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逼问我。”
那个让两个人有了分歧的最根源问题——你希望我离开吗?你希望我接下一份远在地球极点的工作,和你渐行渐远吗?
【我知道你会说很多道理支持我去,但我当时只想要个不讲道理的答案,】男生声音平静,【我想知道,抛开你的顾虑,抛开为我着想的所有,抛开那些很遥远虚幻到我摸不着的东西,你希望我去么?你能接受我们在已经分别很多年的情况下,让我离你再远一些么?你会不会也有不舍得?】
陶旎忽然笑了。
吴嘉淼没有理会她模糊不定的笑声,自顾自说下去了——
【我从没想过自暴自弃,也从没想过什么理想前途都不要了,就那么赖在你身边。】
【我当时想的是,只要你给我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有一点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叫我去哪里,我都愿意。】
【我只是想要那么一个答案罢了。】
陶旎抹了下脸,将水珠尽数抹去:“如果我给了你想要的答案,然后呢?”
【然后我会把那领结还给你,告诉你我这些年有多幼稚,有多骄傲,有多煎熬。】
【然后我会心甘情愿出发,并给自己定好归期。】
【然后我就不再是只有起点没有终点的人。】
【然后我就可以不在地球的每一处飘来荡去。】
【然后我就有理由回来,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我,有人也很期盼我,有人想念我,有人爱我。】
【然后我就会请求你,我可不可以不再当你的好朋友了?】
【陶旎,我求你。】
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十年。
在我喜欢你的第十年。
在我经过反复确认,知道自己这一生犹如风筝,即便身体注定奔波,但灵魂始终都被你牵在手里,甚至到我离世的那一刻都想要回到你身边,在这样的确定下。
如果是这样。
我求你,听见我,看见我。
明白我。
陶旎,请不要再忽略我
【别哭了。】
陶旎站在镜子前,僵硬地看着自己的脸,努力看,努力看,看得眼酸不已,看得眼泪止也止不住,和脸上的水迹混杂在一起。
她试图从眸子里望见另外一个人。
可是。
【陶旎,别哭了。】
【我抱不到你。】
第18章
*姓名:陶旎
*英文名:无(但也可以叫我Tony, 最近不是很抗拒这个名字了)
*参加面试时间:2024.12
*出生年月:1999.1
*面试岗位:策划助理
*联系方式:131XXXXXX09
*邮箱:<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bewithwws@163.com">bewithwws@163.com</a>">bewithwws@163.com">bewithwws@163.com</a></a>">bewithwws@163.com">bewithwws@163.com</a>">bewithwws@163.com">bewithwws@163.com</a></a></a>
*请描述对本工作室第一印象:装修温馨,小而美,好浓的咖啡味道, 零食区超豪华
*请说出你对这份工作的预期:是我进入策划行业最重要的学习过程, 和同事相处融洽, 能感受多一点幸福,毕竟工作太苦了, 如果这份工作自带收获幸福感的buff,那就太好了
*请对面试你的老板姐进行夸夸(选填):老板姐超美超温柔, 裙子超可爱,我原本在门口等着, 老板姐像个小蛋糕一样冒出来了
*你的mbti:ESFJ
*请问你经历过几段恋爱:1
*请详述你最深刻的一段感情经历(字数不限,请把这当成一次聊天, 不必在意文笔, 但文案水平超强可以酌情发挥哦):
抱歉, 我的文案水平真的很差, 所以只能被迫不在意文笔了。
但如若未来工作需要文案创作,我会学习的!
