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叫不出口


    丫鬟为难, 半晌说不出话,阙氏一瞧就知道那逆子的意思,不答应把杨荞从崇福寺给她带出来, 哪怕在祠堂不吃不喝面壁思两日也不松口,连身上的寒毒也不顾了。


    这是跟她扛上了。


    “把他给我叫进来。”阙氏说完,朝下抬了抬下巴,婆子当即差人把庆兰带了出去。


    她款款放下茶盏,麴子珩迈步进来,一脸憔悴,唇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跪下。”


    麴子珩也不反抗, 乖乖跪下行礼。


    可越是见他如此模样, 她就越生气, 喂养了二十年,到底还是个白眼狼。


    “滋味如何?”她问。


    麴子珩:“有错在身, 母亲当罚。”


    阙氏:“既然知错,那边知错就改,去崇福寺把杨荞给我带回来, 只要带回来了,我必是不会罚你,咱们好歹也是做了二十年的母子,酸甜苦辣,终是不同寻常, 平心而论, 这么多年我也不曾亏待过你, 你觉得呢?”


    麴子珩久伏在地上不起,声音嘶哑疲惫:“母亲自是从未亏待过孩儿。”


    “那便是了。”阙氏淡声,“生恩不如养恩重, 母亲就让你为我办这一件事,事了之后,你照旧稳坐你的世子之位,一切都不会变。”


    “你娘当初撇下你,抱走了杨荞,若不是我养你,怕是现在早死在了流亡路上,这还不够说明么?”


    这话不该明说,但事已至此,她真的等不及了。


    静等地上人回话,结果等了半晌长久不见声音,“子珩——麴子珩!”


    阙氏喊了好几声,迟来的婆子听见响动连忙去拍麴子珩,凑近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


    “王妃,世……世子的寒毒严重了,吐血了……”


    阙氏气愤,心道真是随了他父亲,演的一出好戏。


    这些年过去,背着她早就研究清楚了缓解的法子,还在此时跟她装模作样,当真是驴生骡子两张皮,喂养不熟。


    “带着滚出去,本宫看了头疼!”阙氏怒斥。


    婆子担心真出了事,慌慌张张喊人将麴子珩抬了下去。


    “王妃王妃,又有事了。”


    “什么屁话,快放!”


    “是中原的裴子述,说是有事相商。”


    *


    两方人交手,杨荞像她娘杨骁宁,她的人派过去没占一次甜头,不过也就是个丫头片子,一个人掀不起风浪,可唯独在这个裴子述身上,她折了十几个人。


    每每找杨荞总是有他暗中拦着,不知耽误了她多少事,眼下主动找来,她决计不会轻易饶过,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中原钦使登门拜访柳中王府委实不妥,两人便做主定在了城外一家城隍庙。


    高昌大都信佛,中原的道教少见,两族融合,有些汗人就将道教带到了这里。


    青柳摇晃,风从窗子涌进来,吹散暑热,送来难得的凉快,屋内的婆子抬袖将额间的汗水擦去,视线稍稍一瞥,就被刀剑反射的太阳光刺晃了眼。


    裴叙不紧不慢喝着茶,阙氏端坐在椅上,亦是静静打量,眼中略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讥诮道:“钦使在高昌的地界上也这般狂妄,就不怕晚上闭上眼,在床上丢了命,届时又如何与佳人厮守呢。”


    他递来书信叫她交还庆兰,否则就将杨荞的存在告知麯嘉。


    这种小孩儿的卑鄙把戏她见多了,她虽不惧麯嘉,但若真叫其搅和进来,她只会更束手束脚。


    她是不愿看到的。


    “王妃多虑,裴某不过依理度事,杨荞既是柳中王亲女,父女见面人之常情,倒是王妃,将一婢子留在身边有何益处,保命之法不止一种,事情闹大了对谁也无益。”


    “毕竟可丽公主返京时,王妃也出了不少力,我朝陛下视兵如子,如是土匪贼人也就罢了,可唯独与柳中王府牵扯上,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了。”


    商路不光麯嘉收益,阙氏一族更是,他们在背后捞够了油水,自是不愿放手。


    有时再细想想,麯嘉何时与阙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二十年过去,哪怕挚爱之后站在身前,真相揭露,麯嘉怕也不会将阙氏如何。


    他不会杀了与自己相伴了二十年的结发妻子,他更不会断了阙氏这一族的得力助手……


    思及此,他只替杨荞暗暗捏了把汗。


    不待回神,就听见阙氏朗声一笑,“裴子述,就算与柳中王府牵扯上关系又能如何呢?你们中原的陛下是会为此打仗,还是说高昌的王会把我们交出去?”


    高昌王只会息事宁人,替他们遮掩。


    商路的钱是他们一起赚的,高昌王分不到油水,手中无钱,这才着急把自己女儿接回来,想与中原想办法,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他们这关。


    他们不松手,任凭他们怎么商谈,都是狗屁。


    阙氏:“我留人无益,你们要人有有何益处?庆兰我是交不出来的,你们若是想问事情,大可找我,杨骁宁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比他麯嘉都知晓得多,何苦费劲绕圈子。”


    “至于找麯嘉,你们大可去找,兴许靠着你这个前女婿的三分薄面,叫他松口,把商路让你三分。”


    “再或者,你们若是不想交出杨荞,也好,裴钦使杀了我手下那么多人,拿命赔给我如何?要是裴钦使将命给我,我一高兴,兴许就将那贱婢放了。”


    阙氏大放厥词,满脸挑衅,已是无余地商谈了。


    裴叙:“王妃的意思是,无法转圜了?”


    “全在钦使。”


    裴叙:“那总得先让我见一面人吧,若王妃出尔反尔,裴某又该如何?”


    阙氏挥手,庆兰即刻被带了上来。


    裴叙稍一过目,喟叹道:“早该将善寂法师请来,裴某尚不识人,又如何能判断。”


    阙氏:“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最是会招数,我可比不得你们花花肠子,你且说换不换?”


    ……


    裴叙冷笑,轻摇着头,好似在笑着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又或是在笑这件荒唐事。


    阙氏不知他在笑什么,渐渐被他的笑声憋出了火气,也不欲废话,刚准备动手,院外就先传来了声响。


    “既是家事,缺了人可行?”


    阙氏转头望向院外,被走来的身影晃了眼。


    “娘娘,王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阙氏一不做二不休,许是怕与丈夫撞面,即使认出对方也依旧跑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刀光交错,厮杀成一片,裴叙被护送往外撤退。


    “先别管我,救人。”


    暗卫被指派着只顾着护送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庆兰,裴叙捡起被打落在地上的刀就地杀了几个,格挡时肩膀一痛,顿时卸了力气,好在身边人及时挥刀才救下他。


    *


    远在一边的杨荞还不知情,心躁,于是叫麯盛派去了藏经阁整理和尚们抄写好的佛经。


    裴叙办事从未失过手,她是放心的,唯一叫她心焦的就是庆兰,两日过去没消息,她不知道庆兰能否平安活着回来。


    她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看着书本上扭扭曲曲的高昌文字,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发愣,最后不由瞌睡起来,就躺在地上枕着书睡着了。


    藏书阁中除了书,唯有一漏壶计时,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静谧中十分明显,听着睡着,醒来也是因为水滴声,脑中回了精神后睁开眼,恰好不偏不倚对上头顶上那双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被吓了一跳,险些喊叫出来。


    那人与麯盛叔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可装扮……杨荞在心中犹豫了两瞬,无比确定眼前这人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生父——柳中王麯嘉。


    “你……”杨荞顿时直起身子,也顾不得脸上被书压出的印子,奈何又没话说,显得十分局促。


    “荞荞,我是爹爹。”


    眼前这人一身装束朴素至极,全然不似她预想中那般满身锦缎,珠玉张扬的高昌亲王模样。


    身上是一件素灰细麻布窄袖长袷袢,衣身无半分华贵联珠织纹,仅袖口与襟缘滚了一道极淡的素青布边,腰间未系镶金玉蹀躞宝带,只松松束着一条哑光黑皮软带,不带刀佩囊袋一应饰物,足下更是寻常鞣制软皮靴,不见鎏金纹饰,头上也未戴王族专属莲瓣毡冠,仅以素色布巾束住垂落的发辫。


    虽衣着简淡,难掩其气度,眉宇间一派沉静疏冷,那份漠然自持的气韵,竟与麴子珩如出一辙。


    谁又能料想,如此慈眉善目的人在人后有事怎样的心狠手辣。


    杨荞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半晌都叫不出“爹爹”二字,只道:“庆兰姨呢?”


    “院外候着,你要见她吗?”


    杨荞点头,随后便转身出去了。


    她受不住二十年突然冒出来的父亲,两两相望唯有无话可说,即使身后传来那人呼唤,她也只能落荒而逃。


    凌霄见她出来,不必她开口就将庆兰带到了她面前。


    庆兰一瞧杨荞神似先主子的面庞,当即跪在地上悲忸大哭起来。


    “婢子何德何能还能再见郡主,郡主如今这般,夫人在天之灵必然会开怀。”


    杨荞搀着她胳膊,寥寥几眼就看见了她手臂露出的伤疤,她在阙氏手下的日子过得不好。


    “你先起来说话……”


    “郡主快去救救你哥哥,世子在阙氏那毒妇手底下活不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权力,利益


    庆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说出的话更是叫杨荞始料未及,原想着阙氏还能念着几分旧情,对麴子珩手下留情, 当真是她低估了阙氏的心狠。


    “前两日婢子还在王府的时候,亲耳听见阙氏手底下的人说,世子被关在佛堂不吃不喝两日,出来后昏迷吐血了。”


    杨荞惊讶,看向身旁的裴叙。


    不等裴叙说话,麯嘉就先开了口,“我已派人去接你哥哥, 料那阙氏不敢对我的人动手, 你且放心。”


    他也是来的路上才听到风声, 见这婢子哭得厉害,眼见心烦, 冷声吩咐叫人把庆兰带下去收拾,“收拾整齐了再带来见人,以防冲撞了主子。”


    杨荞怕他动手脚, 没敢轻易松手。


    麯嘉看着自己日思夜想了二十年的女儿如此戒备,心上不免一寒,只好抬手去拉,好声劝道:“放心,爹爹不会动她的。”


    不光庆兰被送下去, 为了他们父女之间好说话, 麯嘉身边的人将一切闲杂都赶了出去, 唯独留下他们两人,就连裴叙也走了。


    而清楚这一切的麯盛自始至终从未露面。


    杨荞心上不踏实,吞了口唾沫, 但她并不怨恨裴叙。


    裴叙说得对,既然阙氏要有意隐瞒过麯嘉,而他们主动找上麯嘉破局才是最简便的。


    他是柳中王,只要他出手,事情就会事半功倍。


    可她真的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胡人竟是自己的生父。


    “哥哥还在阙氏手上,我不放心。”


    她以此来抗拒与麯嘉的相处,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想说。


    “爹爹知道,爹爹已经派人去接了,他不会出事的,你们兄妹还会见面的。”


    麯嘉看她半晌,面对这个女儿也难掩局促,“荞荞,我想问你母亲……”


    “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两人也明白。


    他也该清楚的,兴许是抱着期望,希望杨骁宁去世的消息也是庆兰胡编乱造,为了骗他的。


    杨荞:“当时大夫说得很清楚,母亲身体不好的原因大都是旧伤拖耗造成,我叫裴叙费尽周折找到庆兰姨,也是为了求证此事。”


    “我母亲身上的旧伤从何而来?”


