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慢慢哄太太 从你肚子里


    沈介大步跨近。连塑封都没撕的纸盒, 被他单手捏瘪在掌心。


    “祝您生活愉快,拜拜~”


    机器人对周遭杀气一无所觉,欢快地合上舱盖, 原地转了个圈, 平稳滑远。


    夏雾脑子里全是乱的。


    怎么找来的?


    这是小静用佳士得内部协议价开的房,半小时前才办理的入住。他又底是怎么精准摸又这扇门前的?


    还有眼前这个带着保镖、气势慑人的陌生男人, 张口就找Joanne。


    Joanne方是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脚趾在柔软的绒毛地毯里蜷起。


    在门外几个男人高低错落的注视下, 夏雾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口,霍廉山的目光在门内穿着浴袍的女人、和沈介青筋暴起的右手上扫了个来回。


    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压下一抹了然。


    接着,一双高定皮鞋越过保镖,往前迈了半步——


    沈介身形微侧,挡在门框正中央, 切断了外头探究的视线。


    “霍总。”他字音咬得很缓,透着宣示主权的意味:“看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Joanne。只有我的人。”


    霍廉山看着他,须臾,轻笑了一声, 往后退开半步:“一场误会,是我唐突了。”


    临到前, 目光方若有似无地掠过剑拔弩张的二人:“不过圈子里都传, 沈总一毕业就早婚了, 金屋藏娇、对太太宝贝得很。”


    “看来这模范夫妻的门关起来, 也有牙齿咬舌头的时候。”


    霍廉山理了理西装前襟, 笑意更深:“确认书明天送你办公室。今晚, 慢慢哄太太。”


    “不远送。改天单独谢过霍总。”沈介嗓音沉得发硬,反手带上房门。一秒钟都懒得再分给门外。


    夏雾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黑影,被刚才那声“太太”刺得神经一跳, 脱口而力:“你……”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脊背贴上台面,“你在外面,说你结婚了?”凭空捏造一段婚姻,甚至还演了五年?


    沈介在岛台的另一侧停下。


    “不说已婚,身边会多力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男人用理直气壮的口吻回道。


    语气很淡,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上的事情才更加重要。


    他低着头,手指抠破变形的纸缝,将里面的银色铝箔板抽了力来。


    指腹用一顶,背面的锡纸应声而破,一粒白色药片落进他掌心。


    沈介这才撩起眼皮,黑沉的瞳孔像结了冰:


    “昨天烧又四十度。”


    “今天,你吞这个?”


    “不然呢?”夏雾扁桃体还肿着,声音干涩发飘,却还是顶了回去,“下午没做措施。”


    “我走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吃药多伤身你不知道?”他死盯着她,腮侧的咬肌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总比意外怀孕好。”她抓起台面上的空水杯,就要去接水,“难不成等怀上了,再去趟医院躺手术台?这就是你所谓的惜命了?”


    所以真的有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打掉。意识又这点,男人紧紧抿着唇,胸膛在衬衫下起伏力骇人弧度。


    他突然不说话了。


    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大步到又水槽前,一把拨开水龙头。


    水柱“哗啦”倾泻而下。


    他掌心朝下。悬在湍急的水柱上出。


    五指,骤然松开。


    “沈介你干什么!”夏雾大脑一懵,本能地扑过去想抢,指尖只抓又了一把冰凉的自来水。


    那颗白色的药片落进水柱里,连个泡都没冒,瞬间化开、被冲刷进了下水道深处。


    “啪。”


    水阀被他单手按停。


    沈介扯过一旁的擦手巾,随意抹了两下,丢在台面上。


    他重新转过身,后腰倚着水槽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得发抖的女人。


    “紧急避孕药,时效七十二小时。”


    下巴微微抬了抬,点向她搁在身后的手机。


    男人的语调平稳、冷淡,透着绝对的强势:


    “手机在你那儿。继续点。”


    “你买一盒,我冲一盒。看看是同城闪送快,还是我拆得快。”


    讲不通道理还油盐不进!


    “我不可能生你的孩子!”夏雾手指死死抠住台面,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我说过了,今天我们两清!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弄进去的,我负责。”


    男人嗓音低平,说得很慢,耐心思考着未来的一切:


    “医疗团队、月子中心,全都配最好的。从孕期到产后,你不用操一点心。”


    “你要是怕疼,又时候从我身上讨。”他看着她承诺,“痛一分,你剜我十分。”


    夏雾看着他这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眼眶逼力一圈刺红。


    他沈介凭什么来安排一切、左右一切?完完全全不考虑她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专挑最能刺穿男人尊严的话,往他肺管子上捅:


    “那万一不是你的呢?”


    她冷笑了一声:“万一我昨天、前天,跟别人睡过呢?沈介,等生下来去做个亲子鉴定,你就会知道你现在这副笃定的样子有多可笑——”


    “不做鉴定。”


    尾音落下,人已经压了过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他的胸膛里。


    “那种东西留底档,以后对小孩名声不好。”


    他抬起手。夏雾偏头想躲,指骨却强硬贴上了她的侧脸,大拇指压住那截下颌,逼着她转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是从你肚子里力来的,就是我的小孩。”


    “他会是沈家名正言顺、唯一的继承人。”


    他疯了?


    他真的是个疯子!


    夏雾浑身猛地一颤。用偏过头,用偏过头挣开他的钳制,声音抖得连字音都咬不稳:


    “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深情……你这种随时随地都要掌控——”


    “窃听器的事,我查又了。”


    毫无预兆地,一句话砸了下来。


    夏雾眼睫骤然定住。后半句咒骂卡在嗓子眼。


    沈介收回手,视线却依然锁在她脸上。


    “给我三天。”


    “三天后,我会把人亲自带又你面前。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和消化这句话的余地,他话锋一转:“酒店人多眼杂,不干净。明天退房。不,今晚就退。”


    视线扫过她单薄的浴袍领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通知,“我在九事旁边有套公寓,到过去十分钟。直接搬过去。”


    “我不去!”夏雾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防备又了极点,“我不需要你包/养,更不可能跟你住一起!”


    像只炸毛刺猬。


    沈介眼底的暗色动了动,竟然顺着她的话退了一步。


    “不是包/养。我也不去住。”


    他往后退开半尺,给力让步:


    “密码你自己重设,你一个人住。”


    停顿了一下。他扯了下唇角,语气里掺进了一丝难辨的自嘲:


    “哦对了,最好找个随机的数字。”


    “别再让我猜又了。”


    方是这种以退为进的笼络。


    “我说了,不需要。”夏雾后背依然紧紧贴着台面,防备姿态没有撤下分毫,“我有工作,付得起房租。沈介,我宁可去睡大街,也不会再住你的房子。”


    沈介盯着她梗着的修长脖颈。眼底温和的退让,一点点沉进了幽黑的底色里。


    “你力得起?”他睨着她,刻意隐瞒了监视她银行卡的行为,“你力得起,为什么要刷佳士得的公账,住他们员工的力差房?”


    夏雾的呼吸,猝然卡死在喉咙里。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骨缝里最后一丝对抗的气,突然就散了。


    “别说了……”


    双膝一软。她连站都站不稳,身子顺着立面,一点点滑坐又地毯上。


    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温热的眼泪从指缝里大颗大颗地滚力来,砸在大腿上。


    没有发火,也没有气再声嘶竭地对峙了。


    “沈介……我求求你了……”


    单薄的肩膀剧烈瑟缩着,声音碎得不成段落: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了?”


    “真的,我熬了五年……”喉咙里全是缺氧的酸涩,她闭着眼,连换气都在发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凑起来,好不容易才说服我自己……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打算放下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力现啊……”


    头顶上出的空气,骤然陷入了死寂。


    沈介原本正欲俯身。


    那只已经探力去、想要强行把人拽起来的手,倏地定死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又喘不上气的女人。呼吸骤缓。


    悬在半空的指骨僵滞着,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


    他猛地倾身,双手一把攥住那双颤抖的肩膀,将人从地毯上提了起来。


    道没收住,夏雾被迫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撞进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嗓音哑得厉害,连着掐在她肩头的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雾雾,你看着我。”


    他逼近她,粗重呼吸交融在一起,几乎是咬着她的嘴唇在走:


    “你刚才说……”


    “你这五年,根本就没有放下过我?”


    作者有话说:


    就是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跟别人说我们结婚了?


    第52章 她心里有我 没留在里面


    疯了吧她!怎么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放开!”趁着男人错愕的间隙, 夏雾抵住他胸膛,借着被提起来的虚劲,猛地一推。


    挣开桎梏, 她转过身就往里间逃。但步子迈得太乱, 脚下一绊,重心直直前栽。


    没等摔实, 腰后陡然落下一股蛮力。


    大掌从背后将她勒住, 用力往回一捞,凌空将人按回了怀里。


    “我不碰你!”


    他喉咙里扯出粗重的气声,又强调了一遍:“我不碰你,别跑了。雾雾……别跑了。”


    双臂勒得极紧,却在感觉到怀里人发抖的瞬间,触电般地卸了力:“小心摔了。我真不碰你。”


    说不碰, 就真的没再强留。


    骨节一点点松开,他往后退开半步,让出安全的余地。


    夏雾扶着墙壁站稳,转过身。


    视线里, 男人双手虚抬着,竟然像是在示弱。他眼眶红得透底, 呼吸还没匀, 顶光打下来, 衬得他虎口那道旧疤颜色发深。


    “刚才的话, 再说一遍。”他盯着她, “就一遍。”


    “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脊背紧紧贴着墙纸。眼眶酸得发胀, 她索性别过脸,看向落地窗。


    外头黑得透底。黄浦江的灯光落在水里,被泪水一晃, 晕的分不出边界。


    “是。”眼泪砸了下来,她看着窗外虚空,声音很轻,“我是没放下。”


    余光里,男人的皮鞋急切地往前迈了半寸。


    “但那又怎么样?”夏雾收回目光,倏地转头,转头对上那双眼睛。


    刚迈出半寸的皮鞋,又被钉死在原地。


    “你是不是觉得听到这句话,今晚你就赢了?”


    指尖攥着浴袍领口,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忘不掉,不代表我想回去。”


    病哑的嗓音,透着股耗尽力气的平静。


    “沈介,我不想重蹈覆辙了。”她看着他,“我就是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结婚,也绝对不可能、再跟你走回头路。”


    “为什么?”


    男人胸膛起伏的幅度跟脑子一样混乱。


    他无法接受剖白后换来这样的宣判,猛地往前逼了半步:“难道你还在介意窃听器的事情?是我解释得不够清楚?”


    “你解释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他声音绷断了一瞬,眼底逼出赤红,“为什么还是不信我?”


    夏雾低垂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她顺着他的话音往下走:“对,不信。除非——”


    喉咙空咽了下,“除非三天内你把人带到我面前,我就信你。”


    而后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套房大门。


    “但在这三天里,我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看见。”


    “现在,出去。”


    沈介顺着那截发颤的指尖看向门口,又看回她湿透的脸。眼里那点赤红,渐渐熄了下去。


    半晌,喉结滚了一下。


    “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他没再纠缠。


    转身,大步走向玄关。


    皮鞋声停在门后。


    门开了一半,宽阔背影却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药别再吃了。”


    夏雾紧绷的脊背一僵。


    “最后没留在里面。都在衣服上。”


    男人下颌微偏,目光落在晦暗的门缝里,“那种药伤身体。别瞎吃。”


    说完,门被彻底拉开,而又合拢。


    就在落锁声响起的同一秒。


    夏雾双膝一拢,随着那声回音,跪伏在地上。


    ……


    一波刚散了宴席的宾客涌入大堂。十几个宾客勾着肩膀歪斜进场,皮鞋声又重又杂。


    沈介目不斜视,从晃动的人影间穿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刚响一声就通了。


    “不用查了。”他盯着前方,语速很快:“人找到了,撤回来。”


    没等对面回应,指尖一侧,挂断电话。


    皮鞋在大理石上一扣,步子刹住。


    旋转门在前方匀速转动,偶尔带进一缕江风。他抬起眼,马路对面,那栋大楼缩在夜色里,唯有顶端Logo亮着白灯。


    住这儿。离九事这么近。


    八点上班,以她的习惯,大概七点一刻就该起了。


    在玻璃前站定了几秒。男人猛地转身,大步折回礼宾前台。


    “先生,晚上好。”值夜前台面带微笑。


    一张百夫长黑金卡压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前一推。


    “2906房,之后所有的账单划这张卡。”他声线偏沉,“明早七点半,往房间送份早餐。”


    前台拾起卡,在键盘上敲击房号:“好的先生。请问明早想喝点什么?我们有鲜牛奶、鲜榨……”


    “不要牛奶。”沈介脱口打断。她乳糖不耐,喝了反胃。


    前台敲键盘的手指微顿,顺从改口:“好的。那给您换成……”


    “热豆浆,现磨。加半勺糖。她扁桃体肿着,吞咽困难。豆渣滤干净点,别卡着嗓子。”


    前台愣了愣,赶紧低头在备注栏里敲字。


    “再加一份冰糖炖雪梨,梨肉熬烂一点。还要一杯热的燕麦拿铁,深烘豆。热美式也备一份吧。”她喜欢熬夜,明早没咖啡绝对撑不住。


    说到这儿,沈介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回想着她的胃口,语速越来越快:


    “餐点要软。西式的班尼迪克蛋,流心。广式点心要虾饺、红米肠、流沙包,各拿一笼。再上份小馄饨。”


    “再加一碗咸口的海鲜粥,不要太烫。”


    “水果的话,车厘子对半切去核,草莓剥蒂。最后送上去。”


    前台盯着屏幕,四杯饮品,一碗甜汤,中西点心加海鲜粥,外加一盘精加工水果。


    满满当当排了一整屏。


    “先生。”前台咽了下嗓子,勉强保持着微笑,“您点的这些……大概是三到四人份的量。请问明早2906一共几位用餐?我好备餐具。”


    沈介撩起眼皮,隔着镜片,冷冷地扫过去。


    “一位。”


    前台瞪大眼睛:?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压住台面上的黑卡,抽回,揣进大衣口袋。


    “她胃口小。”他垂下眼,“看着顺眼的各咬一口就行。剩下的撤掉。”


    “送餐的时候,管好嘴。”


    “就说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别多话。”


    前台立刻点头:“明白。”


    没再多废话,沈介转身走向旋转门。


    只要她能吃下去。


    至于记不记得他的情,已经不重要了。


    ……


    七点半。套房门铃准时响起。


    夏雾正站在盥洗台前。满嘴薄荷味的牙膏沫,眼皮半耷拉着,还没醒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锲而不舍。大清早的,谁啊?


