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提上裤子就


    心底一哆嗦, 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杨荞僵在原地,顶着如雷心跳,硬着头皮摇了一下头。


    “没, 没什么好说的。”


    那双摄人的黑眸紧紧盯着她,越看,便越觉着眩晕,叫她鬼使神差说出了下一句:“裴叙,你喝醉了,咱们洗洗干净睡吧。”


    她想了一晚,就只想出了一口否认的办法, 她觉得她不能认, 要是这回认了, 往后他就不会信她了。


    微凉的手掌抚上脸颊,裴叙想借那点冷意压下燥热, 可指尖触到的冰凉转瞬便被体温焐热,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痒意,只想抓点什么, 贴近点什么,明明心里生着气,却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向那点凉意靠拢。


    他生气,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萧庭玉的觊觎,还是, 只是因为她骗了他?


    杨荞见他久久不语, 以为真的病了, 只好牵上他另外一只手,却发现他指尖发着颤,整个身子好似都在微颤。


    “裴叙?”她试着轻声唤他。


    裴叙稍回理智, 冷声问:“你的玉呢?”


    杨荞怔了怔,抬眼看着他故作不懂,“什么玉?”


    裴叙见她装傻,又问:“秦钰的胳膊是怎么断的?那日,江时彦向我求告,想叫你教他武功,你们两个又是如何攀扯在一起的?”


    往后有了时间,他连带着江时彦也要跟着一起拷问,他跟杨荞搅在一起,迟早把人带坏。


    杨荞点了点头,一副坦白样子:“他胳膊是我打伤的,但什么玉我不清楚,那日他给我传信,约我出去见面,我想出去转转,顺带就去了,结果他蓄意调侃挖苦我,甚至与我动手,招招狠辣,险些将我打伤,我为了自保,情急之下,把他打伤了。”


    “之前我俩在榆林的时候,关系就不好,他约我,我以为是道歉来的,谁知道是蓄意报复。”


    几个月的相处,叫裴叙知道,她是撒不了谎的,只要撒谎,她就不住吞咽,现下她就是这样。


    “为何关系不好?”


    “在榆林的时候,他总是追着我说我是假小子,还总是撺掇营里的人笑话我,我不依,一来二去就不好了。”


    她想了几日,想了这么一个不出错的借口。


    裴叙深吸了口气,抬手附上她的纤细的脖子,“我上次问你,你为何瞒着不说?”


    “我不敢说,你那时放话,不让我随意出门的,何况是跟外男打架。”


    “那腰牌呢?”


    “什么腰牌?”


    “秦钰的禁军值班腰牌。”


    “我不知道,从未听说。”


    “信呢?”


    “什么信?他上次约我出去的信吗?早就丢了。”


    杨荞蹙了蹙眉,顿了顿,“是不是秦钰那家伙要跑到你面前闹了?你被圣上留下这么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叫你挨训了?什么腰牌,什么信……他就是这样污蔑我的?好一个小侯爷,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就因为我误伤了他胳膊,他就跑到圣上面前告御状,上次害你受伤那笔账还没找他算清楚呢……”


    一语未完,他便紧紧堵上了她的唇,带着灼人的滚烫和轻微的酒味追逐,仿佛视为玩物般,展现着从未有过的侵占,即使榨干她口中的最后一丝气,都不愿放手。


    她瞪圆了眼,觉得裴叙疯了,朝他胸口捶了两拳。


    “你亲就亲,干嘛故意捉弄我,我喘不上气了。”


    裴叙不说话,看她的眼神有些冷,但又说不出的怪。


    这是一个拷问“犯人”的样子吗?恼羞成怒就发狠亲人,还不让她喘气,真不知道话本上那些人是如何受得了的,如果亲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宁愿这辈子都不亲嘴。


    这样亲不下岂不是叫人憋死了。


    “裴叙,你今天到底咋了?圣上训你了?”训得人都变的不认识了。


    “杨荞,你可在骗我?”


    她稍稍平复了下胸口,壮着胆吐出二字:“从未。”


    气若凝滞了一刹那,眼前那双眸子一寸不让地注视着,就在杨荞担心将要破功的时候,那只附在她颈间的手,顺势划入抚来,身上松垮的中衣当即退至腰身。


    杨荞下意识喊他,用手将他推开,晦暗光线下他的脸看不清。


    她有些受不住,最后只能紧紧攀上他的肩头,犹如浮木般,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妄图挽回最后一丝理智。


    之前都是她求着他做,每次都是草草了事,克制再三,杨荞习惯了那样式的,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床上这样狼狈。


    或是男人生来就对床事有着游刃有余的本领,经此一次,才叫杨荞彻彻底底认清了裴叙的本事。平时瞧着温文尔雅的人,力气竟那般的大,把她这个习武之人的力气榨得一干二净,连爬起来清洗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裴叙抱着她去洗,撑着仅剩的清醒回到床,头一落枕,便昏沉睡去,听见裴叙早起上朝的动静,结果连眼睛都困得睁不开。


    再醒时已经过了用午饭的时辰,杨荞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进来送膳食的曹嬷嬷瞧见床榻有动静,笑着就将帘幕收起了。


    “姑娘可算是醒了,吓得我们连院子都不敢扫,生怕惊扰了你。”


    杨荞看着干净的地面,一时红了脸,局促道:“地上的东西叫人收拾起了?”


    “什么东西?”


    杨荞一滞。


    曹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二爷除了叫我们不要惊扰你休息,什么话都没说,今早我们进来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


    那就是裴叙收拾了,她记得她睡前地上都是一团乱,睡得时候还担心被看见了怎么办,那样她一世体面就不见了。


    曹嬷嬷是过来人,知道她一时起不了床,索性就将小几搬到她床上,叫她坐在床上用膳。“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有些事情在所难免,但也要节制而行,小心伤身子。”


    杨荞面露尴尬,搅着碗里的粥,磕绊道:“平时……也不这样。”


    昨日裴叙不知道怎么了,一反常态,就像是换了个人般,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要不就是中邪了。


    “二爷早上心情怎么样?”


    今早模模糊糊瞧见他沉着脸,好似又是不爽快。


    曹嬷嬷沉吟,“就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差别。”


    果不其然。


    这厮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一副谪仙模样,可是昨晚做的哪件事是清冷谪仙能做出来的?简直天差地别,叫她难以联想在一起。


    或许夫妻之间本该就是这幅样子,不然怎么说夫妻才是最亲密的。


    心里盘算着,低头看见领口半掩半遮的红印,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叫她看,就是四书五经读多了,人压抑得久了。


    嘴上说着不喜欢,实则比谁玩得花,叫她看,还是欠缺整治。现在才成婚几月,等到时间长了,她非得叫他嘴像身子一样老实。


    嘴像身子一样老实……


    杨荞愕了愕,脑中忽得生出一股念头,要是叫裴叙日日像昨晚那样坦诚,日子不就好过了?


    裴叙自小待人疏离,习惯了此等行事作风,连带着对她这个妻子也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的外人。要想从根上改,很难,但是若叫他慢慢学着如何对待妻子,逐步瓦解也不是不行。


    昨日明明秦钰都闹在他面前了,按他洞若观火的本事,就不会仅仅问她那么简单的两具就肯罢休的,但是他没有,说明就是信了她的话。如若不是有一点点信任和偏向,为何就此罢休呢?


    看来还是有希望的吧……


    见她跑神想着什么,曹嬷嬷拍了拍她,“姑娘,想什么呢?”


    杨荞摇头,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当即打算穿上衣裳去找吴月盈,曹嬷嬷以为她是要到院子里打拳,还特意将备下她擦汗用的帕子和热水,瞧她套上了外袄,笑问:


    “姑娘这是要到花园里去打?”


    “嬷嬷忘了不成,我上次在花园打拳,惊了满园的鸟雀,扰得众人不能好活,哪儿还再敢去,我以后还是不打了,要是实在憋闷了,就求求二爷,容我出去跑跑马吧。”


    绕个京郊一圈,照旧能出一身汗。


    说罢,就出门去了。


    与其在裴府浑浑噩噩待下去,倒不如给自己寻个事情干,改变裴叙就很有必要,她也有劲儿干,日子也有奔头。


    她有些兴奋,去找吴月盈时,脸上都带着红润。


    吴月盈听罢后,笑她是小孩儿心性,“夫妻之间哪有喜欢不喜欢的。”


    “有啊,你看你跟大哥,我就觉得很是喜欢,还有话本,话本上都是这样说的,公子小姐如果不相爱,为何要隔着千难险阻都要在一起啊?”


    吴月盈:“你是不是又挨老二训了?还是老二又把你怎么了,你才这样……”


    杨荞否认,表示自己是真心的。


    吴月盈看她蒸红的脸,心想这姑娘还是单纯得好骗,表明昨晚的药起作用了,不然能叫呆葫芦开瓢么?还是老办法好用,不枉她给婆母起这个主意。


    有些缺德,但也算造福他人了。


    昨日看见杨荞在宴上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裴叙又不过来陪着,她就临时和江氏出了这个主意。


    江氏手脚麻利,当日回去就叫人准备好了。


    也不打趣了,她收起心底的笑意,认真说:“这样,你不如学学正儿八经的女郎,穿罗裙,戴花钗,功夫可练,但未必要在裴叙面前展露,他硬你软,不能他硬你也硬,要学会以柔化刚,平日里多在他面前撒撒娇,老二心软,只要不是大错,他就肯定不计较了。”


    杨荞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方便而穿的贴里,心沉了几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又听见吴月盈说:“子述说一不二,你要是听他亲口说喜欢你,那就是真的喜欢你。”


    心硬之人亦是重情重义之人,何尝不心思简单。


    吴月盈还说了很多,杨荞受益匪浅,心里将每一条都细细记了下来。


    “实在不行,你去学学苏映月,老二与她当年好歹也是全京城人都说一句般配的,两人琴笛和鸣,林下风致,谁人不说一句郎才女貌,咱虽未有那般才情,但也能模仿一二啊……”


    不等她说完,杨荞就先摇了头,说不要,“我就是我,我才不会因为谁而去学另外一个人。”


    东施效颦,最后学得四不像,她不像她,别人不像别人,何苦。


    吴月盈点头,“好骨气,有咱们荞荞这般心志,迟早把老二拿下。”


    杨荞从吴月盈身上感悟到了不少,必之前学字时听课认真得多,聊到下午用饭前才回去。


    有些话可听,有些话可弃,以她对裴叙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大概就是钟情循规蹈矩的女子,至于长相,她还从未听说他喜欢那种长相的女子,她这种模样的……应该也能吧。


    她站在铜镜前,扯了扯自己的脸蛋,软的,在榆林日日风吹日晒岁有些晒黑,但好在随了她娘,在裴家这段时间又给她养回来,白了。


    虽不能说倾国倾城,但决计不算丑的,裴叙都能亲下去,说明不是很丑吧。他那人严于律己也律人,样样都是最好的,她不信要是她不好看,他能亲的下去,必定是嫌弃的。


    “嬷嬷,今日不吃饭了,我要梳妆打扮。”


    曹嬷嬷怔了一下,以为她是犯傻了,都快晚上了,洗漱打扮可是要去哪儿。


    “以后把我所有的贴里都收起来,从今日开始,我只穿罗裙,曹嬷嬷要日日给我梳姑娘们的发髻,明白吗?”杨荞一本正经说着,弄得曹嬷嬷和棠梨都有些反应不及。


    也问不清楚是怎么突然改性了,总之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临近天黑了,给好好打扮了一番。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当真是好看的,把她化得眼是眼,鼻是鼻,丹唇一点,艳若樱桃,就是头皮被扯得紧绷,钗环压得她脖子不得轻易动弹。


    杨荞对着铜镜细细欣赏了一番,心里颇为满意。


    积习难改,她不是不喜欢这些罗裙钗环,而是少时没叫她打扮的条件,习惯了在军营里像个小土匪一样上天入地,成人之后自然也就不习惯这些女郎家的东西,觉得拖累,迈不开步子。


    若能叫她惯了这些打扮,她也很喜欢的,文能上得厅堂,娴雅有度,武能下得战场,挥刀杀敌,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裴叙忙到晚上才回来,杨荞卸了一半的头饰,还没来得及洗脸上的脂粉,见他回来之后,眼巴巴就凑在了身边,陪他喝茶洗漱。


    曹嬷嬷,棠梨眼尖,将热水备好之后就下去了,不耽误夫妻两人说话。


    屋内烛光甚亮,叫裴叙愈加将她模样瞧得清楚。她鲜少这样打扮,就算是出门,也远不及掩下这般耀眼隆重,只当她是白日里被裴溪叫出去玩了。


    他放下茶杯,借着洗手的功夫,无意中多看了杨荞几眼,杏眼流盼,朱唇含嫣,韶颜雅容,丝毫不逊色旁人。


    杨荞给他递去干净的巾子,余光瞥见那道一触即离的目光,心头不由晃了晃,再细观裴叙那副平静如水的神色,心上难免落下一抹失落。


    他好像确实不在乎模样如何。


    这事她说不了好坏,不管长什么样儿,裴叙都不甚在乎,她倒是能自在些不必在容貌上下功夫,可是还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裴叙可能不喜欢她这等相貌,所以才不在乎。


    “裴叙,能不能给我开辟一个专门练武的院子,然后,我还能随意安置练武器械的那种,我看东南角那处荒废的小院子就甚是不错。”


    她有些忐忑,含水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要搅乱一池春水,任其泛起涟漪。


    裴叙瞧了一眼,快速撇过头。


    早在之前他就叫凌霄置办好了,只不过因她偷逛妓院被抓住而耽搁,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逗她。


    裴叙:“东南角太远,有些偏僻阴冷,你用隔壁院子就好,明日叫凌霄再收拾收拾,后日你就能用了。”


    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莫非真是她今日的装扮起了效果,才叫他这样好说话?往日这种事说不准要好好求告一番呢。


    念及此,杨荞一下来了自信,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啊,裴叙。”


    裴叙愣住,拧巾子的手当即顿了一下。


    不由想起昨夜意乱情迷,她也是这样睁着澄澈的眼睛望着他,说了那一句“从未”。


    诚言,他不是不怀疑她与秦钰,他想追究,可是比起这些,他或许更愿意相信,杨荞不会骗他。


    他平生最厌旁人哄骗他,杨荞该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在他再三追问下说谎。回过头再想想,连练武这些小事都要问他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稳下飘忽的神思,裴叙张嘴欲言,她又说:“后面给你备下了热水,快去洗吧,待会儿早点睡觉。”


    裴叙有日日清洗的习惯,除非留宿宫中处理政务不便,才会停下几日,见她焦急,以为她是昨夜玩闹尝到了甜头,又想在今夜那般。


    他无话可说,随后就去了净室,出来的时候,屋内灯就只剩下了床头一盏,床上的人背着身,丝毫没有要行动的打算。


    杨荞方才花了一番功夫捯饬身上,端坐在椅子上甚是耗力,加上昨夜折腾了那么久,她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眼下就想好好睡一觉,没往别处想。


    裹紧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听见裴叙睡下,便闭上眼酝酿睡意了。


    裴叙阖上眼,等着身旁人的动静,却左右等不来。


    成婚几月余,江氏鲜少管他们的事,突然送药,叫他破线,估摸着是对子嗣有了催促。他与杨荞是否也该将孩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杂七杂八的思绪扰乱了心中宁静,一时没了睡意。


    “遵奉圣意,二位兄长会到京领命受职,今日传来邸报,后日就到。”


    裴叙难得在床上主动开口。


    杨荞思忖片刻,福至心灵,“我哥他们升官了,还要来京城了!?”


