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嗓门大, 别说是前院的人,就差把街上的人也喊过来,叫外人看看, 他们那个上天入地的小姑,结果连树都下不来。
杨荞捂着自己的脸,臊得只想钻地缝,她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赵淑云:“下不来了?”
说着便去扶梯子,裴叙也主动去扶了另一边。
杨荞解释:“不是下不来了,是腿抽筋了。”
脚上的伤好歹比之前好多了,就是用不上多少力气, 抽筋了她还哪敢再折腾, 可她不服被等着看笑话, 只得硬着头皮下,反正连人都杀过, 区区下树算得了什么。
她给自己鼓了鼓气,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抽筋的那条腿一发软, 歪了半个身子,好在裴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叫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淑云上前去扶:“脚没事儿吧?”
杨荞动了动,稍微有些疼,就没说话。
赵淑云只好将她往就近的房间里扶, 不过这时候裴叙也没有松手, 只是搀着她的另外一条胳膊, 她想拨开也没招儿。
“毽子踢上去就踢上去了,等家里人回来了再找也不迟,急着找干嘛, 脚还没好呢……”
“孩子们玩得正好,我不想扫他们兴。”
二嫂赵灵开口:“数你最幸孩子,你回来了这些孩子的骨头都变硬了,往后,他们谁捣的乱叫他们自己收拾。”
知道数他们老二家的孩子最调皮,说着就轻扇了下老大的后脑勺,杨荞看不惯,连说了两声没事。
“疼吧?”赵灵问。
杨荞点头,赵淑云随即差六子去厨房端热水,然后她去找药,剩下的孩子们就被大嫂二嫂各自领回去了,屋内就剩下她与裴叙了。
徒生出尴尬,杨荞垂着头,只是静静看着露在她视线内的一处袍角,她察觉的到,裴叙的视线从未在她身上离开过。
“除了脚上的伤,身上其他地方恢复得如何了?”他蹲下身。
“差不多了。”她敷衍。
杨荞纳闷他为何受那么重的伤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据她所知,这人从被找到的那一日开始,就没有休息过,小伤不说了,那肩上的呢?
再想他刚才扶她用的是左手,想来是不太好的,他又不是铁打的……
她是没话跟她说的,但是一想到憋在心里小半个月的话,还是会涌到嘴边几回,最后杨荞还是忍不住出声:“其实根本死不了,故意演给我看的,是不是?”
裴叙抬头看向她,目光无波无澜。
“凌霄被周显绑了,想杀,但是没杀了,是因为你还有暗卫,同样的道理,这些暗卫也可以用在你身上。”
她不相信裴叙给凌霄都留了防备,却没给自己留后路。家里人知道周显的事,但不清楚暗中举措,杨荞不想见裴叙,就因为多了“周显”这个隔阂。
裴叙:“所以呢?”
“所以周显就是你逼着我杀的。”
“我不否认,但也不承认。”
裴叙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在意,单手撑在膝盖自然垂下,筋骨中都透着可不言说的矜贵,换做是之前,这双只能拿笔的手不碰血污,不碰刀枪,可谁能料想到,半年后的今日,这双手杀了人。
“我本意不想逼你,周显就算留到最后杀也没有任何问题,那是最后的打算,但荞荞,你就算杀了他,又有什么错呢,那是最好的结局,对你最好,对杨家最好。”
“人总要成长,不是么?”
“所以你承认是在演戏给我看了?”
“我没有演戏。”
裴叙十分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荞荞,我没那么大的本事,那里是鞑靼的地界,若裴家的暗卫真有那么厉害,那就该从逃出鞑靼军营的那一刻接应我们,而不是逼我将你藏在草垛中,跟猎户殊死一搏才暂时保命。”
那日她杀周显,他原本是想叫暗卫动手的,但是萧庭玉赶来得太快,他不好出手,不过好在杨荞没辜负他。
周显死有余辜,他只嫌他的血脏了杨荞。
见杨荞不啃声,裴叙站起身,打算扶她回卧房,谁料刚碰上她胳膊,就又被她甩开了。
“裴叙,你还骗我……你明明可以直接站出来举证他,却偏偏拐弯抹角把我引到那处,让我亲眼看着他把你杀了,你还说不是演戏?”
“那你伤心吗?”裴叙开口,并不接她情绪,“看到他把我杀了,你伤心吗?”
杨荞气竭,讨厌他逗耍她,“伤心个屁,裴叙,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不要脸……”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当时是什么心情,伤心是有,但不占大头,当她近看那副尸体时,就已经认出来皮下那人不是裴叙。
她恨裴叙这样试探她,但冷静下来细想,她亲手杀周显,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那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旁的见证,不会走漏风声,但若是裴叙光明正大将周显供出来,或是换个方式将周显处理了,都不如她杀了他方便。
因为周显的嘴已经吐不出有用的东西了,他只需一死,与杨家剥开关系便可。
这样想想,杨荞真心觉得自己残忍,不干净了,也学会了官场上的那套鬼蜮伎俩,与那些蝇营狗苟之人没什么区别。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眼前这只老狐狸学坏了。
她之前真傻,怎么会觉得裴叙这人好呢?
混官场的人有几个是良善的?
裴叙皮糙肉厚,她不管怎么骂也充耳不闻,面露笑意时甚至叫她觉得,他很乐意叫她骂般。
“那刘岱怎么处置?”
鞑靼那边交不出人,说明刘岱被抓去的妻儿早已死于非命,刘岱也无再缄口不言的理由,尽数交代。
“交给圣上。”
杨荞起身打算离开,裴叙急忙去扶,“还疼得厉害吗?要是再好得不利索,重新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她下意识去躲。
裴叙见她一瘸一拐走得难受,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大步向她卧房走去。
前来送药的赵淑云瞧见,识趣躲开。
杨荞扑腾着叫他放她下来,“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压根不听,还故意要挟:“我肩上伤可没好,你要是再折腾,到时候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只会更不好看。”
话语落,正巧遇见在院子里晒豆子的杨昭妤,杨荞臊得捂脸,她姐瞧得乐此不疲,好心给裴叙指杨荞卧房的方向。
裴叙推门将她安放在床上,随后轻车熟路将杨荞常用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凳子拿过来坐下,然后顺势拿起放在床头的药,倒在掌心搓热了给她揉脚踝。
杨荞起初抱着腿,就是不叫他碰,谁知根本抗不过这人,她就差一脚飞踢把他踹飞了。
“裴叙,你真膈应人。”
“嗯。”
嗯?
不咸不淡“嗯”一声,何意?
裴叙将她的腿牢牢抓着,叫她动弹不得,她不由催促,“你作为主将,不能擅自离守,你和六子赶紧走吧。”
“我安排好了,半日不在也无妨。”
“再不走天黑了……”
裴叙无奈抬头,“我知道你很想叫我离开……但是我今晚住在这儿。”
杨荞微嗤,“这是我家,你想住就住……”
“母亲刚才说的,六子回营,我住在这儿。”
这就把母亲叫上了?真是……
杨荞纠正,“那是我娘,她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裴叙:“床铺都收拾好了,不信你去瞧。”
杨荞:……
裴叙默默揉着她淤青处,稳稳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良久无言,家里人也极有眼力见,不打算来打扰一下他们。
杨荞想挑个话茬赶他出去,凳子上的人却先开口了,
“你说过,不喜欢别人随意干涉,也不喜欢别人强迫你,等天黑了我就回去。”
“那现在呢?算什么?”他强迫给她揉脚。
裴叙轻轻放下她的脚:“我之过,还望乔副将海涵。”
念在他诚恳的份儿上,杨荞懒得计较,恰好她姐被她娘硬推着来了,给两人一口能喘息的机会。
杨昭妤忍着尴尬,送来新熬好的药,给裴叙解释道:“大夫给她开的药,该喝了。”
顺带给裴叙递上一块干净的巾子叫他去擦手上残留的药膏,裴叙从凳子站起立到一旁,杨荞不由撺掇:“你出去吧,我要睡午觉了。”
睡午觉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他离开,裴叙杵在一旁,她总觉着别扭。
他有些恋恋不舍,朝她姐姐微微颔首之后就离开,杨荞瞧着人影彻底不见,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杨昭妤调侃,给杨荞地上一块喝完药擦嘴的帕子,“我跟娘说不能来,娘偏推我来,瞧瞧,人家不高兴了吧。”
她是真心不想进来,奈何她娘放心不下,怕杨荞将人逼得紧,两人又生口舌,再怎么说也是主将,闹了矛盾就是不好。
杨荞不以为然,倒是无妨,“他敢不高兴,不高兴就走呗……”
姐姐听了后尽是一笑,“看,还说你见不得人家,我方才在门外瞧着,不是相处得挺好的?”
之前两人还没和离的时候,她就听从京城回来后的哥嫂们说这两个人相处得挺好的,杨荞这丫头为了裴叙都甘愿换上裙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杨昭妤有些遗憾,当时因为照顾祖母而错过了去京城的机会,没叫她见识见识自家妹妹当阁老夫人的样子。
现在想想杨荞若换上裙装,就是与裴叙挺配的,奈何裴叙委实有些不识货,如今才想起亡羊补牢。
杨荞钻进被子里,洒脱道:“到底是一年夫妻,总是熟悉些的吧,就是他现在变了许多,好像比之前好说话了?”
杨昭妤:“再变,也是有根子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若真有心重归于好,必定是要将他身上的劣性改得干干净净才行,不然没过几日就暴露真面目了,那岂不是害人?”
杨荞认同:“就是。”
“那你到底咋想的?”杨昭妤稍稍俯下身,凑在她身边,像是姐妹俩回到了小时候在床上偷说小话的时候,“人家都冒死去鞑靼老巢救你了,你不心软?”
“不心软。”
“真没软?”
杨荞撇嘴,“不软。”
“真的?”
杨荞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算是开玩笑,但话是杨昭妤真心问的,她将妹妹从被子拉出来,仔细又问了一遍,杨荞犹犹豫豫,用手比出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才一点点?”姐姐掺着几分揶揄,笑着又问。
裴叙坏归坏,可深思熟虑下,杨荞是尚可接受的,他是当朝阁老,看似权倾朝野,人人尊重,可是他的头上也有一片天,那就是圣上。
周显将杨家置于此地,裴叙能考虑在杨家的安危,将他留在最后,试探尽了才动手,为杨家留了退路,为她留了动手的余地,她是感激的。
可是……这是在榆林啊,不是在京城。他之前说的话她可以揭过,可以抛在脑后不不去计较,可是以后呢?
杨荞就是杨荞,装不了温柔贤惠的杨荞可以叫裴叙一时喜欢,那一世呢?
只要与京城那些出类拔萃的,优雅如天鹅的贵女们一相比,她还能是裴叙眼中叫他喜欢,愿意接受的杨荞吗?