我大学专业是金融,虽然我一直很选择一个文科专业,比如中文, 比如新传,但很遗憾, 那时的我并没有自主选择人生方向的权利,也不够勇敢果决,更不敢反抗。
坦白说,这次面试,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父母作对, 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孤军奋战。
如果时间倒退一年,或许我身边还会有好朋友在支持我。
请不要觉得怪异,我想说的最深刻的感情经历就和我的好朋友有关。
我们并非恋人,但说到深刻,我第一个想到了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放到小说和影视剧里,应该可以被加上一个青梅竹马的标签,也正因我身边有这样的朋友存在,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所谓青梅竹马就是个骗人的浪漫鬼话。
我曾经真的很讨厌他。
他对包括自己爸爸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摆臭脸,唯独对我妈妈殷勤备至,搞得我妈一度把他当成亲生,我反倒是这个家的边缘人物。
他在学校时没有朋友,唯独我把他当朋友,换来的福报就是他对所有人都平等地甩臭脸,对我,臭到加倍。
他总是把刻薄嘴毒打趣我当爱好,似乎看我生气他就高兴,像是根本没长脑子。
后来我终于意识到,不是只有他这样,而是某个年龄段的男孩子都是这样。
当他稍稍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了,像一颗海胆软化了自己的刺,甚至那些刺开始由向外延伸变成向内生长了,我发现自己又有些不认得他了。
他会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让我猜,总是莫名其妙生气却不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当得知我有一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并因此引发身材焦虑,他的反应竟然是向我投喂巨量零食,一边投喂还一边邀请我去操场跑步,这让我不理解,他究竟是希望我成功,还是希望我失败。
我不是愚蠢到毫无联想,青梅竹马是个太美好缱绻的词,多年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也让我很容易生成“或许他喜欢我”这样的猜测,但这样的猜测每每出现,都会被我立刻推翻。
因为我总觉得,如果他喜欢我,他会告诉我。
没有人能将喜欢一直憋在心里,一年又一年。
如果迟迟不说出口,甚至若即若离,那就是还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
就比如我。
我不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很奇怪,但我无法确定,也无法分类,更无法在身边人的经验中找到答案。
影响我判断的原因是,我们太熟悉了。
对于太熟悉的东西,人会丢失惊艳感,丢失敏锐度,丢失悸动,丢失心跳,也丢失痛觉。
我和他太熟了。
熟到像是高中食堂的蛋挞,虽然有时会烤糊
熟到如同每天都在呼吸的空气,虽然有几天会雾霾。
熟到像半夜酒醉后手边的那杯水,虽然可能里面会落了几根猫毛
人们总说爱情是盲目的,突如其来的,是不讲道理的,是一瞬间失重的。
我没有感觉过。
所以我无法把我们的关系归纳成爱情。
友情好像也概括不完全。
亲情也有之。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如何归纳这段感情的困扰。
最终我妥协了,是因为自从他出国留学以后,特别在我开始、经历、结束了一段恋爱以后,我发现了区别,也意识到所谓定义不再重要了,因为我为他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我觉得他是一部分的我。
就像是积木的一块,蛋糕的一角,一段长文字里注脚或顿号。
这世界太大了,我们又都太想看看这世界,所以我注定要和这个注脚渐行渐远,但我知道他依然存在,他依然在定义着我的一段人生。
想通这一点之后,我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人怎么会不喜欢一部分的自己呢?
但我不会把这份喜欢说出口的,除非他先告诉我,他也喜欢我,坚定地帮我击碎我心里那个小小的“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的心,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但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那个能让他果决说出喜欢二字的女孩子,我会祝福他。如果有一天我碰到了能让我确定心意的人,我也会祝福我自己。
尽管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近二十年的时光,未来的日子依然很长很长。
一切都是未知。
我想与其祝我们幸福,不如说我更希望,我和他,都能幸福。
以上,就是我最深刻的感情经历啦。
可能听上去很平淡,甚至有些无聊。
但我想,我会一直珍藏,如有一天见天光,那就光明正大珍藏,如若它始终只是我的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一个小心事,那我就偷偷珍藏。
总之,我会珍藏一生
天亮之时,陶旎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惊醒,然后喊吴嘉淼的名字,得到回应,再松一口气,重新被困意击倒。
这是第七天。
最后一天。
陶旎并不知道这七天之说究竟会不会应验,也不知吴嘉淼究竟会在第七天的哪一分哪一秒消失,剩余时间如此珍贵,似乎不该浪费在睡眠上,奈何吴嘉淼在脑海中的喃喃像效果超好的软糖,让她很想就此睡过去,更期盼当睡醒,发现一切都是梦,吴嘉淼就坐在她床边,静静看着她。
已经是中午了。
雪后晴朗,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变成迷朦荒芜的一片白,陶旎把扁熊拖到床上,如今窝在扁熊怀里睁眼睛,只觉艰难,恍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吴嘉淼你还在吗?”