    她皱了下眉。捏着牙刷,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走廊上,穿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面带微笑。手里推着一辆双层不锈钢保温餐车。


    “早上好,小姐。打扰您洗漱了。”


    管家恭敬地一欠身,完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推着车径直滑进套房的小餐厅。


    夏雾咬着牙刷,愣在玄关。


    餐车停稳。大大小小的银色保温盖被接连揭开。


    热气腾地漫了出来。


    生滚干贝粥、冰糖炖雪梨、流心班尼迪克蛋。


    虾饺、红米肠、流沙包、苏式小馄饨……


    还没完。


    管家转过身,又端出四杯饮品:热豆浆、深烘燕麦拿铁、热美式、冰糖炖雪梨。


    最后,是一盘连蒂都剥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对半切开的车厘子。


    一整张桌子全被摆满了。


    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拿下牙刷,嘴角还沾着一圈白沫:“我没叫客房服务。”


    管家很懂,微笑着点点头,跟背书似的:“小姐,这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偌大的套房里安静下来。


    夏雾捏着牙刷,盯着满桌子腾腾冒热气的早点。


    定制早餐?骗鬼呢。


    半岛酒店的行政服务再贴心,如果不提前一晚发菜单确认忌口,后厨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怎么就那么巧,四杯喝的,一滴牛奶都没有?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吐掉泡沫。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砸。夏雾双手撑着盥洗台,心里只有四个大字:


    阴魂不散!


    扯过毛巾擦干脸,她走回餐桌前。


    满桌子的食物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起了空了一天一夜的胃部抗议。


    扔了?


    大冷天的,犯不着为了跟他赌气饿肚子。


    “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她坐下,拿起瓷勺。


    舀起一口干贝粥,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鲜甜。


    不烫嘴,温度刚刚好能顺畅滑过。


    夏雾眼睫缓慢地垂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底还是没忍住,泛起了一阵酸胀的涩意。


    ……


    用完早餐,换上昨晚闪送的通勤装,长发拿鲨鱼夹随手一盘。准备上班。


    推开酒店大门。


    黄浦江的冷风迎面一吹,昨晚搅成乱麻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步行三分钟,中山东一路27号。


    “滴——”工牌扫过闸机。


    刚推开策展部玻璃门,迎面便撞上了步履生风的齐又蓝。


    “夏雾,来得正好。”齐又蓝手里攥着一沓签单,转头向身后的人示意,“这位是佳士得代表,Josephine。戴高乐的航班提前落地,她刚跟安盛的人碰完头。”


    说着,齐又蓝稍稍侧开身。


    大波浪卷发。


    黑色西装敞着,里头压着一条极张扬的红裙。


    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


    夏雾抬起眼。


    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对面的女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全压着戏谑。


    “你好,Josephine。”夏雾伸出手,装得一本正经。


    “久仰,夏小姐。”瞿静握上来。


    大拇指指腹却在下面,悄悄刮了一下她的掌心。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死死压着笑。


    “安盛的押运车马上进地库,我先去对批文。”齐又蓝没察觉底下的暗流,拿着单子转身走向助理工位。


    前脚刚走。瞿静立刻贴了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成了气音:“你怎么穿这么素?全身上下连件首饰都没有。”


    “离家出走啥也没带呗。”夏雾同样用气音回她,“就这套还是昨儿刚买的。”


    “啧。我出血。”瞿静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两眼,“下班陪你去扫货。”


    “夏雾!拿证件!”前方,齐又蓝的声音砸了过来,“跟我去底仓,开箱验货!”


    她立刻闭嘴,背在身后的手朝瞿静比了个“OK”的姿势,随即转身。


    “来了,齐总。”


    深吸气。


    拿上门禁卡,大步迈开。


    进入职场状态。


    ……


    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库。


    防爆门内,两只航空木箱并排横在减震垫上。


    箱体外侧,戴高乐机场和安盛保险的法文封条交错封死。


    “二十四小时缓苗结束,平衡传感器绿灯。”


    安盛的理赔员低头核对着平板数据,递上交接单,“齐总监,外箱无损,可以开启。”


    齐又蓝拿笔飞快签下名字,头一偏:“夏雾。”


    “在。”她应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无纤维棉手套,五指依次拽紧。


    走到一号箱前,一股防腐木材混着氮气的冷涩味钻进鼻腔。


    两名技术人员半蹲下身。伴随着电动螺丝的声音,内六角螺栓一颗颗被匀速旋出。


    “咔。”


    最后一道锁扣弹开。


    夏雾屏住呼吸,视线死死盯住那道即将错开的缝隙。


    马上就能看到了。


    那位硬把红线卡死在30勒克斯的“F”,他的罩染层到底是什么质感。


    还有,右下角的落款,到底是何等狂傲的笔锋。


    “起——”


    技术员的手指抠进边缘,箱盖向上抬起一寸。


    “嗡——嗡——!”


    齐又蓝攥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是个跨国长号。


    齐又蓝皱眉接起,刚划开接听,听筒里瞬间炸出一串语速极快、近乎咆哮的法语。


    夏雾离得近。没开免提,但她还是在失真的电流音里,捕捉到了两个词:


    “Signature(署名)”以及“Confidentialité(绝对保密)”。


    等对话那头翻译完,齐又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猛地前冲一步,一巴掌拍在刚掀开缝隙的箱盖上。


    “停!压回去!”


    两名工程人员手一抖。木板重新砸落。


    夏雾错愕转头:“齐总?”


    “OK,我知道了。原封不动。”齐又蓝咬着后槽牙切断通话。


    “怎么回事?”安盛的理赔员也愣了。


    “法国佬发神经了。”齐又蓝放下手,脸色难看,“F的经纪人。说F本人不信任任何第三方安保。”


    指着那两只木箱,她气到发笑:“法方要求,所有画作,必须等他后天亲自落地上海,由他亲、手、开、箱。”


    “在F落地前,任何人只要敢弄断恒温密封条……”


    “画廊立刻毁约,原地撤展。”


    “开什么国际玩笑?”理赔员也气笑了,“货运到地盘上了不给验?当免费的保险柜玩呢?”


    没接腔。夏雾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上。


    奇怪。刚刚箱盖被砸回去的瞬间,心底竟没来由地,蹿起一股过电般的心悸。


    就像是某种危险的讯号被强行阻断了。


    怎么会冒出这种感觉?


    “行了。不让开就不开。”齐又蓝只解决问题,不解决情绪。


    果断调整策略:“老李!去调X光透视仪和便携式光谱仪来!隔着箱子给我扫!只查内部有没有发生物理位移和画布碎裂!出了事,安盛的免责报告也得有数据撑着!”


    转头,目光盯住夏雾:“你。”


    她背脊一挺:“齐总。”


    “真迹既然要等后天开盲盒,你耗在这儿也没用。”齐又蓝抬腕扫了眼表,语气严厉,“去数字暗房。‘虚实结合’的饼是你画出去的,PT的技术团队已经在调参数了,你去负责色域复核。”


    “我就不跟过去了。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九事。别在那帮搞技术的面前怯场,投影的质感,必须跟底册数据咬死,必须要,一·模·一·样!”


    扯着手套指尖的动作,猛地卡了一下。


    PT集团。


    躲来躲去,又撞回他手里了。


    垂下眼睫,挡住眸光里那一瞬的僵硬与起伏。


    “……明白。我这就去。”


    “去吧。”齐又蓝挥了下手,转身已经去跟安盛的理赔员扯延期保费的事了。


    冷气从防爆门缝里渗进来。夏雾一点、一点把那双白棉手套褪下来。


    扯净,用力捏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传染 难不成她还


    数字全息暗房里, 大功率电容运转过久,室内漫着极淡的臭氧味,随风扇一呼一吸。


    张鹏坐在操作台前, 食指机械地拨动着鼠标滚轮。


    少轴忽地一声轻响。


    他眼皮都没敢抬:完了完了, 齐总监来催命来了!


    可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不对, 脚步声不对。


    不是女魔头那种能把人脑浆踩出来的声音!


    来人步调轻得像猫, 鞋跟被主人刻意提着,落得么心翼翼。


    他提着一口气转过头。


    卧槽。


    少边的女人穿着一身莫兰迪蓝的羊绒套装,长发用抓夹松松绾在脑后,未施粉黛,清冷素净。


    跟上次见面的气质浑然不同。


    上次是艳而自矜,这次是素而入骨。


    “你好。张特助。”她走进来, 看见他,也明显松了口气。


    这一声招呼,惊得张鹏后背一紧,迅速站起身拉开旁边的转椅:“夏、夏么姐!您坐。”


    “不用客气, ”夏雾嗓音还有点哑,但听着比昨已利索, “我是策展部派来做色域复核的。叫我夏雾就行。”


    她没坐, 径直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屏幕复杂的参数上:“上次在鉴定室, 麻烦您了。”


    张鹏空咽了口唾沫。


    满脑子都是那已大老板在蓝牙耳机里那句阴测测的——“去帮她重新买条针织裙”。


    他哪里敢承这声谢, 赶紧双手撑回键盘边缘:“不麻烦, 都是工作需要。底层数据导入完了, 直接过流程?”


    “好。”夏雾点头。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移。


    张鹏恨不得自戳双目。路希敲打得对:眼睛没用可以捐了,嘴巴多说一个字就缝上。


    世界参差啊……难怪自己干了七年还只是个跑腿特助, 人家路希却能稳坐首席交椅。


    “张特助。”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心底的疯狂腹诽。夏雾指了指大屏右上角的数值:“门在误差到多之?”


    “紫外线频段全切,投影网格是按原册一比一拉的,误差在零点二毫米以内。”


    “主视觉的色彩贴图载入一下。”夏雾从包里拿出平板,“我门在要校准这台设备的光影折射率。”


    就在指尖即将敲下回车键时。


    少又被推开。


    看清来人,两人动作齐齐顿住:“褚馆长。”


    “嗯。”馆长应了下,视线一扫,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压成了两道褶:“么张,沈总怎现没来?昨晚不是定好今已上午亲自来过一遍门场数据的吗?”


    张鹏立刻直起身:“馆长。沈总刚刚接了个突发的跨国视讯,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他交代我们先跑基础帧率,跑完他正好来验收。”


    夏雾正欲解锁平板的指尖,兀地僵死在屏幕上方。


    十五分钟。


    她以为,至之能躲开几已的。


    ……没想到,居然这现快。


    “行,那抓紧。”褚馆长走到主控台边,侧过头问,“你是齐又蓝带的人吧?”


    “是。”夏雾强行敛回心神。


    褚馆长指了指:“这光效要抓准,可不能马虎!”


    “明白!”


    半空中,光网高频跳动。


    光粒子像活物般重组,开始勾勒出油画的局部肌理。


    夏雾仰起头。光影映在她瞳孔里,她盯着那片刺眼的高亮,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指尖划了一下,“张特助,高光参数不对。你这套渲染逻辑是用普通丙烯的折射率跑的,表面反光太硬了。”


    张鹏手没离鼠标:“这是系统默认的光追算法……”


    “算法得改。”夏雾盯着那片虚影,语气笃定。


    “这种古法媒介剂结膜后是半透明的,光线会‘吃’进去,再从底层折射出来,是一种润透的内发光感。你门在的反光像包了层塑料膜。”


    “镜面反射压低0.3,粗糙度提两个点。折射指数切到1.54。按达玛树脂的物理数值重跑。”


    外行看热闹,内行听少道。张鹏咽了下口水,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参数修正。夏么姐,从哪个坐标载入?”


    “从中部的亮部开始。”夏雾盯着那团紊乱的光点,“优先还原‘塞纳河落日’的厚涂肌理。”


    “收到。落款锁死,中部加载。”


    随着回车键重重敲下,暗房里机箱运转的嗡鸣声,骤然加剧。


    浓稠如熔岩般的色块在虚空里疯狂搏动,像是光影赋予了色彩不属于人间的心跳,从影像深处透出一种灼人的生命力。


    褚馆长推了下老花镜,失笑摇头:“这东西看久了真是不讲理。老咯,看不懂门在的年轻人了。”


    夏雾没去接那份感慨。她盯着燃烧般的橘色,呼吸不知不觉变浅、变乱。


    ……怎么会这么眼熟?


    “么张啊。”褚馆长出声,打断了她渐渐聚拢的思绪,“整幅画的数字还原,大概还要多久能跑完?”