作者有话说:
荞荞:
裴叙:
第62章 他不该如此
赵淑云知道裴叙天黑之后会走, 所以就早点催人做好了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前就吃了。
众人围坐在大桌上,给小孩儿们专门搬了张小桌子, 一大一小,在大厅里烤着两个暖炉,门外寒风一吹,煞是应景。
榆林作为边但之地,与戎狄接壤,潜移默化也受了影响,不比京城迎客上规整的几菜几汤, 就是出门割十几斤上好的排骨, 回家炖一锅端上桌, 若是有心,就再炒几碟小菜, 或者一些凉拌小菜,不过北方冬日里没什么多样的时蔬,大都会炒一些热菜。
杨荞见过京城的丰盛, 三是比起家里的炖肉,虽说不上新鲜,三百吃不腻。
“家中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款待,略煮了些肉食, 望你莫要嫌弃。”赵淑云看看桌上菜肴, 对裴叙说。
裴叙:“已经很好了。之前听杨荞念叨家里的吃食, 现下终于一见,得好好尝尝。”
杨荞:……
好别扭,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时候倒是记得清……”
她嘴边暗嘲, 音量不大,不知旁人听见没,三裴叙听清了,因为他神情僵了一下。
赵淑云在桌下踢了杨荞一脚,赔笑道:“别关了,快吃吧快吃吧。”
大嫂姜舒媛在旁应承,意图掀过话,“就是,孩子们都关不及了。”
左右关到大人们动筷,随即,孩子们如临大赦,争先恐后开始动筷夹盆中的排骨吃,也不说小话了,只顾着往自己嘴里扒饭。
赵淑云挑了几块上好的,好啃的骨头夹给裴叙,裴叙不三没拒绝,还吃香得厉害,杨荞猜他也就佯装这么一会儿,时间久不了,谁料来者不拒。
杨荞一阵无奈,向她姐挑了下眉。
杨昭妤会心一笑,也给她夹了一块上好的骨头,凑在她耳旁小声道,“吃吧,再看人家也不如你愿。”
杨荞耸了耸肩,有些食之无味,她现在就像看着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一身反骨却装人群中最是乖巧的那个。
赵淑云见裴叙吃得好,越看越欢喜,熟络起来后,就不由少了些拘束,拿自己筷子给裴叙夹了一筷子酸菜。
杨荞张了张嘴,打算解释裴叙不爱吃腌制肉菜时,谁料那人竟直直夹起放进嘴里了。
“伯母手艺很好,不知小辈以后有无口福,多来拜访一二,小辈决计不白吃,家中若是有相帮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诶呀诶呀。”赵淑云听得直摆手,“想来就来,不就添一个人的饭嘛,家里养得起,想来尽管来,我一直在家呢。”
年轻的时候为丈夫奔波军中后勤,如今老了,她除了整日在家缝缝绣绣,就是研究口腹之欲,况她就喜欢这个,乐意做这些,多一个人欣赏,她也高兴。
杨家救命恩人,几顿饭就还恩情,太轻松了。
杨荞看不下去,适时拆台:“娘,现在仗都打完了,他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常来不了。”
裴叙:“那我将伯母接到京城如何?杨家在京城不也有宅子……”
他越说越来劲儿了,还京城……杨荞想开口相讥,三赵淑云先出了声笑了回驳:“京城就不去了,我们在榆林住惯了,去不了那富贵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如这儿自在。”
同样的话,裴叙上次听,是出自杨荞口中。
“要不是皇命难违,形式所迫,我们家里没人愿意去京城,都不愿意,不说别的,就说荞荞,从京城回来瘦了多少啊,可不是住不惯嘛。”
几句温声说的话,看似无意,可又确确实实含了刺,桌上的人都清楚裴叙与杨荞的事情,有谁能听不懂。
杨荞说她不心疼她,怎么能不心疼,怎么能不怨呢?裴叙他无论再做了什么好事,可杨荞嫁去京城那半年,就是受委屈了。
不然也不会一个人不管不顾疯跑回来。
三是这事儿她赵淑云是愿意揭过去的,就当是看在他舍命孤身潜入鞑靼军营援救她女儿的情面上,只要他有心真心改错,真心对杨荞好,她不会说什么的,三若是有始无终,一曝十寒,她是决不允许的。
所以……
“都是往事了,不必再提,我这做娘的,难免心疼孩子们,今日高兴,絮叨了些,来,喝酒。”说着便举起了酒杯。
一旁的孩子们见状也举起了自己的茶盏,紧接着六子也端起来自己的酒碗,不想叫大人这桌冷了场。
裴叙默默端起,待众人皆高举示意后,一口闷下。
坐在靠里的杨荞还在用药,不宜饮酒,就只看着他们喝,一眼揽过所有人的各色神态,胸口悄无声息地聚集起了一口气,手中的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不知该从何下手了,有人替她声张的释然就好像蹿进了血液,漫过了全身。
看着一口闷下烈酒的赵淑云,畅快招呼他们继续吃饭时,杨荞抓起碗里的骨头结结实实啃了两口。
真香。
这顿饭对杨荞来说,吃得好不痛快,她长这么大,好久没有在家里的饭桌上吃得这般酣畅淋漓了,不是吃得有多好,而是心里很开心。
饭罢,大嫂二嫂带着孩子们回屋洗手,杨荞被杨昭妤拉着回了屋子试衣裳,没注意裴叙的去向,前前后后半个时辰,出来之后他还在跟着她娘说话。
孩子们对玩不知疲倦,一有时间,家里大人一不管就玩,甚至连街边的老鼠都不怕,有时候经常在外面捉来一两只老鼠绑在棍子上,然后喂家里的猫。家里的猫不劳而获,吃得圆滚滚,每日下午在大厅的廊下腆着肚子,餍足躺下。
杨荞在鞑靼军营的那段时间正是冬至,所以就没吃上饺子,正巧儿错过了,她回来之后家里给她煮了几次,杨荞胃口都不好,随便吃了两等个就不吃了,剩下的全进了别人的肚子。
今日赵淑云瞅准了裴叙也在,所以又叫厨房备下了饺子,晚饭过后,计量着裴叙快走的时候,给他们两人分别下了一碗饺子和馄饨。
北方是不怎么吃馄饨的,三自杨荞去京城住过一段时间后,就爱吃上了这种类似于饺子的东西,硬逼着赵淑云学会,又叫家里的厨娘也跟着学会包。
之前家里人最愁擀皮儿了,现下熟练得很。
杨荞端着一碗馄饨,刚吃过的晚饭还没消,有些吃不进去,瞧见旁边的孩子们都稀罕,就叫他们回去取自己的碗筷。
孩子们一拥而去,裴叙也端着自己满满当当的一碟饺子走过来,陪着她在前厅的屋檐下坐着。
“你过来干嘛,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不完,看这些孩子吃不吃。”
杨荞瞥了眼他手里的饺子,见他要给孩子们分食,就没说什么。
赵淑云做着一手好吃食,她虽从小嫌她偏心不管她,三是最讨厌别人糟蹋她的手艺。
不过裴叙这回倒不是嫌弃而吃不下去,是真的吃饱了,今日饭桌上她亲眼见这人用了一碗香米饭,还啃了小半盆大排骨,不过还是那么讲究,不吃蒜,不吃葱,仅仅一碟小香醋。
吃相那个斯文,看得六子都傻了眼,下来跟她说闲话,一个劲儿的诧异。
其实当初她刚嫁给裴叙的时候也诧异过,因为她的世界里就只存在军营里的那些男人,要么是五大等粗浑身汗味的,要么就像是她哥哥们那样,粗放中带着几分儒雅,而当初的裴叙是儒雅到了极致,穿衣吃饭有讲究不说,就连喝哪种茶,写哪种字都其对应的茶具与文房四宝。
现在见怪不怪了。
她稍跑了会儿神,孩子们便轰隆隆捧着各自的碗跑来了,杨荞拿着筷子给他们分食,落在后面的小四年龄还小,瞧见哥哥姐姐们都开始吃,快没她的份儿了,就跑得急了些,结果捧着碗扳倒了,碗也“咣当”一声滚落到了远处。
杨荞赶紧上前去扶,用手擦去她手上和衣裳上的灰尘,小四摔疼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裴叙见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将她的小碗和羹勺从地上捡起,回去坐下。
动作熟络程度叫杨荞有些意外,不过并未声张,只是叫其他等个孩子拿着自己的碗回前厅的桌子上去吃。小
四这个小侄女遇见生人胆子小,窝在裴叙的怀里嘤嘤哭着,不过音量小了很多,裴叙轻声细语哄了两下,就当即收住了哭声,然后害臊得往他怀里拱,碰到了裴叙的伤口。
见裴叙脸色有些不好看,杨荞立马招手,“到小姑怀里来,叔叔身上有伤抱不了你。”
孩子不懂,只是躲在裴叙怀里不动。
“就抱在我怀里吧。”他接过杨荞手里剩余的饺子,然后递到孩子手里,叫她自己吃。
杨荞故意挖苦,“我家就是孩子多,你向来不喜吵闹,早些回去吧。”
“不喜吵闹,并非是嫌弃孩子,孩子多挺好的。”
杨荞语噎,心想他可不是这样的,就不说孩子,单论刚才扑到地上身上附带的尘土就近不得他身,早就被提溜远了,难不成他现在真是被军营的生活给磋磨改性了?
从小养出的洁癖,真能改吗?
杨荞在京城除了享过短暂几日被人处处伺候到位的日子,唯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听了裴叙的话,老实用了近一个月的药,将她身上惧寒的症状减轻了,就连她姐前几日还纳闷,说她回榆林之后很少说冷了。
前厅燃着炭盆,现下她就算坐到廊下吹着冷风也不觉着冷了。
眼下临近腊月,她猜裴叙也应该在榆林留不了多长时间了。
短短不到两个月就能班师回朝,多少人乞求不来的功劳,千百年之后又有多少人看着史书赞颂欣赏。
裴叙当真是命好。
杨荞静关小侄女吃完,随后招手叫她过来,那孩子仍旧不愿意,随便用手擦了擦嘴,就窝在裴叙身上不动弹了。
杨荞:……
裴叙将孩子的碗筷放在地上,随后将其横抱在自己的腿上,叫孩子好靠些。
“你就在这儿待几日,你可别给这孩子幸出坏习惯了,届时你回了京城,她也见不上你。”
就几日的光景,没必要在孩子们跟前这样。
裴叙状若未闻,看着怀里慢慢阖上眼的孩子,语气平淡,“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走不走。”
杨荞觉得好笑,“你不是一定会走么,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作者有话说:
ps.缓和不了多长时间
第63章 我不敢赌
裴叙朝她看来, 神情平淡,但是杨荞能瞧出来他这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心里有幽怨, 不过是面上不表露,可那又如何,她就是要刺一下他。
他之前说她的话,她可以当做他无心之失,那么她也以牙还牙。
目的达到,杨荞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他这么舍不得她, 那为何不为了她留在榆林, 为何偏是要她去追他……杨荞胡乱想着, 又觉得自己是傻了没良心才会说这种话,她怎么突然纠结这个。
“在谈判那日我想, 早知道咱们本来就能赢,你又何必冒死跑来救我,反正我作为俘虏说不定会被放出来了。”
裴叙冷静:“我不觉得巴图孟克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放了你, 我也不会去赌,我赌不起。”
杨荞吞了吞口水,孩子们吃完东西之后就起身送回自己的碗筷,正巧帮她挡过了不知如何回应的尴尬,“看来街上传今日有瑞星出没是假的, 怎么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
裴叙:“我陪你一起等。”
这句话还真不是玩笑, 等得炭盆里的火星都快熄灭了, 裴叙才离开,不过翌日一早就又来了,杨荞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就没离开过。
堂堂亲王在军营中坐镇, 裴叙作为主将还这般轻举妄动,是真的不怕萧庭玉在圣上面前说他小话,她要是下辈子也投胎到类似裴叙这种人身上,她都不敢想得有多舒坦。
孩子们想上集市上买麻糖吃,杨荞正好在家憋了许久,就想着带着孩子一起去,裴叙见状直接叫来两辆马车,载着人一道去。
他们一辆,孩子们一辆。
家里孩子多,尤其是她大嫂身子不好,鲜少能亲自带孩子出门,所以每次出门的也就一个二嫂和她姐,还都不是一块儿,导致四个孩子极少是一块出门逛街的,何况是一道坐高大的马车上街,他们家只有一辆马车,只够大人坐。
孩子们对此新鲜得不得了,顿时,心被这个之前素未闻面的前小姑父俘获了不少。
前车有凌霄照看,她和裴叙就在后面缓缓跟着,杨荞拉起车帘去看街上,幻想往后互市大开的盛况。
裴叙:“若有想吃的就开口,我下车买。”
杨荞:“还是不劳驾你了,每次出门买东西,你总是多掏钱,店家找下的零钱就不要了,你这大手大脚的习惯,小心又被哪家土匪盯上,在你回去的时候设埋伏。”
裴叙发现了,要是话交到杨荞手上,她是得理不饶人的,不过之前念着怕他生气,所以才小心翼翼收着脾气,若是叫她这么将之前所受的委屈都慢慢发泄了,也挺好的。
于是他试着接话,
“若届时遇上了埋伏,还得劳烦乔副将相救。”
杨荞回眸睃他,“手底下都有人命了,装什么柔弱……”
何况身边还养那么多暗卫,不把土匪打得喊爷爷,就说他们手下留情了。
裴叙:……
“那我就奇怪了,刘岱当初竟那般厉害,连你的暗卫都抵不过?”杨荞戏谑,“看来你的那些暗卫也不过如此嘛。”
裴叙:“当初人手不足,叫他们钻了空子。”
又有了周显的前车之鉴,杨荞有些不相信,怀疑他就是故意接近她,从而想的办法,不然怎么那么巧,不偏不倚就在他们杨家祖坟的山脚下。
老狐狸心眼就是多。
裴叙瞧她神色有异,怕她心里多想,补充道:“确实人手不够,当时想过这里匪患情况,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小觑了,我出行戴人皮面具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完成圣上派给我巡察延安府的任务。”
正巧路过一家烤鸭店,香味溢散了半条街,买的人还不少,杨荞多留意了两眼,身后的裴叙开口:“这里就是裴家的暗桩,凌霄被救下之后,就一直藏身在这里。”
“往后你若有事,可直接去找这儿的老板,不论是传信,还是开口借人。”
杨荞:“只有这一个吗?”