    “是你给她的,还是出自阙氏之手?”


    麯嘉眼神微动:“她从高昌回去之后身子就不好了?”


    杨荞见不得他明知故问,不言语。


    “大夫可说了病因?”


    麯嘉从记忆深处寻觅与杨骁宁最后一面的点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当时问过她,她说只是小病而已,是否回了榆林之后,又讳疾忌医了?”


    杨荞摇头:“我当时年纪小,并不知晓,但我清楚绝不是小病那么简单,母亲不是不看重身体的人。”况且她还要打仗。


    麯嘉:“那便是阙氏那个毒妇下的手了,你母亲来找你的时,我只见过她几面,唯有最后一次见面她脸色极差,我原以为她是因为担心你所致,就没放在心上。”


    杨荞不懂,为何明明察觉怪异,还这样粗心放过。


    这难道就是他所说的爱?


    她听不下去,迎上他目光问:“若真是阙氏,你会杀了阙氏为我娘报仇吗?”


    那一瞬,麯嘉的神情僵硬在脸上,不说话了。


    权势,利益,才是他永远放不下的。


    “当初你拆散他们,抢走我娘,如今她被人害死,凶手却是你共枕了二十年的妻子……想来你当时对我娘也并不好,否则怎会忍心放任凶手。”


    她又道:“阙氏害她,全是因为你。”


    麯嘉:“荞荞,事情绝非你想得这般简单,你……”


    “我不想听。”杨荞说,“你我纽带早在这二十年间断了,仅剩一点关于我娘的,如今也断了。”


    “待会儿我去问庆兰姨,既然你不清楚,庆兰姨当是清楚的。阙氏害了我娘,我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杀人偿命才足以祭奠我娘在天之灵。”


    “荞荞。”


    麯嘉再唤她,已无人应答,杨荞抬脚离开,径直去找上庆兰。


    裴叙不见了踪影,杨荞猜他兴许是回去休息了,也就没有多问。


    一会儿,庆兰就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一看见杨荞就流不完的眼泪。


    这些年她在阙氏手中日子并不好过,冬日冷水浣衣,夏日被赶在厨房烧柴,动辄就是殴打,身上那些伤疤全是积攒下来的。


    麯嘉只顾念着旧人,搬离王府,对她这位伺候过杨骁宁的奴仆不闻不问。


    庆兰告诉她,杨骁宁是在打斗中被割伤了胳膊,中了阙氏的毒。


    只是当时她急于寻回杨荞,便疏忽伤情,不论对谁都只道小伤无碍,奈何回了榆林之后才知这毒根本不好解。


    待知道后就不好解了,只能依靠长久服药缓解。


    “眼下当紧是救回世子,我怕阙氏一动怒,要了你哥哥的命报复王爷。”


    这些年她知晓麴子珩是先主子的骨血,奈何阙氏拿其性命做要挟,她就只能缄口不言,从不开口,若如杨荞所说,麴子珩早就有所怀疑,只怕也是在哪次阙氏拿她发火时,在门外偷听见的。


    “世子在阙氏膝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小没给过一个好脸,不是打就是骂,尤其身上那寒毒……罢了罢了,说多了都是我不好,不然早就想办法把真相告知王爷了,何苦叫世子自小受苦。”


    “郡主认不认王爷为父都是不要紧,当紧先把世子救出来,其余的怎样都好说。”


    在庆兰眼中,阙氏迟早遭报应,杨荞听了几番麴子珩这些年的日子,不由担心,去裴叙那边问了些话,没到下午就传来消息——


    麯嘉派去的人被阙氏打了回来,一口否认麴子珩在自己手上,寒毒之事更是撇得干净。


    她在崇福寺做不了缩头乌龟,想出去找麴子珩,被裴叙拦了下来。


    “先冷静,此时未必需你出面。”


    杨荞:“他信誓旦旦说阙氏不会与他动手,可结果呢?阙氏若是鱼死网破……”


    “她不敢。”裴叙搭上她肩膀,叫她宽心,“你身上还有她惧怕的东西,她不敢的。”


    杨荞:“可我不放心……”


    麴子珩只有她了,她深知兄弟姊妹间父母偏心的苦,她娘当初偏偏将他抛弃,而如今她这个亲妹妹知道了,又怎能弃他不顾?


    这些事情她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旁人的羽翼下,归根到底,不过她与阙氏的事罢了。


    “裴叙,我要去的。”杨荞轻轻一笑,“连战场都上过的人,区区一点伤算什么。”


    裴叙不说话,他终究是不赞成的,但是他拗不过她,当日下午,她就随着麯嘉与裴叙的人马返回到了高昌城。


    如阙氏所说,麴子珩还在世子府。


    府中依旧与她那日离开前别无二致,当她迈步进了卧房,看清榻上那张安睡的脸时,心上没有波澜是假的,尤其是看见麴子珩紧皱着眉头久久不散的痛苦,对阙氏的恨便多一分。


    她立在床榻,准备去叫大夫,见榻上人有了动静,已经睁开眼瞧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嘶哑道,短短几字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杨荞端起床头的清水,“要喝水吗?”


    麴子珩不接,“我在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荞轻车熟路拉开帘子,轻描淡写道:“庆兰姨从阙氏手中救出来了,是找麯嘉帮的忙,我都知道了,我是跟着麯嘉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比你早多少。”麴子珩接过清水,刚饮下几口便咳嗽起来,咳得嘴唇发白。


    杨荞想坐在床畔给他拍背顺气,可又不敢用大劲儿,生怕稍稍一碰,眼前的人就要碎掉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养育了二十年,阙氏还能下此毒手,这不是真的恨,又是什么。


    “当时你从世叔那里知道后就应该留在崇福寺,也不至于叫阙氏罚你跪在佛堂几日,还落得眼下这般下场。”


    麴子珩喘着气,没说话。


    杨荞说得对,那时想过自己留在崇福寺不离开了,可是他与阙氏好歹二十年母子情,他留在崇福寺又能做什么。


    反正这毒自小就有,折磨他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大不了一死。


    “那你呢?从崇福寺跑来作甚?”


    她又不认麯嘉,出现在高昌城,给阙氏见缝插针的机会。


    杨荞:“庆兰姨说你危在旦夕,我怎么能不顾及,再说,我还是中原的臣子,商路的事情也要解决的。”


    “娘……当初抛下你……”


    “她有她的原因,我不在乎,我与你,都是她的拖累罢了。”


    见他不计较,杨荞的心稍稍放下,索性直说:“娘死得早,庆兰姨说是当年中了阙氏的毒,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至于……”


    “他若是真喜欢娘,就该替娘报仇,若不愿,那我是不会认他的。”


    麴子珩少时极少能有见到麯嘉的时候,每年只有在宫宴上才能见上一两面,而父子间也总是沉默寡言,麯嘉从不在乎他,就连世子的册封礼上也未出现。


    他当时不懂事,问过阙氏,阙氏除了搪塞,也无甚表示,在他现下看来,兴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眼中,这位父亲或许是喜欢她那位生母的,毕竟他是这么恨他这个从阙氏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他刚要说话,胸口一阵绞痛,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杨荞大惊失色,连忙唤门外人。


    麯嘉领着大夫破门而入,她束手无策,只得站在一旁,呆滞看着眼前场景无所事事,成了一个累赘。


    她转身出门,明媚了整日的阳光此时落下山,不知怎得,天忽得变得阴郁,将晚霞遮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裴叙吐出的那口血映在她眼前,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口子,将她吸得头眼昏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父王想杀裴


    杨荞面前的两个男人都倒下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连大夫都是匆忙下从大街上找来的。


    第一次来的那个大夫医术不行,只诊断出裴叙是中了毒, 却如何都分辨不出所中何毒,急得凌霄满头大汗,跑出去又去请了两三个,最后还是麴子珩的大夫来了才瞧出何物——


    寒毒。


    与麴子珩身上的那种一样。


    解药极其难得。


    阙氏心黑,剂量放得多,叫裴叙半日便有了症状。


    大夫退下,杨荞坐在脚踏上, 一时间失了说话的本事。


    麴子珩兴许会死, 现如今连裴叙也要死了。


    阙氏害了她的两个亲人, 现在连裴叙也要带走了。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总是跟她过意不去。


    尤其想到裴叙如今下场是代替她受的, 杨荞着心上就像被人捏了一样。


    她抱着双膝出神,听到门外有人禀报麴子珩醒来的消息,她撑床起身, 回头看了眼闭眼昏睡的裴叙,迈步出去。


    门声响起,榻上人挣扎抬起眼皮,浑身上下绵软无力,试着坐起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听见响起的动静, 凌霄着急冲进来, 看见主子爷醒来, 高兴十分:“爷,您醒了。”


    裴叙伸出手,借着凌霄的胳膊咬牙坐起。


    凌霄瞧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心疼不已,从他视线望去,正是门口。


    “楼下那边说是麯世子醒来了,夫人刚走,夫人方才还在您这儿守来着,我现在去给夫人说您醒来了?”


    良久,裴叙移开视线,垂下眼皮缓缓阖上,他疲惫极了。


    “不必了。”他说,“把纸笔拿来,给高昌王传个信。”


    凌霄不懂这些,不明白他现在身子都这般差了,怎么还操心政务上的事情,可他听主子爷的话,乖乖奉上纸笔。


    “爷,大夫说了,您这是中毒了。”


    裴叙不冷不热:“那就去派人寻药。”


    凌霄:“……是和麯世子一样的寒毒……”


    裴叙笔尖一顿,收笔全然乱了。


    有朝一日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竟是这种感觉。


    第一反应竟还是担心别人,他就这点出息。


    他不禁反问,所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胸口憋着一口气,想到昏迷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那口气便也那么没骨气的消失了。


    重新提笔,裴叙道:“那便听着大夫的话,再去找,就算把整个高昌翻过来也要找到。”


    凌霄知道裴叙放不下夫人,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裴叙的人,眼下这般,他也真要迟疑,他家爷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此种寒毒极其罕见,药引最为难得,阙氏当初费劲功夫给麴子珩种下此毒,为的不就是这样叫人生不如死。


    若是能从阙氏手中要到解药,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阙氏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


    “听话,去吧。”裴叙知道,这段时间凌霄跑上跑下,也累。


    凌霄顿了顿,看着他主意已决,便不再多嘴,当即吩咐下去。


    *


    麴子珩转醒后情况也不好,麯嘉立于榻前,看着被自己错认了二十年的儿子,心情难以言说。


    当年,他血气方刚,被杨骁宁伤透心后,见不得一个女人,更原谅不了“暗助”她逃跑的阙氏。


    他搬离王府,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也忽视了麴子珩。


    可谁曾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与骁宁的骨血就在他眼下呆了二十年。


    父子相见,却绝非彼时,麴子珩看着眼前那张透着陌生的男人,强撑着起身,轻声喊了一句“父王”。


    麯嘉轻拍了下他肩头,示以安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麴子珩实话回答:“但那时没确切证据,就没声张。”


    “臭小子,连我也瞒……怪我这些年没过问你。”


    “父王言重。”


    缺失的父子之情,被突然的真相打断,就算是此刻有意亲近,也显得捉襟见肘。


    麯嘉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一时觉得恍惚,这个儿子已经张这么大了。


    “你是什么时候盯上荞荞的?”