    张鹏扫了一眼算力进度:“快了馆长。最多两分钟,整幅画就能百分百全息还原。”


    夏雾猛地回神,视线重重落向那片不断扩张的虚影。


    90%……


    92%……


    右下角那片暗区,正一层层剥离虚化。


    轮廓若隐若门,准备吐出最后的署名——


    “嗡!嗡!”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在腿侧剧烈震动。


    夏雾惊得肩膀一缩,心跳生生漏了一拍。


    摸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齐又蓝】。


    “齐总。”她接起电话,视线还定在那片瑰丽的橘色里。


    “暗房光效对完没?褚馆长在不在你旁边?”


    齐又蓝在那头快语如珠,背景音里满是混乱的争吵和翻阅纸张的声音,火气大得都能烧过来。


    “在的,光效快跑完了。”


    “先别管光效了!立刻下十楼!”齐又蓝语速飙到极限,“安盛那帮人要翻脸!必须让褚馆长签原箱定损免责!你门在马上去法务部拿纸质版,拿完直接上去找馆长签字!快!”


    夏雾神色骤变,立刻挂断电话,


    转身:“馆长,安盛那边出事了。齐总监让我去法务部拿免责协议给您签字,我得马上跑一趟!”


    一听安盛要撤保,褚馆长赏画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连连挥手:“快去快去!拿了直接上来找我!”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夏雾点点头,转身冲出暗房。


    就在她迈出少槛的同一秒。


    进度条:100%。


    一个张狂至极的法文署名,彻底成型。


    光晕在即将闭拢的少缝后,幽幽闪烁——


    【Fernand Levasseur】


    (费尔南·勒瓦瑟)


    ……


    走廊里,高跟鞋的步频极快。


    人停在电梯前,猛猛戳着下行键。


    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正慢吞吞地从“1”层往上爬。


    好慢啊!夏雾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正发愁:要是这会儿下行,大可以走楼梯往下冲,跑下去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可偏偏它门在正从一楼往上涨……她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指甲烦躁地掐进掌心。


    终于,数字跳到了“25”。


    “叮——”


    提示音响起。


    夏雾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正准备等少一开就直接冲进去。


    然而,金属厢少刚平滑拉开一条缝——


    一阵闷咳声率先从轿厢内部撞了出来。那声音撕扯着气管,沉重粗粝,像是要把肺叶都咳碎。


    迈出去的步子,猛地顿住。


    男人背对着少口,拳头抵在唇边,肩膀随那阵咳嗽剧烈震颤着。


    纯黑的医用口罩勒在下颌,眼镜斜架鼻梁,堪堪挡住了他因受热而略显涣散的神色。


    听见少外的动静,他敛住呼吸,转过身。


    四目相对。


    镜片后,瞳孔猝然一缩。沈介紧紧咬死下颌,喉结滚了一道,硬生生地将痒意咽了回去。


    硬憋回去的闷咳,逼得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言不发。


    只是在对视过后,主动往后退开,将自己逼进最角落,给她让出大半个空间。


    夏雾眼睫微颤,提着发僵的步子迈进轿厢,按下“10”层。


    空间不大,即便他退到了角落,空气的流转依然藏不住秘密。


    两人错身的一瞬,夏雾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视线余光,不受控地落向他抵在唇边、正缓缓垂下的右手。


    一眼,呼吸微窒。


    他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医用胶布。


    张鹏刚才不是言天凿凿地说,他在开跨国视讯?


    谁家跨国会议,需要打着吊瓶开?


    被她前已晚上的高烧传染了?


    疑问堵在酸胀的喉咙里,还没等她消化完这股情绪,少厢倒计时结束,正欲合拢。


    “去忙。”


    男人咬字极沉,带着某种强行压制的阻塞感。


    丢下这两个字,他猛地侧身,擦着还没完全合拢的少缝,径直跨了出去。


    “砰。”


    金属少在夏雾眼前闭合,隔断了视线。


    失速的重量感传来,电梯开始下行。


    夏雾独自站在轿厢里。四壁的不锈钢镜面冷冷地倒映着她,她盯着少板上的接缝,喉咙艰难地咽动了一下。


    ……


    走廊的光骤然灌进暗房,又被来人高大的身形截断。


    张鹏猛地抬头,盯向少口:老板怎现这现快就拔针过来了?


    少口的男人裹着深黑大衣,黑色医用口罩遮了大半张脸。


    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吸“呼哧呼哧”的,透着股强压下去的粗重滞涩。


    褚馆长也瞧出不对劲了,赶忙迎上前两步:“沈总?你这怎现搞的,烧成这样跑来干什现!这儿的数据有么张盯着出不了大错,快回去歇着。”


    “一点受凉,不碍事。”沈介径直越过褚馆长,停在主控台前。“跑完了?”


    张鹏立刻敲下回车键:“刚跑完。沈总,您看。”


    “唰——”


    一幅巨大的油画虚影,轰然砸进暗房半空。


    塞纳河的落日。


    大团大团粘稠的橘红,像是一把烧红了半边已的烈火,炽热色温顷刻间就将这方虚空点燃。


    沈介立在全息光晕的边缘。跳动的火彩色块映在镜片上。


    视线顺着厚涂笔触,寸寸下移。


    最后,定死在画面的右下角。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道。


    干涩发紧的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闺房夜话 三个男朋友


    上下不过十分钟, 夏雾攥着《免责补充协议》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的同一秒。


    “关掉。”男人撑在主控台前,吐出的指令冷飕飕地扫过满屋机器。


    半空那团浓郁的橘红光影,在夏雾视线完全聚焦的前一秒, 猝然崩解成万千幽蓝光斑, 转瞬归于虚空。


    室内重归昏黑。


    夏雾步子未停,径直走到长桌前:“褚馆长。安盛急等回传, 麻烦您立刻签个字。”


    纸张铺平。但暗房里没了主光源。她按亮手机手电筒, 倾斜着悬在纸面上方,圈出一小块刺目的白光。


    褚馆长拔开笔帽,俯身在落款处飞快走笔。


    沙沙声里,夏雾眼睫微垂,余光顺着光晕的边缘滑了半寸。


    沈介就站在离她不到半臂的地方。


    耳畔,是男人的呼吸声, 又重又沉,带着气管受阻的微弱杂音。


    手机光斜打过去,清晰照亮了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手背上那块医用胶布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底下透着针眼扎破的一点青紫。


    想到刚刚在电梯里, 他咳得连腰都弯了的模样,夏雾捏着手机的手指细微地松了松。


    “沈总要是身体不舒服, 不用非在这儿耗着。”


    她视线依然落在纸面上, 声音放得很平, 听着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先回去歇着吧。现场有我们盯着。”


    可这话落进沈介的耳朵里, 字字句句, 全变了味。


    要赶他走?腮侧的咬肌缓慢地绷紧, 又松开。


    接着,响起一声嗤笑。


    “夏小姐病都没好透,还在这儿奔波劳碌。”他身子微侧, 高大阴影往前压了半寸,强势侵入那块白光,“你为了这项目这么卖力……我怎么敢走?”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愕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银边镜片后,那双眸子幽沉、冷戾。


    自己一句好话,落到他嘴里,就成了她像狗一样卖力讨食?


    他不犯病刺她两句,一天就过不下去是吧?


    夏雾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唇角压平,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狗就是狗,咬住不撒口的德行,一点都没变。


    “签好了,小夏。”褚馆长盖上笔帽,递回文件。


    他压根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快要结冰的空气,顺口冲着一旁的沈介夸了一句:“这个小同志,就是要闯无尘室那个!沈总还有印象没有?别看年纪轻,专业得很,办事也利索!”


    听见没。连馆长都夸了她,某人阴阳怪气什么啊。


    夏雾接过文件。


    借着这个动作,她当着沈介的面,特意侧过身,拿后背挡住了他大半个视线。


    直面褚馆长,唇角往上一牵,扬起明媚的八齿笑容。


    “谢谢馆长夸奖。”


    她嗓音清脆,透着十二分的干劲与真诚:


    “都是分内的事。您放心,这项目我肯定好好跟到底。”


    沈介盯着她大幅上扬的侧脸轮廓,舌尖死死抵住发麻的后槽牙。


    一提到那个法国佬的事,她竟然笑得这么甜?手背上刚扎过针的血管高高暴起,几乎要崩裂胶布。


    “我得去赶节点发邮了件。”


    “馆长、沈总,失陪。”


    夏雾攥着文件,转身之际冷着脸,推门大步走出。


    “砰。”门板咬合。


    张鹏缩在主控台的显示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原地液化。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足足半分钟。


    沈介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褚馆长。


    他抬起那只带着针眼的手,屈起指骨,抵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泛过一道森冷的光。


    “馆长。”


    男人的嗓音还带着高烧的嘶哑,


    “那位法国画家……”


    “什么时候落地上海?”


    褚馆长被那眼神看得心口莫名发毛,下意识答道:“后天。后天上午。”


    “后天?”


    沈介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


    下午的节奏像上了发条。


    夏雾在工位上盯了四个多小时的屏幕。


    核对安盛的落地安保接驳路线、拉恒温仓的温湿度实时数据,还要应付法务部因为流程被越过而发来的几封阴阳怪气的抄送邮件……


    临下班,鼠标滑轮终于停下。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下小半瓶,干得冒烟的嗓子这才勉强裂开条缝。


    手机震了下。


    瞿静:【下楼,接你吃饭。】


    佳士得只管最后的落槌价,前期的物流和安保全压在九事头上。


    所以,这位Josephine女士,舒舒服服地做了个Spa,这会儿正光鲜亮丽地站在楼下等她。


    风大。两人就近扎进了商场里的贵州酸汤火锅店。


    黑砂锅里,红艳艳的酸汤翻滚着白泡。


    瞿静去小料台端了碗折耳根糊辣椒,听着她点菜时砂纸磨过一样的公鸭嗓,眉头直皱:“你这嗓子,吃这么辣能行?”


    “早退烧了。”夏雾盯着沸腾的红汤,咽了咽喉咙,“出出汗,把身上的寒气透出去。”


    瞿静撇撇嘴,用起子磕开一瓶冰镇大乌苏,转头又叫服务员加了一扎刺梨汁。


    鲜切黄牛肉下锅,十几秒捞起,肉片微卷。


    裹满酸辣蘸水送进胃里,一股灼热的辛劲儿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发僵的脚趾。


    胃里垫了底,夏雾终于把昨晚半岛酒店那场破门而入的荒唐事,挑拣着盘了盘。


    瞿静夹着毛肚的筷子悬在半空,红唇微张,平时连珠炮似的语速突然卡了壳:“……几、几个男人?直接刷卡进去的?”


    夏雾点点头,拿漏勺捞着浮沫:“嗯。带头的那个看起来挺不好惹的。要不是送餐机器人刚好过来,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瞿静咽了口唾沫。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筷子在油碟里瞎搅和了两下,语气短促发虚:“安保……就这么把人放上去了?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五星级酒店的门卡居然能随便刷,太吓人了。”夏雾放下漏勺,“不行,我得找前台要个说法,或者干脆报警备案。这治安隐患……”


    “别!”一只做着精致长指甲的手伸过来,捂死了她的手机屏幕。


    夏雾愣住,抬眼看她:“怎么了?”


    “报什么警啊我的祖宗!”瞿静干巴巴地扯着嘴角,火速编着理由,“我是用佳士得内部协议价给你开的房,你要是把警察招来,酒店一查系统底档,我明天就得被行政部请去喝茶、卷铺盖走人!”


    看夏雾眉头微蹙,她赶紧把手机抽走倒扣在桌上:“系统Bug嘛,偶尔的。再说了,权当破财免灾,反正你今天也退烧了,咱们赶紧搬出来就行了!”


    ——“昨天烧到四十度。今天,你吞这个?”


    耳根莫名一热,夏雾咽下没说完的话,没再坚持报警。


    瞿静端起杯子,干脆从对面挤进夏雾的卡座里,肩膀挨着肩膀。


    “今晚你别一个人睡了,我跟你挤一屋。”指甲敲了敲桌面,咬牙切齿地打包票,“他要是再敢来,我直接拿鞋跟抡死他。没事哈。”


    夏雾端起杯子喝了口刺梨汁,看着空挽袖子的瞿静,忽然一阵恍惚。


    那时候大一,她还在校外到处接零碎的散单兼职,瞿静却早就踩着粗跟鞋,一套小西装走天下了。


    每个周末,宿舍里永远见不到她的人影,全在外面跑实习。


    别人挤破头想保研,她拿了外企的Offer,嫌念硕士耽误赚钱。


    四个人里,瞿静永远是最清醒、最快把自己嵌进社会齿轮里的那个。


    “看什么看?被姐姐迷住了?”瞿静被她盯得发毛,心虚地撩了把卷发,“既然住得不踏实,那我们就尽快搬走。”


    她摸出手机划开租房软件:“安全第一,安保必须严,独门独户。”


    屏幕上很快跳出几套精装房源。


    夏雾扫了眼屏幕右上角:“快八点了。中介早下班了,明天再说吧。”


    “我先发个消息问问,万一档期要预约呢。”长指甲戳得飞快。


    叮。


    发送不到十秒,对面秒回:


    【姐,我十点下班,十点半正好有空带两位看房。】


    两人盯着屏幕,面面相觑。


    “上海欸。”瞿静嗤笑了一声,眼底透出同为打工人的惺惺相惜,“都不睡觉的。”


    “太晚了,我跟他说改天……”夏雾伸手去拿手机。


    “改什么天,跟他说,十点半准时到。”瞿静手腕一转避开,重新拿起筷子,“赶紧吃。吃完下楼消食,顺便去专柜给你买两身像样的人皮穿穿。买完正好过去验房。”


    ……


    十点四十分。徐汇区某高档公寓。


    门禁森严,一梯一户,硬装电器一应俱全。


    但夜太深,落地窗外只有大片光污染的霓虹,根本看不出白天的采光。


    看完一圈,瞿静当着中介的面拍了板:“行。明天上午我过来复看,采光没问题就签。”


    进了电梯,夏雾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明天上午不是要跟安盛的人对物理环境吗?”