裴家家大业大,调查刘岱不费吹灰之力,手脚都能伸入鞑靼老巢,怕是在榆林不止这一个据点。
裴叙:“这个距杨府最近,你若是还想知道别的,我之后绘制好地图给你。”
“不必了。”杨荞放下车帘,随意靠在车上,“我知道也没用,没那么多兴致。”
自此之后,两人就没什么话说了,大都是杨荞看着车外,然后裴叙静静看着她。
前车停下,凌霄下车给孩子们买来了麻糖,顺带还给杨荞带了一份,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叙就率先接过,替她将包裹麻糖的油纸揭开。
杨荞尝了一块,还热乎着,她不甚爱吃糖,就摇了摇头,裴叙明白收起,若无其事道:“捷报和降书已经在两日前送走了。”
比她想象中要早些。
“应当不到半月我就要走了。”他说。
“按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应当不到半个月。”她补充。
裴叙:……
杨荞不以为意:“尽早回去吧,再回去晚了,连顿团圆饭都吃不上,顺带回去带我给家里问好。”
她与裴叙关系一般,但是家里那些人对她没得说,她理应带一句好。
裴叙巴不得她愿意与他有牵挂,自是答应。
“……我在杨府附近买了一套三进制的宅子,站在你屋后那棵树上就能看见,那里我是按照听雪居的格局和陈设布置的,你要是在家里住够了,就去那儿住几日,钥匙我交给看门的小厮了。”
杨荞直白拒绝,“我不住,我大多数都在军营里,就算休假我也有家,住在你的宅子里算是怎么一回事?那宅子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可若我不会再来了怎么办?”
“不回来就不回来啊,反正你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把宅子一卖不就行了。”
裴叙:……
杨荞知道他是何意,但就不想接他茬,因为他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现在说得津津有味,等回京城一段时间估计就没有这么念想她了,她笃定裴叙这人不会在她身上花费多少精力。
她回得潇洒,丝毫没注意到裴叙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问,“那待我离开的时候,你可否来送我一程。”
她大方答应:“送嘛,主将离开,只要是有官职的都会来送的。”
裴叙默了默,淡淡回了声“好”。
她有些后悔当时半推半就被人推搡上了车,她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之前是没什么好脸给裴叙,甚至连一眼都不想多看,现下或许是因为隔了一层恩情的缘故,叫她连对裴叙的怨恨都没有了,只是没有话说这么简单。
裴叙不像是会拿恩情绑定她的人,她要是做一回没有良心的人,会如何?
总之是扯平了的,毕竟他之前对她也没那么好,都动了纳妾的念头。
“孙氏诬陷你,是听了秦钰的令,支系那边的事情也是秦钰挑起来的。”
他猛地提起半年前的事情,杨荞有些思路转不过来,她只道是孙氏的把戏,但是没想过会和秦钰扯上关系。
“你才知道?”
“你走的前一日我知道的,当时想给你说清楚,但是你喝醉了。”
当时她最不想见裴叙,没想到因此错过了。
“可我不觉得你我就差这么一件事情,当时就算解释开了,或许一个月以后,我还是会走,还是会回到这里,因为我做不到你想象中的样子。”
贤惠持家,知书达理的裴家阁老夫人,她这辈子与舞枪弄棒离不开了。
“我知道。”
裴叙不否认,到那时杨荞也看不来他究竟是要表达什么意思,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要是真想破镜重圆,光知道算得了什么。
她看了眼裴叙身下坐的那块手艺料子极好的坐垫,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没什么心情说。
“孙凤娥呢?你们最后怎么处理她了?”
“祖母念在孩子的份儿上,将她送到了庵中修行,五年过后才能回来。大哥情况特殊,家中想给大哥纳妾,大哥不愿,只想一人将孩子照料好,所以大哥忙的时候,就是母亲替她照料孩子。”
裴顺安是个有情有义,要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闹着休妻了,老太太雷厉风行,嘴上说念着孩子的原因,怕是背后裴顺安也没少给妻子求情,不然怕不光送到庵里修行这么简单。
孙凤娥要是还有脑子,这五年就该好好改邪归正,回到裴家之后,照样能过舒坦日子,而不是处处作妖,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后半辈子的富贵日子作践没了。
念起这个,心中只能叹息人各有命,人家的丈夫对待妻子是体谅再体谅,她成婚近一年,却从未在裴叙身上体会到过。
*
一行人在饭馆里吃罢晚饭后天就黑了,这里的庙会热闹,从不凑热闹的裴叙一改常态要去一趟,杨荞不置可否,就留在马车上看看孩子们,等着裴叙上香回来。
榆林从不缺人,加上现在互市开放的苗头越来越盛,人便越来越多,甚至还有波斯来的碧眼白人,杨荞指给孩子们瞧,孩子们看得吃惊。
“小姑,长大我也要去波斯。”老大喊。
“连京城都没去过,去什么波斯,我们应该先去京城把皇帝见一见,然后再去波斯。”
老二是二嫂家的女子,嘴皮子功夫随了她父母,自小能说会道,长了一张巧嘴。
杨荞懒得与他们置喙,坐在车头前左右尝了些他们的小食,倒是不赖。
叫她说好端端去什么京城,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最是自在,去了京城后连个玩闹的地方都没有,捉不了老鼠,打不了野鸡,有什么好的。
也就她当时在榆林待不下去了,才会想去京城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就这么断了
他们在车上等得时间算不上短, 也不知道裴叙在庙里到底讨教着什么东西,时间要是再长一点,杨荞都要觉得他有意出家了。
小四眼馋旁边的风车, 杨荞正陪孩子们挑选,付钱的时候裴叙刚好出来,率先将钱掏了。
这回他把她的话明显听了进去,没大方,摊主找零的时候,他大方接过,不过可能碍于他清雅形象, 没把那满满一把铜钱装进自己袖子中, 而是给四个孩子均摊着分了。
起初孩子们有些不好意思, 唯唯诺诺,裴叙却说得一口好谎, 单说是家里的意思,硬叫凌霄塞到了他们的口袋里。
“还真是裴家的财神爷,花钱也没个计量, 看来军营开荤那几日没花光你的钱。”
裴叙笑了笑,没说话。
杨荞冲老大摆了摆手,“你刚才不是说要向裴叔叔请教孙子兵法吗?去,你和他在后面坐车,我跟他们三个坐前面。”
裴叙看出她是故意想躲开他, 心里明白没点破。
老大受家中武风的耳濡目染, 煞是喜欢读兵书, 就喜欢缠着他爹杨昭武讲,若他爹不在家,就嚷着叫杨荞讲, 可杨荞最是不爱看兵书的,哪里有那个耐心,与其讲兵书,还不如叫她一个人骑着马去山里转个几圈有趣。
现下四海之内读书最好的人来了,自是该劳驾他。
老大高兴地差点在马车上跳起来,连好吃的都不要了,径直跑下车往裴叙的马车里钻。
杨荞朝那处抬了抬下巴,“有劳裴阁老了,杨家未来的将才就靠您点化一二了。”
说罢她就直接上了车。
路上拥挤,不过好在也没耗费多长时间,孩子们兴奋了一整日,回家最先办的一件事,就是给家里的大人炫耀今日所见,杨昭妤站在一旁暗暗用手肘戳了下杨荞,
“看来你们玩得很好,你们不在的时候,娘还念叨,怕你和裴叙吵起来呢。”
杨荞抿嘴莞尔,吵倒是不至于,今日不同往日,就算她有意挖苦,裴叙也叫她一刀扎进棉花里,激不起半点声响。
杨昭妤:“大哥家的孩子脑子最灵光,你叫裴叙多教个几日,说不准还真叫咱们杨家出个拿笔的。”
杨荞打了个哈欠,打得满眼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怕是有些晚了,不到半个月裴叙就要回京了。”
“这么快?”
杨昭妤也惊讶,随后一脸惋惜地看着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
“那你怎么打算的?”
京城距榆林千里,这一走怕是两人一年半载再见不上面了,眼下他们两个着落都没有,就这么突然走了,多可惜。
杨荞靠在前厅的柱子上,抱胸道:“我有什么好打算的,那是他的事情。”
这回有了孩子缠着他,裴叙有了很好的借口留在杨家,天快黑了都舍不得走,最后还是赵淑云做主将老大拉回了屋里,裴叙才慢悠悠收拾着打算回营。
“杨荞,去送送。”赵淑云指挥。
正在烤红薯的杨荞:?