    “两年前偶然在门外听得母妃与身边人话后,儿子便开始寻找,从王府中的老人口中打听消息,但依旧大海捞针,许是佛祖保佑,叫荞荞来了高昌,这才得以有儿子施展手脚的地方,找到了荞荞。”


    麯嘉双手反撑在膝上,喟叹道:“幸亏有你在,没叫荞荞落在了歹人之手,不然悲剧再现,本王当真是对不住你母亲在天之灵,百岁之后更是无颜与她在地下相见。”


    杨荞要比麴子珩好些,起码对于生母是有些印象与相处的,而麴子珩没有,所以当麯嘉提起那个叫杨骁宁的女人,他无甚感受,更答不出话。


    非阙氏所生的事实,只是叫他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


    阙氏那般苛待他,根源不在他。


    他无半分过错。


    故麯嘉与他道出此话,他无法作答,连应承都做不到,于是,他换了话又说:“父王,我的病……”


    “你的病我心里有底,放心,父王不会叫你出事的,阙氏那边我来处理。”说及此,麯嘉难免面露气愤,“阙氏委实歹毒,就在今日,那个裴子述没逃过刀剑,亦是中毒了。”


    “气运不好,大夫说中的毒与你无甚差别,但毒发比你迅速,难治,怕是命不久矣。”


    麴子珩颇是意外:“裴子述与荞荞关系匪浅,荞荞怕是难以承受……”


    麯嘉:“曾经是夫妻,如今和离便是没关系了,一个中原人,还是给中原皇帝卖命的,就算死了又有何妨。”


    “荞荞终究是要认祖归宗的,届时就是我高昌儿女,高昌郡主,我高昌好儿郎任她挑选,怎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这个做兄长的将来也要好好劝劝她,我叫人出去打听,说裴子述原来对荞荞也不好,男人自古薄情,荞荞心底纯良,万不能叫他三言两语重新哄骗回去。”


    麴子珩:……


    他没想过他爹在这件事上这般强硬,仅仅过了一日,就已经将往后计算清楚。


    麯嘉未察觉自己儿子心底色,款款道:“你且安心养伤,伤号之后就该入朝堂了,府中这么大一处摊子,我也老了。”


    年迫五十,孤家寡人,至今身边无一接替之人,眼下既然有了儿女,也该是他退位的时候了。


    ……


    杨荞在外听着,听不出丝毫的关心,唯心底冒出丝丝寒意。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恰巧碰上前来送药的侍女,见之她在,依礼喊了一声“姑娘”。


    杨荞暗道不好,不晃几瞬,麯嘉就开门出来了。


    “王爷,世子的药熬好了。”侍女低眉顺眼。


    麯嘉不冷不淡:“往后不许再喊姑娘了,待会儿吩咐下去,她是失踪多年找回来的郡主,往后你们要依礼称呼为郡主,明白吗?”


    侍女恭敬颔首,应了声“是”,进屋将药放下后,便离开了。


    杨荞将侍女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平日里麯嘉在府中是如何作为也不难想象了。


    下人屈于淫威,那是杨荞在多见大户人家中从未见过的害怕和谨慎。


    即使裴叙待人严肃,但裴家的下人也不会这般。


    “来了怎么不进去?”


    杨荞抬起眼,“刚才给我传信说哥哥醒了我过来看看。”


    麯嘉笑笑,示意引着她进去,“那就进去吧。”


    想到他方才对中原人抱有敌意的样子,一时没了兴趣,半晌也不动身。


    探头看了眼屋内靠在床头安静喝药的麴子珩,就打算离开了。


    麯嘉叫住她:“这些日子你打算住在哪儿?想留在这儿也行,去爹爹那处……”


    “裴叙去哪儿住?”她打断。


    麯嘉愣了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自然回他们中原的驿站,一国使臣留宿在臣子府邸,不合规矩。”


    “那我也是中原的臣子,我……”


    “这个不要怕。”麯嘉猜到她要说这个,“有谁敢说你半个不是,爹爹立马替你做主,你且安心留下……我那边还没叫人收拾出你住的地方,这些日子就委屈你陪着你兄长。”


    “待到来日爹爹上奏,叫高昌王封你为郡主,给你修郡主府,给你兄长撑腰,也好叫爹爹好好补偿补偿你,这些年你受苦了。”


    郡主……


    多么遥远的称号,竟有一日也与她有了干系。


    瞧不上中原人,但是又念着她娘和她不放,她已是想不明白,她的这位生父是如何想的了。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兄妹?


    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的中原血脉。


    麯嘉见杨荞不说话,权当她是同意了,临走前还在嘱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或许他能给的也就仅仅这些了,但凡他当初再多在乎她娘一些,也不至于叫她早早亡命。


    麯嘉抬脚离开,杨荞瞧见他是朝着府门的方向去的,大抵是要亲自向阙氏讨要解药,兴许是别的事。


    她转身迈过门槛,麴子珩刚刚喝完药,此时正漱着口,见他行动缓慢,就不住上前去帮他递了干净的帕子。


    短短几日,麴子珩已憔悴了许多,她都可以观望到裴叙的样子了。


    麴子珩淡淡地望着她,“父王想杀了裴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迟早杀了她


    杨荞哑了哑。


    她不确定麴子珩说这话的意思。


    “为何这样说?”她佯装问。


    “你知道, 裴叙也中毒了。”麴子珩轻轻靠在床头,“从阙氏手中要来解药没那么简单,裴叙在高昌的地界施展不开手脚, 单靠他一个人,只有死路一条。”


    杨荞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都没想到的。


    在麴子珩话语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裴叙又要为自己去死了。


    杨荞:“那你呢?要不来解药,你也活不下去。”


    “是。”麴子珩不可否认,“我也活不了……”


    他说得无比坦然,好像自己早已想到了这个结果, 并且已经接受, 可他方才与麯嘉说话时一句话也没提。


    杨荞:“放心, 阙氏不交,他会替你去要, 有他出面,阙氏还是会畏惧一二的。”


    麴子珩否认:“不会的,若阙氏顾念抚养之情, 有心饶我一命,就不会让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一语道破,但杨荞还是有些不信,“那解药只有阙氏手中有吗?我听说你自小就中了寒毒,会自制缓解之药,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说不准解药就有了。”


    “要是真的这么简单, 我这毒早就解了,荞荞。”


    相处这段时间,麴子珩发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真的心性单纯, 否则怎会敢替裴叙,一人挡四五十人马。


    她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一片赤诚,当真是在杨家保护得很好。


    他长长叹了口气,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杨荞心中有事,盯着床头安放的茶盏看了许久才回神,“哥,当年娘没带走你,叫你吃苦了,我原以为我的日子已经很苦了,谁承想你的日子除了比我的光景富裕些,其余的比我苦多了。”


    “哥,我会救你的。”


    “但你也不能骗我。”


    麴子珩拿巾子擦指尖的动作一顿,余光那抹素雅身影腰背挺得笔直,未待他抬眼去瞧时,杨荞就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去。


    “荞荞。”


    他叫住她。


    杨荞回首看向他,相视一笑,再无言语。


    阙氏不想交出解药就是为了报复,活生生的两个仇人子女活在眼前,她如何能松口?


    一身本领,她现在是真想一把刀架在阙氏的脖子上,逼她把解药交出来。


    但按照阙氏的性子,怕是宁愿丢命也不愿意低头。


    这棋无解。


    不出所料,麯嘉亲自去了趟王府,面对阙氏依旧一无所获,败兴而过,陪着麴子珩晒太阳时,一口一个毒妇骂着。


    杨荞坐在麴子珩的身旁,一边品茶一边听了个响。


    裴叙连夜回了驿站,此时世子府内就他们三人,听够了麯嘉的唠叨,杨荞在麴子珩口中得知阙氏的娘家情况。


    这几日她日思夜想,麴子珩的病情一步步逼近,大夫束手无策,杨荞也头疼。


    一日,麯嘉不知从哪儿寻来了杨骁宁之前在高昌待着时用过的旧物。


    据庆兰姨回忆,她娘之前偏爱鲜艳惹眼的衣裳,总说人趁着年轻就该穿得五颜六色的衣裳,老了之后就压不住衣裳了,待怀上她与麴子珩之后,一天脸上也见不上个笑容,穿得衣裳也渐渐趋于淡色,与之前判若两人。


    杨荞听着难受,庆兰看在眼中,说了些便止住了。


    麯嘉见她近来两日面上缺了笑容,想差人带她出去转转,杨荞摇了头,“现下天热,我也不爱出去,与其出去……倒不如带我去看看我娘住的地方,昨夜庆兰姨给我讲我娘的事情,都是我曾不知晓的。我想多了解了解她。”


    原是此事,这有何难。


    麯嘉当即就答应了。


    怕杨荞一个人住在王府遭阙氏毒害,还愿意舍命陪伴,麴子珩由于身体不佳,照旧留在世子府养病。


    昨夜送别裴叙,裴叙劝告她别轻举妄动,保护自己为先,可他与麴子珩都快死了,她怎么能够就这么不管不顾。


    她想得没错,她与裴叙就是两根剪不断理还乱的绳子,整日不是他救她,就是她救他。


    账是算不完了,理也说不清了。


    杨荞随着麯嘉到了柳中王府后,被下人带着绕了一圈,风景如故,人生无常,二十年前,不知她娘也会像她一般站在长廊之下,瞧这些花红柳绿。


    若她当时怀着她,怕是也没甚心情吧。


    她在王府转了一天,阙氏也没露个面,估计是知道了但是不想见。她也奇怪,麯嘉与阙氏无甚感情,竟也能容忍彼此二十几年。


    夫妻若都成了如此仇人,相守也变成了一种折磨彼此的酷刑,否则麯嘉也不会在别处开辟院子,叫外人看笑话。


    这般不给阙氏面子,叫阙氏如何不记恨。


    杨荞借着试探的本意去找阙氏,麯嘉本意是不愿的,奈何犟不过杨荞,就叫去了,临走前还给她身边派了人。


    阙氏本就心上膈应,见到麯嘉给杨荞身边派来的人,越是嫌恶。


    “还派个人跟过来。”阙氏白了一眼,“既然这么怕我把你吃了,那还来了作甚。”


    杨荞瞧着眼前光鲜亮丽,明明年过四十依旧如少女般的面庞,心中的恨越是难以压制,不禁挖苦:“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追杀我,我又如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层身世。”


    阙氏何尝不是。


    之前听手下人说长得相像杨骁宁那人,现在看来,当真是宛若当年之人,甚至恍惚间叫她分不清到底是当年之人,还是新人。


    “如真计较原因,你也该恨生你之人,要不是她在我身上种下蛊,我又如何惦记你整整二十年。”叫她生死难忘,日思夜想。


    杨荞也懒得与她交手,直白道:“今日也没别的,我爹好容易回来一趟,也该与你聚在一块儿用顿饭了。”


    阙氏听到她熟练的那声“爹”,眼底的厌恶又浓郁几分,那声“贱人”瞧起像是立马就要脱口而出。


    “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恨,该恨的人也该是麯嘉,你怎么忍心害死她的。”


    阙氏捏起茶盖,不紧不慢拨着茶面中的茶叶,讥诮道:“忍心?”