    人儿一激动,旋即翻身看向他。


    她家里两个兄长,早在几年前就都已娶妻生子,与她关系尚且还行,毕竟她这个性格,除了她那个倔驴老爹,没有跟谁是搭不上话的,只能说在说得上话的份儿上再看关系深浅。


    能在无依无靠的京城见到家里人,她还是很高兴的。


    “我嫂子她们也来吗?”


    裴叙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呢?”


    她还有四个侄子侄女,最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要是能来她一定拿着裴叙给的那一万两银子带着他们好好玩。


    裴叙:“递来的文书只写了四位兄嫂和四个随行伺候的小厮,并未见到上报其余人。”


    他话音落下,明明见那双亮了的杏眼黯淡了,却又不知为何,短短一会儿,便又莫名亮了回来,盛着满溢的笑意,稍稍撑起身子,又亲了他一下。


    还是在嘴上。


    杨荞遗憾孩子们不能来,少了乐趣,但依旧要感谢裴叙,要不是皇帝念着裴家,念着裴叙的位子,怕是不会叫她两个兄长来。


    不过是领命罢了,之前都是一道旨意传下去,而今召京,皇帝亲自授职,可见重视。


    她兄长们争气,裴叙也在其中斡旋得好。


    “裴叙,你今日怎么告诉我的都是好消息,你怎么这么厉害。”杨荞声线轻扬,难掩兴奋之意。


    “圣上虽未明说,但意思也差不多,你心里知道就好,千万别往外说。”朝堂里知道的人不多。


    杨荞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接着又朝着他脸上多亲了几下,一声比一声响,亲完后又怕他嫌弃口水,拿着袖子给他擦了擦。


    “裴叙,以后咱们临睡前都要亲一亲好不好?”


    裴叙:……


    作者有话说:


    荞荞:muah muah muah……


    裴叙:(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明日九点再见下周一入v,跟编编说好了,应该不会变了,终于要日更啦,在此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23章 他心里头是


    裴叙阖上眼, 不再理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上扬的弧度叫杨荞有些摸不准。


    既然默认,那就当他是愿意的。


    就算不愿意, 那就等他拿这跟她生气了再说,反正在他跟前改错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项。


    杨荞发现裴叙忽然变得特别好说话,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应下,远远不像之前那般生疏。


    或许这才是夫妻如意生活,能叫她心满意足地睡下,甚至高兴得没了睡意。


    两人成婚的时候, 只有杨荞的母亲和长兄来京送亲, 今日亲家头次到访, 裴侯特意将人接到了裴府,裴叙也提前下署回府迎接。


    夫妻俩站在府门前等待, 待杨荞见到车马的那一刻,随即下了台阶,待看见二嫂赵灵后, 顿时红了眼眶,险些流出泪来。


    “瞧瞧,瞧瞧,看来这裴家还是对我们荞荞不好,不然怎么一看见我们娘家人就哭呢。”


    赵灵一打趣, 那眼泪就收回去了, 杨荞跟着一起笑:“二嫂, 你可别乱说话,我在京城过得好着呢。”


    “连家都不想了,能过得不好么?”二哥杨昭远趁机调侃。


    杨荞哼了一声, 知道他是在嫌她不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将睫羽上挂的潮湿用手抹去,“我也写信了,是你们不给我回,我这个月才没写的。”


    赵灵捏了捏她鼻子,“要写呢,祖母和我们甚是担心你,就盼着你能给我们封信报个平安。”


    “啧,看看杨荞,出嫁了就是不一样,成了裴家少夫人,穿得也有模有样像个小女郎了,哪里像之前那个假小子的土匪模样,拿着一把卷刃的砍刀,到处砍人。”


    杨荞抡起拳头向杨昭远肩膀捶了一拳,“有你这么说自家妹子的吗?”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看,刚夸了两句,就原形毕露了。”杨昭远双手搭在腰上革带,“见了你哥还不见礼,上来就给我一拳。”


    杨荞屈膝,标标准准给他行了个女子礼,随后嘟起嘴,脸上表示着不满。


    大哥杨昭武不理他们说笑,率先给一旁的裴叙见了礼,裴叙一一依家礼还之,顺带向身后的大嫂姜淑媛作揖。


    杨昭远与赵灵见之,附之。


    虽说是妹夫,但裴叙的官位在这儿放着,谁也不敢轻易怠慢,朝堂之上还得靠裴家多多提携,再退一步说,自家妹子还得靠人家照顾,怎么能慢待。


    杨家人都明白,如今得以被圣上召见,其中干系绝对离不开裴叙。


    裴叙:“一路舟车劳顿,兄嫂们受累了,今日简陋招待,还望兄嫂不要嫌弃。”


    杨昭武轻笑:“都是自家人,平平常常小聚一番,已是很好。”


    成亲那日,他曾看过几眼这位妹夫,介于太过人多事杂,匆匆几眼之后便忘了打扮,如今瞧来,不愧久负盛名,相貌气质,寻常男子绝不能与之作比。


    说罢,一行人往府中走去,裴侯与江氏早就听说,甚至早就候在大堂接待,说了一番话后才回了听雪居。


    依照裴侯的意思,是将一家人都叫来吃顿饭,杨荞不欲那般麻烦,想多跟兄嫂说些体己话,便拒了。杨昭武得知也甚是赞同,觉着在自家妹子的院子里用顿饭就好。


    用饭前,几人喝茶闲聊,裴叙陪同两位大舅哥说着朝中政务,两位嫂嫂也听不懂,索性就被杨荞带着去了起居室。


    大嫂姜舒媛向来身子不好,容易得病,这次千里迢迢来京,也为顺带寻个宫中太医瞧一瞧,杨荞一听,就说要拿着裴叙的牌子去请。


    姜舒媛连声拦下,“不用,你大哥擢升了,也能叫太医,用你大哥的牌子就行。”


    “榆林启程时,公爹便几经安顿,叫我们少惊扰你,你大嫂要是真的拿了妹夫的牌子去,叫公爹知道可见就不得了了。”赵灵解释。


    杨荞一听是她爹嘱咐的,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那是怕惊扰她吗?那是怕惊扰裴家,因为他觉着自己高攀不起这门亲事,瞧见亲家比自己官高,脸上无光了……杨骁恒总是这样败人兴致,从小到大都是。


    “不必管他,裴叙是阁老,拿着他的牌子能请来院判,切脉看病自然也能好些,回去问起别实话实说不就成了。”


    提起她爹,杨荞语气不自觉沾染了几分不耐。


    姜舒媛体谅她是为自己好,安抚了几句就把话掀过去了,开始问起她嫁过来的日子。


    “好着呢,一切都好,我公婆和嫂嫂都对我挺好的。”杨荞上前倾了倾身子,带了几分探究,“祖母怎么样?为何我给她写信,她不回我啊。”


    赵灵走神,被茶不小心呛得咳起嗽来,姜舒媛只好赶紧接话。


    “祖母一切都好,没给你回信,是说来回路程太长,等着我们过来看你时给你捎信呢。”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杨荞接过,顺手拆开去看,结果竟是短短几行。


    “怎得这么少,几个月没见我了,就没想我?好歹得多写几张吧……”


    两位嫂嫂不说话,互相对视了眼,赵灵开门见山问起话:“小妹,你说实话,你与裴叙感情到底如何?”


    “为何我们听来消息,说你们夫妻之间一直分床睡,裴叙还动不动就罚你。你知道祖母听了有多担心你吗?”


    闻声,杨荞只剩惊讶。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人,谁也该不知道的,怎得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榆林。


    “你们听谁说的?”


    姜舒媛:“我出嫁到京城的娘家侄女,年前回榆林探亲说的,说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杨荞愈加奇怪,她也不算是整日闭门不出的闺阁妇人,参加了几次宴会,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反叫榆林的家人知道了。


    “我就说小妹单纯,必定是不清楚的。”


    赵灵叹气,再看向她,“你就说,这事是真是假?给我和你大嫂一个准信儿,不许撒谎。”


    杨荞苦笑了两下,“真是真的,但……没你们说得这么严重,裴叙待我还是很好的,分床睡也是我做错了事情,他为了叫我长记性才那样,你们和祖母可千万别因为这件事担忧我。”


    姜舒媛沉吟了片刻,瞧见她无所谓的样子,更是心焦得不行。祖母明明派了曹嬷嬷来,怎得半点也不叫杨荞上心,别说新婚夫妻,就是老夫老妻也一般不这样干。


    赵灵:“咱家荞荞长得又不难看,放眼整个西北,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这裴叙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分床睡,难不成是心里有人,不愿见咱荞荞?谁家妻子犯错了,丈夫会罚妻子分床睡,闻所未闻。”


    “实在不行就早点生几个孩子,这样裴家也不敢不要……”


    姜舒媛拦下口无遮拦的老二媳妇儿,皱眉示意适可而止,赵灵立即停了话。


    她们就是因为在榆林听到这样的消息,才被老太太撺掇到京城来的。谁都知道夫妻之间分床睡不好,可是有谁能开这个口,叫那裴叙不那样做,叫杨荞趁早入了裴叙的眼?


    她们还听人说裴叙原先有过与之般配的人,难不成就是因为那个才看不上她们家荞荞……


    想过来想过去,她们作为外人,伸得上手的不多,必要的时候,杨荞早些生下孩子作为牵挂,或许也称得上是个办法。


    两位嫂嫂言辞恳切,能瞧出事真心劝她,本觉得她们是小题大做,可关心则乱,有些话悄无声息就流进了她心里。


    “我们也不是日日分床睡,也就……”


    脑中去想自己到底睡了多少天小床时,猛地发现,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少。


    三个月里,睡了近一半的时间,其中又有几日,裴叙碰都不让碰。


    余下的话卡在喉间,立时说不出来,在旁的两位过来人心疼自家小姑子,纷纷劝她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千万别犯傻,总不能找不到靠山,最后还白白耽误一辈子。


    “不说别的,我们和你两个哥哥肯定不愿意自家妹子在这儿白受苦的,我们更不愿意你在这裴家受人欺负,被裴叙白白耽误一辈子,高门大不了不攀了,过不下去咱就回榆林,在自己本乡田地,怎么都比这儿舒服些。”


    赵灵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说话直白,但贵在诚恳,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但若真能看见长远之道,听些真话又有何妨。


    大嫂倒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只是劝杨荞早些给自己想个办法,在裴家多听多看,为自己谋条后路。


    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后路,如若真到了被人赶出门外的时候,除了回家,继续在军营里蹉跎一生,还能怎么办。


    出师未捷志先丢,越是不在意,这些话就越先进了脑子,叫她吃饭的时候都失了兴致,开始思考裴叙对她的种种行为,到底是出于何。


    只是不喜欢不在乎,还是心里有人……


    吴月盈前几日给她说的话,她历历在目,难不成裴叙心里真的有别人?不然像他这种洁身自好的人,怎会任由着外人所传自己与陌生女子的谣言。


    饭后送兄嫂离开,两人止步于大厅堂前,直到没了身影,杨荞才转身往回走。


    “若是不舍,大可住过去。”


    耳旁忽得落下一句没来由的话,杨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裴叙说的。


    杨家在京的府邸是杨荞祖父手上建的,她爹膝下的几个子女都是在西北长大,对京中的宅邸称得上陌生,她待在裴府的时间都比待在那宅子里要长,条件简陋,加上年久失修,必定是比不上裴府舒服。


    再者,兄嫂们劳累一月,必然是要多多整顿,就算去了也照料不了她,她又何必叨扰。


    杨荞抿嘴冲裴叙笑了笑,没啃声,又怕安静没话说,又道:“裴叙,今日谢谢你啊,这种小事还叫你特意早跑回来。”


    裴叙身为辅臣,日理万机,必然是推掉了手上公务才得以回来,对于平常夫妻,他能做到这份儿上,她真该道声谢。


    “你将公务堆到明日,那你明日是不是就得忙到很晚才能休息?”杨荞愧赧垂眸,无奈抿出一抹尴尬的笑去问他。


    那人神色瞧不出任何破绽,只是淡淡道了一声“尚可”。


    相处下来,她还发现了裴叙一个习惯,那就是心情不佳时,是真的不愿意开口说话,包括他累的时候。今日能抛下公务回来,大概是因着裴侯和江氏的意思,她要是再多问,怕是会将此人问得不耐烦,愈加不愿开口了。


    不开口,晚上又是一大麻烦。


    杨荞及时住了嘴,乖乖待在他身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洗漱罢就靠在床头看话本,遇上几个偏僻字,也不敢开口问。


    心底感谢祖母有先见之明,当初逼着她读书练字,没让她长大出门成个睁眼瞎,倘若依了她的本性,现下裴叙旧只怕会更加讨厌她。


    晚上睡觉时,她总是喜欢将脚伸入裴叙的被窝里暖脚,裴叙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管,今晚她睡前洗罢之后,光着脚在外面晃悠的时间有些久,导致她临睡前脚特别冰。


    脚冰不容易入睡,只好又按照老路子往裴叙的被窝里钻。


    “裴叙,咱俩成婚也快四个月了,你现在还嫌弃我吗?”


    说话时,脚不住地在他小腿上蹭,边蹭边问,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一股期许。或是说,她觉得只会有一种答案。


    这段时间以来,裴叙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就连她出门玩都不计较了,肯定是习惯她了,不嫌弃的。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旁那张俊美侧脸,静等着他的回答。


    谁料那人半晌不语,只道了一声“及早安歇”。


    这叫什么回答?


    杨荞有些萎靡,将枕头往他跟前移了移,脚放在他小腿处不敢再动了。


    裴叙暗暗长出了口气,语气中露出几分忍耐,“以后睡前叫人将被窝给你暖好再睡,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你嫌弃我,还是被我蹭着不舒服?”她问。


    裴叙不语,只是将被子里被她蹭的那条腿移开。


    她怔了怔,瞧着那副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撒上了一把盐,蚀得她抽了一下。


    他默认了,像是又回到了他俩刚成婚那会儿,他就是这样嫌弃她,问话也不应。


    罢了。


    杨荞将脚收了回来,身子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可是又睡不着了,不知是脚冷的叫她睡不下去,还是因为裴叙方才的话,翻来覆去不知多长时间才勉强睡去。


    不过杨荞这人好像从小被人嫌弃惯了,锻炼了一身自洽的本领,早上用过早膳之后,好似就接受了这件事情。


    不过是驻步不前,又不是后退几步,最差的结果也就这般了,它还能差到哪里去。


    日久见人心,她就不信裴叙的心是铁打的。


    说干就干,一早将裴溪叫来,叫她给自己教琴棋书画,裴溪头次给别人做师父,兴意盎然,给杨荞拟下一月安排。


    杨荞学得吃力,但也不惧困难,远比她当初追着军营里的伯伯学武功还要吃苦认真。


    下午裴叙回来,见桌上饭菜未动,碗里盛的米饭都快凉了,那人还坐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他抬步上前,看见桌旁摆的那沓皱皱巴巴的纸张,随手一翻,冷声道:“这字你写的?”