    “多大点事。”瞿静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抬手理了理鬓角,“让同事替我顶会儿。回头送她个包。”


    夏雾无奈:“你现在做人情倒是顺手得很。”


    “那是。”


    一通折腾,两人回到半岛酒店时,已经快零点了。


    洗完澡,卸了妆。夏雾穿着长袖纯棉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刚抹完小腿,正伸手搭在身体乳的泵头上,准备再挤一点。


    对面的丝绒沙发上,瞿静正瘫在那儿。


    身上套了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右侧的肩带早滑到了大臂上,大片细腻肌肤、连着深邃沟壑,正随着呼吸毫不遮掩地起伏。


    “你大冬天的就穿这个?”夏雾看得直皱眉。视线一挪,又瞥见她手里那只高脚杯,“睡前还喝酒?”


    “微醺嘛,脑子里弦绷了一天,不喝点哪睡得着。”


    瞿静晃了晃杯底的红酒,狐狸眼微微眯着,眼神已经被酒精浸出了一丝迷离。


    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的人。


    “哎,夏夏。”


    “嗯?”


    瞿静嗓音慵懒,带着点鼻音:“长这么大,你正儿八经谈过的男朋友,一共几个?”


    夏雾没多想,手掌随意往下压了压:“三个啊。”


    “三个啊……”


    瞿静极缓地拉长了尾音。那双微醺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兴味。她撑着沙发的边缘,身子忽地往前倾了倾。


    “那这三个里面……”


    她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哪个弄得最深?”


    停顿了一下。


    “最让你爽?”


    “噗嗤——!”


    夏雾按在泵头上的手猛地一哆嗦。


    力道失控,一大坨白色的身体乳直接喷出来,全糊在了膝盖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


    “干嘛呀反应这么大?”


    瞿静低声笑了起来。滑下沙发,挨到夏雾旁边坐下,把她膝盖上那坨多出来的乳液刮走,慢条斯理地抹到自己的锁骨上。


    抹匀了,偏过头。眉头微挑,带着点不依不饶的狡黠揶揄: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闺蜜间的私房话而已,聊聊怎么了?”


    肩膀故意撞了撞夏雾,催促道:


    “别藏私啊,到底谁最行?”


    作者有话说:


    dqb由于我的xp就是跟闺蜜大谈特聊XXOO、各自男朋友的oo基本每本书都有这种情节()


    第55章 半斤八两 初恋太猛,


    乳白色的身体乳顺着膝盖骨滑下去, 凉浸浸的。


    夏雾手一抖,扯过茶几上的纸巾盒,连抽了三四张都没扯利索, “哗啦”一声, 纸巾撕破了大半。


    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胸腔直发颤。


    “至于吗夏夏?不就提了个‘深’字, 乳液都能挤飞。你这回国谈了段柏拉图呀?反应这么纯情。”


    “你少喝点吧。”夏雾拿纸团按着腿, 脸热得往外冒气,“什么柏拉图,大家都是成年人,该做的都做过。”


    “哦?”瞿静上身立刻往前压,馥郁的香水味扑过来,咬着字音不放, “做是做了,及格没啊?”


    擦手的动作慢了半拍。夏雾脑子里闪过温舜那张温吞的脸。


    其实真的挑不出什么大错,就是……


    “就,中规中矩。”她垂下眼皮, 小声嘟囔,“他之前没谈过……跟我是第一次。就……普通水平吧。”


    “咳——!”对面的女人见鬼似的盯着她:“三十岁的处男?!”


    “哎哟我的天……”随即嫌弃地直摇头, “那他找得着门吗?在床上把你当菩萨供着呢吧。”


    “你小点声。”夏雾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 抠了抠指甲边缘, 试图替前任找补, “一开始是有点……没经验。但他挺照顾人的。”


    真的。不弄疼她, 事事以她为主, 情绪价值给满。挑不出毛病。


    瞿静听乐了,往后一靠,扯过抱枕垫在腰后:“行吧, 伺候得不错,属于后勤保障型。”


    眼珠滴溜溜一转,她拿白生生的脚丫子碰了碰夏雾的腿:


    “那之前那个呢?就朋友圈发过合照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帅哥。老实交代,人种天赋是不是真的存在?活儿怎么样?大不大?”


    “就……挺正常的尺寸啊。”夏雾被她挤兑得往旁边躲了躲,“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差距。”


    “少来。”对方嗤笑,“人家一米八几的欧洲大白男,出厂配置摆在那儿,能跟咱们亚洲人一样?”


    “是真的没差多少!也就比温舜稍微……壮了一小圈吧。”夏雾皱起眉。


    Fernand确实很法国,浪漫,花样多,接吻的时候喜欢咬嘴唇,体力也充沛。但那种随性浪漫的劲儿一旦过了头,其实很要命。


    她也扯过一个抱枕搂在怀里,越想越觉得心累。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连脑子都没过,顺嘴就抱怨了出来:


    “白男精力特别旺盛,也不看场合。画了一半的稿子,他能直接把你从画架前抱走,弄得颜料蹭得到处都是;大清早天都没亮,也能不管不顾地折腾……”


    “那种不讲理的疯狗劲儿,简直跟沈介半斤八两。一扑上来就跟要吃人似的,而且真要论尺寸,那法国佬还远不如——”


    话音戛然而止。


    夏雾抱着抱枕的手指,骤然扣紧。


    她在说什么。


    她刚才……拿谁在做度量衡?


    瞿静脸上那抹看戏的笑意,凝固了足足三秒。


    随后,那双狐狸眼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哦——”


    尾音拖得极长,拐着弯地往上飘。


    “半斤,八两啊。”


    瞿静煞有介事地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了然。她凑过去,直勾勾盯着夏雾瞬间僵硬的脸:


    “法国佬尺寸正常,前男友中规中矩。”


    “搞了半天,原来咱们夏夏心里这把‘尺子’,一直都是按着初恋的标准打的板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雾头皮发麻,慌乱地去推她的肩膀,“我就是顺口一举例!真没别的意思……”


    “解释就是掩饰啊,夏夏。”瞿静由着她推,顺手从茶几上捞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


    眼神直往夏雾脸上戳:“初恋太猛,把阈值拔太高了?”


    红酒的甜涩味随着呼吸扑过来。


    她还是不依不饶,声音压得又低又坏:


    “沈介那张脸配上那个身材,看着就性张力爆表。绝对天赋异禀吧?”


    “他这种控制欲强到变态的男人,在床上是不是玩得挺花的?是不是喜欢玩S-M那一套?会掐脖子吗?会打你p股吗?”


    脊背不受控地窜过一道细小微电。


    夏雾直往后躲,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某些失控画面,耳根的温度烧得快要滴血了。


    他是混蛋。是疯狗。是神经病。


    只要她哭出声,他总是会停下来哄她。


    他其实……比谁都怕弄疼她。


    停!打住。不能再想了。


    再想,底裤都没了。


    夏雾猛地吸了口气,强行把脑子里的黏腻挥散。


    她反客为主地倾身逼近,视线把瞿静从头扫到脚。


    “等等。瞿静香,几年不见,你路子野了啊。连掐不掐脖子都问得这么顺口?”


    指尖一点,正正戳在瞿静刚抹匀身体乳的锁骨下方。


    “你才要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撞见什么‘极品’了?在这儿贼喊捉贼呢?”


    瞿静手腕一抖。深红色的酒液险些晃出来泼在地毯上。


    她赶紧把杯子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喉咙里溢出一声呛咳。


    “哪、哪有啊!”她拨了下卷发,连嗓门都虚张声势地拔高了,“我天天在佳士得忙得脚打后脑勺,上哪儿去认识极品!”


    “我这叫理论大师懂不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翻了个白眼,“少倒打一耙转移话题。”


    夏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耳根泛粉,绝对有瓜!


    “那你长这么大,有过几个?”夏雾问,“就咱们静香香这眼光、这派头,怎么也得藏着一两个拿得出手的极品前任吧?说来听听?”


    瞿静没出声。她靠在沙发边,手里那只高脚杯微微倾斜。


    杯壁上,一挂暗红色的酒液正缓慢地、黏稠地滑落到底部。


    见她装死,夏雾再次凑上前,一把攥住瞿静抱在怀里的靠枕,用力往外一抽:“别拿抱枕挡着。坦白从宽。”


    怀里猝然一空。瞿静的指尖蜷了一下。她没去看夏雾,视线只盯着杯底那点暗红。


    “就一个。”


    轻飘飘的三个字。


    夏雾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刚才理论知识一套一套的,合着全是纸上谈兵?!


    看着那副见鬼的表情,瞿静“噗嗤”笑出了声。


    细长的天鹅颈往后一仰。


    剩下的小半杯红酒,被她仰着脖子一口干了。


    “干嘛,犯法啊?”瞿静拿手背抹了下唇角,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满世界飞着看展敲锤,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海纳百川?我这叫宁缺毋滥!”


    说完,她把空酒杯磕在茶几上,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光着脚踩上地毯,瞿静扯着嗓子打了个哈欠:“哎哟不行了,这酒后劲儿太大,上头。不聊了不聊了。”


    她摆摆手,转身就往套房的走廊深处走。


    “明天还得早起陪你看房子,睡觉睡觉。”


    根本没给夏雾再开口的机会,背影走得极快。


    夏雾抱着靠枕,坐在地毯上愣了两秒,赶紧爬起来,关了客厅的落地灯,跟着穿过走廊进了主卧。


    双人床上。瞿静已经盖好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内侧。


    夏雾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进去。


    她侧过头,张了张嘴。


    本来还想借着闺蜜的劲儿,嘴贱追问一句“谁啊这么不长眼”。


    可余光一扫——


    昏暗灯影下,瞿静死死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指节正泛着一层惨白。


    玩笑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雾抬起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早点睡。”


    床头灯被摁灭。


    房间里瞬间陷入浓黑。


    夜深。安静了很久。


    久到夏雾的呼吸渐渐匀长,意识沉进了半梦半醒的边缘。


    背对着她的人,在被窝里动了动。


    大半张脸深深埋进羽绒枕里。


    “……就那一个。”


    极低、极哑的气音。


    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又像是终于被夜色剥掉了所有的伪装。


    削薄的肩膀缩了一下:


    “还是人家……”


    “不要我的。”


    ……


    在瞿静的执行力下,夏雾顺利住进了新公寓。


    这几天,趁着夏伶去公司开早会,她像做贼一样把弄堂里的私人物品全卷空了。


    按理说,早该睡个安稳觉了。


    可连着三个晚上,都能从浅眠里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日期,眼底洇着两团没睡透的乌青。


    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


    右下角的日期刺目地提醒着她——今天是第三天。


    沈介说过的,“三天”。


    “夏雾?魂丢戴高乐了?”


    一沓清关单据在眼前晃了晃。


    夏雾猛地回神:“齐总。”


    她迅速锁了手机屏幕,咽下嗓子里的发紧。


    齐又蓝眉头微蹙:“展厅那边的硬隔离栏,拉好了没?”


    “全部按法方要求的两米半布设完毕。”夏雾切回工作频道,“全息图影最后跑了一遍光谱,随时可以开机。”


    “嗯。”齐又蓝脸色缓和了些,合上签字笔盖,“打起十二分精神。半小时后,那尊大佛落地。褚馆长带人已经在楼下大堂了。”


    “走吧,下楼迎客。”


    一楼大厅,挑高穹顶压下一片恢弘,将进出的人影衬得渺小而冷清。


    冬雨把漆黑的沥青路面浇得透亮,旋转门半圈半圈地转着,所过之处,惊起人一身寒噤。


    佳士得的团队已经到了。


    瞿静作为拍卖行的外方代表,今天穿了件红色风衣,正和几个外籍高管站在一处。


    见齐又蓝领着夏雾走近,瞿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趁着两边高管寒暄的空当,偏过头,肩膀轻轻挨了过来。


    “看你这挂着黑眼圈的死出,又没睡好?”瞿静压低声音,余光往正前方戏谑一挑,“怎么着,你俩这出爱恨情仇从北京演到上海,还没个大结局啊?”


    夏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脊背猝然一僵。


    瞿静唯恐天下不乱道:“我可是听总部那边的人八卦了,说今天这位马上落地的法国大画家,长得那是相当不错,典型的法兰西浪漫派帅哥。”


    “要不,你一会儿上去撩一下这位法国帅哥?”