【在。】
陶旎深呼吸,身子发沉,整个人往扁熊身边再靠一靠。
“去年冬天我偷偷辞职,从家里搬出来,搬回这个老房子,为了挪这个熊费了很大力气。然后大扫除,我一个人扫了三天”
【我知道。】吴嘉淼淡淡开口,【去年这个时候我回来了,没告诉你。】
陶旎听了垂眼,眼圈短暂地再次泛红,更多无奈溢出来:“吴嘉淼,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确实不少。”吴嘉淼镇定又坦然,“你想知道?”
都是些零碎的记忆。
可奇妙的是,虽然零碎,陶旎竟然能一一分辨出那记忆发生在什么时候,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同行了太长太长的一段路。
陶旎看到了他们小时候放学结伴回家,在路上磨磨蹭蹭,相互推搡。
看到了吴嘉淼帮她藏妈妈不允许的小说和漫画,撑开书包,冷青着脸往里塞。
看到了初三运动会,吴嘉淼在场上奔跑,她在观众席呐喊,转眼一霎,场景就变幻成了高中,同样是足球场,吴嘉淼领到新球衣,身后的名字变成了她口误喊出的呜哇s。
幸好,他没有真的把Tony写上去。
陶旎轻轻笑出来。
她还看到了她自己,站在球场边,饱含期冀地望向暗恋的学长。
原来从吴嘉淼的视角,她故作聪明的偷窥竟是这样明显。
吴嘉淼在远处驻足,直到她和学长一起离开,他才堪堪挪动步子,一个人往反方向走,队友跟他打招呼,他只顾低头,并不理睬。
她看到了冬日宿舍楼前浓浓的雾。
吴嘉淼在潮湿冰凉之中久站,拿出手机录下那日鸟鸣和人声。
她看到了送别语文老师时,那家乱哄哄的大排档。
吴嘉淼悄无声息在人群里,为了不动声色,几乎是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挪,终于在她喝醉到歪倒之前挪到她旁边,伸手,撑住了她。
那学长似乎是走过来有话要说,却被他狠狠搡开,几个男生对峙着,险些动起手来。
她看到了吴嘉淼背她回家时,路边的落叶原来是白蜡树叶。当时她实在没有意识,未能抬头去看。
吴嘉淼替她看到了,没有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是金灿灿的,好像把整个夜晚都衬得辉煌。
吴嘉淼开口,小声说的内容像叶子一样被风刮远,他说的是,陶旎,喜欢我不行么?
可惜当时的她连个尾音都没听到。
临出国前,吴嘉淼拉着她坐在学校网球场。
他的手就藏在她身后进退维谷,却始终没敢搭在她的肩膀。
第一次去她的学校看她,两人在肉蟹煲店不欢而散,吴嘉淼那天在学校门口一个人徘徊很久,想去找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只可怜的手机被喝醉的印度室友扔进洗碗池,在洗洁精泡泡里徜徉。
吴嘉淼把手机捞出来,用吹风机吹了一夜,吹到吹风机报废,为此还和室友打了一架,打完两人又坐在一起喝酒。
在得知她谈恋爱后,吴嘉淼的第一反应是落荒而逃,回程的飞机上,男生一颗连一颗成线的眼泪映在舷窗。
后来她给他发信息的次数渐少,他也慢慢开始躲藏。
不再及时回复的原因不是他突然学业繁重,而是每收到一条信息都心如刀绞,特别是看到校园里的情侣,他会像受了刺激一样快步走开,唯恐多看一眼,就会联想到她此时此刻,是不是也正和人牵手散步,接吻,拥抱。
最后一次吵架,他将新年礼物捡回,在大雪中离开,再也没回头。
之后在科考项目的合同上重重签上自己的名字,丢下笔的动作比那天雪夜里转身还要决绝,可这些不能证明他在夜深人静之处仍能坦荡潇洒,毕竟极点白夜,太阳终日悬挂,能把人心都照透,所有谎言被冰棱穿过,被火烧云融过,被冰冷的海水冲刷浸泡过,只有自己能知道一颗心原本的模样。
去年的新年,短暂的假期,他选择回国,辗转知道她已经从家里搬出来,就干脆到楼下看她。
是的,只是楼下。
他也没打算见面,就只是站在楼下远远看窗户里温黄的灯,那是他与她相伴这些年,他最熟悉的那一盏。
新年夜,他照例发微博。
之前的那几年,她每年跨年都会像模像样地发一条新年快乐,而后众多响应,吴嘉淼是其中之一,默默按下转发。
后来她不出现了,当初严辞逼迫他必须关注的微博账号很久没有更新。
没更新,他就自己发。
2022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3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2024年12月31日
“Tony,新年快乐。”-
冬日昼短,太阳一点点西移。
陶旎站在窗前,久久无言。
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似乎所有的话在铺陈开来的过往面前都变得无力。