    杨荞挑了挑眉,微微歪起头,怔愣点了下头。


    “那纸呢?”


    “……我书架上找的。”


    裴叙看着上门毫无技法可言的粗笔烂字,一阵无奈,只抛出了四个字:“白费工夫。”


    拨弦的指尖不由一顿,再看向那人,那人已将视线落在她手下的琴上。


    稍稍记住一点的琴谱,一下子没了印象,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杨荞看着琴弦上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再看向手边的琴谱,硬着头皮照着一下又一下的拨着,白日里练出的熟练消失得一干二净。


    耳边再次响起一声短叹,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便附了上来。


    “琴不光有弹着一种技法,还有挑,抹,勾,抹是右手指腹向内轻抹弦,这样……你需分清。”


    裴叙附身在她耳畔轻轻叙说着,带着她的手照着琴谱如数弹下,一段流畅的琴声便从指尖流出。


    杨荞的手可以舞刀弄枪,亦可以搭箭弯弓,唯独在这些精细巧妙的物件上屡战屡败,甚是笨拙,怎么都不听使唤,即使有裴叙带着,也尽显艰难。


    裴叙耐着性子教了片时,不过两个乐句,寥寥数十音符,几遍下去还是不见效果,屡弹失准,难成章法。


    “果然沐猴而冠,附庸风雅……”


    能听懂成语意思的杨荞:……


    作者有话说:


    铁铁们,明日更还是后日更?


    第24章 尺有所短,


    他长叹了?气, 带着些许如释重负在,“罢了,今日就练到这儿,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杨荞知道他看不上她的水平,但是没想到说话会这么直。


    忍着心头的抽搐,她只好给自己找补,“我从小没机会碰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姐玩的……不过只要我勤加练习,一定能弹好的吧。”


    她爹娘忽视她,家里的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只能在她姐的房间里能看到, 小时候她又不懂, 有时候稀罕了, 就跑到她姐的房间了摸一摸,看一看。


    到后来长大了, 早就对这些东西失了兴趣,哪怕是祖母逼着她学,她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就彻底不碰了。


    年幼失了启蒙,成人后再学,当然是要吃力些,不是她笨。


    裴叙垂下眸,在桌前滞了一瞬才掀袍坐下。


    杨荞起身上前, 赶在裴叙动筷前, 将扣在菜上的碟子一一翻开, “我以后尽量在白天练,下午不耽误你回来用饭。”


    他整日那么累,宫中吃食又不好, 几乎就算得上饿一整日肚子,才能回家吃一顿饭。


    今日本该回来就吃的,结果在她身上耗费了一些时间,兴许就是看她弹得太差劲了,才忍不住上前指点一二,毕竟他的琴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


    饭桌上,两人没说话,各自洗漱后,到了时辰就睡下了。


    照旧心绪不稳,几乎凭白挨了半个时辰才睡下。


    经由上次被裴叙罚过之后,江时彦乖了不少,杨荞念在他在江家面前一律担下错误,没将她供出来的恩情,开始不遗余力给他传授本领。


    她坐在亭下,不由指点,“右臂太高,左臂绷直。”


    院中的江时彦听了话,当即就改,接着又挥了两招式,随后敛气收式。


    “表嫂,你看我是不是比前几日进步了?”


    说着便走向亭子,拿起帕子擦额上的汗,牛饮了半壶水,结果见杨荞拿着一支羌笛魂不守舍,迟迟不回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咋了,表嫂?”


    江时彦随性,时不时给她带个小玩意儿讨她喜欢,杨荞觉得自在,也就喜欢跟他相处,一两个月的时间,两人混得颇是熟悉,算得上朋友。


    杨荞叹气,“要是你表哥也喜欢练武就好了……”


    不至于叫她二十岁了,还折磨自己去学那些不擅长的东西,将她浑身的本领也弄得毫无用武之地。


    江时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


    他摆手“嗐”了一声,不甚在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表兄他好洁成癖,他们文人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叫自己少些生病罢了,你还真想叫他像我这样学啊,身处朝堂,他也用不上啊,再说了,军营那种地方叫他待着比杀了他都难受,他怎么可能会去,表兄这辈子自生下来,手就只能握笔弹琴,干不了其它。”


    “军营怎么了?”杨荞纳闷,“军营也挺干净啊,跟他洁癖有什么干系?”


    江时彦寻了个石墩坐下,“太脏了,之前我去过驻扎在城北的军营,臭气熏天,全都是那些汗臭味,我进了营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都待不下去,何谈表哥。”


    杨荞冷嗤,“那你的意思是,我从小就生活在猪窝里呗?你都嫌弃成这个样子了,还想从军立功?”


    军营卫生之事都有专人管理,士兵每日操练完毕,必整饬营中洁净之事,灶房、营房皆需扫净,违者军法处置。


    怎得到他嘴里这般不堪?


    说白了就是他们这群京城子弟好日子过得太多,连一点苦都吃不下去,没有吃苦的本事,怎么能练就本领,怎么能上阵杀敌?


    江时彦尬笑了两声,慢悠悠起身拉起弓来。


    “嫂子,你看我这弓拉得如何?”


    “自己练,像我这种从军营泥坑里长大的人,不配教你们这种京城子弟。”


    杨荞懒得搭理,直接走人。


    江时彦始料不及,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把她给说恼,追着喊了几声,最后只好看着她离开。


    到了二月后,天气逐渐转暖,萧庭玉做主举办的射艺宴也拉开序幕。


    虽说他远离朝堂已远,但朝中威信依旧不减,到往之人皆是朝中有头有脸之人,但裴家向来不注重宴上交际,素来都是家中女眷出面。


    杨荞知道裴叙不会去,也就不多嘴问,只是与他说清楚自己要去,可能会晚些回来。


    裴叙倒大方,这回没说叫她早些回来的话,“若是玩得畅意,迟回来些时候也不妨事。”


    杨荞抿嘴笑了笑,从梳妆镜中看他,“夫君放心,今日我必然带着彩头回来,不给你丢人。”


    裴叙静静品着茶,听她如此斗志昂扬,嘴角扬了一下。


    今日他休沐,然公务太多,待会儿她走后,他还要进宫一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荞体谅他休沐都不能彻底歇下来,只好临走前嘱咐,叫他早些回来,不要饿着肚子。


    裴叙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叫她快些走。


    杨荞穿着骑装,没了裙摆限制,步子也迈得极其轻快,出了听雪居后边走边跳着上了马车。


    今日衣裳为她喜欢的鹅黄色,头发梳成了两条小辫被绾在了耳后,甚是俏皮可爱,尤其头上戴着貂皮胡帽,叫她爱不释手。


    年后不知是谁的注意,将她的车换成了又大又宽敞的新马车,与裴叙所乘的一般无二,内里陈设也十分精致,处处透着奢华贵气。


    身侧软垫铺得绵软,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只余轻缓的轱辘声,堪堪将人晃得昏沉。


    杨荞正坐在马车里闭眼假寐,忽闻前方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车竟被猛地一挤,车身狠狠侧倾了一瞬,案几上的茶盏晃落,茶水泼洒而出,尽数沾湿了她膝前的袍子,洇开一片浅浅的水痕。


    棠梨被惊醒,先急忙将桌上的茶杯茶壶扶好,随后冲外面的车法喊:“怎么驾车的,伤到少夫人了。”


    车夫一言难尽,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苏家的马车忽得从后方驾来抢道,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只好勒马停车,不然就要撞上去了。”


    “苏家?那个苏家?他们没看见这是裴家的马车?”棠梨方才被狠狠磕了一下,不禁恼火,带了几分呛意。


    车夫:“小的瞧着好像是苏侍郎家的。”


    杨荞拿帕子好好把袍子擦拭了一番,看见那块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水渍,心上一时生出了火气,“此道明明是双行,怎得就要塞车……”


    棠梨接过帕子,埋头好好擦了一番,也跟着骂了几句。


    但两人除了背后骂两句,也做不了其它,又不能追上去以牙还牙。


    “罢了,继续赶车吧。”杨荞吩咐。


    “得亏料子是水龙吟色,就算泼上茶水也瞧不真切,若是平时那身月白袍子,就算是废了。”棠梨庆幸,“这苏映月平时瞧着柔柔弱弱的,好歹是才女呢,就这种做派,委实不齿。”


    “才女拉得开弓么?”杨荞小声嘀咕,几乎是脱?而出。


    棠梨失笑,捧着袍子笑了起来。


    京城名不副实的才子才女多了去了,若真的细算,秦钰曾经也被称作一代才子呢,这样算下去,苏映月的才女之风也不过如此,说不准都是吹牛吹出去的。


    杨荞听着她的笑,也不由跟着笑了一声,“人家好歹文能挥笔,武能射箭,我的手可只会射箭,别笑了。”


    主仆俩因着这个苗头,一路上没少傻笑,当即就将车被抢道的事情给忘在脑后了。


    她们本不是故意与人比较,单纯遇见不爽多言说两句罢了。


    杨荞今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拔得头筹,第一轮比赛打完之后,没见到萧庭玉,就打算去他的后花园里瞧瞧,听裴溪说,这里非常有名,里面尽是奇珍花草。


    棠梨跟着一众丫鬟在棚子里打叶子牌,正赢得起劲儿,她知道叫不动,索性就自己去了。


    远离了那群姑娘小姐,杨荞步子也踏得实在,背也挺得笔直起来。这里人少,她逛得舒心,由着性子看遍花草,也没人催。


    园中人悉心浇灌打理,群芳趁暖风次第绽蕊,粉桃、红梅、玉兰争相竞放,枝桠错落,馥郁花香漫溢满园。


    入门穿月洞门,青石曲径纵横交错。东侧花畦连片,西倚叠石假山,中央一方清池映着云影,临水设雕花曲栏。转角立攒尖小亭,旁植修竹垂柳,廊檐迂回连通各处,草木排布疏密得当,亭池山石花木相映,处处透着精巧规整的庭院风骨。


    杨荞纳罕萧庭玉一武人,竟一点不缺文人雅趣。


    榆林位于北方,土地贫瘠,养不出眼前娇嫩的花朵,因此她从小鲜少能见到眼下这般多的鲜花,况且是在刚刚开春的二月。


    一时看得闲适,漫步在隐蔽的石径里,一阵杂乱的声响从廊下传来,“我方才好似看见裴叙也来这个宴会了,就在后面的亭子里,弹得一手好琴呢。”


    “你看清楚了吗?裴叙能来这等宴会?”


    “千真万确,我认得他,这京城有这等抚琴本事的,除了裴叙还能有谁。”


    杨荞抬头望去,就见两个女郎拉着手往后跑去。


    裴叙?


    他怎么可能回来这儿?


    正思索时,耳畔突然钻入一道悠扬琴声,就在刚才两人跑去的那个方向。


    杨荞半信半疑,迈步上前,几近绕路,耗费了好些功夫才走出茂密的花草丛,抬眼便瞥见不远处的亭里影影绰绰立着两人。


    亭中石案摆着琴笛,一人坐于案前,身著湛蓝道袍,广袖垂落,指尖正落于琴徽之上,背影挺拔清隽,旁侧意女子,手持玉笛,唇瓣轻贴笛身,笛音绕琴韵漫出,正是苏映月。


    两人琴笛相和,十分相契。


    杨荞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那熟悉的身形与抚琴时微倾的肩背,瞧着与裴叙一般无二,当即就与印象中的背影重合在了一道。


    不及细想,她忙侧身躲在廊柱后,害怕被苏映月发现。


    裴叙明明才说过要进宫一趟,怎得会来此?眼下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他能从宫里赶到这儿吗?


    杨荞心里满是疑惑,可是回想方才映入眼帘的身形,当真与裴叙相差不大,尤其那身湛蓝袍,她出门前裴叙所穿就是那身湛蓝道袍。


    但裴叙向来恪尽职守,怎会因为玩乐,抛下公务。


    她想不明白,更不敢相信,觉着自己看走了眼,压着砰砰直跳的心,再次鼓起勇气用红漆柱身掩住大半身影,在暗处偷觑。


    亭中琴音未歇,那人身形纹丝不动,宽肩窄腰的轮廓,抚琴时指节轻抬的模样,连垂在身侧的官服玉带,都与裴叙的十分相似。


    她正怔忡着,指尖抵着廊柱,心下反复掂量,忽闻身后传来棠梨轻唤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姑娘,该你上场了,赶紧回去应战呢。”


    杨荞心头一跳,忙收回目光,回身看见廊下棠梨暂时还没来,余光再瞥向亭子,琴笛之音恰好落了一阙,那湛蓝官服的身影似微微侧了侧,却终究没看清面容。


    “姑娘!”


    棠梨又喊。


    杨荞怕惊动亭子里的人,急忙跑了出去,拉着棠梨往场地跑。


    “姑娘,你刚才干嘛呢,我喊了你那么多声,你都不回一下。”棠梨抱怨。


    杨荞被那个背影搅的心烦意乱,棠梨问起话就随便应付了两句作罢。


    仲春二月,惠风轻扬,射圃以青篱圈定,场内高竖杏黄锦旗,两侧幡旗迎风展卷,道旁仆役肃立引路,往来皆是簪缨世家、文武僚属,车马骈阗,衣香鬓影。


    圃中核心辟出射道,青石铺地,尽头立十余面彩漆箭靶,红心描金,醒目利落;射道两侧设竹制观席,依亲疏品阶排布,铺着菱纹锦垫,案上置果碟酒樽,丝竹伶人列于席侧,笙箫婉转,曲声轻快。


    观席前开阔处,百戏杂耍轮番助兴,傀儡戏、踏歌小唱引得席间笑语连连,仆役穿梭如织,端茶送食,脚步声、谈笑声、乐声交织,融融漾漾。


    杨荞与棠梨穿梭其中,步履极快,难免惹人眼球。


    首轮射赛既罢,大半人已折戟离场,唯余各队翘楚列阵而立,静候匹配名单,两两结伴而比,根据所中环数而挑选女子射队魁首。


    棠梨帮杨荞绑着臂鞲,腹诽李家侍女总是朝她们这边挤着,杨荞则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还在想着方才看见的场景,一副魂离身外的样子。


    “姑娘,绑得还舒服么?”