每个人都在说裴叙快走了,可唯独她没有一点感受。
有句诗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裴叙若是真的有心挽回,他们又怎么会断了联系。
孩子们爬在门口送别,眼中流露的不舍比裴叙还甚,手里拿着裴叙买给他们的玩具,喊着叫裴叙再来的话,赵灵出来催了几次,才把小家伙们带回家。
裴叙收回视线,“大哥家的儿子底子不差,若是有人耐心开导,必是可用之才。”
杨荞双手背在身后,身上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加掩饰,“那你待会儿回营记得给大哥说。”
“可我想跟你说。”
天色晦暗,给万物笼罩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冷峻色彩,棱棱角角就像是被水晕染过般。
“以前你总说没人愿意偏向你,现在我偏向你好不好?只偏向你。”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她,只可惜,眼中的情绪被天色吞掉了大半,杨荞看不清,就连传到她耳中的话也是朦朦胧胧,令她没了辨识的方向。
“可惜我只是想当时要。”
冷气在他们之间凝滞,却又像是含了隐形的刺,一呼一吸之间刺进他们的胸腔里,杨荞习惯了,不知裴叙是何滋味。
“快走吧,有靖安王在,你也不能靠着养病的名号溜的时间太久,恐惹是非。”
凌霄递上一个包裹,裴叙不动声色接过,递上她,她没接,裴叙只能上前将东西放在杨家的台阶上,随后看了看她,上车离开。
听着车轮滚滚的声响,那道车影渐渐隐匿在沉沉夜色。
她想久久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寒气逼得她双手双脚没了知觉,她才提着那包袱进了院子。
“送走了?”杨昭远问。
杨荞点头。
“手里提的什么?”
杨荞摇头。
姐妹俩拿在前厅的桌上拆开后,杨荞发现是她在京城穿过的狐裘,与裴叙身上穿的那件一样。
*
不过一夜后,杨荞也回营了,她怕在家的时间留得太久,叫营里的人说闲话,说她仗着功劳多清闲,她身上的伤叫她在家躲半个月至多了。
早上过去之后,营中还未操练,瞧见她营帐的床上还留着一件裴叙送来的他的那件狐裘,杨荞就不由考虑往后与裴叙该如何相处了。
躲避不是她的性子,但她现在还真觉得不见面就是最简单的。
恰好六子来了,说是有她的一些信来。
“幸亏我留心了一下,不然还得多跑一趟府上。”
六子将信封递与她。
都是些京城来的,驿卒路上出了意外,好些信都是找回来的,有的上面口子都张开了,甚至都能看见里面的信纸,杨荞看见上面信封上写的字迹,感觉像是裴溪寄来的。
“亏这丫头还记着我,还知道给我寄信。”
被人惦记,美哉美哉。
六子怀里还有一沓信,瞧见里面还有一封是裴叙的,也就顺带挑了出来,想着顺水推舟,撮合撮合自己上司的事情,就放在了杨荞的桌子上。
杨荞随意瞥了眼,纳闷这信怎么都破成这副样子了,连里面写的字都能看见。
六子:“能有就不错了,好多弟兄们的家书都被风刮跑了。”
杨荞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赶紧给别的人去送吧,别耽搁了。”
六子知道她着急看信,火速给她生好一盆炭后,就继续去忙了。
杨荞坐在床上兴致勃勃拆开信封,原本心里还猜着,裴溪这丫头会给自己写什么话,谁料看了之后比吃了苍蝇还叫她难受。
瞧见桌上裴叙那封信的信封上有着相同的字迹,她拿起一瞧,果不其然。
老罗听说她回来了,特意带着药箱来给她诊脉,瞧她这半月恢复的情况,杨荞憋着火气,哪儿还有心情,将床头的狐裘直接塞给了老罗身边的小兵,“这东西拿下去,谁乐意谁拿去穿。”
老罗瞧她脸色,滞了滞,尚不清楚状况,之间杨荞摆手,说了声不必看了,就抬脚出账子了。
裴叙听闻杨荞回来了,恰好来此找她,结果率先看见的,就是被小兵抱在怀里的狐裘,一时洁癖发作,心中膈应异常,皇帝念在他改革有功才赏他的两件辽东野狐皮,一件留给自己,另一件给了杨荞。
她就算无论如何不原谅他,也不必这般糟践物件,奈何又说不出口,更何谈生气,只能忍耐着往肚子里咽。
杨荞佯装无视,而是去医帐查看她手下将士的伤情,裴叙像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似的,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委实叫她憋了一股火气,期间忍耐又忍耐,差点就当着众人的面前爆发。
她见够了裴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惺惺作态的做法,叫她不齿,更叫她一刻也无法忍受。
她甚至在想,她跟她姐是否是中了什么魔咒,为何遇见的男人都是这副样子。
心中的委屈叫她断了当众人质问裴叙的念头,她直起腰,尽量克制着火气,“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裴叙被她的语气呛了一下,只好反应很快地说了一句,“身为主将,我也有体恤手下将士之责,我陪你一起。”
他这样说,杨荞就不能赶人了,她总不能当众违抗主将。
耐着性子巡察完,她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陡然止步,冷脸看向他,叫裴叙难得露出局促。
“昨夜……”
“昨夜什么?”
裴叙怔愣住,“昨夜我说的话……”
杨荞冷笑,“阁老总是爱出于某种立场,说些自欺欺人的话,不过是将朝堂上蝇营狗苟之辈所为招数,尽数照搬过来,故作缱绻之态,欺人耳目,与鸡鸣狗盗之辈也无甚差别。”
她语气颇重,哪怕是在发现他带着人皮面具潜伏的时候,语气也就是这样了,没办法,杨荞气在头上,她向来憋不住。
一阵沉默……
杨荞沉了神色,想到自己以后若是重蹈覆辙,重新过上那种满是猜忌,与人处处作比之后被踩在尘埃中的日子,她就心上难受,可是她现在生气算什么,她本来已没答应过裴叙什么,那么苏映月与他是什么关系,她也不该有反应。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她把信寄到她手上,反而叫她别缠着裴叙,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尽量不表露太过,攥紧手,将方才的那两封信递给他,“裴叙,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倒贴货,如果瞧不上我,就不要过来招惹我,我更不需要你在我与旁人之间比较选择,我不是东西没那么贱。以后,烦请管好自己的人,别叫你的任何人过来找我。”
杨荞缓了缓,“我之前是救过你,但是我从来没计较过,你上次说你忘不了,上次,你在鞑靼人手里替我挡了一箭,就当是你我扯平了。至于和离,和离书我写过一份了,你再写一封也无妨,从今以后,便这样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当时可真怕
杨荞在心底里作保, 这是她最后一次对裴叙说“断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裴叙看着转身离开的人,翻开信大致扫了一眼后, 心口一紧,当即追了上去,不由分说将她手拉住,“你听我解释,这封信与我无关……”
杨荞甩开他的手,裴叙却急得喉头哽咽,“杨荞, 这条命就是你救的, 你叫我怎么断?”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在乎过, 可是我在乎……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清楚,不要轻易将我推开, 可以么?”
杨荞不想说话,脚下的步子就没有停下来过,可是不论她走在哪里, 裴叙都跟在身后,无人的时候照旧解释着那些话,有人的时候就自然闭嘴,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军营的人大都清楚他们的关系,仿佛也司空见惯, 没什么好异议的。
被他逼得没了法子, 杨荞猛地驻足转身, 狠狠向他的身上捶了几拳,甚至专挑他受伤的那些地方打,一拳比一拳重, 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她揪起他的领子,咬牙道:“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每当好不容易好了那么一点点,就总是要浇我一盆冷水。裴叙,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面对你的那些事情,干干净净地站在我面前很难吗?很难吗?”
在望着他的某一瞬间,杨荞郁结在胸中的闷气最后化作了一口气,叹出去之后,似乎也就那样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望向远处一片荒芜的黄土坡,渐渐平复道:“就这样吧,其余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自此之后就再没说话,裴叙忙起了战后事宜,杨荞每天算准了裴叙来找她的时间,每次出门回来,都听见六子说裴叙来过,但是没等到她就走了。
一日她往自己营帐走的时候,正巧碰见萧庭玉,真让人也忙,都是一个军营里的人,结果来了快一个月了,才见了堪堪几面,还没说上话。
杨荞仰着笑,“听说你等局势稳定,会跟着捷报一起回京?”
萧庭玉点了点头,“仗打完了,留下也没什么用,也该回去了。”
杨荞抿了抿嘴,“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玩一玩,吃饱喝足好回京,我们这里的烧刀子可要比京城正宗,离开了你就喝不上了。”
今晚是军营庆祝的日子,士兵们破天荒喝一次酒,虽说是小酌,但也已经很热闹了。
“一定。”
她递上一块帕子,“还你的,上次用脏你一块帕子,我没好意思还你,就让我娘给我重新做了一块。”
萧庭玉笑着收下道谢,念在杨荞的情分上,他帮着隐瞒了裴叙潜入鞑靼军营的消息,他不后悔,哪怕他与杨荞无缘,总之,他现在瞧着杨荞的样子,觉得甚好。
不属于天,不属于地,只属于她自己。
“下次再来我叫我娘给你炖羊肉吃。”
杨荞搬出了她应对外地客人最常用的客套,但心是真的,做顿肉的事情,她能办得到,只要他肯赏脸来。
萧庭玉正要回话,无意间看见远处身影,脸上的笑容不免僵了一下,不过看在杨荞佯装无视的反应,也就看破不说破,笑道:“你现在立了功,估计不久就要升官,我就要正儿八经喊你一声将军了。”
杨荞笑了笑,“升不升吧,反正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升也好,不升也罢,她能干这个,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还留在榆林?”
她点头,“是啊,我在这儿长大,在这儿活得舒坦。”
萧庭玉了然,“得……以后再来京城,我招待你。”
“行。”
“酒管够。”
“成啊。”
萧庭玉比裴叙兴许要早走一些,但对京中兄弟们来说,两人都差不多,都是要离别的,尤其是对裴叙,吃了裴叙几顿肉,记着他的好,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拉着裴叙敬酒,杨荞起初不知道,后来从老罗那里转过来之后瞧见裴叙已经和军中士兵大喝起来了。
他平常极少沾酒,原以为是被众人架着下不来面子才喝的,后来发现这人喝起来也是真的发了狠,一碗接着一碗,不管谁来举杯,都欣然答应,像是在喝水一样。
杨荞寻了处安静位置,老罗拿着找来的干净酒碗和一包卤牛肉,坐在了她身边,“身上伤不是刚好,怎么还这么喝酒。”
“大概高兴吧。”
打了胜仗,按裴叙的情况,从此在朝堂脚跟只会更稳。
她收回视线,若有所思道:“那我身上的伤也刚好,能不能喝?”嘴上试问老罗的意思,但已经拔下酒塞,给两人倒满了酒。
老罗端起与之一碰,各自饮下。
“前几日还跟我学活血散瘀的手法,说他鲜少喝酒的。”老罗重新满上两人的酒碗,杨荞觉得就要慢慢喝才有意思,就放在了一边。
“你们俩还聊这个?”她还纳闷那日怎的给她揉脚的手法那般娴熟,原来是学过。
老罗一笑,“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把他给我派过来帮忙,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那时他天天惦记你,动不动就往你营帐跑,现在你脚怎样了?别好得太快叫人家白学一趟。”
他一把年纪了,把他们这些小年轻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又闹别扭,裴叙喝酒决计不光是高兴的原因,必定有她的缘故。
不过他倒不是向着裴叙,只是随意玩笑罢了。
杨荞瞧见老头轻松的语气,猜到两个人关系不错,调侃道:“咱俩关系应该比他硬吧,你怎么不向着我?”