    “若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心慈手软,连多余的那几年也不会让与她,更不会叫你活着在我面前说话。”


    “她害了我,麯嘉也苦了我一辈子,他们都不得好死。”


    她眼中就像掺了一把刀子,那是多年的怨恨积攒而成的厉鬼,单单只看她一眼仿佛就能破空而出,直端端朝她扑来,把她生吞活剥。


    “麴子珩是,裴子述也是。”


    杨荞紧攥着拳头,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朝她露出一笑,她不清楚这个笑在她眼中有多难看,但是她必须笑。


    阙氏,她会杀了她。


    他们三个人的这桌饭必然是吃不成的,阙氏见不得麯嘉父女两人,更不会轻贱地在麯嘉面前自取其辱。


    杨荞说这事也是为了故意恶心阙氏,麯嘉不清楚,就与寻常般同她一起用饭。


    “已经叫人将你娘住的阁楼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休息在那处,放心,阙氏那边我叫人看守着,不会出事的。”


    杨荞心不在焉地点了头,填饱肚子就借口去休息了。


    柳中王府足足四进院子,今日侍从陪着她逛,她还有些地方没打探清楚,饭后便又叫人陪着自己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夜色沉浓,四下静得只听得院角虫鸣。


    一道黑影轻巧翻过高墙,落地时轻悄无声,伏在花墙阴影里静待片刻。


    不多时,廊那头走来个提灯往房间走的半老女人,昏黄灯火映着她缓步慢行。


    黑影骤然窜出,一手捂住那人口鼻,另一条胳膊牢牢扣住她脖颈,不等对方出声挣扎,便将人狠狠按抵在冰冷墙根。


    指尖一捻,灯烛登时熄灭,周遭瞬间坠入一片漆黑。


    女人吓得要尖叫,未等声音发出喉咙,脖颈就抵上了泛着寒意的薄刃。


    “你敢发出一个音,我保证你见不到明日太阳。”


    女人缓了缓,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杨荞的声音。


    “郡主,好郡主,饶了婢子吧,婢子什么都没做啊……”


    月亮从云层移出,光线渐渐铺洒在脸上,杨荞终得看见那张极其恐慌布满皱纹的老脸,她不像是她的那个主人般硬气,满脸的怕死。


    “不想死就实话实说,解药在哪儿?”


    “解药?”女人连忙摆手,“不知道啊,我不清楚解药在哪儿啊……这些东西都是王妃亲自保管的,从不叫我沾手,我不清楚啊……”


    杨荞咬牙:“再说一个不清楚,现在就叫你脑袋分家。”


    “饶命啊饶命啊,我真的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刀刃再逼近她皮肉一毫,女人腿软得当即就要往地上跪去,全靠杨荞一手提着她的领子,“想死就成全你。”


    “别,别,我只知道一点点,在老夫人手中,王妃……王妃前些日子回娘家的时候给老夫人说了些私房话,我隐约听见是跟什么解药有关,我觉得大概就是郡主说的解药。”


    “世子和钦使中的寒毒都是阙氏部族内部做出来的解药,旁人很难做出解药,要想要解药,只能从阙氏人手中拿,郡主要想救人,只能从阙氏人入手。”


    怪不得麴子珩研究了医药十几年,也只是制得了延缓毒情,而非正经的解药。


    杨荞:“你说这些有何用,阙氏人手中才有,那我如何才能见到阙氏族人?你给我找吗?”


    她连声逼问,在女人耳中像是最后警告,下一瞬便要索取她老命般。


    “郡主,王妃这般为所欲为,王爷多年不肯休妻,就是因为阙氏族人十分宠爱咱家王妃,您要实在想要解药,我可以陪您一起想办法,可千万不要杀我啊。”


    “我什么都没做,当年宁夫人的事情我根本没参与啊,跟我没关系啊……”


    卖主的东西还有几句话是可信的?


    杨荞不在乎,挑明道:“别想着把今天的事情给阙氏告了,阙氏的心狠手辣你比我清楚,若是她知道你与我说了这些话,想必你也活不成了。”


    “若还想保一条贱命,就乖乖听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我不是拎不


    以防走漏风声, 杨荞说罢就放女人回去了。


    这次算不得无功而返,总比她整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强些。


    麯嘉那边不断派人寻解药, 寻药引,驿站那边她派人问了两次,得来的回信皆是短短四字——


    一切安好。


    往日废话那般多的人,忽得只来四个字,杨荞想也不用想,情况是不好的。


    裴叙这人,越藏越有事。


    迫在眉睫, 杨荞等着变化。


    那日无事可干去了趟世子府, 麴子珩告诉她, 裴叙将抓住的那几个阙氏的人手直接告在了高昌的朝堂,那几个死士像是开窍般, 一五一十把阙氏告得干干净净。


    状告亲王妃刺杀来访使臣,还刺杀高昌公主,阙氏族人以死士来历不明一口否认, 事关两国,高昌王最后将死士关在了天牢审讯,朝臣施加压力,麯嘉为了偏清关系,将阙氏遣返会娘家。


    如同那晚杨荞打听来的消息般, 阙氏族人溺爱阙氏, 即使自己人闯下这么大祸事, 也毫不在乎。


    杨荞与阙氏身边的嬷嬷关系不断,收到阙氏要外出与其母亲去崇福寺拜佛的消息,当即留了个口信便驾马去了。


    有麯盛照拂她, 行动也方便,唯在行动前,麯盛觉着不妥,怕她将自己折进去。


    “都计算好了?”


    杨荞:“没计算,就我一个人,孑然一身。”


    麯盛恼她儿戏,当即不允,“阙氏不是你想得那么好惹的,还有阙氏老夫人在场,麯嘉现在还没将你认回来,小心阙氏先斩后奏,就算把你杀了,麯嘉也说不了任何话。”


    他说的不是没想过,只是麴子珩与裴叙的病情急迫,她哪里还等得起。


    “就算是死,我也得试一试。”杨荞顿了顿,“不过我也没那么好杀,崇福寺不允许重兵进来,不过几个亲卫,身上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应该能挡得住。”


    “若有情况,还求世叔帮我一二。”


    说着说着,杨荞便开始嬉皮笑脸,麯盛自是不赞成她贸然行动,但又阻挡不成,只能吩咐下去,尽量帮忙。


    阙氏与老夫人在正殿求完签,正听着方丈解签,杨荞蹲守在大殿梁上,趁着方丈将阙氏老夫人带离,杨荞一跃而下,从后将匕首抵在阙氏脖上。


    阙氏稍稍侧目,嘴角露出一笑,“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杨荞不语,一手反扣上她胳膊,殿门紧闭,阙氏喊了两声门外的侍卫,半晌也没有回应。


    阙氏骨头硬,就算死到临头也不会把痛苦露出半分,依旧端着嘲讽的姿态:“真是可悲,那么想杀我的人,结果如今要拿解药换别人的命,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放在你面前,你当真舍得为了救那两条不相关的命?”


    杨荞正要作答,那头厢房中听到响动的阙氏老夫人来了。


    瞧见情况,慌张得连手上的佛珠也顾不得了,急匆匆朝她跑来摆着手,一口一个“宝儿”喊着,“哪儿来的歹人,快放了宝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简单,把寒毒的解药交出来。”


    老夫人:“可那东西现下不在我手上,这样,你先放了宝儿,我现在叫人给你取来。”


    阙氏狡猾,杨荞以防万一一记手刀砸晕了,单条胳膊圈上她脖子,“现在就叫人去拿药,若叫人发现了,我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叫你女儿再睁开眼。”


    “好好好。”老夫人上了年龄,快入黄土的人,实在是见不得后辈人作孽,清楚杨荞来路,旋即就叫人去寻。


    杨荞也不介意与他们消耗时间,就安静坐在大殿上等着,就算阙氏引来了府卫士兵欲将她灭口又如何,再差的情况也就这般了。


    “老太太,不是我逼你,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也该清楚我娘因何所死,我不过是想救我哥,想救我的朋友罢了。”


    “麯嘉与阙氏交涉几番,哪怕拿钱财交换都不得结果,我只能如此。”


    “你女儿是可怜人,我娘有谁可怜呢?”


    “你我都清楚,罪魁祸首仅有那一人而已。”


    老太太跪在地上,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闭了闭眼,连道了几声“造孽”。


    这些年阙氏背着家里人做的那些手脚,不论她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便失控了。


    造的孽,害死的人命又有谁来偿还。


    崇福寺与都城间来回的脚程,叫杨荞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底下人将解药递来,老夫人亲手把解药递向她,排排的府兵围来,杨荞只得收紧握着刀柄的手。


    麯盛在外盯着她,想给她想办法,杨荞见到的也是只无能为力。


    老夫人摆手,“放她离开,任何人都不准动手。”


    周围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把刀放下!”


    老夫人厉声呵下,刀剑才收回鞘中。


    杨荞深吸了口气,从殿门后离开。


    她先去了驿站,裴叙还在休息,就没叫凌霄叫醒他,只是去派人去叫大夫,凌霄听见解药有了,喜出望外,连声夸了杨荞好几句。


    “先别夸,等裴叙毒真解了才算是大功一件。”


    凌霄挠头笑笑,待大夫来了,才知事情远没他们料想得那么简单。


    “依照世子与钦使的情况,这点怕是不够,是够给一个人用的。”


    凌霄垮了笑容,杨荞的心也不由卸了下去。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杨荞始料未及,面上神色也没有多好看。


    大夫为难,“办法……这……”


    “给世子用吧。”


    裴叙不知何时醒来的,披着外衣,朝门外走来。


    一些日子没见,杨荞暗暗惊讶他的憔悴程度,整个人与他平日没甚区别,唯独挺直的脊背像是塌了下去,衣裳也显得十分宽松,丝毫不合身。


    “给世子用吧,我这些天情况好了许多,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叫大夫照着解药再配一份就行。”


    凌霄面露急色,刚张开嘴就被裴叙挡住了半个身子。


    杨荞:“裴叙,这事不能乱逞强,你看你身体的样子像是恢复得吗?”


    她转头看向大夫,“你说实话,这药你有办法配置出一模一样的?”


    这毒药都说了是阙氏族人研制出的,若一般人也能效仿,麴子珩也不至于遭受寒毒多年。


    大夫欲回话,余光瞟见那双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不由紧了紧呼吸,呼之欲出的答案也只好憋回去。


    杨荞有些生气,“你别看他,你就说实话,到底能不能?”


    大夫吞吞吐吐:“应当是可行的。”


    “什么应当可行,我要的是确确实实的答案。”


    裴叙也不放过大夫,淡淡说:“你实话实说就好。”


    大夫虚掩了掩汗,“能,小的能配出来。”


    裴叙笑了笑,叫凌霄另寻了处房子进去。


    “这药你是哪儿来的?”裴叙递上干净的湿帕子,叫她用去擦额头上的汗。


    杨荞也不瞒着:“从阙氏手上要来的。”


    “这药是有阙氏手上有,连麯嘉都要不到的宝贝。”


    裴叙安慰:“没事,这药你安心给世子用,我这边还用不上。”


    杨荞上下打量他,看他饮茶的样子,心思早就被方才大夫说的话引去了,也不跟他打马虎眼,直问:“这些日子打问你的情况,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方才为何不把我带入你卧房,而是在凌霄的房间里招待我?”