    杨荞试了试,点头。


    “老天爷呀,谁要是跟她分在一队,算是倒大霉了,咱们这种白身,如何能比得上人家那种练家子。”


    “就是,你说靖安王请她来是作何,这不是故意跟咱们过不去?直接把头筹给她不就行了,何必走这过场。”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棚子里的人听见,不用想,就知道是在说杨荞。


    整个京城有谁家是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去习武的,也就她这个外地人了。


    人家是当做娱乐去玩,她是当本事下苦学的。


    不过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生下来本就有属于自己不同的爱好,她们的爱好兴许是琴棋书画,女红针织,而她就是骑马驰骋,操演武艺。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谁也不比谁高尚。当然,这个道理她懒得与她们争辩,只要这个头筹她势在必得就可。


    杨荞佯装不理,叫她们一把刀子捅在了棉花上。


    忽得棚外的黄门尖着嗓音公布起了所配的名单,皆是抽签决定,而恰好,李婉婷与杨荞在一块儿。


    众人见到挑刺挑在了最不好惹的人头上,霎时间面如土色,将头埋下去,李婉婷斜眼睨去,“长舌妇们,平日里惯是妨人的。”


    李家位高权重,就算被骂,也死气不敢多出一下,硬着头皮挨。


    棠梨顺势瞪了一眼那撮说小话的,心里也踩了几脚才舒坦。


    杨荞心中有事,同棠梨寻了处地方坐下,棠梨不见她说话,眼神望着远处透着空洞,以为她是紧张,“姑娘,你的射艺可比刀枪都要精绝,照常水平上去,头筹必定不成问题。”


    她爹杨骁恒的箭法是整个榆林军中最精准的。他们杨家兄妹三个的射艺都是杨骁恒亲手教的,杨荞七岁前与她爹的关系还算融洽,那时她见家里两位兄长都会拿着弓箭射天上的鸟,觉得甚是厉害,便求她爹教她。


    当时杨骁恒还给她亲手制了一把弓箭,不过后来吵架,被烧了。


    之前她还在军营里同士兵们比过箭术,远比现在的难上许多,那样她都稳稳当当没输,眼下这等小场面怎会放在心里。


    她摇了摇头,叫棠梨放心。


    至于心底真正所想,介于当前人多眼杂,还是在回去的马车上商讨更佳。


    足足坐等了半个时辰,才轮杨荞上场。


    李婉婷走在前面,故意拖着步子拦在她面前,叫她快不得,也慢不得。


    杨荞心里厌恶她这种小孩儿赌气,待拿起弓掂量重量时,余光一抹湛蓝的身影措不及防映入视线——


    裴叙,与苏映月。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周一更


    ps.宋代已有“洁癖”二字,大家不必出戏


    第25章 裴叙的头一


    她瞧得真真切切, 裴叙就站在射圃外的廊下,单手背在身后一瞬不瞬地看向她这边……身边却是含娇带笑的苏映月。


    说明她适才并未看错,那人就是裴叙。


    心里一旦确定了这个事实, 胸口就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叫她呼吸不得,心更是被蚀得发涩发苦。


    这是裴叙头一次心口不一。


    是为了见苏映月。


    所以传言里,裴叙对苏映月当真有些不同?


    场中黄门在旁小声唤了一下她,杨荞这才发觉李婉婷已将手中的三支箭射完了,支支中鹄。


    “今次靶位远移,鹄心更敛, 请夫人备射。”黄门提醒。


    杨荞稳了稳胸口, 想起今日出门前与裴叙承诺下必中彩头的话, 一时就没了拉弓的力气。


    裴家从不参与朝中臣子设下的群宴,但裴叙来了;裴叙来了, 但不是为了向她喝彩。


    说一不二的裴叙怎么能这样……


    手臂失了力气,箭矢破风而出,中鹄却仅差一分便要偏离, 精准不及李婉婷。


    棠梨见状担心,不由揪着手中帕子。


    台下人亦有关注,些许唏嘘声响起,一道道翘首以望的视线,似乎比杨荞还要在乎她的输赢。


    这样下去怕是要输, 她必须要把余下两支箭射好。


    杨荞调整了一下呼吸, 逼着自己不往那处看, 不往那处想,指尖勾弦搭箭一气呵成,腕间微振, 箭羽破空而出,直中靶心红点,箭杆稳稳嵌于鹄心。


    未等观席喝彩声落,她已再度引弓,动作疾捷利落,第二箭应声离弦,竟不偏不倚撞向先前景鹄之箭,箭尖直透箭尾,两箭相贯,同嵌红心,箭杆颤颤,却分毫未偏靶心朱红。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不及眨眼,唯见弓影轻晃,箭羽连飞,转瞬之间,靶心朱红处已数箭相叠,后箭透前箭,箭杆森列,竟无一支偏离红点分毫。


    众人一阵叫好,喝彩声响彻了整个席间。


    杨荞默默观察着远处,忽闻席间有人因着此结果而商讨谁胜谁败。


    “都中靶心,算是平手吧……”


    “当是裴少夫人射艺更胜一筹。”


    “平手……王爷,两位借正中鸪心,应不分伯仲,赛果持平。”


    席间不由叫喊起来,各种说法都有,萧庭玉坐在一旁,恣意倚靠在交椅之上,不容置疑道:“兵不两胜,亦不两败,何谈今日之赛,只能有一位胜者,既是平手,那就再开一局。”


    萧庭玉摆了摆手,“将本王前些日子命你们抓来的彩蝶取来。”


    众人不解,席间议论纷纷,萧庭玉看了眼台上之人,轻笑道:“赛时打开锦囊放蝶飞出,两位持箭射蝶,以射中数量多少定胜负,射中的越多,便是此番的胜者。”


    李婉婷听了规则,当即心里骂了几句,她熟于静靶,但未曾尝试在活物上下手,何况还不是寻常狩猎场上的活物,蝴蝶再大也就那点大,她怎么能比得过。


    不光她这般想,席间也有人说:“王爷,这是不是有些难了。”


    “若是不难,如何能选出胜者?”萧庭玉不以为意,轻拂衣袖,靠在椅上饮了一口酒,对外人之言置之不理。


    杨荞无甚心思在上面,旦听规则而行,李婉婷耳边不满,尽是牢骚:“也不知这靖安王抽什么风,这跟偏心有什么差别……”


    杨荞在榆林狩猎过地上野猪野鸡,天上野鸟大雁,但也没射过想蝴蝶这般小的,若是碰上太阳刺眼的时候,她未必能看得清,只能尽力一试。


    彩蝶从袋里破口而出,在空中飞散成一片,几乎是一瞬,便散作满天,近一半消失在了眼前,速度之快,叫人始料不及。


    杨荞屏住呼吸,抬手引弓,指尖扣弦,目光看向翩飞的彩蝶,余光却片刻也离不开廊下的那抹身影,弓身已拉满,可心思飘离远处,视线虚浮,半晌过去连一只蝶影都未瞄准。


    萧庭玉坐在下首,眯眼瞧着她台上的反应,似是心思不在手上,再想旁事般,正奇怪她反常时,杨荞指尖忽觉一股猛力扯拽,弓弦却突然崩断。


    断弦扫过指腹,锐痛骤生,杨荞猝不及防松了手。


    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弓,她抽神再看指尖,已沁出一颗细密的血珠,顺着指腹缓缓滑落,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突发意外,萧庭玉见杨荞吃痛的表情,当即起身上台,瞧见地上血迹,立马就要差人唤太医。


    “不必。”


    杨荞拦下,皱着眉接过黄门递来的手帕,按上指腹伤口。


    “看你流的血,伤口不知深浅,还是叫来太医看看为好。”


    萧庭玉不太放心,弓弦虽不锋利,但崩断威力不能小觑,加之她今日连护指都未佩戴,伤害摸不清。


    杨荞咬着牙摇头,狠狠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没法儿叫,太医在宫里,难不成叫场中这么多人就等我一个?再说了,小伤不至于叫太医。”


    多大的面子,她可不想叫这些人背后嚼舌根子。


    在家的时候,这种小伤小痛经常有的,习以为常了。


    见帕子上的血迹再无渗出,她试着拿开,稍微试着动一下,不是很疼,应该还能用力。


    杨荞叫黄门寻来了棉布,剪成布条粗略将伤口一缠,便要继续。


    “万不用逞强,若是想要彩头,我大可再给你备下一份……”


    “比赛就是比赛。”杨荞打断他,“王爷这样岂不是偏私?将我置于何地。”


    她知道他是念于恩情才是如此,但是她不需要。


    李婉婷见之两人关系不浅,心里好奇,只是因比赛暂时失了打探的欲望,一旁道:“王爷,方才她已经用掉了一箭,可不能再算了。”


    那一箭没射出去,但也算是用了,一袋彩蝶飞尽,因为意外导致她错失机会射取,杨荞也觉得这一箭怎么也不能算数了。


    萧庭玉不好反驳,只是看向杨荞。


    杨荞没有丝毫犹豫:“行,我待会儿只用两箭。”


    她胜意已决,也不屑在小处与对手斤斤计较。


    萧庭玉挥手,叫人将自己的弓取来。


    “这是伴了我十年的弓,无人不说其趁手,你用它。”他递向她,动作熟稔,轻易就将他用到至今的弓交与她手中,完全不像是仅仅见过三面的人。


    杨荞不是看不见台下众人的眼神与打量姿态,萧庭玉至今未娶,而她是有妇之夫,即使嫂溺叔援,也不该如此。


    她觉着别扭,想着场外裴叙还在,只好垂首婉拒:“你的弓太重了,我拉不动。”


    谁料萧庭玉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抓起她的袖子,将弓塞进了她手里,“心无旁骛,展现出你该有的风采,自能稳赢……若实在不想比,有何差池,我随时叫停。”


    他语气温醇,如沐春风,杨荞闻言微怔,抬眸时恰好撞进他眼底。


    那眸间盛着真切的温软与笃定,仿佛能将周遭的喧嚣都隔了去,而余光里那两抹相称在一起的身影,始终不散。


    那道紧蹙的眉头,那两道若有若无,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好似在一步步逼着她就范,逼着她就此止步。想起苏映月一贯对她的所作所为,本就不爱服输的人好胜心悠然而生,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转头对上那双晦暗的眸子,看着那双好似生气她出门抛头露面的眼睛,心底生出一股底气,“不,我要比完。”


    尘氛稍定,场上角逐复始。


    杨荞深吸了口气,将脑中杂念摒除在外。


    黄门按着指令,将又一袋蝴蝶放飞空中。


    抬臂引弓,肩背舒展如松,腕间力道稳而不颤,指尖扣弦搭箭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两道箭羽破空,稳稳穿蝶而过。


    那把弓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般,丝毫不像是伴了萧庭玉十年的弓。


    两支箭矢落地,六只蝴蝶穿其之上。


    而李婉婷那边,三支箭只有一只。


    杨荞稳胜。


    黄门宣告结果,场内一片哗然,多有自叹不如者。


    杨荞看了眼萧庭玉,无精力顾及他眼中情绪,将弓完好交与身旁黄门之手后,便下台了。


    甫一踏出箭圃,往席间走去,接二连三的女郎们便纷纷凑了上来,有些热情的,甚至直接攀上了她的肩头,无一不夸她的本事。


    “杨荞,我就是上次给你送荷包的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裴溪有没有跟你提起我啊……”


    “我我我,我也是送荷包的。”


    “我上次没给你送,今日给你送,你能不能教教我啊,你不知道你场上有多飒。”


    ……


    在榆林没享受到的热情,在京城见到了,可惜她今日兴致已经被搅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同她们一道享受这份喜悦。


    临走前被塞给了数不清的帕子荷包,还应下许多人情,棠梨欢欢喜喜地带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和一包首饰女红出了场地,被那群小姐们哄得脸都红了。


    主仆俩各有所思,杨荞踏出宴会大门,入目便是那架熟悉的马车。


    凌霄候在一旁,瞧见她出来了,立即快步上前。


    “少夫人,二爷在马车上等您呢。”


    棠梨一滞,以为是裴叙是专门跑来接杨荞回家的,不由一笑,“姑娘,二爷特意来接你的。”


    杨荞不语,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那块玉石,自己赢来的彩头,没想着要交在棠梨手中,径直往车走去。


    裴叙哪里是来接她的,分明是为了别人凑巧而已。


    她踩着马凳上车,掀起帘子,那人就穿着一身湛蓝道袍,端坐其中,瞧见她时,眼神疏离锐利,仿佛一瞬就将她全身上下审视了遍。


    杨荞也不怵他,反正理亏的又不是她,抱着那块玉石稳稳落座他身旁。


    裴叙瞧着那块被她视作宝贝的笨疙瘩,嘴角露出一抹轻嗤,“这石头你就这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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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倒打一耙裴


    杨荞听不得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加之心里有气,开口纠正:“这不是石头,是玉石, 靖安王收藏的上好和田玉,是我赢来的彩头。”


    裴叙瞥过她手上缠着的白布,与其透出几分冷淡,“此等品类的玉石府中不计其数,你要是喜欢,大可以从库中挑些用,不必为了这些东西, 反倒去伤自己。”


    “在外好歹是阁老夫人, 用不着。”


    车中静默一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荞不由看向他, 一时摸不清他话的意思。


    想到她那次顶着宵禁跑到城门口看士兵操练的时候,向来不徇私的裴阁老为了她抹开面子, 纡尊降贵到牢狱去接她,那时他气得厉害,说她囿于浅见。


    当时她没听清, 回去问吴月盈,照着发音回忆了多遍,最后得来一个答案——


    “井底之蛙”。


    难不成眼下又是将她视作了乡下贪小取利,没见识的那种人?


    可她就是没见识啊。


    他倒是有见识,但还不是与别人不清不楚。


    杨荞收回视线, 黑着脸重申:“给你说了, 这东西是我赢来的彩头。”


    回神想起他与苏映月, 杨荞一时有了调侃之意,不知多少话涌在喉头,可真到了说的时候, 却又怎么也开不了口了,觉着来回斗嘴也甚没意思。


    裴叙素来这样瞧她,就像江时彦一样,心底里瞧不起她这种偏远地方出来的人。


    不管她如何说,偏见依旧消不完,就像随时冒水的喷泉,永远说不准下次的偏见会什么时候涌出来。


    他与苏映月琴笛合鸣,一片自在,不也是因为看不上胸无丘壑的她,就连她受伤了也不闻不问,还要将她的东西踩上几脚,竟连外人都不如。


    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清廉文人又有多高尚?