老罗“嘿呀”了一下,表示不服,“我要是不向着你,我派他去照顾伤员啊,又苦又累的活儿也算是教训吧,当初传言,不知道这个阁老有多难相处,我看来好相处得很嘛,我叫他干嘛他就干嘛。”
又是一碗酒下肚,“就可惜当初不知道他身份,不然我还要给他些苦头吃。”
他们杨家的女儿也不是随便被欺负的。
杨荞也跟着喝了一碗,然后吃了片肉压辣味,良久都不吭声。
“……他之前确实挺难相处的,我嫁给他的头一个月,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的,说的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不然一下就惹他一顿训。”
老罗:“像他这张脸能干出来的。要知道他刚来我这儿时,那是隔着一层人皮都透着不情愿,但也不知道在你那儿受了什么刺激,先是缠着六子问你的情况,后来就愿意做了,脏也不怕了,也不觉得别人冒犯了,你要知道,咱营里的将士受了重伤,一旦没给包扎明白,哪个不疼得指着鼻子骂啊,他硬生生都干下来了。”
杨荞扯了扯嘴角,想到那日在鞑靼军营裴叙那张脸被人踩在脚下的模样,心上五味杂陈。
好在,还有那层人皮隔着,就不叫人觉得那么难以接受了。
老罗给她倒满酒,“当时我瞧他对你不一般,但是他长相一般,我就没放在心上,后来你胸口重伤昏迷不醒,他那个急,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名贵药材,直接给我带了一包回来,叫我尽管给你用,就是不能告诉你。”
杨荞只记得裴叙当时特爱给她塞金疮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印象了。
“什么老参,虫草……一大堆,连着六子都沾了光,将你那些没用完的药渣拿了去,给他老娘用了,彼时我觉得他来历不凡,却没想过,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怪不得怎么她伤好这么快,都是好药砸出来的……不过她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兴致了。
老罗递上一碗酒,杨荞就这么跟着他几碗入肚,不一会儿,她大哥二哥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裴叙。
杨昭远:“你们两个也算是出生入死了一回,碰一碗吧,我们也跟着碰一碗,你当初遭埋伏,没把我和大哥吓死,连爹都愣了好久。”
“碰一个碰一个。”
旁边有人撺掇,众人又跟着碰了一碗,杨荞一口闷下。
她酒量好,这些不在话下。
刘韧顾着倒酒,下一瞬又给人们倒满了酒。
刘岱受处置后,窦氏被送到了外面过安生日子,刘韧则是留在了军营打杂。
好在听话,现下年龄还小,待再大些,未必不会出人头地。
杨荞递上一碗,众人又是一碰,眨眼间喝了三碗,杨昭武好意提醒,“明日你就要走了,今晚还是少喝些,不然早起不好上路。”
杨昭远说也是,“明早我们一行人还来送你呢,我们也不敢多喝,多喝起不来。荞荞你也少喝,明早你不是也要早起送人嘛……”
杨荞另外给自己倒了碗酒,盯着看了许久没喝下去,“今日是我看守换防,我去看一眼。”
甩下这一句后,她就直接走了。
大哥二哥拦了一下,叫她稍微晚去些,不必去太早,她没听。
*
杨荞驾着马在城墙周围慢悠悠溜达着,她也清楚这时候没什么好巡逻的,但是相较于营中,她还是更喜欢独自在外面吹吹冷风。
临走前,她手上提了两小坛酒,打算带给至今还戍守的士兵们尝尝鲜。
寒风忽得有些急,刮得人脸生疼,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恰逢此时此刻,身后空旷的地方回荡起一道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打在人耳中。
她缓缓勒住缰绳,回首去望。
月色恰好破云而出,洒在远处那人身上。
裴叙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苍茫夜色里一眼便夺尽所有光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就这样了…
杨荞加快马速, 不想面对他,可又怎能轻松躲过,不过片刻他就追了上来。
“让我提吧。”他伸出手。
杨荞面露不耐, “不必。”
两人一道上没话说,她尽量忽视这个人的存在,奈何不管她做什么,裴叙都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后,哪怕是她体恤士兵,给士兵们倒两碗温酒暖身子,他也跟在后头, 偏生有些士兵认识他, 纳罕主将临走前还会来特意瞧瞧他们, 就会主动向他问好。
这样反倒显得她像是个跑腿的。
杨荞忍不了,直接将酒坛递给他, 叫裴叙自己来,她不想管了。
裴叙乐此不疲,十分乐意。
杨荞也不跟着她, 站在原地等他,见他“慰问”完毕之后,就径直下城墙离开了。
“你回去吧,我还要再转一圈,别跟着我。”
她下驱逐令, 裴叙见状, 身快拦在了她马前。
“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让开。”
她挪一步,裴叙又挡,“我和苏映月没有关系,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甚至旁人说的般配,我也不知是从何般配,之前传出的抚琴吹笛的事也只是场面之事,那时我还未行冠礼,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事情,所有的交集不过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
杨荞听来就是一个意思:他当时年纪小,众人起哄他才一试,就算与人家有交集,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略过他眼中透出的慌张,暗暗叹了口气,有时她真的怀疑,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为何都愿意主动对她好了,却又总是笨拙地犯一些错,究竟是试探她的底线,还是仅仅逗她玩。
索性就把话说明白吧。
“好,你从未这样想过,可是之前呢?你知不知道你成婚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在乎,李婉婷找上门的麻烦你也算出面帮过我,我就不计较了,苏映月,唯独苏映月,我与你说话,你将我晾在一旁去回她的话,我因为这件事生气换来的是你一句无理取闹,你可知我难受,宴会的时候苏映月又找我麻烦,挖苦我是边关来的粗鄙之女你可又知道半分?”
裴叙无言。
无言,那便表明他心情都清楚。
裴叙萎靡,“知道,也想过,但是未做到。”
她苦笑,“这不就结了?”
“每次,每一次都是我向你低头,只要你抛出一个向好的笑脸,我就将所有的事情吞下去,因为你是裴叙,你是高高在上的阁老,你的笑脸多难得啊,我怕我一提就回到原地了……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如她们。”
“现在也是一样,你追我,向我示好,我没理解错的话,是想我回到之前做裴家少夫人的日子吧,可是我收到的是苏映月向你寄的情书,然后又以莫名的语气叫我远离你的命令,你叫我该怎么想?”
“也是像之前一样,装作看不见,努力原谅你?还是说久经官场,最会洞察人心的阁老,连枕边人的心思都看不清?”
即使过了许久,提起旧事,心底仍旧生出一股悲凉。
“裴叙,不要在我的面前委屈,我比你委屈多了。”
裴叙沉默,“……那信是苏映月单方面寄来的,我跟她没联系,你知道她……”
杨荞:“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像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心。”
*
杨荞策马离开,没回营,径直回了府上,赵淑云奇怪她怎得回来了。
“这时候不是在营里吗?怎么跑回来了?”
“回来换药。”
她将马匹栓好后,直奔卧房,蒙上被子闭眼睡觉,家里人也没人打扰她,直到翌日晌午,杨昭妤才端着饭菜敲门进来,见妹妹睡眼惺忪的样子,纳闷道:
“二哥说你昨夜根本没喝多少酒,怎得回来就睡觉,说裴叙他们都离开了,等了你半晌也不见踪影,叫人去叫你,结果发现营帐里根本没人。”
大家清楚她的酒量,不觉得那些就能将她灌醉。
杨荞魂不守舍,没回话。
杨昭远坐在床畔,用手捋了捋她头发,轻声道:“就这样了?”
……
“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ps.后面开启揭露女主身世的小副本
第67章 “京城来的
草长莺飞, 都已经四月份了,可惜北方依旧是北方,天还不热, 仅仅是暖起来了,趁着天好微微有些风,孩子们聚在一块放风筝。
“这都是京城小姑父送来的,你要是喜欢你去箱子里再找一个,还有一个花蝴蝶的,专门给你留的,就是声音小一些, 小姑刚从军营里回来, 守值一夜没睡呢。”
刚刚好了风寒的小四“哦”了一声, 脚步当即就放轻了,蹑手蹑脚地往前厅特意给他们放玩具的箱子, 拿到东西后,就迫不及待地凑在哥哥姐姐的身边开始放风筝。
欢快了没一会儿,瞧见六子来了, 一伙人急忙将风筝交在嬷嬷手里,跳着去找他。
“小姑父又来信了。”
兴奋得连风筝都不放了,纷纷围在了六子身边,等六子一叫人把箱子放在桌子,他们就连忙将箱子打开, 就看这次他们又收到了京城小姑父的什么礼物。
看见新玩具新奇了一下, 然后老大就将信件塞在了小四手上, 指挥道:“去,送到小姑房间去。”
小四屁颠屁颠跑去送信,赵灵正好端来花盆过来, “又有东西给你们小姑送来了?”
连着多少趟了,次次不断,瞧得她都觉得有意思。
“是啊,七日一趟,这都二十五趟了……”老二小小年纪就开始感叹。
老大纠正:“错了,是二十六趟。”
赵灵:“你姑跟你们打赌满多少天,她就打开看来着?”
老大抢答:“半年。”
“现在满了吗?”
老大心里默算,“满了,都超了。”
“那还不赶紧给你姑送去,看能不能叫她过来看看这半年从京城送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要咋处理,家里库房都快要放不下来了。”
就像孩子们说的一样,不多不少七日过后就有下一趟送来,且又不是乱送,好似有个章程在般,连着几次是绸缎,有的是首饰,有的是粮食,有的则是兽皮之类,像是聘礼似的。
老二女孩长得像她娘赵灵,俏生生笑着说:“小姑父就算把家搬空了,小姑也不愿意看一眼。”
赵淑云走来搭腔,“多亏家底殷实,才一趟一趟往来送这么多东西,若换作寻常人家,早就断了。”
谁家能半年里源源不断送这么多东西到旁人家里,这年头赚钱不易,换句话说,这是送白花花的银子进入家家门。
“裴叙胡闹,难道这裴家的其他人不管?”
赵淑云真是好奇,再送他们杨家都不敢收了,“你爹上次还说,要是这两人再这么不清不白,他就要给裴侯写封信了,不管是两家坐在一起商议,还是怎么样,总得有个办法。”
赵灵平声:“娘,你可别说,这要是断了,前面这二十封算是白送了。”
赵淑云叹气,“又是三箱,把今日的算上,咱家库房莫不是满了?”
赵灵点头,将花摆弄好后,拍手道:“我去叫人把南厢房的库房收拾出来。”
杨荞昨晚睡得有些迟,连着几日检查防守,欠下的瞌睡账不少,被小侄女叫醒后,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穿上衣裳被人拉到前厅的。
赵淑云看见她起来了,就叫人去断厨房给她热在锅里的饭菜,瞧她一眼不看地上的东西,早日还有些着急,现下压根急不起来,习惯了。
“你不看看?”
“又不是我的东西,我看作甚。”
赵淑云摆了摆手,叫大孙女儿给自己找来一把梳子,站起身给杨荞梳起头来,“这次送的是布,都是些尚好的绸缎。”
杨荞状若无闻:……
“嘶……你这娃娃,倒是说句话啊。”
她最讨厌别人装哑巴了。
杨荞不以为意:“说了,又不是我的东西,我有什么好说的。”
赵淑云:“看你这娃娃话说的,你要是不愿意收,就给人家回一封信,叫人家别往来送了,到最后才说不要,咱家有那么多人手给他送回京城去?”
“那你给他寄封信,就说你不要,不就好了?”杨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汤,精神稍稍清醒了些。
老二拿着一个竹编蚂蚱,绕到杨荞身边,笑着询问,“小姑,你说好满了半年就看信,你啥时候打开看啊,我们都想知道小姑父在信里说了些啥。”
杨荞蹙蹙眉,端在坐在椅子上静等她娘将头发给她绾好,“一口一个小姑父,叫的比小姑都亲,你还是我亲侄女吗?”