    他就瞒吧。


    裴叙一本正经,也不喝茶,只在桌上的茶壶茶盏上下功夫,桌上的水渍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日子忙公务,不在驿站的时间就在高昌王宫,房间刚没让你进,你也清楚,我不喜欢我的房间进去别人。”


    杨荞半信半疑,不过这话也没什么假的,就是有些气愤,怎得突然又开始计较上这些了。


    “你还回去吗?”他问。


    “当然回去。”杨荞说,“等你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跟你回去。”


    裴叙静静看向她,“柳中王怕是不愿。”


    杨荞:“他不愿意的事情多了,我难不成还得听他的话。”


    “找的解药的事情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把阙氏那些人交到高昌王面前,我怕还没机会。”


    杨荞一是担心裴叙的病情,二是操心商路的事情,没等她问,裴叙就心有灵犀自报情况。


    “商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顾好自己就行。”


    这段时间他抽不出精力顾及她,不过想来麯嘉应当舍不得叫她出事。


    不管她情不情愿,总归是有人护她了。


    杨荞垂着头,心里惦念她这药一时半会儿不送到麴子珩身边可否会出事,但又想到他这几日情况尚且稳定,就稍稍收了下心思,待听到头顶传来声音,就彻底回神了。


    “如今找到疼你的人了,高兴吗?”


    杨荞一愣,想到远在榆林的家人,还是摇了头。


    “喜忧参半吧。”杨荞沾着手边茶盏留下的水印胡乱画着,“喜在我明白为何爹娘少时不管我了,悲在……我娘死得委屈,烂摊子摆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生父没那么爱母亲,她报仇之路岌岌可危,麴子珩与裴叙的命还有半条在鬼门关飘着,她根本找不到办法救他们。


    提起不免伤感,面上也沾染了几分忧郁,裴叙看在眼里,也只能温声安慰她。所谓桥到船头自然直,未必寻不到报仇的机会。


    那日听凌霄说,连宫中都得到消息,说是柳中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无人不知晓柳中王府有个郡主。


    高昌郡主,多威风。


    “身为朝廷命官,为了一己私情与旁国亲王不清不楚,杨荞,你说我给陛下的奏折怎么写你?”


    话锋转得快,杨荞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


    裴叙换上严肃口气,“你知道你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已经叫我很为难了吗?你是二十岁了,不是两岁孩童,高昌郡主,多威风,我看你也不必回中原了,安稳留在这儿做你的郡主,杨家配不上你,你也不必再给中原人丢人现眼。”


    杨荞听得糊涂,“你说什么呢?”


    这人变脸忒快。


    “咣”一声,裴叙将茶杯砸在桌子上,“商路卖官茶办茶引的事情,是不是你给麯嘉说的?”


    “除了你我没告诉过别人,如今与麯嘉沆瀣一气的商人拿着伪造的假茶引明着囤私商的茶叶,官茶依旧滞销,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杨荞无辜,甚至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这些日子一心对付阙氏,哪里知道这些。


    “裴叙,你是不是误会了,我都不知你这些日子在忙何物,何况我只是住在王府,并不意味着我与他们关系好,我是中原人,我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同胞。”


    裴叙一声不吭,仿佛早就有所料想,从袖子中拿出书信,“麯嘉与手下人的信。”


    杨荞接过,再看想裴叙,任是再不相信,那双眼透出的也只是看她百口莫辩的冷漠模样。


    这是笃定了。


    杨荞无奈吐了口气,不过短短一会儿,二人间的氛围就截然不同了,她又如何能想到,裴叙会怀疑在她头上。


    “麯嘉手段繁多,即使有物证,但也不能确信传信之人是我,万一是旁人走漏了风声……况且,事关两国事宜,我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眼前那人冷冷注视着她,宛若没听见她话一般,如冰锥,如钉子,如只是见了两面的生人,眼神不再温柔,人也像是换了一个,那道视线牢牢钉在她脸上,叫她难堪,即使猜测到他是在故意激怒她,也会在某一刻某一处感受到一丝刺痛。


    这一刻,她明明是经历过的……


    “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


    “高昌亲王亲笔书信,你叫我如何信你?”


    杨荞:“所以,钦使这是在审问我?”


    “你当清楚何罪,顾念往日情分,我今日放你走,待来日再见面,必将你就地绞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缉拿


    裴叙这边她本想久留的, 可委实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得这般决绝。


    杨荞张了张嘴,却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说谎的蛛丝马迹,她辩解不了, 下意识为自己找补,“裴子述,我知道你公私分明,但背国的事情我不认,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不是见了后娘就忘亲娘的人,你也不必着急给我定罪, 我自有办法为自己作证, 我且问你一句话, 今日这解药你到底是要与不要?”


    裴叙:“既清楚我容不得沙子,就不该问出这样蠢笨的话, 嫌脏。”


    杨荞怔在他面前,喉头不免一哽。


    裴叙悠然饮完盏中茶水,拂袖起身, “凌霄,送客。”


    杨荞仰头看向他,“裴叙,此话可是真心的?”


    “覆水难收。”


    杨荞:……


    凌霄像送瘟神般把她赶紧送走,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


    问他解药的问题, 分明是担心他为他好, 结果一来二去人家反倒被人家抓住了辫子, 解药不需承她的情,她的命也被人家握在了手上,喜怒只在须臾之间。


    他就这么不信她?


    她就这么不明是非?


    两年了, 该不信的照旧不信。


    “那信到底是从谁手上得来的,来路可正?”


    凌霄黑着脸,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他主子一样板着个脸,“郡主,您就别问了,省得一会儿会王府回迟了,柳中王找我们要人呢。”


    杨荞蹙眉,抬头望向院内楼上的那间房门,无奈上了马,人家都赶她了,她还腆着脸作甚。


    怪不得麯嘉说男人三心二意靠不住,眼下瞧着当真是难作倚靠,原以为经过磨合裴叙有所改,奈何她想多了,遇到事情他照旧不信她。


    杨荞心烦,更是憋着一股气,将账算在了麯嘉头上。


    不过紧给麴子珩送药,还是先去了世子府,大夫见到解药,顿时眉开眼笑,说人有救了。


    杨荞不言不语,麴子珩瞧出她兴致不高,细问了她这解药的来历,听罢后虽感恩,但依旧觉得她莽撞,可训也不好训,只叫她这些日子好好待在府中不要出门,以防被阙氏报复。


    杨荞似听非听,瞧着也不想听进去的。


    “裴叙也中毒了,这药你给他分了吗?”他问。


    杨荞抱臂静看着大夫给他端药的动作,心不在焉,“问了,人家不需要,你就安心吃吧。”


    “爹呢?”


    麴子珩皱了皱眉,“你应当知道近来商路的事情。”


    杨荞没再言语,看着麴子珩安心把解药服下,心上虽左右摇摆,但还是这么做了,哪怕凭她对裴叙的情谊过不去。


    麴子珩欲与她再话,那人便转头走了,麯嘉听说麴子珩的毒解了,当晚趁着夜色回来,惊叹杨荞的魄力,但也如同麴子珩般,叫她往后万不可冲动。


    “毒一解,这段时日的事情也就算落幕,依我看也不必等了,趁着中原使臣在,郡主的册封礼就顺手办了吧。”


    杨荞眯眼,不接他话,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封信,心上不住嫌恶,“为何要诬陷我?”


    麯嘉:……


    “给你手下人说商路茶引的事情,转头栽赃我头上,信件还落在了裴叙的手里,是你不清楚,还是有意为之?”


    看似问话,实则答案已在她心里。


    她见过麯嘉书写汉字的字迹,莫不是他故意,以他的手段,那么重要的密件怎能落在旁人手中。


    麯嘉:“荞荞……”


    他脸上露出的那点身不由己的无奈,每每都叫杨荞失去耐心,不等他开口,她就忍不住打断:“别再说为我好的话,把我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就是你对我的好?”


    麯嘉紧抿着嘴,急忙抚上她肩膀解释,“荞荞,父王是真心为你好,你是郡主,留着高昌的血脉,本该与中原人划清界限,那裴叙心思深沉,配不上你。”


    “你信父王,你兄长和我都会给你找比他更好的……”


    “麯嘉。”杨荞直白喊出他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爱人,难道我娘的死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大吗?”


    “为了叫裴叙对我断了念头,就用这种办法挑拨,这是叛国重罪,不是儿女情长,你这是想断了我的后路,叫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中原!”


    “你把信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我如今还是中原任职的将领,只要裴叙狠心,我现在就可被缉拿,成了刀剑亡魂,你死了你就如意了?”


    麯嘉微微皱起眉,面上和蔼已有裂缝,“荞荞,你怎么能这么与父王说话,父王是你为你好。”


    被人奉为高高在上的柳中王不会接受有人冒犯他的威严,任何人都不会,曾经的杨骁宁不能,她也不能。


    她向来想得没错,麯嘉还是那个麯嘉,从未变过。


    杨荞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接触,嘴角噙着的冷笑也刺痛了那人的眼。


    “我是为你好,你这孩子怎能这样曲解我……”


    杨荞:“我说过,我不会认把杀母之仇忽视的人为父,待兄长的痊愈我便会搬离这里,郡主之位我更要不起,您死了这条心吧。”


    麯嘉害了她,即使她清楚自己是被冤的,也难佐证自己的清白,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把心思归拢到阙氏身上。


    如今裴叙身上还中着毒,就算抛开个人情分,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可这种事情有一难有二,她总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再要挟一回阙氏。


    麴子珩大抵是知道了她难处,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拿着解药钻研,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


    “那日你对父王说的话委实重了些,除了伤害父女之情,别无用处。”


    杨荞挥着手中蒲扇,何曾不知道,望着亭外的池塘道:“知道,但是我当时就想那么说。”


    她不喜欢有人夺去她的意愿,不声不响替她做决定,若是真的为她好,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麯嘉这种龌龊行径,她委实不能忍。


    生父又如何,她自小吃的是杨家的饭长大的,是受着杨家人的庇佑长大的。


    哪怕家里长辈偏心,那也是她喊了二十年的父母,他们的好她永远不会忘记。


    麯嘉想凭借身上血亲便要挟她,想也不要想。


    麴子珩将两人面前的茶杯填满茶水,“你也别气,依我猜测,裴叙应当只是为了气走你。”听她说完那日情景,他道觉得是裴叙有意为之,不想叫她因为解药陷入两难境地。


    曾经为了救她连命和官位都可以不要的人,总不至于因这种尚存嫌疑的事情大动肝火。


    杨荞又何曾不知道,昨夜她思来想去,气归气,但还是信裴叙。但没办法,解药被麴子珩用了一半,没后悔药。


    “不过驿站那边你是不能去了,你闹出逼问阙氏这一招,阙氏不会放过你的,现下你名义上还是中原的臣子,闹大了对你不利。”


    杨荞用手托着脸,长呼出口气,顺势将脸埋进手掌中。


    现下只期盼着他能制出解药,救了他自己和裴叙,其余的,她只管拼命就好。


    兄妹俩正说晚间要用什么饭时,府邸忽得闯入一群士兵。


    杨荞认不得为首的人,只见麴子珩才面露惊诧,转瞬便收起神色上前交涉。


    “左将军,您这是……”


    来者一名长髯胡服,狭长深邃的凤眼里就像藏了一个玄铁钩子,叫人一眼便看得胆战心惊。


    “奉王上之令,前来缉拿中原使臣杨荞,世子受这人蒙蔽,还请世子配合。”


    麴子珩一怔,“不知是何缘由?杨荞亦是我父王的贵客,将军这样将她抓去,我怕无法向父王交代。”


    那人摆手,朗声道:“不必担忧,此事柳中王知晓,世子不用担责。”


    话语落下,士兵便冲上前将亭中的杨荞上锁链叩住。


    麴子珩难掩慌乱,“将军……”


    “世子留步。”


    那人重重挥手,杨荞被强推着往外带走,身上落着三四个爪牙,把她死死扣起来,连丝毫的挣扎都不给留。


    路上也没人跟她说话,那些人说的高昌语她也听不懂,只是看见有几个士兵朝她打量了几眼,眼神也算不得好。


    全天下的牢狱都长一个样子,好在是天牢,不光有个草席,还有一张干净的凳子供她坐。


    那个头子粗声粗气,即使正常说话也像是吼出来的,用着蹩脚的中原话问她:“是谁指使你刺杀亲王妃阙氏的?”