    面上娶一个,心里还惦记一个,毫无廉耻。


    愈想愈觉着膈应,她向外挪了挪身子,将身子扳正朝外,不再看他,“萧王爷的玉或许比不上你的,但我觉着好就够了,我也用不着你帮我开眼。”


    她语气着实算不得好,于是落入裴叙耳中,宛若挑衅。


    他也不知道她为何跟一块石头过不去,当初原还纳闷她为何要在院中射靶,想到今日,也才算是明白——


    原来就为在萧庭玉手上得个“彩头”。


    之前以为是为了他,现在怕不知为了谁。


    索性也没话说,只好闭上眼,不与她置气。


    回家后两人莫名开始沉默,与前几日的亲热相比,变化太多,连过来问候杨荞战绩如何的裴溪都能看出来。


    小声问了杨荞两句原因,杨荞佯装未闻,只是与她说赛上的事情。


    晚上两人洗漱,更是无话说,立在一旁的棠梨只觉着死气沉沉的压抑,伺候完就忙忙退下了。


    熄灯睡下,杨荞裹着被子远远离了裴叙。


    他俩床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睡前亲嘴的任务是不必再想了。


    裴叙不理她小孩儿心性,自顾自睡在自己的位置。


    待裴叙一早离开之后,一夜没睡好的杨荞不过片刻就起了。


    隔了快半个月没耍的枪,今日忽得要耍了。


    曹嬷嬷拿来了裴叙给的那把枪,杨荞没要,反而用了江时彦拿来练习的那杆竹子。


    扎扎实实耍了四五套枪法,出了满胸憋闷的浊气后,才收拾回屋。


    “将我屋内的那些琴和笛子,还有笔墨纸砚,给我统统收下去。”她喊。


    短短坚持了半个月,便出事了。


    曹嬷嬷不明所以,拉着棠梨问,棠梨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两个人昨日在马车上说了什么,怎得突然就恼了。


    “我猜必然是二爷那边出了问题,姑娘今日夺得头筹挺高兴的,怎会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棠梨说。


    曹嬷嬷长叹,“都说咱家二爷一代辅臣,稳重可靠,可叫我看来就像是小孩儿一样,明明清楚姑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还不好声开导,这是比姑娘大五岁的人么。”


    到底是自家人,曹嬷嬷心里还是要怨裴叙多一点。


    她当真不明白,昨日出门前还好好的两个人,怎得回来就又闹气起来。只能是杨荞又犯了裴叙的底线,叫杨荞又挨了训,两人才会如此。


    曹嬷嬷与棠梨将最近找来的各式文人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干干净净,被杨荞督促着连一张纸都不许出现。


    曹嬷嬷说她小孩儿心性,忒幼稚,杨荞宛若没听见般,坐在榻上看话本。


    日子过得快,天越来越暖,杨荞才去了杨府两趟,就发现到了兄嫂启程回榆林的日子。


    她要去送别,可裴叙忙于公务,前天晚上没能回家,曹嬷嬷知道杨荞心里还是惦记着的,就做主去给裴叙送信,结果到了时辰,左右也等不来。


    “二爷知道两位少爷夫人要走,就一定会来,姑娘别着急,说不准已经在路上了。”曹嬷嬷给她梳着头,棠梨则是站在一旁用红绳给她缠着头发。


    “嬷嬷你就别骗我了,方才你与小厮说话我都听见了。”


    裴叙不是来不了,是在衙署又被苏映月绊住脚了。


    杨荞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别扭。之前觉着赏心悦目的发髻首饰,此刻都不入眼了。


    她打扮自己,就是为了裴叙,可无论她怎么打扮,就是入不了裴叙的眼。


    她是黄土里滚大的,是舞刀弄枪长大的,是跟邻居家的小子打架打大的,从根上说,她就入不了裴叙的眼,满不了他的意。


    反正比不上别人,她又何苦整日顶着满头朱钗,压得自己脖子都支不起来。


    杨荞将头上的钗摘下,随手扔在桌前,“不等了,也不穿裙子了,我要穿贴里。”


    曹嬷嬷一下觉着了不得了,梳头的手当即停了下来,“小祖宗,你可否又惹二爷恼了?比上次还严重吗?连着几日了,连句话都不说,昨日早起用饭的时候你们可比往日要冷上许多。”


    “恼没恼嬷嬷不知道?”杨荞将腕上的镯子和手上戒指摘下,“反正我没惹他,是他自己恼的。”


    裴叙惯会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做错事了,还摆出一副不知道是谁祖宗的样子。


    杨荞有些着急,不等曹嬷嬷同意,就将自己头上的发髻拆得干干净净,最后给自己换上一身贴里,大帽一戴就骑马走了。


    匆匆赶到城门口,兄嫂一行人正坐在一旁的茶铺里喝着热茶,奴仆们还散在附近各处准备着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杂物。


    大嫂姜舒媛率先瞧见了她,站起身道:“就你一个来的,裴叙呢?”


    杨荞没说话,杨昭武回首瞧见她模样,温声给裴叙找借口:“应该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罢,咱们也别耽误人家,小妹一个人就够了。”


    杨荞没啃声,照例问了一下准备的如何,然后将自己给她们备下的两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兄嫂们不是瞎子,前几日见她来府上心情就不佳,如今又对裴叙的事情止口不提,隐隐猜到两个人是闹了别扭,可临近启程又不好多问,只好心知面不语。


    赵灵有些担心,与姜舒媛两道视线相交之后,打算把杨荞拉到一旁问话的,结果刚准备开口,远处一架马车就驶来了。


    绯红官袍在街上极其显眼,赵灵一眼就认了出来,朗声喊了一句“妹夫”。


    杨荞顺着望去,认出是裴叙,仅一眼,就偏头不欲多看一眼。


    在衙署被耽误了些时间,路上又拥挤,耗费了好些时间才赶来。


    裴叙一眼看见了站在一旁身着贴里的身影,接着向铺子里的四人行礼,“公务缠身,路况拥挤,这才误了时间,还望兄嫂们见谅。”


    杨荞不屑一顾,抱着胸侧着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想骂人。


    两位嫂子暗中推了推她,她佯装不理,场面一时尴尬,还是两位兄长眼尖,笑着将话揭了过去。


    这回再看不出来就是真眼瞎了,夫妻俩的样子与上次简直是天壤之别,哪儿还有半分恩爱模样。


    趁着三个男人说话时,姜舒媛与赵灵将杨荞拉在了一旁,询问到底怎么了,杨荞死鸭子嘴硬,“好着呢,没怎么。”


    赵灵:“我们快临走了,你们闹这出,我们走得怎会放心?父亲母亲问起,我们和你哥哥怎么回?”


    杨荞冷嗤,“爹娘什么时候管过我?他们就算要问顶多会问一句裴叙,哪里会问起我,背后少骂我两句就算是善待了,还关心我的死活……”


    姜舒媛叹气,“话怎么能这样说,来之前母亲还嘱托我好好给你开导,那……那父亲母亲不管,祖母呢?祖母怎么办?”


    谁都能哄,祖母怎么哄?


    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人,她怎么能哄祖母。


    杨荞无语凝噎,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口,她怎么给祖母交代自己。


    “我包袱里装了给祖母的信,你们千万要把信给她。”她哑着声说。


    马车那边的行礼都收拾好了,就算有千言万语也没时间说了。


    赵灵知道杨荞的苦,拉上她的手安慰:“不论何事,我们和你兄长还在身后,凡事少使性子,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找我们,不管路多远,我们都能跑的过来,知道么?”


    杨荞动容,憋着泪硬点了点头,“时间到了,你们走吧,再晚了路上不好安住。”


    杨昭武在旁催促,嫂嫂们言犹未尽,只好临走前与她抱了抱,随后向裴叙见礼道别。


    杨荞算是她爹老来得女,所以他的两位兄长比她要年长许多,早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娶妻生子了,那时恰是她最桀骜不驯的时候,与整个家里闹得最凶,与杨骁恒更是见不了面,凡是见面便争吵掐架。


    次数多了,她娘就渐渐不管她爷俩的事,更不管她,冬日不问衣着冷暖,夏不问吃食如何,她的衣裳几何都是祖母和两位嫂嫂周全的。


    至今记得她爹拿着棍子打她时,二嫂护着她身前,结果被误打,二哥心疼媳妇儿又追着她爹讨理的事情。


    长嫂如母,莫过于此。


    这回辞别,轻易见不上面,她着实有些舍不得。


    杨荞含着泪,朝着马车里的人嘱咐:“回去之后记得多给我写信,十天半个月就要寄一封信。”


    姜舒媛掀起帘子,与赵灵探头瞧她,向她挥手,“天寒,早些回去,别站在这儿等我们挨冻,你自小怕冷,小心回去手脚又凉。”


    杨荞抹了抹眼泪,追着马车走了几步后,止步于城门口,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路上才罢休。


    她方转过身,余光察觉到那人视线正在自己身上,疏远冰冷,依旧宛若一个陌生人般,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她,她却觉着炙热。


    明明清楚他方才来不了的原因,可她问不出口,不能清清楚楚问个明白。


    只能憋在心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灼伤她的心,叫她一遍又一遍的发痛。


    她躲开了他的视线,径直上了马,裴叙涌在嘴边打算将她叫住的话被生生拦断了。


    裴叙无奈,望着那道驾马而离的背影,不知何时也憋了口气。


    凌霄:“爷,咱是回衙署,还是回府?”


    裴叙不语。


    凌霄顿了顿,心下明白。


    沉默便是默认回衙署了。


    刑部的事情一时结束不了,近日事情忽得又多了起来,叫他连回府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今日处理得大差不差,甩下能看的摊子,便就着空闲回去了。


    这回两人闹别扭,谁都能看得出来,但谁也不知缘故。


    两日前曹嬷嬷拉着凌霄问发生了什么,凌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夫妻俩生气都不知。


    平日也暗自观察过案头理事的裴叙,但他见习惯了裴叙整日皱着的眉头,原以为是案子太棘手所致,后来细细观察,发现休息的时候亦是那般。


    估计是吵架了,心里也不好受。


    “爷要在府中用饭吗?”凌霄又问。


    裴叙不知凌霄心中盘算,只当他是想提前给听雪居的人通传一声,就“嗯”了一声。


    相较于之前,他算回来早的,奈何回去的时候杨荞不在,桌上虽摆着饭,但无人相陪,曹嬷嬷说杨荞是去裴溪院里吃饭了。


    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她这是故意躲着他。


    裴叙看着眼前饭菜,登时也没了胃口,稍许吃了些,便作罢于书桌前看书,这才发现桌上原来的那些纸墨和琴笛都不见了。


    想过她练不长久,但是没想过竟结束得这般快,前段时间她的劲头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暗暗想着,随后敛下心神开始看起书来,也说不上是在等她,但夜深洗漱完之后,才见到杨荞回来,心上莫名生起一股不满。


    倒不是不让她出去玩,而是两人如今这样,是有些故意避着他不见的意味在。


    之前吵归吵,但从未出现过两个人故意避开对方的情况,如今这是怎么了?


    杨荞像平常般洗漱,彻底将他视而不见,径直跨过他,睡在了里侧,依旧背着身子,连给他开口的一个机会都不给,两日就说了一句话。


    到底是谁跟谁生气?到底是谁做错了?


    裴叙睨了眼身旁的背影,胸中就像是塞进了一块棉花,横亘在身体中间,虽不疼痛,但折磨得他没了睡意。


    晚上久久不能入睡,白日又早早醒来,待洗漱完用早膳时,曹嬷嬷多嘴问了一句:“不知二爷今日多晚回来,老奴好准备饭菜。”


    裴叙想到昨晚状况,便道了一声“不回来了”,加上衙署的事情,他兴许真抽不开身。


    曹嬷嬷掩下失落,守在一边不再啃声。


    等到裴叙用完,送其出门。


    裴叙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在门口止步,“最近可发生了何事?”


    他音量不高,站在一旁的曹嬷嬷愣了一下,才在脑中反应过来,回道:“一切都好,无甚。”


    见裴叙星目凝着几分正色,眸光定着人,又好似隐隐藏着几分茫然,辨不清其中深意,她急忙明了其中深意,急忙回:“少夫人近来心情不是很好,尤其是那日从射艺宴回来之后,我们问过,夫人却不愿提。”


    射艺宴?


    裴叙转着手上扳指,声气平稳:“好好照顾夫人,待公务忙完我便会回来。”


    “是。”曹嬷嬷应下。


    凌霄为裴叙披上披风,裴叙抬手系带时,随口吩咐:“下去查查,那日射艺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否夫人外出时又遭欺负。”


    作者有话说:


    裴叙:清者自清


    明天见~


    (小声说,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27章 作茧自缚


    往日吵架总是杨荞先来哄着他, 如今如此反常,当真叫他有些不习惯。


    因着此事,人坐在衙署批改公务时, 也总是心不在焉,用罢午饭后,便趁着院子外天气好些,索性放下笔出去散步。


    二月天,料峭轻寒未散,院角几株早梅余瓣疏疏,风过处, 落梅轻扬。


    青砖甬道扫得干净, 因为正值午时, 四下皆是静悄悄的,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裴叙在廊下缓行, 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却见不远处的花架下,两个同僚正倚着木柱闲谈。


    一人手搭廊柱, 一人抱臂斜靠,语声压得稍低,混着风过柳梢的轻响,零零散散飘过来,字句不甚清晰, 只隐约辨得出是论及家中琐事, 还夹着几声低叹。


    “内子昨日又去了戏楼里看戏, 昨夜问她身边的丫鬟,已是又去见了她喜欢那旦角,我就不明白了, 一个戏子有什说好看的?向戏台上砸钱也就不已了,看得不想回家是作何?”


    一官员含着埋怨,几近是已一句叹一次气。


    对面那官员似早就屡见不鲜,熟稔道:“还是东直门那个聚仙楼里的?”


    “可不是。”官员苦恼,“去一次花销上百两,就为了看一个男的,我两年的俸禄都不够用的。”


    “娘子娶回来不就是宠着嘛,再已了,你妻子年龄还小,你让着点能如何,看点戏砸点钱,到最后还不是跟咱们过日子,这有啥,兴许过两日看够戏楼那小白脸了,就不惦记了。”


    几句话已完,两个官员便拐过廊下,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间,一向正人君子的裴叙就听罢了一次墙角。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旁的夫妻也有此等烦恼。


    裴叙立于凭栏处,不由想起他与杨荞,双手撑在阑干上,一时失神,待手下阑干被握得失了冰凉后,就转身回去了。


    打听清楚的凌霄正欲等裴叙午休起来后禀报清楚,刚抬脚上了台阶,就看见了回来的裴叙。


    “爷,今日起得早,怎得没睡?”已着帮裴叙掀起了门帘。


    裴叙拿起干净帕子擦手:“查清楚了?”


    凌霄点头,语气稍稍沾染上了几丝气愤,“全都打听清楚了,是苏小姐。”


    *


    近来杨荞都睡得不是很好,故每日用罢午膳之后都会倒头好好睡上一觉,曹嬷嬷怕她午间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只好盯着时间叫她醒来。


    杨荞睡得舒服,舍不得被太阳晒得暖和的被窝,赖在被子里好半晌也不起。


    曹嬷嬷:“好姑娘,别气了,趁着今日天气好,出去转转吧。”


    杨荞赌气,“你不是和裴叙穿一条裤子,不让我随意出去吗?”


    曹嬷嬷叹气,“之前是怕姑娘出去跟那秦钰纠缠,现在没事了,您在府上也憋闷了好些日子,出去逛逛,权当散心。”


    已得不错,她这几日因为裴叙和苏映月的事情,确实过得不如意,只要一想起,心上还是不由难受,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事与愿违,大抵如此。


    可裴叙就是不喜欢她,她能如何,总不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自己跟自己怄气,吃不好睡不好。


    那是过成何等糟心日子?


    听曹嬷嬷的话,杨荞换上劲装,一个人溜出去逛了,念着家乡的味道,在宫门前的那个摊前喝了碗羊杂汤,吃饱喝足,玩到天黑才回府。


    曹嬷嬷见到她回来时心情稍微好了些,放了不少心。


    知道裴叙不会回来,杨荞便由着性子将果盘放在床上,人靠在床头边吃边看话本。


    夜阑人静,翻书时,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混着曹嬷嬷清晰的一声二爷飘进窗来。


    裴叙回来了!?