    瞿静拿手肘暧昧地撞了她一下,语气揶揄:“反正你对付法国男人有经验。正好借机激一激这位沈大金主,看看能不能当场发疯,把你给……”


    “你快闭嘴吧。”夏雾头皮一麻,赶紧打断她:“这种场合,你别瞎开玩笑。”


    嘴上虽然冷声斥了回去,可心跳却在胸腔里重重地漏了一拍。


    她哪敢去激他。


    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前方。


    男人正与褚馆长低声交谈,张鹏提着包,眼帘微垂守在一旁。


    银边镜架淬着冷光,横在眉骨间,掩住了镜片后的戾气。


    作为这次预展最重要的技术合作方,PT出席在商务礼仪上无可厚非。


    但这不是普通的商务应酬。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第三天。


    似乎是察觉到了后方的视线。


    前方那道深黑挺拔的背影,微微偏过了头。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漆黑眼眸,越过褚馆长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夏雾的脸上。


    但她根本不敢接他的目光。


    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垂下眼睫,将半个身子躲进了齐又蓝的阴影后。


    沈介将她这副面红耳热、躲躲闪闪的模样尽收眼底。


    冷硬的薄唇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档口。


    “来了。”齐又蓝低声一句。


    旋转门外,三辆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破开冷雾,稳刹在台阶下。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最先迈下来的,是一双麂皮切尔西靴。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驼色风衣、身形高挑的男人跨出车厢。


    耀眼的金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半马尾。


    男人站定,理了理大衣领口,那双深邃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越过上前迎接的西装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地往大堂里扫。


    夏雾的呼吸,停了。


    ……Fernand?!


    怎么会是他?!


    大脑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齿轮卡死两秒后,突然疯狂倒转——


    【Atelier F】、对达玛树脂近乎病态的执着、法国最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F,Fernand Levasseur。


    她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卧槽……”


    旁边,瞿静也认出了这张曾在朋友圈见过的脸。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夏夏,这、这他*不是你那个……”


    前方的褚馆长带着人已经迎了上去:“Mr. Levasseur, welcome to Shanghai.(勒瓦瑟先生,欢迎来到上海。)”


    Fernand敷衍地伸手,虚握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多情的蓝眼睛骤然亮起。他直接绕开了一众高管,大步流星地朝角落里走去。


    人群下意识被他这股不讲理的架势逼得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直通向夏雾。


    “Célia! Enfin te voilà !(赛莉娅!终于见到你了!)”


    不要过来……别过来!


    夏雾头皮发炸,僵硬地抬起脸,唇角那点硬挤出来的职业假笑甚至都在发抖:“Fernand……”


    话音未落。


    男人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接着,在全场几十号中外高管错愕的目光中。


    Fernand低下头,金发扫过她的脸颊,行了一个纯正的法式贴面吻。


    左边重重贴了一下,右边又紧紧贴了一下。


    “啵”、“啵”。


    两声清脆的亲吻声,被穹顶的回音无限放大。


    “Fernand!”怕他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夏雾双手抵住男人的胸口,拼了命地将他往外推,甚至用上了生疏的敬语:“Monsieur, bienvenue à Shanghai.”(先生,欢迎您来上海。)


    快放开!快让她把这崩坏的场面拉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在人高马大的欧洲男人面前根本不痛不痒。


    Fernand顺势松开了几寸,低头看着她。


    蓝眼睛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眼底的恐惧,只当她回国这大半年,又被国内保守的环境同化了,脸皮薄,不适应大庭广众之下的法式热情。


    “Surprise(惊不惊喜?)”他冲她眨了下左眼。


    等等,这个表情!


    ——只要这只法国金毛一眨眼,下一秒绝对要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幺蛾子!


    “别——”


    阻拦的话还没冲出喉咙。


    Fernand却已经转过了身,面向全场。


    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身侧。


    男人笑得意气风发。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苦练过、却依然咬字生硬的中文:


    “请,云许我……向打家,正式介少一下。”


    “她,夏物(雾)。”


    “是我的——妞(女)·朋·友!”


    “……”


    整个大堂,死寂。


    堪比抽干了氧气般的真空死寂。


    夏雾瞪大了双眼:


    女朋友?!什么鬼的女朋友?!


    回国前她明明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已经明明白白地提了分手啊!


    作者有话说:


    半斤八两划重点


    第56章 修罗场 你跟沈介是


    “Fernand, sil te plat.”(费尔南,算我求你。)


    夏雾借着巧劲,将两人的距离强行撑开半步。


    迎上男人错愕的蓝眼睛, 她仰起脸, 声线绷得快要断掉:


    “Cest mon travail, on parlera de nous plus tard.”(这是工作。私下的事, 晚点再说, 好吗?)


    尾音里,带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Fernand眉头深深蹙起。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国度拥抱爱人会被推开,但指腹触及掌心渗出的冷汗时,还是妥协了。


    手臂微松,让出一点距离。


    夏雾赶紧转身,抢在所有人开口前, 扬起微笑:“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竭力维持着语速平稳:


    “我和勒瓦瑟先生, 在巴黎索邦是同校师兄妹。他这几年一直在学中文,但还停留在刚入门的阶段。”


    “在法语里, ‘女性朋友’和‘女朋友’的界限和发音很容易混淆, 他没分清阴阳性修饰, 闹了个乌龙。”


    她微微欠身, “语言习惯不同, 抱歉。”


    话音落下, 大堂里凝滞的空气终于有了流动。


    这种台阶递过来,没人会不识趣地往下拆。


    瞿静反应最快,当即捂着嘴轻笑出声:“我就说嘛!吓我一跳, 还以为Célia瞒着我们偷偷脱单了!”


    齐又蓝也接腔圆场:“法文的阴阳性本来就复杂。老外学中文,声调咬不准,闹笑话正常。”


    “行了行了,既然是校友,那后续的沟通就更顺畅了……”


    人群顺着这场闹剧寒暄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融洽。


    夏雾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余光扫过人群后方,那颗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那个男人根本没笑。


    甚至连面部肌肉的走向都没变过。


    沈介就站在那儿。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沉的目光穿透周遭喧哗,毫无温度地停在她身上。


    夏雾被那道视线烫得眼睑一颤,慌乱地垂下头。


    别拆台就好,剩下的爱谁谁吧,她管不了了。


    腹诽之际,身侧气场又不对了。


    Fernand听不懂这帮中国人在笑什么。


    但作为顶尖艺术圈的画家,他对周围人情绪和磁场的感知,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群中国人。


    他们刚才还满脸震惊,在夏雾说了几句话后,全都露出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调侃和宽容的笑。


    那种笑,绝不是在对待一位“新晋艺术家女友”该有的态度。


    更像是在化解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Fernand的下颌线慢慢绷紧了。


    她向这些人,否认了他们的关系。


    并且,在发抖?


    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弱小猎物被天敌锁定时才会有的瑟缩感。


    Fernand顺着她恐惧的视线,抬起眼,穿过人群,直直望了过去。


    视线撞上。


    那个戴着银边眼镜的中国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夏雾。


    同为男人,在接触到那个眼神的瞬间,Fernand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极度冒犯,且毫不掩饰。


    属于雄性的领地意识,在胸腔里瞬间被点燃。


    他没有任何犹豫,长臂一伸,一把攥死夏雾的手腕,将她单薄的身子强硬地扯回自己身侧!


    “No.”


    低沉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法式口音,砸进大堂。


    刚刚回暖的空气,瞬间冻结。


    夏雾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猛地转过头。


    可Fernand没有看她。他无视了全场高管凝固的脸色,湛蓝的眼瞳盯着两米外——


    一字一顿地宣告主权:


    “She is not my friend. She is my……”(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


    “Mr. Levasseur.”(勒瓦瑟先生。)


    一道纯正冷硬的牛津腔,掐断了呼之欲出的危险词汇。


    几十道因震惊而凝滞的目光,又齐刷刷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


    瞿静站在人群外围,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正宫娘娘下场诛九族了?


    皮鞋踏过大理石面,没有刻意放重,一声、一声,步频匀速,却踩出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拍。


    男人在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深沉视线率先刮过夏雾紧咬的下唇,沈介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像是被她刚才那副如临大敌、生硬编瞎话的模样给逗笑了。


    紧接着,眼皮撩起。


    那抹不及眼底的笑意,冷冷落在了Fernand脸上:


    “It seems your enthusiasm for Chinese culture has somewhat exceeded your vocabulary.”


    (看来您对中国文化的热情,稍微超出了您的词汇量储备。)


    Fernand愣了一下,眉骨瞬间压低:“Who are you This is none of your business.”(你是谁?这不关你的事。)


    沈介没接这句挑衅。长指微抬,虚捏住银边镜架,慢条斯理地往鼻梁上推了推。


    透过镜片,目光重新定焦。


    “Your English is quite fluent, Mr. Levasseur.”


    (您的英文相当流利,勒瓦瑟先生。)


    “Which makes it deeply perplexing why you insisted on a dedicated French translator, claiming communication barriers regarding technical terms.”


    (这就让人十分费解了。既然如此,您先前为何非要以‘技术术语沟通障碍’为由,强硬要求九事为您配备专属的法语翻译?)


    Fernand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拿工作合同和展方诉求来堵他。


    恼羞成怒间,他攥着夏雾手腕的五指,下意识发了狠。


    夏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可相比于腕骨的痛楚,她此刻的呼吸,几乎全被对面男人散发出的威压给抽干了。


    “Using a multi-million euro exhibition to play out your personal linguistic misunderstandings”


    (把几千万欧元的展览,当成你私人语言误会的游戏场……)


    沈介语速放缓,字音咬得平稳、锋利:


    “It exposes a regrettable lack of professional integrity.”(这暴露了你令人遗憾的职业素养。)


    “And,”(以及,)


    “Extremely poor manners.”(极其糟糕的教养。)


    话音落下,沈介的视线从法国人的脸上移开,落回那只死攥着夏雾的手臂上。


    “Now.”(现在。)


    “Let her go.”(放开她。)


    大堂瞬间失音。


    那扇玻璃旋转门,还在一圈圈地绞着外头的风。


    领地被严重侵犯,Fernand湛蓝的眼底烧起怒火:


    “Who the hell do you think you are”(你算什么东西?)


    他咬着浓重的口音用英文还击,“This isnt a translation error! She is my——”(这根本不是翻译错误!她是我的——)


    “Mr. Levasseur.”(勒瓦瑟先生。)


    皮鞋往前迈了半步。


    男人优越的骨架与身形,竟让对面的白种人在视线上硬生生矮了半寸。倾轧而下的黑影,瞬间将Fernand连同夏雾一并笼罩。


    镜片后的五官清正温润,可当他俯视过来,眉宇间的凌厉便如薄刃般,顺着他下压的眉骨,在胶着的视线里横出一道见血的冷光。


    “In this building,”(在这栋楼里,)


    沈介嗓音低沉,“we evaluate an artist not just by his canvas, but by his basic respect for his partners.”(我们评估一个艺术家,不仅看他的画,更看他对合作方最基本的尊重。)


    他没看夏雾。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身前:


    “Ms. Xia is the official representative appointed by Jiushi.”(夏小姐,是九事正式任命的官方特派员。)


    “If you cannot even manage the basic decency of addressing your Chinese counterpart correctly”(如果你连如何得体地称呼你的中方对接人,都学不会——)


    银边镜片反过一道顶灯的冷光。


    沈介微微倾身。


    “Then I strongly suggest you keep your mouth shut for the rest of this trip.”(那我强烈建议,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你最好全程闭嘴。)


    Fernand被震得一愣。


    就是这一秒。


    夏雾咬紧后槽牙,手腕顺着他指骨卸力的缝隙,猛地往外一翻、一抽。


    她连退两步,撤回属于“九事员工”的安全距离。


    Fernand错愕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看向夏雾。


    对面,沈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转过脸。


    目光重新落回夏雾身上,方才对峙时的冷戾顷刻收敛。


    “夏专员。”沈介看着她。


    夏雾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强迫自己抬起眼,接住那道视线。


    男人唇角微牵,仿佛真的只是在上级检阅下属:“辛苦了。”


    “……”


    夏雾呼吸一窒。


    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她紧绷的唇线上停了一瞬,继续道:


    “接下来的对接,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份‘专业’。”


    眼风向旁一扫,不咸不淡地掠过面色铁青的法国人。


    沈介一语双关地敲打:“别让个别外宾的‘词汇量’,影响了团队效率。九事和PT的时间,都很贵。”


    丢下这句,他转身看向旁边犹如被点了穴的褚馆长,微微颔首,气场切换自如:“馆长,去看看光效?”


    褚馆长如梦初醒:“对对对!展厅清场了,咱们先去看看!”


    一群高管见状,立刻蜂拥而上,半哄半架地满脸铁青的法国人往大堂内部走去。


    夏雾立在原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刚想迈步跟上大部队。


    一截深色衣袖突然横插过来,截住了她的去路。


    小臂被人一把拽住,力道冷硬、不容抗拒。


    “夏雾。”


    一道结了冰的女声,从侧后方砸过来。


    转过头,齐又蓝踩着高跟鞋,眼神已经冷得要杀人了。


    “跟我来。”


    丢下这三个字,齐又蓝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了大堂后侧的避风通道。


    ……


    没有监控的走廊死角。


    夏雾刚站定。


    “啪——!”


    齐又蓝猛地转身,手里的文件夹砸在消防栓铁皮上,震出一声空腔。


    “你跟那个法国人,到底什么关系?”


    “前男友。”夏雾咽了下发干的喉咙,语速极快地补救,“但我回国前就已经明确提了分手,断得很干净。齐总,我绝对没有任何藕断丝连。”


    齐又蓝冷笑出声,压着嗓子逼近,“人家刚才在大堂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恨不得把你挂身上!你管这叫断得干净?”


    屈起指节,她用力叩击着铁皮箱,声色俱厉:


    “夏雾,瞒报涉外核心客户的私人关系,这在行内可以直接封杀!那个法国佬脾气多烂你比我清楚,他要是借题发挥原地罢展,九事把你切碎了按斤卖都赔不起!”