    就知道是阙氏惹出的祸事,想了几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当真有出息。


    杨荞睨他一眼,“什么亲王妃?不认识。”


    “多少人亲眼所见,你这样说假话也没用。”


    杨荞呛他:“那还审问我作甚?只管去找看见的人不就好了?”


    头子语噎,登时说不出话,那张脸变黑不知是牢里光线不佳,还是被气的,半晌没说出话,就转身出去了。


    大腿粗的木栅栏上“咣当”一声落下铁锁,再不见人影,声响也渐行渐远,直至无声,静谧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只要身体内的母蛊没被取走,她就死不了。


    既然人死不了,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晚上送来饭菜,那些人好奇她,多看了好几眼才舍得走,毕竟是柳中王特意照顾的人。结果没安生几步,那头就吵嚷了起来。


    杨荞掀翻了饭菜,尖叫道:“我要见高昌王,有人给我下毒要谋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茶水酸涩,


    杨荞有时觉得自己不管怎么跟麴子珩和裴叙这种老狐狸学, 还是比不过人家这种天生就浸淫在尔虞我诈的。


    在世子府被短短闯入的那点时间,麴子珩能急中生智提前塞给她一个药瓶,她当日晚上就用上了。


    眼下与她有干系的那几个人, 有谁愿意叫她去死?


    杨荞躺在舒适的床榻上,神识清醒也紧闭着眼,只感觉到太医离开了她的脉搏,“幸亏姑娘用下去的不多,待会儿我开服方子,叫姑娘把饭吐出去就行。”


    “有劳太医。”


    这事麯嘉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再就是开门声了。


    麴子珩:“父王, 定不能叫荞荞再被捉进去了, 这毒虽不致死, 但足以折磨人,下毒之人怕也就……”


    麯嘉将茶盏放下, “既出了此事,就没把荞荞送回牢狱的道理,你费心照料她, 剩下的不必插手。”


    开门声再响,杨荞确信是麯嘉离开,她睁开眼去看,麴子珩正好朝她望来。


    杨荞装晕了一路,当时狱卒怕担责, 到处喊叫最后是麯嘉着急忙慌把她抱回世子府的。


    “吃一口就好了, 怎么还多吃了几口晕过去了。”


    杨荞将枕头朝他扔去, “不多吃几口,我怕庸医诊不出来。”


    麴子珩安稳寻了处位置坐下,“现下把那东西交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应当不用咱们再操心了。”


    “看吧,父王还是担心你的。”他语气熟稔,带着几分玩笑。


    杨荞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非得见了阙氏背着他倒卖茶马的信件才肯动手,我真不知他又多疼我。”


    麴子珩:“安心,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听见外头侍女送来催吐药,杨荞急忙在床上装死,待人走干净后才起身下床。


    “喝药。”


    杨荞撇嘴,“哥,幸亏你还顾及你这个妹子,不然我真是斗不过你,吃罢我都不吐骨头的那种。”


    端茶的手停在面前,麴子珩淡淡一笑:“跟你认识的那位相比,还相差甚远,妹妹还是小心身边虎狼才好。”


    杨荞盯着那黑乎乎的汤药看了一会儿,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被捉去的时候裴叙来过,按现在耽搁的时间,他应该知道你出来了。”


    杨荞:“爱来不来。”


    不知是心上作祟,还是药的作用,才喝下去,胃里就开始上下翻滚了。


    吐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胃里的酸水都要倒尽般,最后软瘫在床上,只想好好的睡一觉,麴子珩耐心将她这里全部打点好,才准备离开。


    杨荞把他动作看在眼中,浑身连张开嘴皮的力气也没有,但到最后开口:“哥,阙氏如果不死,算不算你报答了她的恩情了。”


    那边给她拧干巾子的麴子珩手一顿,转身将巾子放在她床头,缓缓道:“好好睡吧。”


    不晃一会儿,杨荞安心地闭上眼,转瞬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再转头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一早。


    侍女风尘仆仆赶来,端着净脸的水来伺候,杨荞不顾随口问了一句有无王爷的消息,侍女就如倒水般流畅说出宫里那边的消息。


    “王爷还没有回来,倒是王妃那边……哦,不对,是阙氏,今早寅时传来消息,阙氏戕杀金枝,阻断两国友好,被夺去亲王妃头衔,鞭笞五十荆后,被王爷囚在王府了。”


    杨荞微微吃惊麯嘉的动作之快,速速收拾好后,直接去找了麴子珩。


    麴子珩那边得知消息的时间比她要早很多,几近是刚有了消息就知晓了,此时她见到人的时候,还在悠心配着解药。


    “阙氏府人方才送来药引和解药药方,马上就好了。”


    杨荞寻了处位置坐下,过了好半晌开口:“他还是没休了她。”


    麴子珩好似早就料到了,“不会的,他既不会杀,也不会休了的,阙氏一族不准,他也不能。”


    麯嘉与阙氏就如一根枝条上的蚂蚱,同舟共济多年,阙氏背后动手脚的事还不至于叫麯嘉忍痛自断一臂,他舍不得,留阙氏一个体面,也算是给阙氏一族卖一个面子和恩情。


    杨荞明白,正是明白所以才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能留在高昌是对的,现下裴叙的事情结束,一道回榆林就好。


    高昌,只有她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杨荞闲不住,趁着天气凉爽,太阳也不那么大,一人骑着马就去了驿站,高昌街市的热闹是她鲜少见的,临了在离开前也该给家里人买些东西。


    瞅准东西,计算着日子去买,不知不觉就到了驿站,打远就瞧见华盖之下的可丽,可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堂堂公主,来驿站见个老朋友怎么了,你这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路斐提刀上前,也是对着店家一阵恐吓,吓得店家汗流浃背。


    “公……公主。”


    杨荞跃下马,故意躲在一处吓了可丽一跳才现身。


    可丽长大嘴,旋即就高兴得笑了起来,“你说你这人,在高昌这么长时间怎么不来找我?我都担心死你了,你还吓我。”


    在陌生的高昌街头,两人此时相见也颇有古人见面的意味,对于那日可丽见死不救的事情闭口不提,好似什么不快都从未发生过。


    杨荞:“你是一国公主,怎么不比我在高昌行得快,你不来找我,还妄想我来找你,我能进王宫吗?”


    可丽蹙了蹙鼻头,“听你瞎说,你可是王叔失散多年的郡主,比我差得了多少……”


    “得了得了祖宗,叫人把你的马车华盖都移向别处吧,这路上都被你堵得水泄不通了。”杨荞拍了拍她肩头,“有话咱们进去再说。”


    路斐得令,摆手下去,可丽由杨荞带着进了驿站,两人随处寻了个地方坐下喝茶。


    “昨儿听路斐说你被捉进大牢之后快吓死了,我都收拾好东西,打算去大牢找你呢,没成想你动作比我快,我还没进去呢,你就先出来了。”可丽左右瞧她,“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中了毒的,看来是你耍得假把戏吧。”


    杨荞轻嗤:“你们高昌太医诊断出来的中毒,到你这儿就不认了?”


    可丽撇嘴,一下记起事情来问,“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住在王府吗?怎得今日来这儿了。”


    杨荞也记起正事,起身去寻裴叙时,却听见店家说他人不在的消息。


    可丽:“你可别骗我们,本公主刚从宫里出来,宫里也没有钦使,他不在宫里,也不在这儿那还能在哪儿?”


    店家语噎,一脸为难,“小的确实没说谎,钦使真的不在。”


    杨荞抬头望向楼上,瞧不出端倪,只好作罢。


    “罢了,等钦使回来,你把这东西交给他,一定要亲手交在他手上……”


    店家还是摆手,“不成不成,小的怕出意外,还是姑娘亲自给钦使吧。”


    可丽恼怒:“你这店家委实狡猾,这不行,那不答应的,到底是想作何。”


    店家连连弯腰赔笑,杨荞趁起不注意,径直跑上了楼,吓得店家大惊失色,为了伸手拦她还差点摔在了楼梯上。


    杨荞站在二楼廊上朝后院望去,裴叙常用的那辆马车还好端端地停在那里……


    店家:“姑娘……”


    杨荞叹气,“无碍,既然人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她站在楼梯口,朝那扇门又望了眼,抬脚将药放在了门口。


    “可丽,我们走。”


    她不知裴叙为何不见她,若还是因为商路的事,可麴子珩已经说了,商路一事,两国已经商量清楚,裴叙此次出行算是圆满结束。


    可他不见,便是说明还是不信。


    裴叙不像是在此事上固执的人,难不成是故意为之……又或是,真的不想见她,只是不想见她。


    可丽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店家无礼,心底嫌弃了几句。


    “杨荞,咱再寻个地方说说话,这儿不来也罢,什么破地方。”


    杨荞“诶”了一声应下。


    两人没聊什么,大都是可丽说话,杨荞应付两句,差不多到了时候她也就回去了。


    麴子珩见杨荞闷闷不乐,料想她又碰了壁,就想逗她两句:“我看人家早就找到解药了,才这样晾着你。”


    杨荞:“他不是那种人。”


    麴子珩:“是与不是是要看他做出来的,既然人家躲着你,你也该叫他好好明白你不是非他不可,给他吃点苦头。”


    “我本来也不是非他不可……”杨荞无力,“我只是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样子,你有事说事啊,躲着我干嘛。”


    杨荞看着杯中溅起的水花,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是不是麯嘉搞的鬼?”


    “你觉得裴叙会听他的话?”


    杨荞:……


    皆有可能,她又说不准。


    可裴叙这样故意晾着她,叫她热脸贴屁股,那也是不行的,既然她想躲,她没必要追着。


    “当初娘把母蛊种在我身上是为了护我,眼下仇人也囚,母蛊倒也用不上了,何时你能将那东西给我取出来?”


    麴子珩正要说缺样药材,外头就传来了声音。


    “世子,郡主,方才中原钦使的人来过,叫小的把这个东西带来。”


    麴子珩轻笑,“茶水酸涩,状似喝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到头来还是


    在旁人看, 麯嘉是万万没有亏待过阙氏的,这些年夫妻俩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世人有知道的, 也有不知道的,鲜艳光彩给别人看,肮脏灰暗的东西留给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最清楚。


    冰鉴已有几日时间无人管辖了,平日里时时都有的冰块,此时只剩下半缸算不得多清澈的水。


    外头叽叽喳喳的翠鸟一衬,越显得潦草落魄, 听的阙氏心上烦躁, 只想当即毁了眼前的一切, 与面前那个被她恨了半辈子的人玉石俱焚,一把火烧得干净。


    麯嘉将王令甩在她面前, 有一角把她的脸打得生疼。


    “不用这么羞辱我,再怎么样,我死了之后, 碑上刻的还是柳中王妃,到了阿鼻地狱,你还是和你的有情人在不了一块儿。”


    “堂堂亲王,连个妻都休不了,几十年白活, 怪不得护不了那个姓杨的贱人……”


    “住嘴!”