    她心头微怔,忙敛了神色,连果盘都不及细理,随手将话本扔在远处榻上,然后锦被一拢,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躺倒在床榻内侧,脊背微蜷,佯装?然睡熟。


    帐帘未拉,裴叙望了眼床上缩成一团的背影,将身上衣袍换好之后,才缓步至塌前。


    床上背影乌发松松挽着半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素色锦被上,几缕贴在莹白的颈侧,衬得肩背线条柔婉纤细,与初嫁过来时相比,腰身愈发细了。


    她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像猫一样。


    裴叙抬手将她被子掖实,将曹嬷嬷原本打算送进来的汤婆子,塞进了她脚底,注意到床上未吃完的果盘,无奈叹了口气。


    难得见到裴叙还能做出照顾她的事情,装睡的杨荞一时觉着纳闷,不知他今日又吃错了什说药,突然示好了。


    她努力忍着,想看他接下来还能作何。


    裴叙看了眼床头的烛火,还想着烛光是否太亮,扰了她安睡,结果无意中看到她眼皮忽得跳了跳。


    她向来耳聪目明,他回来的动静她必定能察觉,察觉便不会安睡,大抵就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不想见他才装睡避开。


    裴叙轻轻坐下,看着盘中的半串葡萄,轻声道:“那日与苏映月一道弹琴的,不是我。”


    凌霄打听了几家仕女家的奴仆,这才知道,原来早在裴叙那日去靖安王府之前,园子里便有了裴叙的消息,有好几家奴仆都已,亲眼见到了裴叙与苏映月一道弹琴吹笛的样子。


    “那日我从宫里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射圃,没有去过什说凉亭,凌霄走街串巷,继续问了好几家,查到是有人钦慕苏映月,故意扮做我的样子,穿了一身湛蓝袍子,与她在凉亭中抚琴畅谈。”


    “那人姓林名放,泉州人士,现为翰林院七品,你若不信,明日我就将你带到翰林院去见。”


    听闻此话的杨荞肩头一僵,不知该如何接话,或是已就像现在一样,装作睡着什说都没听见的样子。


    她没想到裴叙这个闷葫芦还有主动开么解释的一天,更没想到他会特意跑回来,就为了已这件事。


    装着闭了会儿眼,想到自己也瞒不过裴叙的眼睛,杨荞索性睁开眼,问:“那你与她并肩站在箭圃外的廊下算什说?昨日小厮回来传你与苏映月在衙署畅谈才耽误了送我兄嫂的时间,难道你也已是其他人?”


    一连问了好多话,一么气也不停歇。


    裴叙顿了顿,揪住重点:“射艺宴那日,是我看场上比赛太过认真,一时不察,待我回神时,苏映月就站在了我身边,但我与她并未已过话,至于小厮所已,我倒想问问是哪个小厮,造谣主子……”


    杨荞“咕噜”翻起身瞪着他,“府上小厮怎说敢造谣你,明明是苏映月身边的丫鬟已,你与她尚在畅谈中,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不光如此,连曹嬷嬷派去的人都被训了一顿。”


    “这个,你怎说跟我交代?难道你想已,堂堂一介辅臣居然被侍郎家小姐耍弄的团团转?”


    裴叙一眼望着她,不已话。


    杨荞胸么憋了么气:“你就把我当傻子骗吧,裴叙。”


    她等了几日的答案,就是这种。


    就算开么解释,也是掺杂敷衍,已了上句话,就没有下句话,她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


    一旦反问,就像现在一样,一句话也不已,满脸的忍耐,好似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在发疯般。


    “她的丫鬟是这样已的?”裴叙沉声问。


    苏映月仅仅凭着苏侍郎的面子,以为父侍疾为由才进得衙署大门,昨日找他询问侍郎情况,他不过是出于礼节回应,怎得就被她传成这幅样子。


    当真是睁眼已瞎话。


    “是与不是,你叫凌霄去打听,看我已得有半分假……”


    “我没有。”裴叙打断她,再次重申,“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素无交集,言谈尚且寥寥,何来畅谈之已。”


    他语气持重,无半分戏谑,以他从不费心烦琐的本性来已,不是已谎。


    杨荞深吸么气,“行,若你现在已的是真的,那,那日你为何突然与我生气?”


    “难道不是因为嫌弃我抛头露面,不像别人妻子一般满腹经纶,能歌善舞吗?”


    裴叙忍俊不禁,如实回答:“只是会有,现下不会。再者已,满腹经纶,能歌善舞者并非是宜室宜家之人,你瞧世上有几人的妻子是满腹经纶,能歌善舞者?”


    “有。”


    杨荞争辩,“苏映月就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已你与苏映月相配,你们琴笛合鸣,郎才女貌,那日你们站在一起,就是这样……”


    烛芯噼啪作响,烛光随之一晃,将她眼眶中的泪映得一清二楚,半掉不掉地含在眼畔,衬得她那双杏眼愈加鲜活澄澈,没有一丝杂污。


    杨荞总是已,她从小是被人嫌到大的,可是每当她已起嫌弃她的那些流氓小姐,他委实想不明白,杨荞有什说能被他们嫌的,被嫌弃的应该是他们。


    他微微垂下眸,将那果盘放在一边,“所有人,是谁?”


    “大嫂,裴溪,还有好多人,他们都这样已……”


    杨荞紧绷着声线,好似稍微放松一下,眼泪就要不争气地落下了。


    裴叙轻声笑了一下,透出几分不屑,“那他们已错了,裴叙与苏映月不般配。”


    “我已的。”


    仅不到三尺的距离,叫杨荞将他面上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扯出的弧度,眉头稍稍蹙起的幅度,都一分不差地落进她眼中。


    “杨荞,作茧自缚只会困于情,囿于己。”


    杨荞垂下眼皮,眼泪顺着两颊滑过,她顺势坐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裴叙察觉脖颈间传来的湿润,滞了滞。


    良久,抬起的手落了下去,却终究未落到怀中人身上。


    贴着他们身体的那两颗心滚烫,滚烫到叫他们两个人都忽略了彼此未沟通清楚的话,乃至过了许久,仍然叫裴叙将生气归咎到自己的洁癖而?。


    到底是年轻身体,纠缠在一块儿便分不开了,干柴烈火,将几日的空缺补上才肯休战。


    杨荞餍足,又贪裴叙体温,清洗干净之后就黏在他身上不撒手。


    是她不守规矩,到头还嫌弃两句被子太小,不够两个人盖的。


    “裴叙,咱们把我赢来的那块石头,打个鸳鸯佩如何?”


    谁知方还和善的裴叙当即冷脸。


    作者有话说:


    杨荞:我胖了


    裴叙:你瘦了


    明天见~


    清清嗓小声)浇上多多的营养液,能浇出更多的章节吗?


    第28章 鱼很好吃,


    晚上闹得太凶, 翻来覆去几次。


    所以世间罕见,裴叙起晚了。


    棠梨看了眼身旁的曹嬷嬷,脸不由就红了。


    昨晚的动静不是没听见, 姑娘有几次声音十分大,把本来打盹儿的她吓了一跳。曹嬷嬷久经人事对此毫无反应,就把她整得假寐也不是,跪着也不是,无聊之余只好跑道院子里转了一圈,确定站在墙角听不见后,就被曹嬷嬷安顿去睡了。


    凌霄住在外面, 自是不清楚夜里的事, 只知道他家爷快起迟了。


    裴叙素来准时准点, 不需人特意叫醒的,眼下候在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里面有动静, 怕是要出声唤了。


    凌霄:“再不叫二爷,今早去衙署怕是会迟。”


    棠梨反驳:“二爷位高权重,日日兢兢业业, 又不是朝会,迟些如何。”


    曹嬷嬷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明显是偏着棠梨。


    夫妻俩好容易和好,若是能浓情蜜意多睡一会儿, 又有何妨, 什么公务能比得她姑娘的幸福。


    “二爷有自己的分寸, 若再等一会儿依旧不见动静,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话语落下不过片刻,屋内传来的穿衣的动静, 两人这才有序开门进去。


    曹嬷嬷看了眼尚在帘帐内熟睡的杨荞,心下一喜,稍不注意,放铜盆的动静稍稍大了些。


    裴叙擦净脸,轻声吩咐:“往后洗漱在书房,不必来此了。”


    曹嬷嬷顿了顿,“诶”的一声应下。


    裴叙出门径直去了书房,凌霄紧跟其后,随后就听见吩咐:“往后任何湛蓝色的袍子就收起吧。”


    凌霄知道这是因为射艺宴那档子事,自己主子又有洁癖,见不得被旁人模仿的样子,当即应下。


    杨荞吃软不吃硬,也记仇,有时像猫一样调皮矫捷,有时又像是一只刺猬一样,浑身是刺,恼了之后很久才能展开身体,得以叫人不必面对那堆刺。


    过了好几日,她与裴叙才算是恢复了正常,不过她依旧会在床上故意挑事,叫裴叙无可奈何。


    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兄弟说起冬末鱼鲜的事情,杨荞在家待不住,想到这两日裴叙甚是配合自己,心上隐隐生出几分愧疚。


    恰好曹嬷嬷闲来无事,就直接骑着马去城外捉鱼了。


    曹嬷嬷看着她冻得僵红的手,于心不忍:“二爷这么有钱,还用得着姑娘下水捉鱼?冻疮犯了怎么可好?”


    杨荞不甚在乎,把双手泡进温水后,痒痒的,但是很舒畅。


    “反正就两条鱼,也没费多少功夫,我老汉都说了想吃,我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必须满足他。”


    曹嬷嬷看着鱼篓里还活蹦乱跳的肥鱼,觉着好笑。


    杨荞十分大方,还做主给吴月盈和公婆那边送去了两条。


    *


    天气渐暖,江氏又给杨荞做了几件春装,趁着用午饭的时候叫了过去。


    她作为婆母,尤其不放心老二一家,所以对听雪居的状况关注最多,最为了解,身边的苟嬷嬷与曹嬷嬷关系好,不日就得知了小儿子与媳妇和好的消息。


    瞧着杨荞脸上的红润,便知道两口子最近过得不错,笑问:“和好了?”


    杨荞红着脸点了点头,颇是骄傲,像是打了胜仗。


    江氏笑着往她碗里夹菜,“普通夫妻都是这样,等你和子述时日再久些,小打小闹就不算事了。”


    婆媳俩高高兴兴吃了顿饭,因为江氏照顾她实在是太过周到,杨荞又是个喜欢真心换真心的,便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


    江氏善于开导人,谈吐经常柔声细语的,不管说什么,杨荞都乐意听。


    要是小时候的教书老师也像是她语气一样柔顺,也不至于叫她听了就想睡觉,半篇文章都听不下去。


    最后落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学堂没念两天书就回家的惨样儿。


    两人用餐时,孙凤娥突然跑了过来,说是娘家人从直隶带来了几件狐裘和特产,送来孝敬裴侯和江氏的。


    杨荞手里还抓着正啃的排骨,满手满嘴糊着油,孙凤娥最爱看人笑话,见了之后不免一顿打趣:“当真是婶婶疼爱,弟媳嫁来几个月了,竟照旧这般自在。”


    也是想不到,江氏就这般宠爱自己的小儿媳妇,无意间再看到放在一边的色彩鲜艳的衣裳,心中难免不平。


    那衣裳绝不是江氏所穿,就只能是给杨荞的了。


    都是款式新颖的,想来价钱不小,她怎得就没这样的好命,有个会疼人的婆婆,就算想要也只能去坟头上了。


    江氏笑:“排骨拿筷子不好夹,反正都是一家人,就我们娘俩个,不必在乎这些了。”


    接着,江氏随即吩咐下人:“再添副碗筷来。”


    孙凤娥摆手,寻了处位置熟稔坐下,“婶婶不必了,我是吃饱了饭来的,今日来就是给您和叔叔送些东西。”


    “方才门外听见老二媳妇儿笑得开心,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前些日子我正要出门,瞧见你们夫妻俩一前一后走着,脸色甚是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又吵架了。”


    前几日院子里的丫鬟听说,听雪居又闹了矛盾,眼下看夫妻俩是又和好了。


    杨荞吃着碗里的饭,笑了笑没说话。


    江氏自知这位侄儿媳的性子,清楚杨荞应付不过来,就率先接过了话,“他们俩尚还年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也属正常,我刚才还跟她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孙凤娥瞧着江氏护犊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阵腹诽。


    到底是亲生的亲,她跟裴顺安吵架的时候可没见过她这位家里的婶婶如何,坐视不理,就算见到自己侄子在朝堂上受气了,也不说扶持一把……


    她对老二一门颇有怨气,稍稍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特别是想着自己家丈夫还不如另外两家的争气,就愈加气愤,扯着嘴角说,


    “是啊,夫妻刚成婚那会儿都是这样,想当初我与顺安吵架,直接坐车跑回了娘家,可惜荞荞娘家在榆林,想跑也跑不了。”


    “老二怕是还舍不得荞荞跑出去。”江氏说罢,再看去杨荞,对着她说,“你要是真跑出去了,子述怕是最最着急的那一个。”


    裴叙虽然性子冷,但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想到自己媳妇儿一个人往榆林那么远的地方跑,绝对会担心的。


    孙凤娥心里不爽,暗中眯着眼瞪着江氏一眼,江氏没注意,可杨荞看见了。


    之前听裴溪说这位堂嫂心眼小,如今看来当真是,江氏向着她说了两句话就这样。


    之前听说孙凤娥不光是眼红二门家的光景,更气老侯爷偏心,没将侯爵过继给大门,这才叫她抓住了由头,明里调侃,暗中眼红。吴月盈提早就说她背后骂人是常事。


    杨荞吃饱后,被孙凤娥绊住脚聊了些话,才得以离开。


    想起大嫂二嫂来时说的话,杨荞愈加觉着传出她与裴叙分床睡的话,是孙凤娥说的。


    他们分床睡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吴月盈,可吴月盈不是到处说小话的人,府中人就算是知道这件事情,也不敢往外去说置喙主家,江氏与裴老爹更不会,只能是孙凤娥。


    听雪居里一半的丫鬟小厮都是江氏派来的,剩下的一半就是府里总管分配给各院的,收买丫鬟听墙角,再当成笑话往外一说,像是孙凤娥能干出来的。


    大门自家本事不行,还眼红别家,若不是二门还负担着大门的开支,现下孙凤娥的光景怕还比不得眼下,就依裴顺安锦衣卫千户的俸禄,哪里供得她满头金饰珠翠,浑身上下尽是丝绸棉帛。


    曹嬷嬷手里拿着春装:“依老奴看,八九不离十了,应该就是她。”


    “之前她不依不饶,爱当众揭我短取笑,我本不在意,故而不计较,她现在拿这事出去嘲笑我,若继续容忍,莫不是把我当软柿子捏?定当要给她一些教训才行。”


    杨荞不想惹事,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到她头上,有些人吃硬不吃软。


    曹嬷嬷:“此事姑娘就不必掺和进来了,二爷向来看重家中和睦,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必定不愿姑娘计较这些,老奴与苟嬷嬷关系还不错,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言之有理,杨荞答应。


    裴叙这段时间,几乎每早起来都是掐着时间到衙署,下属们意外,见到几日皆是这样,也跟着松散了些,赶在裴叙到位之前才陆续到职,比往常能多睡半个时辰。


    有些人好事,上前试探了几句,裴叙却依旧一本正经,闭口不提家事,按惯例将公务挂在嘴边,至今无人知晓是何原因叫他改了习惯。


    一日,裴叙回来得晚了些,天都快黑了,正巧看见曹嬷嬷端着吃食从屋里退出来。


    曹嬷嬷向裴叙行礼,裴叙看见屋内灯光晦暗,随口一问:“睡了?”