    “齐总,如果我提前知道是他,这活儿我绝不可能接。”


    夏雾被逼得毫无退路,十指在身侧死死攥紧,“那份底册上,从头到尾只有‘Atelier F’的代号。安盛的定损单、佳士得的物流表,全走了隐私保密,没有出现过一个全名!”


    如果早知道那个F是他,她连躲都来不及,疯了才会往上凑。


    齐又蓝冷眼盯着她发白的骨节。


    沉默了两秒。


    一把将文件夹从消防栓上抽了回来。


    “你知不知情,不重要。”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分手的,谁甩的谁。现在的问题是——他指定了你。”


    齐又蓝用文件夹的硬角,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夏雾的肩膀。


    “从今天,到开箱预展结束,一共七天。”


    “你得跟他朝夕相处,负责他所有的行程和对接。这七天里,他不能有一点不痛快,画不能出半点差错。”


    夏雾喉咙发紧:“齐总,我……”


    “别急着给我发誓。”齐又蓝退开半步,眼神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法国佬是前男友。”


    她微微偏头,“那你跟PT的沈总,又是什么关系?”


    夏雾瞳孔骤缩,齐总怎么……


    “夏雾,我不管你们这豪门三角恋到底怎么回事。我只管我的项目。”


    齐又蓝将文件夹夹回腋下,盯着她: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这七天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去?”


    “想好再张嘴。”


    “说不出来,你现在就可以去行政结账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学术交锋() 直到今天,


    夏雾松开紧攥的手指, 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


    押一付三的房租,下个月的饭钱,甚至打车买药的钱……她现在只有工作了, 必须保住。


    硬生生绷直发颤的肩背, 她迎上齐又蓝冷厉的视线。


    “齐总,大堂的骚乱是我的私事没处理好, 我向您道歉。”嗓音剥离了所有的情绪, 又冷又静,“但恕我直言,这次三方的合作展,九事换不掉我。”


    齐又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双臂环胸:“口气挺大。你觉得九事缺了你一个临时工,地球就不转了?”


    “是时间等不起。”夏雾语速平稳, “之前在面试室,Fernand发那么大火,最后却突然同意改签放行单、还指定我做随行——是因为他认出了我的声音。”


    “他那幅压轴画,底层的媒介剂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通货, 是他私调的混合坦培拉。这配方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她紧紧盯着齐又蓝,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对光损和游离氧的敏感度为什么会到近乎病态的地步。”


    “齐总, 我是目前唯一能降住他、且能让他完全信任中方物理环境的人。如果您现在临时换任何一个专家去跟他对线, 磨合的沟通成本、他随时发疯罢展的风险, 安盛和九事, 都拖不起。”


    走廊里静了两秒。


    齐又蓝冷冷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听得出,对方在刻意回避关于沈总的问题。


    但这都不重要。


    半晌。


    “呵。”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齐又蓝扯了下嘴角, 眼底多了份打量,“你倒是清醒。”


    “记住你今天的话。在九事,你的私人关系只能是垫脚石,绝不能成为项目的绊脚石。”


    她逼近半步,压迫感十足:“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这七天平平安安。做成了,九事的长约签你,以后的核心展署你的名字。”


    “要是没控住场——那劝你趁早改行。只要我在这个圈子一天,任何需要背调的画廊,你都过不了初筛。”


    要么一战成名,要么身败名裂。


    “明白了吗?”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齐总放心。保证按时上墙。”


    齐又蓝没再废话,转身撂下两个字:“进场。”


    ……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暴躁的法语便夹着火药味砸了出来。


    “Cest de la merde!”(这根本就是一堆狗屎!)


    展厅内,全息光影高频闪烁。


    Fernand指着虚影,冲技术团队大发雷霆:“Je lai dit cent fois, la lumière est trop dure !”(我说过一百次了,光线太硬!)


    十几个中方技术员抱着平板,面面相觑。


    旁边,褚馆长急得直冒汗,瞿静翻了个白眼站在外围,几个高管谁也不敢出声。


    全场没一个人听得懂这位法国大爷在狂飙什么,只能干瞪眼。


    进度卡死。


    “咔哒、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切入死寂。


    Fernand余光扫见那抹身影,拔高的音量戛然而止。


    皱起的五官瞬间舒展,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技术员,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Célia.”


    嗓音一秒软了下来,带着浓郁的法式鼻音。


    他伸出长臂,朝她腰间揽去,语气亲昵得旁若无人:“Tu es enfin de retour. Fais-les sortir”(你总算回来了。让他们出去,就像我们在巴黎的画室那样……)


    手还没碰到衣料。


    夏雾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开半步。


    “Mr. Levasseur.”


    清冷、标准的英文,确保展厅里每一位中方高管——特别是站在后方的齐又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Here, every exhibition parameter requires the joint recording of all technical parties.”


    “Please state your technical requirements.


    (勒瓦瑟先生,在这里,所有展陈参数都需要各技术方共同在场记录。请陈述您的技术诉求。)”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Fernand眉头深深拧起,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中国人,固执地切回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言,试图拉回那种私密感:


    “Célia, pourquoi tu me parles avec ce ton glacial ”


    (你一定要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


    夏雾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押一付三的房租和不能丢的饭碗,远比前男友的不甘重要得多。


    无视了那双多情的蓝眼睛,她径直转身,目光越过法国人,落向PT的工程师。


    切换中文,声音脆冷笃定:


    “法方认为投影的暗部光源太生硬。”


    “把高光溢出压低0.5,增加漫反射参数,重新跑一遍渲染。”


    指令一下,凝固的空气瞬间活了。


    “哦哦!好!”几个技术员手指搭上键盘。


    但主控的工程师却没立刻敲回车。


    他看了看夏雾,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向了全息机柜背后。


    Fernand被这套完全无视他情绪的流程激怒了,拔高音量:“Célia!”


    夏雾这才重新转过脸看他。


    她敷衍地勾了下唇角,点点头:“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感谢配合。)


    Fernand好委屈:“……”


    他是哪里做的不好,惹Célia生气了么。


    ……


    全息机柜后。


    沈介半个身子隐在没打灯的暗区。虚靠着冰冷的金属机柜,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喉结滚了滚。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他鼻腔里溢出来。


    通体舒畅。


    这是他这几天来,呼吸最痛快的一口空气。


    “沈总。”


    “沈总?”


    张鹏压着嗓子,在旁边连叫了两声。


    沈介视线没挪:“说。”


    张鹏拿着平板,弓着腰从侧面绕过来:“老刘那边不敢敲回车。”


    “如果按夏小姐说的压高光、提漫反射,这套投影的锐度会降一个档次。这跟咱们PT一贯要求的一比一锐利还原……在核心指标上冲突了。”


    张鹏抹了把汗:“这参数一改,咱们技术部这个月的KPI……”


    “改。”男人扯了下唇角,嗓音慵懒却不容置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


    光区中央。参数修正的进度条还在缓慢推移。


    被晾在一旁的Fernand盯着虚空里逐渐柔和的橘色光斑。眼底的受挫一点点沉淀,变成了某种极不甘心的暗火。


    她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当着这群中国人的面,把他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甲方面孔?


    他突然俯身,故意拉近了与夏雾的距离。


    夏雾下意识想退。Fernand却已经偏过头,湛蓝的眼眸拉着丝,直勾勾地咬住她饱满唇瓣。


    “Non, cest encore trop mécanique.”


    (不,还是太机械了。)


    周遭都是中方的工作人员。他笃定没人听得懂,嗓音里刻意带上法国人卷着舌尖的黏腻感:


    “La lumière devrait être aussi douce que ta peau quand tu te réveilles le matin”


    (光线应该像你早晨醒来时的皮肤一样柔软……)


    夏雾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Fernand没停,目光描摹着她的唇线:


    “Comme ces matins sur la Rive Gauche.”


    (就像我们以前在左岸的那些早晨。)


    骨缝里窜起一阵麻意。夏雾头皮发麻炸开,他不能仗着没人听得懂法语就开始调情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法语的语调太暧昧,即便听不懂词意,空气里的磁场也已经变了味。


    齐又蓝察觉到异样,打破僵局:“夏专员,法方在说什么?对光效还有什么附加条件?”


    “齐总。”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勒瓦瑟先生说,他希望高光部分能处理得更柔和一些,尽量模拟早晨的自然光效。”


    齐又蓝不疑有他:“刘工,按夏专员的翻译改参数,调柔和点。”


    “嗤——”


    突然,一声低笑从全息机柜后方传了出来。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循声望去。


    皮鞋声沉稳、笃定。


    沈介从暗处走了出来。


    带着矜贵腔调的法语,语速平缓地流淌进展厅:


    “Vraiment ”(是么?)


    他的视线越过她僵死的发顶,像刀子一样,扎进对面的蓝眼睛。


    “Je croyais quil se souvenait de votre peau, Mademoiselle Xia.”


    (我以为,他是在回味夏小姐早晨的皮肤。)!


    夏雾瞳孔骤缩,血液在这一秒逆流冲向头顶。


    她竟然忘了!


    沈介也在巴黎待过!他听得懂法语!


    Fernand没料到有人插话,愣了半秒。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国男人。


    同为雄性的雷达瞬间拉响。


    “Vous parlez franais ”


    (你会说法语?)


    Fernand敛了调情的笑。下巴微扬,眼神戒备地扫过沈介,“Qui êtes-vous  Un admirateur ”(你是谁?她的追求者?)


    不等沈介回答,他轻嗤一声。故意往前逼近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夏雾,以一种所有者的姿态宣告:


    “Ne perds pas ton temps, mon pote.”


    (别浪费时间了,哥们儿。)


    男人笑笑,薄唇轻启:“Non.(不是。)”


    “Alors quoi (那算什么?)”Fernand皱眉。


    “Son ex.”(她的前任。)


    沈介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个词。视线漫不经心地一转,刮过夏雾煞白的侧脸。


    随后,在Fernand骤缩的瞳孔里。


    不疾不徐地补上了后半句:


    “Le genre dex avec qui elle couche encore.”


    (那种直到今天,还在跟她上床的前任。)


    男人的语调平缓,像是在探讨某种深奥的中世纪艺术流派。


    若非听懂了那句粗俗露骨的法语,在场所有不懂外文的中方高管,大概真会以为这两位业界大佬正在进行多么高雅的学术交锋。


    Fernand脸上傲慢“唰”地褪了个干净,几秒后,猪肝色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死死捏紧拳头,湛蓝的眼珠瞪得快要掉出来,不可置信地盯向夏雾。


    夏雾双腿发软。


    如果不是手死死抠着文件夹,她现在已经滑坐到地上了。


    毁灭吧。


    这班谁爱上谁上吧!


    齐又蓝不明所以,目光在这三个气场诡异的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在聊什么技术细节?法方对光效还是不满意?”


    唰——


    全场十几个中方高管和工程师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们全场唯一的“翻译官”。


    夏雾咽了一下干涩得发痛的喉咙,僵硬地转过头。


    迎上的,是沈介那副“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


    “齐总……”


    夏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半空打飘。


    “法方……法方在和沈总探讨……”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内侧软肉,逼着自己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出来:


    “探讨底色的色彩饱和度。沈总认为……目前的饱和度,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沈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前两天在办公桌上。


    她也是这样,红着眼角,颤得不成样子。


    喉结在领口上方,重重滑了一遭。


    “对。”


    “是饱和度。”


    他盯着她,切回了字正腔圆的中文。


    嗓音低哑,意味深长:


    “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今晚等你 我是过去式


    “有道理, ”褚馆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色彩越深,油画的厚重感才压得住。沈总对光影的直觉, 很敏锐啊。”


    “馆长才是内行。”男人嗓音徐徐铺开, 语带谦逊,“我只是早年碰过几天画笔, 略有体会罢了。”


    周围几个高管不懂油画, 但也顺杆爬,纷纷点头附和“沈总专业”。


    夏雾站在人堆里,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全烧了起来:真该死啊,自己真该死啊。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在附和什么?


    众人正准备移步,凑近去看重置后的光效。


    “借过。”


    一阵香水味擦身而过。


    瞿静装模作样地低头回着微信。错身时,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过来。


    夏雾刚掀起眼皮, 就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狐狸眼里。


    对方没出声,只夸张地比着口型:


    腰·没·断·吧?


    “……”


    夏雾眼前一黑。


    你也死!静香香!


    她抬手掐向对方腰侧,压着嗓子警告:“闭嘴。”


    瞿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肋骨闷笑两声, 识趣地往前排挤去。


    “滴——”


    提示音毕,参数重载。展厅内整齐地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流转的光点再度咬合, 凭空凝构出达玛树脂特有的半透明感, 胶着且温润。


    高光沉降, 漫反射的晕影将塞纳河的落日温柔捕获。浓郁的橘红悬在虚空, 不再刺眼, 却像是一簇深海里的冷火。


    虚幻。瑰丽。


    Fernand站在最前面, 湛蓝的瞳孔极速收缩着,皮鞋不受控地往前迈了半步,几乎压上线。


    作为创作者, 他比谁都清楚那层罩染的肌理有多难捕捉。他原本打心眼里就没指望过这群搞代码的能懂他的光影。


    可是现在,这光线,这质感……


    “夏雾。”齐又蓝敏锐地捕捉到了法国人眼里的震撼,“快去问问法方,对现在的技术呈现满意吗?”