    清脆的一记耳光落下, 猝不及防打偏了她的脑袋, 犹如被灌进了醋,麻掉了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疼痛。


    不晃一时, 眼泪就积满了眼眶,阙氏忍着湿润,哪怕是死她不愿让麯嘉看见。


    她屈辱,她恶心。


    料想她当年风光大嫁过来,麯嘉喜新厌旧,将她置于尴尬,若不是他,她又怎会落得现在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模样。


    “老子是窝囊,不然当年也不会听了老皇帝的话娶了你,如不是念在你家的份儿上,早不知把你剥皮刮骨多少次了,死了之后顶着亲王妃的名号又如何,老子连活着的时候都不在乎,死后长眠能奈我何?”


    “所以你把我故意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折磨我,折磨我!”


    麯嘉看着眼前扭曲的面部,大方承认:“是!”


    “听着旁人的话把你放在外头,是等着你娘想尽办法把你救出去?白日做梦。”


    “你就算死,也不能这么便宜你了,你既然喜欢这里,就安心留在这儿,偌大的王府无人与你争抢,只有你一人。”


    阙氏站起身,冲上前,发间的簪子才拔出,就被麯嘉一巴掌扇倒在地。


    “毒妇!”


    阙氏倒在地上,知道自己爬不起来,也不挣扎,只是拼命地开始大喊,因为她知道这是她雨声最后一次见他了,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活不好,他也不能好好活着。


    儿女在身,这样的好日子,他配不上,他就该活在地狱里,上刀山下火海,受遍刑罚。


    “麯嘉,我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懦弱无能的男人,你连麯盛的一半都比不上,好歹一个娘胎生出来的,人家为了杨骁宁宁愿一辈子出家,你呢,你舍不得钱,舍不得名,你什么都舍不得,唯独舍得自己的女人,杨骁宁在地底下还要念我的好呢!要不是我,她如何能逃开你……”


    “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眼中只有自己的人,活该你错失所爱!杨骁宁就算爱上你,也迟早被你送给旁人,我不信你的那两个小崽子是眼睛瞎的,他们就算认你,也是为了你的钱,为了你的位子……”


    撕裂的嗓音钻过门缝,顺着风声钻进入的耳朵里,就像凄厉的鬼在追魂索命,萦绕耳尖久久不散。


    麯嘉还未出门,就冲着心腹大喊:“扒了她的舌头!去给本王扒了她的舌头!”


    心腹为难,“王爷,阙氏人怎会允许?”


    “那就毒哑,叫她说不了话。”麯嘉气极,甚至有些喘不上来气,撑在廊下的柱子喘气,刹那间觉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活不久了。


    “本王实在受不得了……本王忍了她二十年……”


    忍了二十年还要忍!


    心腹何尝不无奈,又见不得自己主子手折磨,只得好声宽慰。“王爷莫不被气糊涂了,阙氏被咱留在这儿,还能活得久吗?”


    “阙氏一族能照看一时,还能照看一世?顶多再过一两年,这条命留与不留还不是得看您的意思。”心腹给他顺气,“这事儿不值当您受气。”


    “何况郡主还在外头等着,您不能叫郡主看见这副模样啊。”


    麯嘉闭了闭眼,觉得他说得对,深吸了几口气,恢复寻常后出门去。


    杨荞等得不耐烦,生怕阙氏被麯嘉逼死,自己就没处用了。


    麯嘉:“等急了?”


    杨荞从车上跃下,“倒是不急,就是怕这天不听话,若是待会儿下雨就要把我下在路上了。”


    她还想去趟驿站呢。


    “快些回来,晚上与你哥哥一道,好好吃顿饭。”


    一个月了,事情才眼见着消停。


    杨荞点了点头,迈着大步进去。


    王府她都熟了,记着路,没叫人引着她,就顺利去了阙氏居住的院子,还未进去就听见那道咒骂不断的声音,愈是凑近,愈是震耳。


    她推开门,哭喊出了浑身汗的阙氏僵在地上,犹如话本中的邪祟女鬼折断了腰肢,扭曲着身子,汪满怨咒的眼睛就如冰锥般透过披散在地的头发钉进她身上。


    杨荞没了踏进门的欲望,但想起今日前来的任务,又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别还没死了,就先疯了。”


    她以为,方才麯嘉与阙氏总是要死一个的。


    阙氏冷冷笑出声,脸上的那些水说不清是不是泪,只叫人听了发渗。


    “证据甩在麯嘉脸上,才舍得动我,连你被抓进天牢都舍不得动手,这就是你爹!”


    麯嘉什么品行怕只比杨荞想象中要恶劣,不过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也懒得听。


    杨荞立在她面前,从袖中掏出那颗干朽得如一颗黄豆大小的母蛊扔在她面前。


    “你计较了二十年的东西不在了,你可安心了。”


    阙氏直起腰,那头乌黑的长发遮遍了她脸,但是杨荞知道,她的眼睛从未离开那只母蛊。


    二十年的执念,就这么轻而易举消了。


    杨荞从怀中掏出匕首,阙氏正好等着自己被了结,嘴上污言秽语骂着,杨荞轻轻朝她腕间划上,再无动作。


    “死太便宜你了,痛苦地活着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阙氏看着她。


    杨荞将刀子收尽鞘中,“我娘当初受的折磨,也该一点一点偿还了,不过你放心,你肯定比我娘活得要久。”


    “您,可定要长命百岁啊。”


    杨荞背着身一步步退出门,在外瞧见状况的下人们纷纷涌上前,拿着绳子布团,将他们认了半辈子的主子反绑起来堵上嘴。


    阙氏之前不想死,但是她现在想了,可是她不会死,麯嘉不会叫她现在死的。


    听着那道刺耳的吼声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杨荞渐渐松下口气,抬脚往外走的时候,不由朝不远处的那角阁楼望去。


    一切都结束了,这里值得她怀念的东西也早已不见。


    出去的时候,麯嘉险些有些等不及派人去看她。


    “怎得去了那么长时间?”


    杨荞:“有些舍不得府上的景色,多看了两眼。”


    麯嘉端起车内茶盏,“这有什么好不舍得的,以后有的是……”


    “不。”


    杨荞打断。


    “我要回中原。”


    这是杨荞在他面前再次直言回中原的事情,如她所想,麯嘉是不愿的,两人险有争吵之意,若不是杨荞始终收着,麯嘉怕是会气过头去。


    “高昌有什么不好的,眼下你娘的仇也报了,怎得还留不下你?”麯嘉说着就咳嗽起来。


    老了,他确实老了,也该是麴子珩掌手王府的时候了。


    杨荞垂下眼,摩挲着掌中的匕首,上面粗粝的花纹来回膈着指腹,算不得舒服。


    “爹,我且喊你声爹,阙氏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究竟为何,您比我清楚,是为了我娘和我,还是因为您自己,您最清楚不过。我之前就说过,若你不为我娘声张,我是决计不会认你的,长这么大,谁真心为我好,我能分得清。”


    “您是想凭我和我哥消愧疚,还是真心在乎我,你我不必说也该清楚,您在裴叙面前动我的手脚,此事不提也罢,可唯独我方才说的事,那才是最最要紧的。”


    杨荞将那匕首推到他面前,“我娘在榆林,所以我必须要回。”


    他应不应,也不重要。


    她娘教她的一个本事,腿和功夫在自己身上,她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何人也不能阻拦。


    麯嘉瞧着去意已决的人,仍旧不死心,“是裴子述给你教的?我才松口商路的事情他就这样,信不信我现在就反悔……”


    “一国之言,岂能朝令夕改?”杨荞反问。


    “那我呢?”麯嘉粗声问,“世人是逝者有愧,补偿在后人身上的事情不少见,怎得到我身上就有了错处,哪怕是叫全天下的人来评,你留在高昌的日子也永远要比回到榆林好得多,只要你留在这儿,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叫庆兰陪你,你若是喜欢崇福寺,平日你就多去走动,你看你哥哥,他需要你。”


    杨荞看他努力好言相劝的模样,仿佛能想象到当初他亦这样劝她娘的时候。


    诱惑相同,却不同处境。


    她娘比她可要痛苦多了。


    *


    麯嘉头疼,后来也没犟过她,外头的心腹听见车内动静不妙,赶车的速度也快了些,趁机叫她赶忙下了车,回了世子府。


    杨荞也不欲纠缠,回去后乖乖待在房子里纳凉。


    听见麴子珩来了,杨荞忍不住在床上装睡。


    杨荞有时候跟孩子无甚区别,麴子珩看得出来便也不拆穿,只是自顾自做事。


    “可顺利?”


    杨荞将头埋在被子里,就像是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般,良久才哼哼唧唧“嗯”了一声。


    麴子珩:“父王刚才派人给我说,叫我好好劝劝你,留在高昌。必要时候可有非常手段。”


    最后一句话听得杨荞一激灵,“蹭”得一下抬起头来,“他还好意思用非常手段……他。”


    “好了好了。”麴子珩还以为她这是从阙氏口中又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回来才这样萎靡,如此看来是无碍的。


    方才什么劝不劝的,仅是他猜的罢了。


    “你当真不愿留在这儿?”


    杨荞没好气,“你看我像愿意留在这儿的吗?吃不惯,睡不惯,还是榆林好。”


    麴子珩无情戳破:“可我未曾觉得你吃不好睡不好,单论每日餐食,你进得未必有我少。”并且似乎不管到哪里都惬意得紧。


    自她长这么大,身边人都是这般说,可从未有说过这般有何种不好的,杨荞眯起眼,也不惯着他,解释道:“当然了,我一身武艺,若不是那些饭养着我,我早不行了,我身上又是中毒又是负伤的,多吃你家几口饭还惦记上了。”


    麴子珩无奈,失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荞佯装恼怒,故意不语。


    麴子珩长呼出口气,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实木盒子,“来吧,这是裴叙派人送过来的,送东西的那人说,他家大人已经在今早启程回中原了。”


    杨荞心头一紧。


    “所以你来看看,既然想回中原,现在也该想想怎么回去了。”


    杨荞赤脚下地,坐在麴子珩身旁打开盒子查看,里头就装着一些簪钗首饰,还有两瓶常备在裴叙身边的金疮药。


    “就说他要走了,再没说什么?”


    麴子珩摇头。


    杨荞张了张嘴,半晌也说不出话,心上说不失落是假的。


    裴叙这人,好歹提前告知一声,她原本还想着跟他们一块儿回去,好有个照应。


    麴子珩:“你也别恼,我觉得,该是父王在背后动手了,昨日他向大王求来了封你为郡主的旨意,估计是叫裴叙误会了。可眼下裴叙一行人估计已经出城,怕是你现在去赶也赶不上。”


    杨荞从箱子底找出一封信。


    惟愿卿此后前路坦荡,岁岁无忧,一生皆得顺遂坦途。


    杨荞不禁撇嘴,左看右看竟也渐渐舒心起来,她怎么在这寥寥几个字中还读出了自卑的滋味,委实不像是裴叙这人作为。


    好容易叫他追屁股追了一年多,到头来还是得她去追,真是好不公平。


    “既然无人作陪,那我只能自己走了。”杨荞看向他,“哥,你让我走吗?”