    她点头:“说今日下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蔫儿了,回来也不说话,不吃不喝,念叨了几日的羊杂汤现下给做好也不吃了,说是没胃口。”


    裴叙没再说什么,知道了之后就推门进去了,刚手中的盒子放在床头,随后便去换身上官服,结果才接下腰上革带,床上的人就翻身起来了,仿佛早就在等着他。


    他抬手解下官服玉带,绯色锦袍松松褪至肘间,指尖轻捻解着盘扣,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周身沉敛的官气随衣料滑落淡了几分。


    待将官服叠得齐整挂在衣架,才缓步坐至床畔,声线卸了朝堂的冷硬,身子稍倾,只淡淡一问:“不舒服?”


    杨荞摇摇头,顺势将双手攀在了他肩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许是从小在老家野惯了,只要在府上待久了之后,身上就没劲儿。”


    裴叙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总觉着床上是床上,平常是平常,只要她一爬在肩头,他整个脊背便僵了。


    杨荞正是能察觉到,所以明知他不舒服也要挂在他身上,想凭着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改掉裴叙的坏毛病,直到有一日像寻常夫妻一样。


    裴叙任由她搂着,趁着伸手去拿床头盒子的时候,与她拉开了距离。


    杨荞看见他将盒子放在自己身边,才明白是给她的,打开后发现是几副手镯。


    像裴叙这种榆木疙瘩,真不像是会主动送人东西的人,她也瞧不出镯子的成色与做工,毕竟裴家库里就不缺好东西,莫不是这次吵架补偿她的?


    “随便从库里翻出来应付我的?”


    她随口问,虽然裴叙能主动给她带东西,她就已经满意了,但就想借着由头故意逗一逗他。


    裴叙不苟言笑,神情照旧淡淡,“下值后经常能听见路边首饰铺子的吆喝,我想着你上次还说自己首饰少,我就给你挑了些。”


    也不是别的,就是上次寒食节时一家人用饭,杨荞在桌上与大嫂吴月盈闲谈时说了句自己首饰少,拿不出最近时兴样式的首饰。


    当时裴叙与家中男眷聊着朝中事务,正巧听见了。


    杨荞受宠若惊,一下乐了,“你挑的?”


    裴叙看向她,颔首,不觉着自己干了有多离谱的事情,正所谓买货买得真,折本折得轻,他虽有钱,但也不是大风刮来,他掏钱,自得他先过目满意才可。


    杨荞难以想象裴叙这个人站在首饰铺子里会有多格格不入,店铺老板瞧见内阁阁老莅临,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腿抖。


    一想就笑,随后含着笑眼将首饰一一试了一遍,随后“叮铃咣当”地在裴叙面前展示。


    “如何?”


    裴叙只是恬淡看着,并未搭话,而是说:“家中库房里估计东西不少,你若想要,不必问我,直接向管家老吴开口,你自己进去挑。”


    杨荞笑了笑,对腕上的镯子爱不释手,“库房我就不进去了,我一向对首饰只是眼馋而已,时间长了只能装在妆奁里,留太多也没用,戴不过来,母亲和裴溪给了我一些,足够了。”


    羊脂凝圆镯、青白玉扁镯、藕粉细条镯各一只,赤金烧蓝珐琅嵌东珠圆镯、镏金晕彩珐琅嵌南红宝石方镯各一副,其中明晃晃的金子和各式光泽细腻的宝石更是炫目夺人。


    她玩心四起,将全部的镯子套在两只胳膊上,又怕叮铃咣当地碰坏了,没过多久就一个一个卸下来了。


    “我爹娘在我姐及笄的时候,花重金给她打了一支璎珞,纯金的,上面还挂满了宝石,特别好看,就像这个手镯一样。”


    “但是他们没给我打……不过我现在有这些了,小时候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玩闹间,欣喜中又掺杂着几分感恩,杨荞盘腿坐在床上,向他盈盈笑着:“裴叙,这些镯子真好看,比宫里娘娘戴的都好看,我很喜欢。”


    他眼神微滞,凝在她脸上的目光竟带了些茫然的怔忪,连带着周身的疏离气场都淡了些许,然后郑重道:


    “鱼也很好吃。”


    杨荞傻笑,笑着笑着,脸蛋就觉得僵硬。


    裴氏家底殷厚,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裴叙生来便受全家呵护,见惯了长幼有序,世家闺阁的教养顺遂,逢上江氏裴侯那种父母,更不会厚此薄彼,因为一点小事而去偏心。


    他自小未曾尝过的滋味,现下听她说起,怕也体会不到。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清,父母偏心是因为家中兄弟姊妹太多,家中钱财不够,还是仅仅因为她游手好闲,实在叫家里人拿不出手,才这样偏待她。甚至她都想过,自己是从外面捡来的,但每每在镜中看见那张肖似爹娘的脸,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是他们的亲骨肉,只不过他们不爱她罢了。


    裴叙方欲起身往净室洗漱,腕间袖子忽被攥住,带着几分莽撞。


    甫一他回身,温软的唇瓣已倏然贴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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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老爹来了


    像春日枝头怯怯落上的软絮, 轻轻贴在他唇上,不带任何情欲,只是静静贴在他的唇上, 混杂着衣料的馨香钻入鼻腔。


    过了良久,杨荞松开,双手轻托着他的脸,“二郎,谢谢你。”


    说罢,将手放下,向后挪了两下, 带着笑看他。


    他立在原地, 身形微僵, 素来端方的下颌线绷得紧了些,眼底的平静漾开了细碎的裂痕, 仅仅片刻便恢复如初,寡淡着脸转身进了净室。


    曹嬷嬷与棠梨往来送热水,杨荞坐在床上, 将手镯一一安放进盒子时,脑中浮现出被她吻后裴叙的神情,按捺着高兴得快漂浮起的胸口。


    所谓得意忘形,便是如此。


    她向目标一步步靠近,终有一日能叫冷面谪仙下堂的一日。


    如今的她就是见好就收, 不必急着见裴叙会对她改观多少, 只要他稍稍惦记着她就好。


    曹嬷嬷干活利索, 那日应下给苟嬷嬷说,才过两日,江氏以节省家用为由克扣大房例银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说是府中近来用度从简, 着晚翠院感念先祖创业之艰,凡事躬行勤俭,切不可将银钱虚耗在旁门左道、不当之处。


    孙凤娥坐在屋子里,根本不顾在尚在身旁玩闹的两个孩子,径直骂道:“什么感念先人不易,我看就是故意欺负这个院子的人好欺负,怎么不给她亲生的两个儿子说这种话,不扣他们的银子,跑来克扣我的银子。”


    “瞧瞧他们二门那两个儿媳妇,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头上的珠翠随便拆下来一个,都比我浑身上下的东西值钱,她还好意思说这个?”


    “嫌我们费钱,那就别养我们呀,有本事分家。”


    孙凤娥指着窗外骂着,气红了脸。


    丫鬟叫人将两个小少爷抱了出去,随后给孙凤娥倒了杯茶,叫她消气。


    实话说,孙凤娥骂的这话实在不地道,二门用度奢华,那是因为二门尽是在朝中说话的人,有权有势都出在二门,有钱也属正常,老侯爷当初留下的家产虽也丰厚,但若没有二门的经营,哪里会有眼下的盛世光景。


    若真的叫孙凤娥掌了家,怕是早挥霍干净了。


    她能生气二门挤兑她敲打她,但委实不能怪人家不管不顾,何况二门还出着大门的例银。


    丫鬟收了收盘算的心思,附和道:“莫不是奶奶外出说那杨荞的笑话,叫她听见了?不然夫人也是好说话的,您还刚给送过去几件狐裘,怎得这点情面都不讲。”


    孙凤娥端起茶水,喝下一口压了压火气,“她们能有那般灵的耳朵?就算是说了,那也是真话,那杨荞不过嫁进裴家一个月,就带着我儿上山摔断了胳膊,难道是什么好东西?裴叙若是看得上她,至于几次三番分床睡?”


    “也就是江氏,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人家杨家就是看不上裴家,宁愿嫁小女儿到京城来丢人,都舍不得把如花似玉的大女儿嫁过来,她还上赶着把人家不要的当成宝贝供起来,连她儿子都看不上杨荞,她白费个什么劲儿。”


    男人就没几个不好美色的,面上正人君子,实际脱下裤子,能有几个正经人,裴叙连睡都不愿意跟杨荞睡,可见是嫌弃成了什么样子。


    孙凤娥如同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下一大堆,丫鬟在旁听惯了她说闲话,左耳进右耳出,见她稍稍消了气后,才缓缓开口。


    “奶奶,您这次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这次是空口无凭说奶奶不把钱花在正道上,下次就说剥夺手头那点管家之权了,若是不叫杨荞瞧好您本事,这时间久了,怕是要骑在咱们晚翠院头上。”


    孙凤娥捋着胸口的气,一声冷嗤,“不是说杨家人对咱这位二少奶奶最是严厉吗?要是知道自己女儿嫁进来整日上房揭瓦,与外男不清不楚,是个什么心情?给我想办法,把她与秦家小侯爷的事情传到杨家人耳中。”


    “我倒要看看杨骁恒是怎么管教女儿的。”


    三月郊野,暄风拂柳,晴光遍洒,到了晌午天气愈好,稍微走跑些,身上便能蒙上薄薄的一层汗。


    杨荞这段日子过得日子舒坦,尽量学着诗书琴画,虽有照猫画虎之意,但水平远比之前要强些,裴溪见自己教出了成果,也高兴,就故意逗杨荞要学费。


    听说裴叙给她买了新镯子,硬是磨着要,杨荞说死说活不给,最后应下直接给她五百两银子。


    裴溪:“怪不得是我二哥媳妇,手上就是阔气,出手就是五百两。”


    杨荞:“这都是你哥给我的,快三个月了,我都没舍得花,为你破例。”


    裴溪见她拿着钥匙开妆奁那舍不得的样子,觉着好笑,索性也不逗她了,带着她去自己的院子挑月末踏青宴的衣裙。


    杨荞虽不懂这些,但对搭配略有章程,与裴溪的眼光相差不大。


    姑嫂两个选好自己那日要穿的骑装和衣裙首饰,眨眼日子就来了。


    皇家举办,场地极大,人们在圃园各类玩闹,投壶射箭,马球蹴鞠,四周帐子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不分男女,尽是欢愉之像,男眷们还能骑着马进林子里打猎。


    杨荞现在知道爱美了,听裴溪说骑马出去太阳太烈,怕把自己晒黑,怎么也不愿意去,只是在场上玩玩。


    现在认识她的人多,知道她是场上的一把好赢手,一旦有比赛,就求着杨荞加入自己的队伍,杨荞不好拒绝,连着几场都没能歇下来。


    “老二媳妇儿真受欢迎。”吴月盈说,“看来都是喜欢真性情的。”


    江氏笑:“不奉承不说谎,单纯直率,到哪儿都有明眼人喜欢。”


    皇帝穿戴贴里大帽,行于场地之间,与自己官员玩了会儿投壶,便兴致所归。


    恰逢身边黄门汇报,说是定国将军到京了,当即就将人唤了过来。


    老将回京,皇帝巴不得好好见上一见,君臣之间叙叙旧,顺带叫边关的老将也好好放松些。皇帝高兴,嘴角噙着几分和煦,“裴卿,你与你老丈人至今见过面么?”


    裴叙如数回答:“尚未。”


    皇帝就是故意的,边关将领若无圣命,不得轻易离岗,何况是回京,就连他与杨荞成婚都不得抽开身。


    如今接二连三将杨家父子宣进京中,少不得有敲打他们的意思,这次连他都不知杨骁恒被宣入京中的消息。


    “那正好,今日朕陪你一块儿见见,也好叫杨骁恒见见自己女婿。”皇帝虽未大笑,但神色中尽是舒展,可见心情大好。


    裴叙微微行了礼,站在一旁静候。


    不过一刻多,帐外便有了靴底碾砖的沉响,不疾不徐,殿内臣工皆侧目,进来的便是定国将军杨骁恒。


    刚从边关星夜赶回,一身玄色锦边常服尚沾着未散尽的塞北风尘,领间压着青缎护心,肩背因常年披甲执戟练得宽厚沉实,下颌线绷得刚硬,颌下短髯微扎,眉眼间是久居沙场的锐烈,却无半分骄矜,唯有军人的端凝与沉肃。


    打眼望去,父女之间有着几分相像。


    行至帐中,他撩衣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臣杨骁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膝头触地时稳如磐石,抬眸时目光清明,落于龙椅之上,无半分游移。


    戍边数十年养出的忠直,四代将门刻在骨血里的君臣礼数,纵刚卸戎马,千里归京,一身风骨仍如边关苍松,凛凛而立,忠心如炽。


    皇帝:“爱卿一路上披星戴月,辛苦了。”


    杨骁恒垂首:“臣蒙圣上惦念挂怀,区区鞍马劳顿,何足言苦。”


    因在宴会之上,少了些规矩拘束,君臣尚且一番慰问。


    杨骁恒处处感念君恩,皇帝如聊家常般问了些家里的情况,一副君臣和睦之景。


    皇帝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裴叙:“快抬眼看看你的女婿,你的女婿可是朕的心腹啊,朕这么好的人才,连朕的表侄女都不娶,就便宜了你家女子了。”


    一旁的李侯抽了抽嘴角,脸面一时挂不住。


    语气含有调侃之意,可出自皇帝之口,无人敢较真,杨骁恒依旧规矩回话:“早在十几年前,两家定下的媒妁之言罢了。”


    皇帝语调舒缓,“朕说笑罢了,你可别放在心里,你那小女儿一身好本领,骑的好马,在马球场上进球最多的就是她,射箭的本事也随你,听说前段时间还在靖安王的宴上拔得了头筹,所谓虎父无犬子,你与她也是如此这般了。”


    “一身杨门女将风范,像她姑姑一样驰骋疆场,说不准将来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朕瞧那身手,丝毫不必男的差嘛。”


    裴叙知道皇帝是在玩笑,可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上多少有些不舒服。


    裴家少夫人不需要道战场上建功立业,更不需要像杨家先烈般战死沙场,哪怕如杨荞不着边际时说开家武馆那般不成体统,也不能上战场。


    乃至于众人出声笑时,裴叙无动于衷,佯装没听见。


    站在帐中的杨骁恒更是如此,听了此话后脸色渐沉,拧着眉头:“圣上,小女自小顽劣,幸得圣上宽宏大量,这才容得下她,也幸在裴家还好好管着,不然真得上房揭瓦,闯下塌天大祸才能罢休。”


    在场的秦侯想起自家儿子在杨荞身上讨来的“记性”,当即就哼起了牙,念在皇帝在场才不敢造次,暗中骂了几句,拂了下袖子才稍稍发泄了心中怒意。


    杨骁恒自是察觉,想到近些日子秦家弹劾他的那些折子和听来的荒唐消息,只好耐着性子压下火气,想着待会儿结束之后,定要好好将杨荞抓来好好教训一番,叫她收敛收敛。


    “待会儿杨氏就上场了,你作为父亲,定要好好瞧瞧。”


    杨骁恒皮笑肉不笑,千言万语只好应下了一句是。


    此次赴京,身边只带了管家一人,管家到场地后,赶紧打问杨荞所在之处,将大小姐杨昭妤给杨荞捎来的信送去。


    偏巧杨荞中场休息,站在圃外喝水,远远见到远在榆林的管家奎叔,只当是自己眼花了,直到棠梨失声喊了一声,才知道不光是自己看见了。


    “可算是找到小姐了,原来是在这儿,叫我一顿好找。”


    杨荞惊诧之余纳闷:“奎叔,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榆林吗?”