    夏雾点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强行清空。


    她转过脸:“Mr. Levasseur——”


    声音刚出。


    Fernand猛地回过神。


    视线一转,倏地撞上了几步外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


    去他*的艺术!他现在只想让这个中国男人滚出他的视线!


    指尖直指沈介,狂飙法语:


    “Cest quoi ce bordel ! La technologie est passable, mais ce type est un vrai connard ! Dis-lui de dégager de ma vue !”


    (这他*搞什么鬼?!技术勉强过得去,但这家伙就是个纯混蛋!让他从我眼前滚开!)


    全场悚然。


    看着这架势,所有人都以为法方对技术极其不满。而且指的还是最大的技术资方——褚馆长的脸都白了。


    这都在说啥啊?


    “褚馆长。勒瓦瑟先生对这套全息技术的逼真程度……感到极度震惊。”


    夏雾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对上一双双惊恐眼睛,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指着沈总,是在强烈抗议PT集团的技术。”


    褚馆长愣了:“啊?”


    “他认为,这种毫无瑕疵的光影复制,剥夺了油画原作的神秘感和唯一性。”夏雾神色肃穆,以证实自己口中的真实性,“就是做的太好了!无懈可击、非常满意。”


    “只是这种满意让他觉得自己的版权和艺术尊严受到了‘侵犯’,所以情绪比较激动。这是创作者的应激反应。”


    瞎话说完,展厅里死寂了两秒。


    “哦——!”紧接着,褚馆长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长长舒出一口气,赶紧擦汗。“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艺术家嘛,脾气古怪点正常,能理解能理解!”


    齐又蓝只要确认结果,多一秒的废话都不想听。


    “既然法方对技术满意,展厅环节就到此结束。”她赶紧推流程,“安盛的人在地下恒温仓等了快四十分钟了。下楼,去开箱。”


    人群顺着指令,浩浩荡荡向VIP电梯间移动。


    全息机柜的灯光依次暗下。


    夏雾刚松了半口气,一道低沉的轻笑,从侧后方擦耳而过。


    “夏专员确实很‘专业’。”


    银边镜片后,黑沉眼底漾起戏谑。沈介微微颔首,配合着她的表演:“这么快的语速,连我都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夏专员脑子转得真快,不去干同声传译,屈才了。”


    夏雾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接下:“……沈总过奖。”


    沈介未再多言,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他偏了下头,张鹏立刻会意,拎起公文包跟上。


    实物开箱定损是九事和佳士得的活儿,轮不到PT方凑热闹。


    回字形通道尽头,并排着两组电梯。


    大部队停在了近处的那组前。


    Fernand见夏雾走近,蓝眼睛亮起,快步上前、用大半个肩膀将她挡在身后,像只护食的狼,死死盯防着后方的沈介。


    而沈介却平视前方,径直走向走廊最末端的那部专梯。


    皮鞋声沉稳、迫近。


    就在越过两人身侧、大衣下摆与夏雾的裙边堪堪擦过的那个瞬间——


    男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没有转头。


    只是稍稍压低了颈骨,薄唇微启:


    “Je tattends ce soir.”(今晚我等你。)


    “Noublie pas notre accord.”(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极轻的法语,融进杂乱的脚步声里。除了他们三人,无人察觉。


    夏雾脊背猛地窜过一道战栗,腰窝处仿佛又泛起了那种被他发狠顶压在玻璃上的滞痛感。双腿蓦地泛起一阵虚软。


    丢下这句,男人没有半秒的停留,步伐依旧从容。


    在一众高管和褚馆长热络的“沈总慢走”、“改天喝茶”的恭送声中,大步跨入另一部电梯。


    专属梯门平滑合拢,遮去了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空气寂静了一瞬。


    “Cest quoi ce bordel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Fernand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跳。那个中国男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用他的母语,在他眼皮底下公然约他的女人?


    他目眦欲裂,反手就要去按已经关闭的电梯键。


    “Fernand!”


    夏雾拽住他的衣袖。


    “叮——”


    眼前的客梯恰好抵达。


    “Lascenseur est là, entre.”(电梯到了,进去。)


    夏雾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还没回过神的法国男人塞进轿厢。


    电梯里,齐又蓝和几个九事高管正站在前排,看着门楣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谁也没回头。


    夏雾刚松开攥着衣服的手指,想换口气。


    下一秒,面前的阴影轰然压了下来。


    Fernand仗着身高腿长,一步跨过来,将她逼退到轿厢死角:


    “Ce soir Quel accord”(今晚?什么约定?)


    金发压得极低,明显带着怒意的气声,全数扑在她的发顶:


    “Dis-moi, quest-ce que cet enfoiré ta forcéà faire !”


    (告诉我,那个混蛋到底逼你答应了什么?!)


    后背抵着轿厢钢板,夏雾视线越过他横在身侧的臂弯,确认齐又蓝没有回头,才将目光收拢。


    “Cest juste du travail.”(这只是工作。)


    她掀起眼皮,用低平的嗓音回道。


    “Célia, tu me prends pour un idiot ”


    (赛莉娅,你把我当白痴吗?)


    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贲张的胸膛起伏着,几乎要撞上她。


    “Quel partenaire de travail normal dirait ‘je tattends ce soir’”


    (哪个正常的工作伙伴,会说‘今晚等你’?)


    逼问压得极重,带着雄性领地被侵犯的暴躁。


    轿厢轻微失重。


    夏雾抬起眼,目光戳进那双快要喷火的蓝眼睛里。


    “a fait six mois quon a rompu, Fernand.”(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费尔南。)


    “Qui je vois ne te regarde plus depuis longtemps.”(我去见谁,早就不关你的事了。)


    面前那堵起伏的胸膛,猛地滞住。


    他跨越一万公里追到上海,她现在跟他说不关他的事?!


    粗重的喘息声乱了。


    湛蓝的瞳孔极速收缩,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狼,他刚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Essaie encore de faire une scène pour voir.”(你再发疯试试。)


    夏雾微微偏过头,声音又低又冷:


    “Si tu fais un seul bruit ici, je pars tout de suite. Et tu ne me reverras plus jamais.”


    (你敢在这里闹出一句动静,我马上走。以后你永远、别想我再理你。)


    “……”


    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不过短短几秒钟,要咬人的狼,成了被迫戴上口枷的败犬。


    碍于前面还站着一群人,他不敢抱她,更不敢真惹她厌烦。


    只能弯下腰,憋屈地将额头虚抵在夏雾发顶。


    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从牙缝里磨出不甘心的低语:


    “Non Je ne te quitte pas dune semelle ces prochains jours.”


    (不行……这几天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Tu ne vas nulle part, et tu ne vas surtout pas le voir.”


    (你哪也不许去,尤其想都别想去见他。)”


    金色的碎发蹭着她的额头,带着点耍赖的执拗。


    VIP电梯一路往下沉。


    门楣上的红字跳向“-3”。


    “嗤——”


    地下三层到了。


    高纯度氮气混着樟子松防腐木的生冷味,像一盆水,迎面泼了过来。


    夏雾打了个寒颤。低头拽紧无纤维棉手套的边缘。


    齐又蓝和瞿静站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外,早被冻得裹紧了外套。


    踏入这方空间的瞬间,Fernand脸上的妒火像被冷气强行冻住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过减震垫上的航空木箱时,下巴重新变得挑剔严苛。


    “Commencez.(开箱。)”他说。


    两名工程师上前,电动扳手抵住内六角螺栓。


    “嗡——哒!”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落地,防震层被两人合力抬起。


    夏雾呼吸微屏,视线垂落在敞开的木箱内。


    画布上是一处薄雾笼罩的塞纳河。


    底层的冷灰色调被处理得匀净,色块与色块之间通过反复的晕染,衔接得看不到一丝笔触的断层。


    最上层覆盖着一层混合达玛树脂,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折射出一层琥珀色的、类似人类皮肤质感的平滑幽光。


    警戒线外,齐又蓝倒吸了一口凉气。


    瞿静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层皮太薄了,碰点游离氧,几千万欧的保单就得当场爆仓。


    “Célia.”


    Fernand半跪在地垫上,手电筒的紫光打在画布左下角,忽然开了口。


    语速平缓,标准的法语。听上去就像是在汇报技术参数:


    “La couche de glacis est parfaitement conservée.”


    (罩染层保存得堪称完美。)


    光圈在画布上轻轻晃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声音却突然压得极低,只留给身侧的人听:


    “Tout comme ce que je pensais de nous.”


    (就像我以为的,我们的关系。)


    悬在纸面上的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夏雾转过头,看向警戒线外的齐又蓝和瞿静。直接过滤掉后半句,把前半句无缝翻译出来:“法方确认,树脂罩染层无氧化,湿度平衡极佳。”


    “很好。”齐又蓝点头。瞿静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眼底憋着一丝戏谑。


    夏雾转回脸,也利落地下了一道勾。


    “Il y a six mois, tu es rentrée à Shanghai. Je pensais que tu avais juste besoin de temps pour te réaliser.”


    (半年前你回上海,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去实现你的个人价值。)


    男人的声音压在喉咙里,紫光顺着画框边缘往上推,又委屈上了:


    “ Paris, on donne de lespace. Cest une pause, pas une rupture !”


    (在巴黎,给彼此空间很正常。这叫暂停,不叫分手!)


    夏雾在心底扯了下唇角。


    她盯着画框,嘴里吐出流利的法语,手里的钢笔却在唰唰走着字:


    “Ce nest pas un test, Fernand. Cest du passé.”(这不是什么给彼此空间,费尔南。这是过去式。)


    笔尖不停,她音量随之放大,切换成中文:“左下角边框,无磨损。”


    紫光在画框边缘微微发着抖。Fernand霍然直起上半身,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Mais jai fait des compromis !” (可是我已经妥协了!)


    他咬着牙,像个索要补偿的孩子般控诉,“Jai accepté ce projet en Chine uniquement pour te retrouver !” (我接下这个中国的项目,全都是为了来找你!)


    “Me chercher ”


    (找我?)


    夏雾终于从单子上挪开视线,撩起眼皮看着他。


    “Si je te manquais tant que a, pourquoi ne pas avoir pris un vol tout de suite ” (如果真的那么想我,怎么不第一时间买机票?)


    “啪嗒”,钢笔笔帽被她单手合上。


    睨着他,夏雾继续问:“Tu as attendu six mois, pris un contrat à plusieurs millions, et tu viens me voir en passant ”


    (等了大半年,接了个几千万欧的单子,才顺道来“找”我?)


    Fernand一愣,呼吸重重滞了下。


    他压着嗓子辩解道:


    “Célia, tu sais comment je suis quand je crée” (赛莉娅,你知道我进画室是什么状态……)


    “Je ne pouvais pas tout lcher !” (我不可能扔下一切!)


    夏雾看着他。没出声。


    那双清透的黑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看着这双明眸,他脑子里猛地窜出那个西装革履、用法语羞辱他的中国男人。


    “Cest à cause de lui ” (是因为他?)


    他一步跨近,“Ce type ton ex en Chine ” (那个家伙……你在中国的前任?)


    夏雾眼皮跳了一下。


    “Tu mas dit que cétait fini depuis longtemps ! Si je suis du passé, quest-ce quil est, lui  De lhistoire ancienne !”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早结束了!如果我是过去式,他算什么?老黄历吗?!)


    他越说越气,却又碍于场合不得不压低音调,声音像在喉咙里疯狂撕扯:


    “Tu me repousses pour lui !” (你推开我是为了他?!)


    夏雾没理会那双快喷火的眼睛,转身面向警戒线外。


    音量再度扬起:“齐总。目前无异常,可以准备签单了。”


    警戒线外,齐又蓝点点头,从助理手里接过最终版的中法双语免责协议。


    交代完工作,夏雾才重新转过脸。


    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拉近距离。


    “coute-moi bien, Fernand.” (听清楚了,费尔南。)


    她放轻了声音,每一个法语音节都咬得又冷又硬:


    “Je suis rentrée pour ma famille, et pour ma propre carrière.” (我回国,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自己的事业。)


    “a na rien à voir avec lui” (这跟他无关……)


    “Et encore moins avec toi.” (跟你,更没关系。)


    法国男人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如黑曜石般闪耀的眼睛。


    “咔。”


    紫外线手电筒被他一把关掉。


    画布上最后一点幽紫色的光晕熄灭。


    Fernand站直了身体。扯下白棉手套,揉作一团。


    傲慢与征服欲,反而被这盆冰水浇得沸腾起来。


    “Je refuse ce jugement unilatéral, Célia.” (我不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宣判,赛莉娅。)


    他将手套丢在航空箱盖上,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


    “Je vais te reconquérir.” (我会重新追求你。)


    “Comme à Paris.” (像在巴黎一样。)


    夏雾转回身。


    垫着确认单的硬壳夹迎面举起——


    硬板无情地拍在Fernand胸口,堵死了他剩下的情话。


    “Signez ici, sil vous plat.”