    麴子珩笑着将茶杯放下,“让啊。”


    “哥送你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他还是来了


    麴子珩说送她就亲自送她, 麯嘉恨铁不成钢,气到撂话说是往后都不认他了,结果临走前还是来了。


    准备了很多东西, 二话不说就交在了麴子珩手下那些人手上,杨荞说路途遥远带不了,麯嘉就嚷着叫这些人送到榆林去。


    罢了罢了,总之就是在马屁股后面驮些东西,届时能带多少便多少。


    “父亲掌控了一辈子别人,临了了,还碰上个你。”麴子珩说, “他这辈子就数娘和你是想不到办法的了。”


    杨荞笑了笑, “这是好事。”


    “难不成事事都叫他称心如意, 那岂不是老天爷太不开眼了。”


    一行人轻装上阵,脚程也快, 没过四五日就到了中原的地界。


    麴子珩没办法进去,两人只能就此拜别。


    “逢年过节可别断了书信。”麴子珩看着侍从往杨荞的马匹上驮物,提醒说。


    人和人的亲密就是将心比心出来的, 他对这个妹妹的情感复杂,不是单纯的兄妹情,亦不是其它,不过人活在当下,只要他们眼下还愿意跟彼此说话, 在意彼此, 他也不愿再想往后的事情。


    杨荞傻笑, “好。”


    麯嘉给的东西太多,杨荞只得挑了些带走,东西太多了及时回了榆林也不好说, 她身世这事被家里瞒得那么严实,她刚回去,估计也开不了口说,还得段时日。


    两人在驿站吃了最后一顿饭后,杨荞便上了路,顶着麴子珩给她留下的帷帽,一人两匹马在路上走走停停。


    正当想着要在遇见下家店家要掏些水喝时,身后好似多了几个人马,那些人的眼睛似乎长在了她后背般,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未变。


    难不成早就被人盯上,以至于刚独身就准备开始动手了?


    杨荞装模左右朝后瞧了两眼,观察了对面大致装备和人手后,将袖中的匕首别在了自己腰间,时不时瞅两眼马背上挂着的长刀,时刻警惕。


    听见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紧凑,看似要追过来的时候,杨荞当即拔出了刀,正要动手,大帽下那张脸清晰露了出来。


    是裴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裴子述,


    榆林只有冬夏, 不见春秋,杨荞回来没多长时间,就换上了薄袄, 自高昌一别,她与裴叙就几近断了联系。


    裴叙寄过一次书信,她因为心上不爽裴叙在高昌的做法,故意晾着没回。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般会厚颜寄来书信,岂料真就这么断了。


    既然如此,那就断了……她还是像之前,安心做她的女将军。


    轮杨荞守夜, 当日下午就赶去了, 杨昭妤怕她受冷, 家中兄长二人又不得闲,只好亲自赶去城墙头送御寒衣物。


    杨荞见到姐姐来了, 甚是念好,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夸,杨昭妤受用得很。


    “就你油嘴滑舌。”杨昭妤嗔笑, “好好守吧,等下次回家了,我给你家里最先做的腌肉也好了,给你做菜吃。”


    杨荞甚是高兴,“好啊, 记得定要多放粉条。”


    在高昌两个多月, 吃不着榆林的饭菜, 就像是当初在京城一般想念家中饭菜,甚至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想念,京城再差那也是裴家老师傅做的山珍海味, 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可高昌就不同了,高昌与中原口味差别甚远,那不是一两个好厨子就能解决的。


    当初她从高昌回来,家里都说她晒黑了,像从煤堆里滚了一圈。


    这些日子在榆林将养了两月,白了一些回来。


    当时她没敢跟家里说实话,是过了一月有余才找赵淑云说的,当时她娘甚是吃惊,起初没敢回话,是听着她说完了高昌的所有事情,还杀了那么多人,直直摔碎了一个茶杯,良久缓过神开口说的话。


    杨骁恒被连夜叫回了家,吓得杨昭武和杨昭远还以为家中出什么大事了,翌日回来后一听说,可不是大事。


    二十年前昭远是三四岁刚断奶的小子,杨昭妤更是不必说,还尚在吃奶中,对姑姑杨骁宁带回来个孩子这件事一概不知,唯有杨昭武是已经开始习武的大孩子。


    奈何家中瞒得严,他只记得姑姑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亲娘赵淑云回娘家住了半年多后,在路上遭遇了鞑靼兵,在荞麦地里生下来了个妹妹。


    现在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块儿一说,这才明白了。


    去年老太太走了之后,家中知道这件事也就剩杨骁恒和赵淑云两个,夫妻二人原以为能瞒一辈子的事情,没成想叫杨荞去了趟高昌,全被抖落出来了。


    “不是因为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就偏心,而是……爱之深责之切,你爹一见到你不争气,就觉得对不住他妹妹,你娘打仗奔波受累……我们总不能叫你步你娘后尘,所以不乐意叫你拿刀,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就是喜欢那东西。”


    赵淑云破罐子破摔,“怨便怨吧,本事我们没好好对你,你……舅舅,你舅舅和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们总觉得再逼一逼你,你或许就改了,但是……”


    “你娘临走前叫我们照顾好你,我们是真不想叫你出了意外,战场万一丢命,我们怎么给你娘交代。”


    杨荞:“我之前也这么猜过,可是你们要给我明说,你们除了对我打骂还有什么,你叫外人看,哪个不说是你们偏心……”


    他们这样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耽误。


    一大家子人哑口无言,后院的几个孩子不清楚状况,还顶着大红的太阳疯玩,“谁要是再输,谁就是跟隔壁阿狗一样,是没娘疼的孩子……”


    厅堂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也不知有何话要说。


    要说有责,他们在座兄弟姐嫂哪个没错,坐视不理是错,未能及时劝说也是错。


    杨昭远听着院子外自己大儿的声音,直挺挺站起身发起了鲜少见的火。


    “老二,你给老子滚过来!给老子疯玩乱叫,老子拿鞭子抽烂你屁股!”


    二嫂去拦,杨昭远听也不听,抽出腰间皮革就冲了出去,不时那头就没了声音。


    杨荞瞧着一家子紧绷的脸,强怒出笑去擦脸上的泪,“什么舅舅舅母的,叫了一辈子爹和娘了,怎么能改口?”


    “要是真的能改口了,我就不回来了,留在高昌我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堂堂郡主。”


    赵淑云明了她还是亲他们,也知她委屈,当即也流出泪来,抱着她娘俩一起哭。


    伤感归伤感,哭归哭,话说开,闹过之后就还是一家人。


    正是知道了原委,一家人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个妹妹,杨昭妤愈是在意她,真想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她,以此来补偿她。


    杨荞去穿她带来的貂皮披风,岂料里头还夹着一根竹笛。


    “瞧,上次耍你的笛子忘记还了,就顺带裹在了披风里,好歹是没丢了。”


    杨昭妤笑着接过,“可算是没丢,不然我可不饶你。”


    杨荞正要说话,远处忽得传来角声——


    有敌情。


    杨荞急着去处理,当即就把笛子揣到怀里,“回来再还你,省得你只顾着自己的笛子,忘了牵挂我。”


    起初不觉得有大事,鞑靼签了合约,不敢带兵来犯,即使有人,也不过是不成气候的散兵,稍微动两下手就被打退了,结果今日遇见的兵甚是难缠,死咬着杨荞一队人不放,仗着他们人多,颇有一股志在必得的模样。


    杨荞战术稳定,打不过就带着人跑,起初前路一片安稳,斥候来回回报沿途并无异动,一行人放下大半戒备,稳步向隘口行进。


    可刚踏入两山夹峙的谷地,四下忽然鼓声大作,乱石滚落,无数伏兵自密林崖后冲杀出来,刀箭如雨般围拢而来。


    先前被杨荞派去军营递急报的探子,尸首横在谷口山道,心口插着箭矢,密信早被搜走,连一丝警示都没能送出去。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随从将士人心惶惶,杨荞握稳腰间长刀,目光扫过东侧一处防守稍弱的山坳,沉声下令:“集中所有精锐,往那边杀出一道缺口,即刻派人突围传讯,告知主营此处遇伏!”


    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一场恶战酣然打响。


    伏兵人数远超己方,几番冲杀损耗惨重,随行士卒死伤大半,方才勉强撞开的缺口再度被敌军封死,退路尽数断绝,箭矢、石块不断砸落,周身士兵接连倒下,已然身陷绝境。


    宛若一年前大战时,同样的招数,很难不叫人去想是否又是巴图孟克公然违反合约,卷土重来。


    杨荞正领兵苦苦支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扬起烟尘,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道熟悉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裴叙领兵冲入伏兵侧翼,敌军攻势当即一滞,堪堪为他们挣出喘息余地,两队配合起来,鞑靼一百多散兵全被歼灭。


    没了生死威胁,杨荞得以喘息,这才将注意重新放回到裴叙身上。


    赵淑云说得没错,她拿起刀来不要命,只知道往前冲,一向前冲,就忘了所以,总是被人围杀,所以胳膊又中伤,被砍了一刀。


    她寻处干净地方坐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那道口子,正想着这伤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洗澡又不方便的时候,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


    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人眼睛。


    裴叙面无表情蹲下看了眼,顺其自然从凌霄手里接过金疮药,照着她伤口撒了上去。


    “嘶——”


    杨荞疼得呲牙,下意识去躲,被裴叙牢牢抓住了肩头。


    “别动。”


    杨荞瞧旁边给其余士兵包扎的军医,故意躲着不叫他碰,“不是有军医吗?你插什么手。”


    本就不太好看的脸,愈加难看。


    “出门少带人还有理了?”


    要不是他来的及时,察觉她去的时间太久,今日兴许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杨荞趁机调侃:“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吗?怎么现在开始在乎了?”


    唯独寄了一封信,还不写清楚署名是什么,要不是她娘先看了眼,说不准那信就传到她爹和她哥手上去了,之前不是很爱写信,现下怎么她不回就不写了。


    高昌的时候不清不楚分开也不说明白,叫她一顿好猜。


    这人何时这么别扭了。


    她这不是都回来了?


    看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的衣裳,稍稍靠近些就能闻到松木香下淡淡的土腥味,一路上风尘仆仆,也不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明明在乎,却学不会用嘴说。


    “这次来榆林,又是求陛下什么了?”她问。


    裴叙:……


    “该不会是被发配来的吧?”


    裴叙依旧不说话,低头包扎着她的伤口,生疏了一年,竟功力不减,手法熟练,除了上药的时候叫她疼了一回,再没叫她疼过。


    包扎好之后,这人就头也不偏一下地转身要走。


    杨荞站起身,故作吃痛喊了一声“诶呀”,“腿也疼,怎么也被砍了一刀……”


    裴叙匆忙回头,往她腿上看去,“我方才瞧了没有……”


    仔细端详,听见旁边人笑声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杨荞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瞬不瞬注视着他,“裴叙,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


    那双故作冰冷的黝黑一点点破裂,就像是她小时候砸开了河床上的冰般,只要见着太阳,就那么一点一点化了。


    见他犹豫着不开口,杨荞先开口了。


    “你不说,我有话要说……”


    “裴子述,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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