赵淑云用桃木梳子敲了一下她脑袋,“那能怪孩子们?人家裴叙次次都给孩子们买那么多东西,能不亲嘛。”
杨荞捂住头,“娘,不带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我才是你亲女儿。”
“是亲女儿就别劳烦我们给你处理这些东西,你自己整去,次次劳烦你大嫂和二嫂,也不怕叫她们厌烦你。”
“大嫂二嫂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厌烦我。”
杨荞吃着肉馅儿烙饼,冲赵淑云呲牙,一脸顽皮,依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赵淑云好心劝,“你爹念在你差点死在鞑靼人手上,不想跟你费劲儿了,你可别叫他操心你的事情,不然他打算把裴家人叫来,好好商议下你和裴叙的事情。”
“都和离了,有什么好商议的。”
杨荞吃着饭,“小心他写信邀请,人裴家还不给他那个面子来呢。”
“还不是为你好……”赵淑云招呼孩子到院子里打闹,“你快吃,吃完叫人收拾,数你起得最晚。”
杨荞混不吝,耸了耸肩,知道她就是简单几句牢骚,左耳进,右耳出了。
吃饱喝足后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见孩子们都玩累了回去睡午觉,没人陪她瞎晃了,也就回自己的卧房了。
窗台上摆放的小竹筐原来是她姐用来放针线的,后来不知怎得就留在了她房间,成了放书信的,她拿起来数了一下,还当真有二十多封,每次都是孩子们主动放进去的。
她拿着小筐道床上,从第一封开始拆,足足二十六封,每封大都是三张信纸起步,密密麻麻,她也不知裴叙怎得每日这么闲,写得了这么长的时间的东西,等她再抬头时,太阳已然快落山了。
“小姑,小姑……”
院外传来“呼噜噜”小跑来的声响,她拿被子将床上的书信遮得一干二净,揉了揉眼睛,干脆应了一声。
老大跑来在窗子口,一脸兴致勃勃,“小姑,我刚才看见小姑父的那个宅子灯亮了,好像有人回来了。”
杨荞意外,心底有些不信,但是孩子好端端又不会说谎,就跟着小崽子们爬上梯子去瞧,结果还真是,老大自上次简单听裴叙讲了兵书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几个孩子数他最想见到裴叙,一溜烟就跑了。
“我要去看看是不是小姑父回来了。”
“我也要去。”
老二见老大跑了,立马也喊着要去,就这样小的看大的样儿,几个孩子都去了。
还没来得及下梯子的杨荞:……
“快吃饭了到哪儿疯啊?”
杨荞被叫去吃饭,潦草吃了半碗依旧不见有人影跑回来,家里人习惯了这些孩子吃饭的时候不见踪影就没管,但是怕饭凉了,杨荞就先放下筷子去寻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装扮,脚上步子稍稍快了些,结果快到了时,遇见孩子败兴而归。
“小姑,咱们猜错了,小姑父没来,是看门的大爷在打扫院子。”
“他是阁老,圣上不会随便放他来这儿的。”杨荞解释,悬浮的心稳稳落下。
“好可惜啊,我要是再过几年,我一定骑快马到京城看一看,我要在小姑父手底下干活……”
“那我就给小姑父牵马……”
杨荞:……
就这样被收买了。
白疼了。
裴叙的“贿赂”起了效,叫这些小家伙们死心塌地,杨荞是嗤之以鼻的,奈何是亲生的,转头就忘,晚上巡逻的时候,还会下意识给他们去找些好玩的。
将玩物丧志这句话彻底抛在了脑后。
夏日夜间没有晌午热,人们图凉快,三三两两地出门闲逛,宛若白日。
经战争结束,榆林治安甚好,一副太平,杨荞也闲了很多,巡逻的大头是六子带人干,她要是懒了就一个人提着剑在街上散步,走哪儿算哪儿,无聊却胜在平静。
传来一阵京音,与这里的西北口语格格不入,顺着风就飘进了杨荞的耳中。
她抬眼望去,一个卖包子的老板正摆着手,跟铺子前的顾客急头白脸地解释。
“太大了,找不开,买不了……”
“我们小姐饿得实在不行了,现下就想吃你的包子,你想想办法。”
老板面露难色,“想不了,我活了半辈子了,至今没见过金元宝,哪里来的钱去找,你们改日再来吧。”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卖个包子……”
男子话落一半,眼前忽得有人递来几个铜板给老板。
老板迅速拿着油纸将包子包好,递上。
男子静静打量杨荞,戒备还未放下,身旁衣着不凡的女子就已经抢先一步将包子接过,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女子面相胡貌,不似中土之人,男子倒是全须全尾的中原人,这般两人出行的搭配在榆林并不奇怪,可唯独女子腰上那枚香囊,花纹实在是熟悉。
总觉是出自故人之手……
杨荞:“京城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疏离
男子手抱长剑, 瞧她同样手提一柄长剑,深觉不善,拉着女子向后退了半步, 抱拳道:“多谢姑娘好意,出门体察不清,惹了笑话,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来日好还恩情。”
包子老板率先抢了话,“她是我们乔将军,日常巡逻镇上防卫的, 郎君不必提防。”
男子闻声, 神情顿时闪过一丝惊诧, 随后恭敬行了一礼,随后便要牵着女子走。
杨荞眼尖, 看到女子裙摆下被磨破的鞋头,信手拦下,“不知郎君来自何处, 可有路引?”
男子面露不悦,瞧了眼只顾着饱腹的人,好半晌才勉强开口,“京城所来,路引尚不在身。”
口气倒是不小, 可她就不是轻拿轻放的人。
昔日内奸缠身, 惹下大事, 怎可再糊涂。
杨荞:“职责在身,还请郎君配合。”
“若我说我们行路从不靠路引呢?”
“那便是圣上御驾了?”
“无可奉告。”
杨荞冷笑,“那便是没有路引, 劳烦二位走趟军衙了。”
“岂有此理,我们小姐岂是能你要挟的。”
杨荞冷剑出鞘,上下端详了眼,木栅合拢,牢门“咣当”落锁。
“喂,放我们出去!”
男子忍着肩上的钝痛,死死捶打着横亘在面前的木头。
杨荞一眼也懒得瞧,将他的佩剑扔给了士兵。
原以为是个什么难缠的恶茬,结果不过一招就被制服,就这中三脚猫功夫还想护美人,真是花架子。
“既无路引,又无亲戚,我劝你们老实交代,小心小命折腾没了,也别跟我说什么有靠山,位立两国边界,就算是陛下来了,我也无愧于心。”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吃饱饭的女子左右摇着牢门,朝着杨荞大喊:“你敢关我们,是不是脑袋不想要了……就算是关,凭什么将我和路斐分开。”
杨荞不稀得与之扳扯,径直出了军衙。
出门在外,没有路引是死罪,杨荞不把他们吵闹的话放在心上,翌日就去军营忙了,转而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再去军衙交公文的时候,远远便在大门外听见女子叫喊的声音。
巡检千户弯着腰,尽听着女子话不得开口。
“我说你听见没,我叫你把她给我抓起来,给我关进大牢里。”
瞧她嚣张气焰,千户毕恭毕敬和满院子浩浩荡荡的侍从丫鬟来看,不必多想,她这是给千户抓回来了个祸患。
千户见她来了,欲上前压低声音解释,不等开口就被身旁呲牙狂吠的刺耳声打断。
杨荞移眼看去,男子故意不理,仿佛借此出气,任叫手中的藏獒朝她方向扑来。
手中空空,剑不在身边,她没办法护自己,眼见着那一波接一波的咆哮。
畜生奋力挣动颈间铁链,铁环被扯得铮铮作响,每一次发力都伴着震耳的吠鸣,吼声粗重如洪钟,带着慑人的戾气,在它主人的允许下,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扑噬而来。
口中的涎水好像已经滴在了鞋面,杨荞下意识朝后躲开,刚挪了半步,腰后就被稳稳掐上一只手来。
半截白袍闯入视线,在她还未抬眼去看那张被遮了大半的下颌时,熟悉的气味便已然袭来。
“退下。”
一身绛紫身影挡在她身前,语声冷肃,带着不可僭越的威严。
路斐当即变了神色,不情不愿拉扯着畜生退后了几步,见裴叙仍旧不退,才彻底叫人将畜生牵了下去。
可丽抬脚上前,可谓盛气凌人。
“钦使,阁老,你们中原的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本公主关进大牢,这就是你们中原所谓的待客之道?”
裴叙稍稍侧了身,面色平平,“公主偷跑,臣不知该如何向远在京城的圣上禀奏。”
可丽顿时哑声,知拿不下裴叙,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杨荞这个罪魁祸首身上,“陛下那处要如何处置,听凭发落,可这个女人,我绝不能放过……”
“公主与侍卫无路引携带,本该被抓,若不是有此番波折,臣又怎会找到您?”
“恩将仇报,要不得。”他告诫。
“这是你们中原的官员,你是这里最大的官,她绑着本公主进了牢狱,钦使就如此袒护?”
“大晋律法,无路引者以“流民”论处,杖八十或拘押,我依法执法,敢问何罪之有?”
杨荞朗声反驳,意也是给裴叙提醒,并非是她是非不分错抓了人。
“来人。”
可丽稍一滞。
裴叙:“路斐蓄意教唆公主窜逃,拖下去杖三十,入奴籍,就地发卖。”
语气坚决,带着朝堂历练出的狠厉。
“不可!”
可丽将路斐护在身后,“此事与路斐无关,钦使不能罚他。”
裴叙不语。
场面僵持。
从京城到榆林近千里路程,几人接触已有一月,可丽不是不清楚眼前这位阁老的性格。
当初接了圣旨听说是裴叙来送自己回国,就听底下人提过,他与榆林此地某人有所牵扯,能惹他如此不松口的,眼前女人大概就是裴叙曾经那个逃走的夫人。
在中原地界上与之对抗,不是明智之选,各退一步罢了。
可丽憋下口气,想想对她这个送来的人质说,有何事能比归国梦还要重要。
既然他要保下一个人,她也能。
“中原的官员自有钦使发落,奔波了两日,我也要休息了,此事就劳烦钦使料理了。”
如此,算是松口。
“来人,带公主下去休息。”
裴叙彻底盖棺定论,此事算是了结。
原本就没当回事的杨荞尚在状况之外,见到千户暗处悄悄朝她打手势,指了指西边,她这才明白,该是高昌国公主到了归国的时候。
看来两国又有要事相商了。
趁着裴叙吩咐下人,杨荞连忙朝旁走了几步,谁料裴叙压根没想着理她,径直朝千户走向见礼。
“在此整顿几日,还请千户移步,裴某有事交代。”
裴叙礼节太过周到,千户受宠若惊,赶忙叫人招待。
看着热闹的院子重新回归大半寂静,立在一旁的杨荞心上说不出的滋味。
半年未见,裴叙愈加凛厉,待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信上那样。
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索性不用费心对付,还是松了口气的。
低头看了眼鞋头,杨荞潇洒离去。
*
裴叙到来的消息是第二日才声张的,杨荞晚上下值回家,府门口就察觉到了家中闹腾,回去一瞅,还真是……
一家人招待裴叙,孩子们见到了期盼已久的人,兴奋得厉害。
杨荞躲在厨房,想讨碗饭吃,被得知她回来的赵淑云赶往大厅去。
“知道裴叙回来了,怎么昨日不说,害得肉都是临时出门割的。”
“他又没说他要来……再说了,他跟咱家有关系吗?”杨荞手里拿着筷子,跟在赵淑云后头顶嘴。
“是没关系,但奈何人家是你家暂时仰靠的大腿,敢怠慢吗?”