“换手机那次,新设备登录微博要验证,很麻烦,所以就没再用了。”陶旎低头自嘲般笑起来,“我以为你也早就已经忘记了。”
眼看又是一年新年。
今年应该不会再有新年快乐了,不论是她,还是他。
陶旎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她好像一株已经干涸的植物,枝茎扭曲,叶片稀落,存储水分和排解水分的功能已经全线崩溃。
所有眼泪都已经出走。
就这短短几天而已。
但她只能感受,不能控制,也不能阻止,一如冬日的太阳,即便她再不想看它西沉,也做不了任何。
吴嘉淼再次开起不合时宜的玩笑:【你说我会在什么时候消失?今晚?还是凌晨?还是干脆,就在太阳下山的时候?】
陶旎眼神激颤,只恨不能把他揪出来暴打。
“你最后一条微博定位是在阿根廷。”
【嗯,乌斯怀亚。】
陶旎有一点点了解,只知那是南美洲最南端,再往南就是南极大陆,去往南极的船只会从那里的港口出发,也有很多科考队将那作为最后一个提供生产的后方基地。
但此时的陶旎实在无暇去研究地理。
“我还是不甘心,吴嘉淼,”她紧绷着唇角,“还有没有办法了?我们还能不能试一试?”
【别这样。】吴嘉淼出言打断,【对我来说,这几天已经像是偷来的。够了。】
“那你还想做什么?还想去哪?我能帮你什么?”
灵魂穿越来的第一天,她就问过类似的问题。
而吴嘉淼也很配合地,给了和那时一样的回答——
【那还真有,不过你可不能骂我,】他笑,【借用一下手机?】
陶旎不疑有它,拿起手机解锁。
可吴嘉淼就在她拿起手机的一瞬间掌控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臂,她的手指。
陶旎一瞬清醒,意识到吴嘉淼究竟在干什么,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
她大声喊叫。
奈何此刻不受她控。
她眼睁睁看着吴嘉淼操控她的手机,点开了自己的微信,点击,删除好友。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疯了吧?还给我!”
吴嘉淼沉默无话,只是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将她压制住,而后点开手机相册,长按,一个个勾选所有和他有关的截图、照片
陶旎惊惧又慌张,当她看到吴嘉淼连那张给巨熊围丝巾的照片都不放过,手指一滑,轻巧删除。
“吴嘉淼你还给我,你混蛋你,别碰!!”
【你自己说的,我做什么你都不骂我。】
吴嘉淼将陶旎的警告威吓和尖叫通通无视了。
就连陶旎最后带着哭腔的哀求也置之不理。
陶旎已经知道吴嘉淼是要做什么了。
可是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你觉得都删干净了,我就能当人生中没有出现你这个人?”她一颗心火烧火燎,脑袋里也乱如蓬草,“吴嘉淼,除非你把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也拆掉带走!”
吴嘉淼置若罔闻。
直到自顾自做完这一切,确定陶旎的手机里再没任何有关他的内容,直到他对于陶旎的世界,彻底成了一缕无形无状的轻烟,这一刻终于踏实下来了。
然后,他抱起了那只熊。
下楼,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太阳又落了几分,天际开始出现绯紫迤逦的颜色。
陶旎觉得很好笑,是真的嘲笑吴嘉淼的天真。
吴嘉淼无所谓。
他十足坦然。
【陶旎,我还有几句话。】
“可是我不想听了。”
【嗯,猜到了,所以我决定不讲,换你讲。】
陶旎有一瞬被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晃了眼。
她还想再骂一句吴嘉淼,奈何吴嘉淼收起玩笑语气,一时间正色起来,也让她忽然紧张。
那是一种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一种引颈就戮的心甘情愿。
【陶旎,接下来我说的话,请你记下来,最好是背一遍给我听。】
陶旎紧闭双唇。
吴嘉淼无所谓,笑着开口:
【我,陶旎,以后不会再想起吴嘉淼这个人。】
他在每句之间隔了刚刚好重复的时长,似是给陶旎留足了时间。
【我不会对这世界失望,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掌握我的人生。】
【我会好好生活。】
【我会遇见更好的人,我会和他相伴走完长久平静的一生。】
【我会】
“你话真多,吴嘉淼。”陶旎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我一句都不需要!”