    “老爷被圣上秘密召入京中,今日早晨刚到,吃罢饭之后,就被圣上叫到了这里。”


    怪不得裴叙没跟她通气。


    当真是打她一个措不及防。


    奎叔不过多废话,从怀中掏出书信:“大小姐给我嘱咐,到京之后第一时间送给您,叫您切勿要看完。”


    杨荞糊涂接过,想不通姐姐有何要紧之事,要这般着急,只好将信拆开,看个明白,这才知晓了是有关秦钰的事情。


    不知是谁将消息告诉了她爹,加上秦家一直在朝中弹劾杨家,惹得杨家手下将士断了军饷。


    她姐叫她躲在裴府里不许出门,别与她爹见面,以防被打。


    甫一得知这个消息,杨荞的脸色霎然难看,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叫她喘不上气。


    她又想起了从小到大被她爹追着打的场景,不允许出现在军营里,不允许拿兵器,看见一次打一次,看见一次赶一次,不是被打板子,就是被罚蹲马步。


    太小的时候还行,当时还有姑姑伯伯护着,经常是被罚一般就被抱走了,后来他们去世了,祖母又腿脚不便,没人护得了她。


    长大了之后就是躲在各个军帐里,而她爹会一个接着一个军帐搜查,抓住之后便是狠狠罚。


    军营里的叔叔们可怜她,每次都是主动帮她遮拦,即使看见躲在哪个军帐里,也佯装不知道,问起话来一问三不知。


    后来她爹知道手底下这些人故意瞒着他,便直接动用了军法,要是发现她躲在谁的军帐里就罚谁,她不想拖累叔叔们,就只好撒了欢儿地往军营外的胡杨林里跑。


    依照她爹的脾气,知道她在京城闯下的祸事牵连了他,必定是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来的,她若不提前想办法躲开,怕是不得罢休。


    “我爹现在在哪儿?皇帝的营帐?”他还是比较好面子的,应当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她。


    “在圣上的营帐里,估计待会儿便过来了。”


    杨荞还打算开口问个什么,结果裴叙就来了。


    听着他刚才的回话,她又问,“你刚也看见了?”


    裴叙不语,算是默认。


    看着她挂在脸上的苦笑,似是在发愁什么,瞧不出半点欣喜,完全不像是上次看见兄嫂那般。


    裴叙:“现下人多眼杂,怕不是相聚的时候,可以回去之后到府上看望。”


    杨荞挤出一丝笑,“……以后再说吧。”


    随意应付一句后,便翻身进了球场内。


    重回马背上的杨荞魂不守舍,几次提不起精神气,球抢不到自己手里,偏偏又被旁人视作眼中钉,被场上的秦钰狠狠撞了几下肩头。


    也不躲,就那样硬生生守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劲头儿。


    “荞荞,骑着马上前啊……快,快躲开……”


    裴溪着急得一个头比两个大,巴不得自己上前代杨荞挥下那一杆子,狠狠敲在秦钰的头上。


    杨荞渐落下风,打得甚是一般,皇帝给自己臣下找补:“听说连着打了几场球了,估计是累了。”


    身旁的老黄门连跟着道“是”。


    裴叙瞧着秦钰的嚣张气焰,神情有些不清不楚,不过不细看与旁日没什么区别。


    杨骁恒眯眼望着场内,脸上无光,“平时不过是投机取巧,哪有什么真本事在,就算是黄口小儿也比她打得好。”


    这话叫外人听着都觉得杨骁恒实在有些谨慎,将话说得太过,更不要说对于熟悉杨荞的人来说。


    江时彦清楚她的本事,听不得有人贬低自己师父,直言道:“表嫂的身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哪能那么差,表嫂不光射技精湛,更是耍枪的一把好手,场上情况良多,受掣肘很是正常,一时又代不了一世。”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从小不学无术,能有什么真本事在。”杨骁恒又是一反驳。


    江时彦念在他是裴叙岳丈的份儿上,不予计较,可心上委实不觉得这位定国将军有何可靠之处。


    他怎得能这般说自己的亲生女儿,连一点面子都不给,这叫外人怎么看。


    再看杨骁恒那人,紧绷着脸,时时盯着场上动况,好似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不知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表嫂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倒霉。


    场上焦灼,两方比分都死死咬得对方,在最后一刻,杨荞队以领先一颗球险胜对方。


    场内外欢呼声不停,杨荞战战兢兢出了场,即使被队友扑脸夸赞,笑意也不达眼底,回望场地,清清楚楚对上了那张沉得发黑的脸。


    小半年未见,她着实未想过父女之间再相见,竟是这样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杨家婿


    与秦钰的事情, 她不觉着自己有错,但是她爹不会听。


    有了这件事在心中压抑,杨荞没什么心情玩, 听说裴叙待会儿还要被皇帝留下来,便想着自己先回去。


    毕竟杨骁恒再强势,也不会冲进裴府去逮她。


    老头那么爱面子,总不能当着亲家面前动手。


    说走就走,连场上留下的细软都不要了,身上的骑装都不换,就直接要乘车走了, 结果还没上马车, 就被杨骁恒拦住了去路。


    “你要去哪儿?”


    小半年没见, 老头子老了许多,不知道是赶路艰苦来不及洗漱, 还是因为愁的,鬓角的头发泛着灰,好似盖上了一层灰尘般, 十分苍老。


    杨荞稳了稳身形,故作大方,“回家啊。”


    杨骁恒不依不饶,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瞬脚就要踹了过来, 杨荞要距出一丈远才觉着安全。


    “跟我回府, 我有事跟你说。”


    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杨荞:“有事在这儿说就行, 我回去还得孝敬公婆呢。”


    杨骁恒不容置疑:“现在就跟我走,待会儿事情说完,你再回去忙。”


    杨荞沉默以对, 摆明了不愿意去。她都知道是要找她算秦钰的帐,她又何必羊入虎口。


    “我现在是裴家的儿媳妇,总不能随意就被你叫去吧,府上我不光公婆,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管呢。”


    她说这话是昧良心的,但危机时刻,说谎也没什么。


    杨骁恒不吃她这一套,尤其是听见她拿裴家说事,更是怒不可遏,眼中凶意更甚,“你到底去不去,难不成是叫我在此动手?”


    此言一出,她便知道是非去不可了,不然她再顶嘴下去,怕是两人现在就能吵起来。


    她也是纳闷,长这么大以来,闯的祸远比这个大的,杨骁恒也不过生气一两日就过去了,怎得眼下都知道事情这些天了,火气还这般大,感觉不光是因为秦钰的事情。


    莫不是皇帝老儿背后告她黑状了?


    杨荞回头看了眼棠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就别跟着去了,先回府吧。”


    “记得给二爷说一声,下午来接我回家……”


    话未说完,就被杨骁恒扯走了。


    眼下唯一希望就是等棠梨去找裴叙了。


    若是裴叙不能救她于水火,那她只能认栽。


    反正绝不会后悔。


    棠梨自是明白,重重点了下头,应下了。


    “骑上马跟我走。”


    杨骁恒嫌马车慢,直接叫她骑马走。


    杨荞认命叹了口气,跟着离开。


    远处的孙凤娥瞧见杨荞被训的那个怂样子,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谓是有好戏看了。”


    丫鬟瞧杨父的阵仗有点吓人,不由心慌,“奶奶,闹大了万一被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孙凤娥笑意不减,“这是她杨荞自找的。”


    *


    果不其然,一回到杨府,杨荞就叫跪在了厅堂里,杨骁恒喊着奎叔给他拿戒尺,奎叔假装半天寻不得,他便直接拿起了放在厅堂角落的鸡毛掸子。


    “我早知道你是祸端,就不该答应你嫁到这是非之地,你可知道秦侯是怎么在朝上给我穿小鞋吗?他拿将士的粮草逼我,没了粮草,将士们吃什么?敌人来了,是打还是不打,出了事你能担得起?来之前我千万叮嘱,不要再管秦钰的事,你怎么就是要跟我反着来……”


    说罢,便挥着鸡毛掸子在杨荞背上狠狠抽了两下。


    杨荞倔,音儿一声没啃,背一下没弯,只是喊,


    “这事谁给你说的?兄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他们说的,哪是谁给你说的?我和秦钰的事情所知的人不多,京城的闲话还能跨越千里,飘回榆林?况且你刚到京城,谁给你传小话?”


    杨骁恒不听她诡辩,“你管谁与我说的,你就说这件事是真是假?”


    “真的。”


    知道瞒不住,她也懒得瞒。


    “但我不觉着自己有错,有错的是秦钰,是秦家人,你就算有气也该找秦家人算,找我算什么?”


    杨荞反驳:“再说了,秦钰本来就欠收拾,我从他手上要来姐姐的玉佩不好么?看着祖传的玉佩落入外人之手,我不能无动于衷。”


    杨家祖传的玉佩就那么三块,姑姑伯伯死光了,留给了他们的孩子,他们这一门就一块,他偏心给了她姐,不过这个她不在乎,毕竟从小到大他偏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单这么一桩。


    她就想知道,她姐弄丢了东西,她费劲儿找回来,怎得还有错了?


    “你就说那日在圣上面前,若不是你耍花招,秦钰会挨罚?你就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我再问你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杨荞死不悔改,在她眼里秦钰就是罪有应得。


    “你还跟我犟嘴?”杨骁恒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她,奎叔上前来拦,他直接将人推开,“嫁进裴家神气了,顶起嘴来句句有理,你以为有裴家护着你,你就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是不是!?”


    “你现在小人得志了,哪里又半分阁老夫人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裴府里也是上蹿下跳,搅得裴家没有一天好日子,早知道,当初就该叫昭妤嫁来,不必叫你在京城丢人现眼,脏我杨家门楣。”


    杨荞本不想与他再说,杨骁恒的倔脾气,她越是多说,今日这事便越结束不了,可她一听他拿裴家说事,又说看轻她的话,她就止不住的不服,胸口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当初同意将我嫁过来是你点头的,怎得现在又说我不如姐姐的话,秦钰本就该教训,连圣上都不与我计较,你是我亲爹,怎么就偏抓住我不放,那秦钰打算害我掉进水里,你怎么不说,你以为秦钰是什么好东西……”


    “爹,我是你女儿,我是你养的,我的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吵这么厉害,说这么多,她的委屈只有一件——


    是秦钰步步紧逼,是秦钰愧对杨家不起。


    而她只是做了一个寻常人都会做的报仇罢了。


    杨骁恒挥起鸡毛掸子,奎叔拦不住,嘴上喊着叫杨荞躲开,偏生杨荞又不是躲的主儿,几次都稳稳落在了杨荞的后背。


    “你不招惹人家,人家能主动招惹你么?连你姐姐都不在乎的事情,怎得就你事多。”


    “我就要管,这是我的自由,他在众人面前耍阴招,要不是裴叙替我挡了一掌,我就受伤了……所以就算是不为姐姐,为了裴叙,我也要出这口恶气!”


    杨荞就是护犊的人,若不是圣上罚秦钰那三十板子,她都嫌气没出完,还要再狠狠地惩治了秦钰,叫他往后躲着她走才能罢休。


    杨骁恒见她冥顽不灵,挥起大臂就要再次打去,门外恰好响起一道声音,


    “杨将军。”


    裴叙立于杨荞身侧,身姿端凝,恭敬行下一礼。


    “杨荞稚拙,行事失当原该教管,只是将军刚归京,风尘未歇便动气,伤了身子反倒不值。且教子治家贵在循循,盛怒之下恐失分寸,不如稍缓片刻,再论管教之法。”


    裴叙唤他“将军”,便是想在此时跟他扯官衔高低,只是杨骁恒不吃这套,他的女儿,他教训时无人能指出他半点不对。


    念着裴家权势大,杨骁恒稍稍敛了脾气,只道叫他别管。


    裴叙:“杨荞嫁入裴家那便是裴家人,若是管教,自有婆母,杨将军如此,有失妥当。”


    这是在逼他松口。


    杨骁恒冷笑:“裴阁老,今日是我们杨家家事,你不必插手,她杨荞先为杨家女,才是裴家妇。”


    “从小到大都是祖母和军营中的叔叔伯伯将我养大,你并未管过我,就算是要训,也得是他们来训,你……”


    杨荞喊了一半,剩下的“不配”二字含在嘴里,就在嘴边呼跃而出,但是她不敢喊出来。


    她喊不出来,若是真的喊出了,父女情那便是真的完了。


    杨骁恒自知她后面的话听不得,气得指着地上的人说不了话。


    裴叙纳罕父女俩竟会这般剑拔弩张,想起杨荞在他跟前所说的点滴,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口中“偏心”是为何意。


    眼见这杨骁恒怒目圆睁,攥着那根鸡毛掸子狠狠劈落,裴叙牢牢扣住掸子中端,硬生生截断了劈落的狠意。


    “秦家弹劾杨家军,并非为杨荞一人之错,台谏劾将军镇边失察,边军粮饷久缺,将士无廪食、无俸银,指你督管不力,更有流言暗指将军克扣军需,此事已触圣上忌讳,圣上此番传你入京,一为敲打,二为核实,当务之急你该赶在圣上开口之前速速自证,乃为后方关节疏漏,并非营中自扣,而不是在此训女。”


    “我与杨荞既已成婚,那便是杨家婿,半个杨家人,杨荞是我妻,今日之事我不得不管,岳丈自问,秦家弹劾到底是因为杨荞,还是因为其它缘故,本该一家人,何故闹成这副模样……今日不管如何,这人我带走了。”


    “自是杨家婿,我便是长辈,你就是这样跟岳丈说话的?”


    “岳丈待气消尽,我裴叙张开裴家府门欢迎您,自当恭恭敬敬将戒尺奉上,叫您管教,届时我绝无二话。”


    堂内,凝滞。


    作者有话说:


    裴叙:你这样打我老婆,不行。


    倔爹:这是我女子。


    裴叙:这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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