赵淑云言之有理,杨荞没话再说,谁叫她家没出息,一家子武将呢。
桌上残羹收拾好,下人专门为她重新端上来新的饭菜,赵淑云将盛满米的饭碗放到她面前,叫女儿赶紧吃。
“裴叙一听你回来了,就利索走了,饭还有一半没吃呢。”
杨荞扒拉了两口,“我的不是了?”
赵淑云咋舌,“我是这个意思吗?”
杨荞耸肩,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咱家虽然抱裴家大腿,但又没有说把你当做人情送出去的打算。”赵淑云给杨荞往碗里夹了块上好骨头,“你和裴叙该是咋就是咋,有一日你愿意再嫁,我和你爹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方才那样说,只不过觉得裴叙这人有分寸而已,没别的意思。”
杨荞拿手啃着骨头,心上突然有些乱,但是也说不上为何乱,只知道跟裴叙离不开,想起家里库房放置的那些东西,她就没办法静下心。
不管怎么躲,总归还要见面。
用罢饭,老老实实睡了一觉,第二日还没出门,就有人来传,说是公主要见她。
不用想,必定是要报复。
杨荞不想去,打算装不知道糊弄过去,结果传话的人直接去了军营叫她。
杨昭远说躲下去不是办法,杨荞只好去了。
*
可丽在亭内外用餐,到访的杨荞就迎着太阳站在亭外,不一会儿就晒出汗来。
“若是公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可丽细嚼慢咽,将京城皇宫中的规矩学得十成十,用清茶将口漱干净才不紧不慢道:“听人说你的射艺十分厉害,帮我把树上那朵最艳的花给我射下来。”
院中有棵前朝栀子树,西北到底西北,花期晚,落得也早,即使盛夏,驿站的这棵栀子也堪堪盛开。
杨荞抬头望去,没心情赏花,只觉得光线刺眼,扰得她睁不开眼。
“光线太强,睁不开眼,公主恕罪。”
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她才不想凑上去。
褪下汉服,换上华服的可丽异域风华更甚。鬓间缀着珠翠金饰,卷发轻挽,长发编为数条细辫垂在胸前,织锦胡服的领口袖缘绣满缠枝纹样,腰间束嵌玉革带,一举一动皆有银铃轻响,灵动鲜活。
虽是高昌送来中原的人质,但是眼下看来,宫中对她是不错的。
可丽:“光线刺眼是什么借口,难不成你们中原的士兵白日不打仗吗?”
“若是我晚上叫你,你是不是又要说光线太暗?”
杨荞:“公主睿智。”
可丽:……
“军营还有要务在身,臣就先退下了。”杨荞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
可丽见状,刚想拍桌就想起了昨日想裴叙答应好的话。
“你现在是拨给我的人了,本公主没放话,你敢走就是违抗圣命,不怕挨板子?”
迈了几步的杨荞即使止住步子,回首望去。
拨给?
“我是朝廷命官,这世上能指派我的,除了我的上司,惟剩圣上一人,可圣上并不在此,不知公主是得了谁的令?”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钦使的官最大,他开口答应的,你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找他。”可丽大大方方,打定了要报前日的仇。
杨荞睨了眼亭中洋洋自得的人,还是抬脚走了。
骑马路过军衙的时候,正好就碰上要起身离开的马车。
凌霄见到她行礼,但杨荞的注意只放到了裴叙一人身上,一个快步行至他面前。
“你将我拨给那个公主了?”
那日在军衙见面,她并且细观裴叙模样,今日猛地凑近些说话,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那日的疏离也不假,就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不过这不是她在意的。
她在意的是,他明明清楚可丽把她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还就这么答应了,这与故意捉弄她有何区别。
裴叙抬手,凌霄默契将周围下人遣至两丈开外。
直至人散开,他才开口:“公主所求,别无他法。”
“那我在职的军务怎么办?”
裴叙垂眸,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块帕子,不停擦着自己的手,面对她的问话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已派人去过军营告知杨总兵,他会派人暂代你的职务。”
这是什么规矩?
“可我没答应……”
她是朝廷将领,不是随随便便一道令就任意离开边关的。
“命令如此。”裴叙抬起头,才看向她,“圣旨道,见钦使如同见皇上,一应事务秉公处置,当以两国太平为念,尽心维系邦交,不得妄启纷争。”
四目相对,那双眼依旧不变,经战火淬炼,多了几分倔强……
这双眼,告知了他太多太多东西。
他收回视线,暗暗深吸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就上了车。
凌霄赶来,向她弯了弯腰,指挥着众人离开。
马车缓缓在她面前驶过,干净利落。
杨荞明白了,裴叙这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了,他不想管。
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裴叙也在避
时间紧迫, 杨荞糊里糊涂成了公主身边的“侍卫”,过了两日便上了路。
队伍绵延数里,戒备森严至极。
前后两队重甲骑兵开路断后, 道路两侧排布步卒,列成双层人墙,寸步不离护持车驾。
公主所乘锦车被数十名精锐近卫环围,人人紧握兵刃,身姿紧绷。
沿途岗哨林立,斥候四散巡哨,方圆数里皆在监控之下, 整支队伍如铜墙铁壁, 绝不容半分惊扰。
除了公主马车周围有着四名宫女随车, 队伍上下也就杨荞一个女的了。
杨荞不欲与后面的裴叙碰面,就一直保持在队伍前列, 那位公主倒也没怎么为难她,就是爱没话找话,她随便应付两句, 就被高温夺去了注意。
前往西域不算苦,苦就苦在,烈日悬空,官道上热气翻涌,地面滚烫, 人行其间, 如陷熔炉, 连草木都蔫垂。
早说她不想来,可不就是因为不想受这等罪。
她又戴不住斗笠,只好拿着长巾将她口鼻捂住, 以免晒伤。
可丽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杨荞故作不理。
“都说了是贴身伺候,你还换个衣裳跟我同乘吧,不然你是想箭都射到我身上了,你的剑才拔出来吗?”
不觉得她有多好心,从见面起就嚣张的人,杨荞只想尽量远离,要不是裴叙这人一路上讳莫如深,她真想一个人快快骑着马去前面探路,跟着队伍慢吞吞的,她委实是难受。
可丽见她不搭理,朝后望了眼裴叙的马车。
“你不就是不想碰见钦使嘛,你坐在我的马车上不就是见不到了?马车上有吃有喝,又凉快,只有傻子才不想来吧。”
*
杨荞不喜欢外人拿她和裴叙的事情乱打听,但是可丽有一点说对了,马车里凉快晒不着太阳,是傻子才不愿意进去。
她有武功傍身,有什么好怕的呢?
侍女拿着蒲扇在一旁轻轻扇着,换下被汗浸透的黏腻衣衫,杨荞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看着眼前的娇蛮,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可丽一脸狡黠,斜倚车中,一手搭在桌上,让侍女给自己涂着蔻丹,颜色鲜艳,衬得皮肤愈是莹润白皙。
杨荞不喜她这样看自己,自觉避开视线,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诶,你和裴叙到底怎么回事?我瞧着他对你挺好的,怎么就舍得你跟来呢?”
杨荞:“你哪里看出来他对我好了?”
可丽张了张嘴,显然被自己的话噎住了。
在旁的侍女眼尖,给杨荞地上切好的瓜果,叫杨荞享用,将公主的尴尬干净掀过。
杨荞不由看了眼车上贴身伺候可丽的是三个侍女,摇了摇头,没接。
可丽看了眼一手染好的蔻丹,将另外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惬意道:“你看你,换上群钗不是挺好看的,依我看,你在外头太招摇过市,不如就扮做丫鬟跟我身边,这样我也睡得舒心。”
“高昌中原本就交好,如今鞑靼也已安分,有何人会敢来加害公主?”
朝廷的摊子没那么好掀,何况是事关两国的大事。
刚刚闭眼假寐的可丽闻言,轻轻眯开一条缝,轻嗤道:“裴叙竟然连这都没给你说?”
“这次一是为了归还我,二是商路上的事情。”
可丽长叹了口气,“我二叔断了茶马交易的商路,大敛钱财,裴叙奉皇帝命来此,为的就是此事。”
杨荞对高昌王室了解不多,倘若一国商路不是由皇帝说了算,而是一个亲王,看来高昌老皇帝也式微了,又或是背后其实有老皇帝的默许……
事情复杂,不是她也不想了解,听一耳也就过去了。
路途无聊又煎熬,但想起姑姑也去过高昌后,就愿意把此事当做出游,如此一来,似乎就好熬了些。
可丽矜贵,但远比杨荞想象中的好些。
嘴上虽然一口一个裴叙叫着,但是真到了本人面前,还是很看裴叙眼色行事的,路上要求少,尽量与队伍统一步调,一天下来,也就中午晚上暂休两趟了。
可丽安排杨荞与自己同桌而食,自小在宫中养的胃口很小,杨荞才吃了一半,人家就上去休息了。
恰好裴叙那桌就他一人,邻桌的两人无形中多了接触。
杨荞能察觉出来,不光是她一路上避着裴叙,是裴叙也在避着她。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理智告诉她,这样也好。
只是,她是有话要说的。
杨荞迅速扒了几口饭,却见裴叙那边马上要擦嘴离开,便直接端着饭碗移了过去。
裴叙大概是没料到,身上的清冷顿时松下了几分,可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语气时,眼底的沉闷又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拿走你送来的那些东西?”
杨荞眼见着擦过嘴的人又重新拿起筷子吃起菜来,但就是不回答她的话。
杨荞赌气,见裴叙伸筷,立时敛了神色,持筷横隔过去。
筷身相撞发出轻响,她不看他,只盯着桌面。
裴叙换了方位,她亦紧随而动,一双筷子如影随形,处处阻拦,几番下来,他只能是无从下箸。
他也不恼,拿起碗去舀手边的汤,杨荞抢先一步将汤勺拿到手,给自己舀了半碗后,就直接断路,把汤勺放在桌子上了。
裴叙嫌脏,不可能再用了。
杨荞盯着他,也不动作,他想装听不见,不想理,那她就奉陪到底。
裴叙收了手,拿着帕子去擦手指溅上的油渍。
“我不会拿回去的,送礼没有拿回去这一说。”
“送礼还讲究你情我愿,我不要,你必须拿回去。”
“那就扔了。”
他回答干脆,好像那些价值千万两的东西压根与他无关,在说旁人的事情一般。
杨荞还欲再说,面前人就已起身要走,杨荞着急,大喊叫住他,“裴叙!”
不想惹人注目,她只好跟着起身站在他面前,仰头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就送我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
装作哑巴的人忽得开口质问。
杨荞:“我凭什么回你的信?”