然后她听见脑海中,吴嘉淼轻快地笑了。
【早知道管不了你。】
“那你还废什么话!”
陶旎深觉心慌,可是又不知道这心慌的来源,只知道今日太阳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往日快很多。
年终岁尾,再过几天,又是地球公转开始新的一圈。
可他还能看到吗?
“吴嘉淼,你还在吗?”
陶旎整个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在,你别紧张。】
手也开始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吴嘉淼,你再跟我说说话,随便什么都行,求你,我好害怕。”
【刚不让我说,现在又求我?】
陶旎痛苦地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无声吞咽了下。
她没有从吴嘉淼的声音里听出任何一点慌张音色,甚至他整个人都褪去了往常的孤冷,变得贫嘴,变得笑如春风。
【陶旎,还有一句。】
“你说,”陶旎死死盯着窗外只剩一线的夕阳,天际残红如血,“你快说。”
【我喜欢你。】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
陶旎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好像是挤出了根茎里的最后一点养分。
“吴嘉淼,你别吓我”
【怕什么,没走呢。】
陶旎死里逃生般大口喘息。
【还真以为天黑了我就离开了?我也是猜的。】
陶旎胡乱抹脸,此时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就好像上帝又给了她片刻生机。
给她,给他们。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陶旎,我喜欢你。】吴嘉淼笑了声,那笑声因为太轻,而显得空旷,【那你是不是……】
陶旎原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也喜欢你,吴嘉淼。”
没有声响。
“吴嘉淼?”
“吴嘉淼,你听见了没?”
“吴嘉淼?”
小小的卧室里,灯影闪了一下。
一片寂静。
陶旎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慌张之际只觉得身体一轻。
然后直直跪在了地上
陶妈是在深夜到访的。
早说换个密码指纹锁,就是不听话。陶妈烦躁敲门,里面没人应,只好从包里翻出备用钥匙开门。
走进去,发现客厅和卧室都没开灯。
家里一片漆黑。
而陶旎抱膝坐在卧室角落,像是失了神,一点声响都没有。
“妈,灯坏了。”陶旎抬头看到来人,没动,只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声音像是被冰水浸过,干涩不堪,“吴嘉淼走了。”
陶妈愕然:“你知道了?”
随后便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下,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今天来找你,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前些天不敢跟你细说这个事儿,我怕你难过,今天你阿姨去把嘉淼从国外接回来了,中国人的传统,落叶归根,这才算真正离开都是当妈的,我这心里不好受”
陶旎微微侧过脸去,把脸埋在妈妈的衣襟里。
“妈,如果我告诉你,之前的这几天,吴嘉淼一直和我在一起,你相信我吗?”
陶妈原本在给女儿捋头发,闻言缓缓抚上陶旎的脸,当看到陶旎苍白脸色,心里疑惑更甚。
“真的,妈妈,”陶旎没有哭,只是整个人木讷着,“但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回来过。”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陶妈觉得奇怪,但只能强行压下疑虑,先把女儿安抚好,然后拎起袋子去厨房。
袋子里是她刚做好的牛肉酱和甜酱油鸡翅。
她拉开冰箱门,打算顺次摆进去,却忽然发现冰箱已满。
陶旎走出卧室,悄无声息在厨房门口站定,看到冰箱里打包冷冻好的一盒盒饭菜,和一瓶瓶密封起来的牛肉辣椒酱,都是和妈妈一模一样的手艺,出品一致。
陶妈疑惑回头看向女儿:“你真会做饭啦?”
两行笔直的眼泪下落,陶旎给出另外的答案:
“我有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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