“那便解释通了,给我回不回信是你的自由,给你送不送东西亦是我的自由。”
“如果你叫住我只是想说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杨荞:……
客栈内人流不多,杨荞不能把彼此的事情彻底扳扯出来,她不想难堪,裴叙肯定也是不想的。
两人不欢而散,后面几日行程再没说过任何话。
可丽看得好戏,但是纳闷他们为何会这样剑拔弩张,路上一直缠着杨荞套话。
杨荞要么装听不懂,要么就是缄口不言。
“难不成这就是佳偶变仇人?”可丽喃喃自语,拉着要给杨荞染蔻丹。
五六日的日夜相处,可丽对她稍稍放下了防备,只要看得过去,她在吃食和待遇上从不苛待人,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习惯。
“你的手虽然有些糙,但是甲形细长端正,与我的相似,你就替我试试新颜色。”
杨荞问她为何不找侍女们,可丽也是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打定了主意要祸害她的手。
反正几日碰水就退掉了,她也懒得在小事上跟她计较。
她之前从未体会过涂蔻丹,眼下瞧着,似乎也不难看。
可丽瞧着好看,又给自己指甲换了颜色。
今日急着赶路,她们的饭食都是在马车上用的,杨荞跟她沾了光,不用边走边啃饼子,还是照常的饭食,可丽见她胃口一直很好,用罢后就将饭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杨荞将自己吃得饱饱的,打算下午太阳小些后,骑马走段时间。
这些日子一直憋屈在马车里,有些不透气。
可丽靠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小扇,静静打量她吃饭的样子。
“缘分……还真奇怪。”可丽有些好奇,“你说裴叙怎么就喜欢你这种类型呢?”
她以为裴叙喜欢的,应当是京城那些贤惠优雅的贵女们。
“这话你都问了多少遍了,还问。”杨荞有些无奈,擦干净嘴后,就叫人将饭菜撤了下去。
可丽含笑:“不懂才要问。”
杨荞掀开车帘细观了下车外风景,突然,可丽凑了上来。
“裴家家大业大,只要留在那里,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不比这里风吹日晒好?你怎么舍得那儿呢?何况裴叙长得也不丑……难不成有别的难言之隐?”
杨荞睃向她,轻笑:“路斐一路上尽心尽力照顾公主,自我来了之后,惹得公主与他少了接触,我这就去跟钦使商量一下,叫钦使在国王面前请功如何?”
可丽与路斐不是互生情愫,也是关系匪浅,她明明那么看重,却故意在裴叙面前拉远距离,不是藏事还能是什么。
见可丽冷了脸,杨荞就知道自己看得没错。
“你这人委实不好玩,我就是打听一下,想给你出个主意罢了。”
杨荞冷笑:“心硬如铁,常怀戒心,却偏偏故作柔善,既无真情,又何必伪装。”
可丽冷哼,“你没资格说我,若有一日真真切切体会一回我的日子,你就说不出这种话。”
两人无话再说,杨荞下了马车骑马而行。
到了中原最后一座边陲县城时,一路上未闻可丽声响的杨荞掀帘查看,可丽却病倒了。
随行太医检查病情,查不出病因,猜测与天热有关,兴许是中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危机
公主生病, 只好暂停行程,裴叙做主在城中休整几日再走。
这些日子以来,杨荞几乎是寸步不离可丽, 即使是晚上睡觉,也是一间卧房中安排两张床,她睡在一头,可丽睡在另外一头。
就离了一下午,她病倒了。
给她喂药的时候可丽还在埋怨她,“我就说了,没体会过我的日子, 你就不能说我。”
“太医说你只是中暑了。”杨荞纠正。
“中什么暑中暑, 我的身体我清楚, 好端端怎么会突然中暑,这些日子绿豆汤当水喝一样, 上午都没事,过了两个时辰就有事了?”
“到时候我要一一告在我父王面前,叫他惩治你们这群中原的官员……”
说着便咳嗽起来, 杨荞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帮忙给她顺气。
可丽今年才十五岁,背井离乡十年,无爹无娘,仅靠逢年过节的书信来往, 也算是孤家寡人, 杨荞虽有爹有娘, 却依旧会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怪不得曹嬷嬷总说她心软。
这头安抚可丽熟睡后,除了路斐,杨荞出去又挑了几个健壮的士兵守卫。
“钦使在何处?”
“有巡检听说钦使莅临, 就送来了请帖,钦使受邀……大抵是外出去忙了。”
忙不忙的,他们这群官场人,杨荞也不好评判,闲来无事,就去马厩喂马去了。
这回出门她还是骑自己常骑的那匹马,人在异乡,好像就属他们两个最亲了。
杨荞找士兵寻来了些好些的草料,给拌了些豆料进去,马儿吃得可乖,无意中看到挂在栏杆上的马鞍,多瞧了两眼,反倒看到了平时从没注意到过的补丁。
藏在暗处,针脚别扭,不像是家里人的手笔……
她记得着马鞍好久没用了,好像是这次要出远门,六子临时给她换上的,半年多没用了吧。
营里又没人会针线,六子也不会,她抬手摸了摸柔滑的那块三寸布料,心头浮起一阵燥意。
*
这段时间裴叙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杨荞就算有话想找他说也寻不着个人影子,最后只好把事情记在心里。
待可丽病稍稍痊愈些,两人下午经常在客栈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荡秋千。
“不推了不推了,推得我胳膊酸,这回轮你给我推了。”
“我是病人……”
“那就叫路斐给你推,我要玩投壶。”
“我刚才要玩的时候,你怎么不陪我?杨荞你故意的!”
……
裴叙身上沾染了不少酒味,闻着难受,在衙署洗好之后才回的客栈,后院戏耍笑声隐约。
“玩了多久了?”
凌霄:“大概一个时辰了。”
裴叙跨步往楼上房间走去,凌霄以为他不想去看,要径直回房间,结果上了楼梯之后,竟拐了方向,还是朝后院望去了。
“正要跟爷说,下头人传,说是夫人找了爷几次,您都不在。”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整日缠斗在两个黠吏的疲惫缓解了些许,“她可有说些什么?”
凌霄:“说是公主的事情,但是没说具体,爷要是想问的话,我这就去把夫人叫来。”
“不必。”
放下这句话后,裴叙人就转身回了房间。
“看牢公主身边的人,再叫客栈的人多做一架秋千。”
风平浪静了四五日,杨荞倒是留心了可丽身边的这群人,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们都是从宫里派来的,要不是根子就坏,要不就是半路受了谁的指使,拿我的命换钱。”可丽咬着葡萄,“多半是我二叔那边的人。”
杨荞一时想问,“柳中王竟能将手伸到中原?”
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掩着,可丽索性直说:“我那二叔掌控了高昌的马匹,私下与中原的商贩勾结,中原的官茶卖不出去,又没钱高价买马匹,这才叫皇帝舍得派裴叙来。”
“如此看来,我这两日还真是荒度了。”
竟什么都没察觉。
裴叙这两日忙得不见人,怕就是因为这件事。
茶叶售卖就分两种:官茶,私茶。
官茶供给庞大,货源稳定,私茶一般都是普通茶商小门小户经营的,面对高昌整个需求来说必然不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柳中王宁愿集结大批零散私商断掉官茶的商路,一为压价,二为压制中原兵马。
战场上没有好的马,如何能打胜仗?朝廷没了官茶这条税收,户部的没钱如何去养各地士兵?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钱”字。
不过这是裴叙的事情了,杨荞自认没有多管闲事的本事,照看好可丽才最当紧。
可丽闹着要出来逛一逛,杨荞也是憋不住的人,最后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换上普通员外小姐的衣裳,陪着她出门。
边陲小镇还比不得城里的光景,索性就直接乘车去了二十里外的县城里,裴叙这些日子就是县城乡镇来回跑,也不知为何不休息在县衙里,面见巡检,查账都要方便些。
买了些东西,路斐去停放马车,杨荞和可丽先上了酒楼包间入座。
可丽富贵日子过习惯了,出门点菜也是眼不眨,几乎叫小二将整个菜单都上了一遍,小二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招待得甚好。
待三人吃饱喝足,路斐还是去牵马车,她俩则是留在包间里消食。
“吃的有些太饱了,我去廊间走走,不然我怕待会儿坐马车上吐出来。”
“别走太远。”可丽嘱咐。
此番出行,杨荞又体会到了有武艺傍身是多么的潇洒,就像她之前孤身一人从京城跑回榆林一样,不怕被人欺负,不怕被算计,行至哪里都有十足底气。
她站在廊口吹了吹凉风,视线却始终留意包间,没等她再回去时,一阵商讨声钻进了耳中。
“你这说得不行……”
“不行你来,茶叶都堆在仓库里多少天了,再不卖出去,我下批茶叶都要来了。”
提起茶叶,杨荞忍不住就联想到了裴叙这些天忙乱的事情,好奇驱使下就偷偷靠在了包间墙后。
说是墙,其实就是隔着一层木板,不妨碍她听。
“没办法,朝廷那边来人了,钦使压着不放卖,你能咋?连巡检都想不到办法。”男人叹息,“你说这是何苦来哉,都是他们当官的内斗,和咱们这种做生意的有什么关系,到头来咱们能赚几个钱,还不是落在了当官的手里。”
“谁说不是,我估摸着还是巡检没使出绝招罢了,区区钦使,难不成他一个人想拦着这上百号人赚钱不成,巡检每次分走那么些钱,我就不信他们不着急。”
那人气愤,说着说着就将杯子砸在了桌子上,“管他是谁,挡老子财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看仁兄这般模样,莫非已经商议出了新的办法?我压下的货可是比你的还多,比你更上火……”
“这还不简单,俗话说,断人财路就如杀妻弑母,巡检跟我说了,今夜……”
“你在这儿偷听啥呢?”
可丽一问,惊动了包厢里的人,顿时就听见里头的人大喊起来。
“谁?谁在偷听?”
杨荞做贼心虚,急忙拉着可丽就要跑,结果还没下楼梯,就被带刀的小厮拦下。
可丽吓得大叫,杨荞赶紧拉着人朝楼上跑,依旧被前后夹击,穷途末路之下,只好直接挑了间包间破门而入,抱着可丽从二楼跃下。
路斐察觉不妙,以为是刺客,待两人进了马车之后,扬起马鞭就是跑。
好在路上人不多,即使横冲直撞也没伤到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出了县城。
可丽抱着膝盖,瞪大了眼:“你刚才看见没,那个包间里,女人竟然被男人抱在腿上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小孩别说话。”杨荞呵斥。
她掀开帘子,问起裴叙的消息。
路斐:“今早起来喂马的时候见钦使早早就出去了,但是并不知去了哪里。”
此事非同小可,杨荞想给裴叙说一声,奈何连人都找不到,她现在就算是想重回城里的县衙找,也找不了,没马,她总不能走着去。
“方才那伙人是什么人?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了?”
杨荞:“是商人手底下的小厮,与公主无关。不过以防追杀,今晚回去还是要增派人手戍守。”
路斐似懂非懂,察觉到杨荞是点到为止,就没好多问。
回客栈的路上上顺顺利利,没有拦路虎出现。
可丽受惊暂时离不开人,杨荞就叫路斐出去打探消息,期间盼着裴叙早些回来,却也是左等右等等不来。
那两个商人说的是今夜,难不成裴叙还真被算计了?
可丽跟着杨荞一起在灯下熬。
夜风骤起,声势汹汹。
劲风狠狠拍击窗扉,木窗不停摇晃,闷响阵阵,将暑气吹得干干净净。
听着屋外风声的呜咽,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路斐顶着一身的风沙回来,气喘吁吁。
“城里闹起了动乱,说是粮仓被盗,土匪来了。”
杨荞:“钦使呢?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钦使被两位巡检邀请至龙门酒楼应酬,结果被围堵在了酒楼,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全是带刀的人,我没办法进去,就只好先来报信。”
“听说钦使身边就没带人出门,那岂不是危险?”可丽惊讶。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