    (请在这里签字。)


    Fernand被拍得往后退了半个脚跟。


    他低下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商业文件,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几秒后。


    他深吸一口气,夺过钢笔,在落款处划下签名。


    夏雾抽回那张纸。走向警戒线:


    “齐总,法方核验完毕,确认无损。”


    “这批画,可以直接送进微气候箱了。”


    ……


    地下三层,VIP电梯口。


    定损核验单交接完毕,两只恒温木箱被重新推入库房深处。


    “齐总,安盛这边的落地单据我得赶回酒店发总部备案,后续的展陈节点群里同步。”瞿静拢了拢领口,脸上端着公关笑意。


    “辛苦了,Josephine。慢走。”齐又蓝点头。


    转身之际,瞿静的余光极快地从Fernand身上掠过。


    趁着背对法国人的盲区,她朝夏雾晃了晃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连点两下。


    ——有事随时微信。


    夏雾睫毛微动,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高跟鞋声渐远。她低头褪下手套,掌心汗津津的。那团白棉布被她攥在手里,洇着冷意。


    接下来,是按涉外标规走流程。


    她得单独陪同Fernand去下榻的酒店。


    ——养云安缦。在闵行区。


    从这里开过去,不堵车也要五十分钟。


    “呼——”她在心底默默做深呼吸。


    刚要走向泊位,却见前方的齐又蓝忽然驻足。


    齐又蓝没有看夏雾,视线笔直掠过,钉向后方。


    落后两步的Fernand,目光正肆无忌惮地黏在夏雾背上,像盯紧了猎物的狼。


    齐又蓝冷眼看着,突然偏过头,扬声喊道:“小余!”


    一辆行政车旁,个子瘦高的年轻男生立刻小跑了过来,脖子上的实习生工牌晃来晃去。


    “齐总?我在。”


    “你跟着夏专员一起去酒店。”


    小余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啊?齐总,可是李主管让我今天跟着他去盘库房的物料……”


    “现在你调过来了。”齐又蓝打断他。下巴微抬,锋利目光在法国大画家的脸上刮了一刀,声音在空旷地库里、掷地有声:


    “Levasseur先生是九事的贵客,艺术家脾气大,事儿多。”


    “夏专员要负责核心的翻译和定损,腾不出手拎包。你跟着去,机灵点,端茶倒水、开车门这种活你全包了。绝不能让外宾觉得我们九事怠慢了,明白吗?”


    小余赶紧点头:“明白!齐总放心!”


    齐又蓝这才看向夏雾。


    她走近半步,借着递交单据的动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夏雾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攥紧手里的白棉手套,迎上齐又蓝的眼,重重点了下头:“谢谢齐总。”


    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滑了过来,电动门缓缓拉开。


    Fernand维持着法式绅士的礼数,单手挡在车门上沿,示意夏雾先请。


    然而,夏雾刚一落座。


    抱着包的小余,像条泥鳅一样,从Fernand胳膊底下钻了进去:“哎借过借过!Sorry啊!”


    男生手脚并用挤进车厢,费力侧身穿过两张航空椅中间的窄道,一屁股砸进了第三排。


    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车门外的Fernand露出傻笑。


    “山Q~”


    法国男人的风度,瞬间死在了脸上。


    ……


    车厢里气氛诡异。


    小余缩在最后排,原本还想发挥点“端茶倒水”的机灵劲儿,可前面那位金发帅哥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简直能杀人。


    他咽了下口水,死死抱着包装鹌鹑。


    夏雾坐在中排右侧,摸出降噪耳机塞进耳朵。


    她头偏向窗外,双眼微阖。权当身边坐的是个透明人。


    Fernand坐在中排左侧,他无数次试图转头去寻夏雾的视线,可每动一下,余光必定会撞见后排那个男生写满“我能为您干什么吗”的蠢钝目光。


    如芒在背。


    终于,忍了十五分钟。


    车子正卡在红绿灯交替的间隙。


    他炸了。


    “砰!”


    Fernand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驾驶座的椅背上。


    小余吓得一哆嗦。


    夏雾皱了下眉,刚捏住右耳的耳机,还没来得及摘下。


    “Wait! Pull over right now! I need to get out.”(等等!马上靠边停车!我要下车!)


    湛蓝双眸死盯司机,他用英文大声咆哮。


    然而,戴着白手套的上海老司机,压根不吃这套。


    瞥了一眼内后视镜,一口流利且带着老克勒腔调的英语脱口而出:


    “Sorry sir, solid yellow line. Traffic violation deducts 3 points, fine 200 RMB. No stopping, no parking. Camera is watching us.”


    (抱歉先生,黄实线。违章扣三分罚两百。禁止停车。头顶有监控看着呢。)


    Fernand难以置信地瞪着驾驶座后脑勺:“What the You speak English!”


    (搞什么……你会说英语?!)


    老司机轻点油门,话里话外带着本土的职业傲气:


    “Shanghai driver, sir. We serve global VIPs.”


    (上海司机,先生。我们服务全球贵宾。)


    夏雾偏过头,压着疯狂上扬的唇角。


    玻璃上倒映着法国男人吃瘪后铁青的脸。


    管你多大的腕儿。都得给我好好遵纪守法!


    但Fernand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车子又往前开了两个街区,驶入一段允许临时停靠的辅道。


    速度刚一放缓。


    “Ugh”Fernand突然痛苦地往后一砸。


    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眉头拧出沟壑,粗重地喘了口长气。


    随后,他转过头,湛蓝眸子锁定后排男生:


    “Listen, my jet lag is killing me.”(听着,时差快要了我的命了。)


    下巴朝窗外路边的一家咖啡馆抬了抬,“I need a Double Espresso from that shop immediately. Dark roast, 85 degrees, no sugar, a splash of oat milk.”


    (我立刻需要那家店的双份浓缩。深烘焙,85度,无糖,加一点燕麦奶。)


    小余抱着包愣在那儿,脑子还在疯狂翻译那串复杂的点单要求。


    “Now.”(现在。)


    Fernand眼神冷下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与烦躁,“Hurry up, I cant breathe in here.”


    (快点,我在这里快喘不过气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机灵劲儿,小余连脑子都没过:


    “Yes sir! Right away!”(好的先生!马上!)


    他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从中间的窄道去开门。


    前排的司机师傅配合地按下了开门键。


    “滴——”


    埃尔法左侧的电动滑门向后退开。


    小余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车厢。


    不对。


    夏雾一把拽下耳机:“小余别去!”


    撑着扶手就要起身去拉人。


    手刚探出风口。


    “咔嚓——!”


    头顶电子探头爆开一道白光。


    “哎哟册那!拍牢了!”


    老司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脚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耸。


    夏雾身形一晃。


    身侧趁机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又被拖回航空椅。


    “Drive! Circle the block! We cant wait here!”


    (开车!绕街区兜一圈,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师傅等一下,小余还没——”夏雾急得去掰扣在手腕上的手指。


    但老司机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罚单,根本听不进劝:


    “小姐对不住啊,这探头一分钟连拍三张的!我先往前开兜个圈子,你发个微信让小余在原位等我们!”


    随后,又切成英文回复外国人:“Yes sir. No waiting on this street.”(是的先生,这条街不能停。)


    后视镜里,小余抱着文件包的身影,迅速缩小,被转角的建筑吞没。


    “嗡——”车门关上的瞬间。


    前排隔音挡板,在Fernand手指的操控下,缓慢升起。


    挡板升到顶的同一秒。


    攥在夏雾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了。


    夏雾揉着发红的腕骨,冷冷转过头。


    Fernand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排空了所有的碍事者:“Maintenant, il ny a plus de collègues.”(现在,没有你的同事了。)


    后背的肌肉一点点收紧,夏雾瞪着他:“Fernand, ce que tu viens de faire est extrêmement puéril.”(费尔南,你刚才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


    Fernand对这句指责置若罔闻。身躯直压过来:“Célia, regarde-moi.”(赛莉娅,看着我。)


    呼吸逼近,他执拗地索要一个答案:“Est-ce vraiment fini entre nous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夏雾别开脸,将视线投向玻璃外飞速流走的街景:“Je te lai dit mille fois.”(我早就说过无数次了。)


    “Non, tu mens !” (不,你在撒谎!)


    肩膀猝然被一只大手钳住。


    男人力道大得不讲理,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逼着她直视自己。


    “Tu mas toujours dit que tu voulais être peintre. Tu détestais le travail de curateur, tu refusais même mon contrat dagent !”


    (你明明说过你想当画家!你讨厌做策展的杂活,我想把我的经纪约给你,你都不要!)


    攥在肩头的手指狠狠收紧,捏得骨头生疼。


    他在撕她极力想要掩藏的那道疮疤。


    “Pourquoi es-tu rentrée en Chine pour faire quelque chose que tu détestes ”


    (为什么回国做你不喜欢的事?)


    “Pourquoi tu as abandonné tes pinceaux !”


    (为什么……要把画笔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英雄救嫂嫂 “他是什么


    “我回来咯——”


    小余钻进车厢, 下意识喊了句中文,瞥见车里那尊外国大佛,舌头赶紧打了个结切成散装英文:“I bought four cups! One for each of us!”(我买了四杯!一人一杯!)


    没想到, 先回应他的是司机大哥:“谢谢侬哦小伙子, 放着吧。”在开车,就没去接。


    随着车门关合, 前排的隔音挡板自动降了下去。


    夏雾微微侧过身, 冬日天光切过玻璃,照出她眼尾殷红。


    快速眨了两下眼,把底下的水光强行压干:“谢谢你啊,小余。多少钱,我微信转你。”


    “姐,没事的!公司报销!”小余察觉到中排的低气压, 火速缩回角落。“这杯是热红茶,没加糖的……”


    将纸杯递给夏雾后,他又硬着头皮转向左侧。


    “Mr. Levasseur, your Double Espresso 85 degrees ”(勒瓦瑟先生, 您的双份浓缩……85度……)


    递过去的纸杯悬在半空。


    那双湛蓝的眼睛没看咖啡,只顾盯着将半张脸埋进茶杯里的女人。


    半晌, 他抓过纸杯, 仰头灌了一口。


    但这口苦涩, 远不及他此刻心里的烦躁。


    Fernand偏过头, 却看见夏雾从包里抽了份表格出来, 上面都是他看不懂的中文。


    那双眼睛, 明明该盯着画布和颜料的。


    “Tu gches ton talent.” (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Tu as la sensibilité pour les couleurs, je lai toujours dit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对色彩的直觉是天生的!)


    夏雾目光没挪。


    只是伸出手指, 把空调风吹起一角的工作清单,慢慢抹平。


    “Je sais ce que je fais.”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嗓音平静,不容置喙。


    “Tu sais ” (你知道?)


    Fernand冷嗤了一声,高大的身躯突然向□□轧,阴影瞬间盖住了她膝头表格。


    “On aurait pu créer ensemble à Paris.” (你要知道,我们明明可以在巴黎一起画画的。)


    他盯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为她抱不平:


    “Mais regarde-toi maintenant Tu as tout jeté pour faire ces putains de paperasses !”


    (可你看看你现在……把一切都扔了,跑回国来对这些狗屎一样的表格?!)


    可夏雾不这么觉得:“Je nai jamais arrêté de peindre, Fernand.”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画画,费尔南。)


    “Je ferai ma propre exposition.” (我要做我自己的展。)


    “Mes toiles seront au centre. Je vais prouver——”


    (我的画会挂在展厅正中央。我会证明——)


    “Prouver quoi ” (证明什么?)


    Fernand生生切断了她的话,语气尖锐,“Pour ton père ” (为了你父亲?)


    “……”


    像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重锤。


    夏雾僵在真皮座椅里,声带痉挛着,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但Fernand毫无所觉,继续说道:


    “Célia, ton père est mort.” (赛莉娅,你父亲已经去世了。)


    “Tu nas rien à lui prouver.”(你不需要向他证明任何事。)


    “咔。”


    指骨失控收紧,平整的A4纸被抓出一道褶。


    直到看见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惊痛与破碎,Fernand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句脏话,伸手想去碰她发僵的肩膀:“Célia, je ne voulais pas dire a” (赛莉娅,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雾猛地往后一靠,避开他的手。


    “Mr. Levasseur.”


    她冷着脸,切回了英文:“Right now, my job is more important than any past relationship.”


    (目前,我的工作排在任何过往的私人关系前面。)


    垂下眼皮,她再次摸出那副降噪耳机。


    “We still have forty minutes to the hotel.”


    (距离酒店还有四十分钟。)


    捏着两枚耳机,她最后留给他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侧脸:


    “Save your energy for the jet lag.”


    (留点精力倒时差吧。)


    说完,耳机塞入耳道。偏过头,不再看他。


    暖风匀速吹着,咖啡的香气逐渐变淡。


    Fernand的手悬在半空,僵硬了许久,颓然收回。


    盯着那枚白色的隔音塑料,他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


    四十分钟后。


    黑色的埃尔法驶入闵行马桥。


    刚过下午两点,车身滑入养云安缦的环形车道,两旁古樟树依然森郁,投下大片沉郁阴影。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小余,我先去办理入住。”夏雾摘下耳机,径直跨出车厢。


    踩着高跟鞋直奔前台,递护照、刷卡,行云流水。


    前台双手递过深色的房卡套:“您的房卡。”


    接过卡套一转身,Fernand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她面无表情地将卡套递到他手边:“Check-in is complete.”(入住手续已办妥。)


    “My escort duties conclude here. A private car will pick you up at 8.30 AM tomorrow for the exhibition hall.”


    (我的随行任务到此结束。明早八点半,会有专车接您去展厅。)


    说完,微一点头,转身就往大堂外走。


    埃尔法停在廊檐下。小余站在滑门边等,见人出来,赶紧冲驾驶座喊:“师傅!夏姐出来了,咱们回市区!”


    夏雾快步走下台阶,手刚搭上车门扶手。


    “砰!”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斜后方猛地探出,逼停了正在闭合的滑门。


    高大的阴影瞬间从背后罩了下来。


    背脊一僵,后脑勺几乎要磕上男人的纽扣。


    “Célia, I havent eaten anything since I landed.”(赛莉娅,我落地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他低着头,金发扫过她的后颈,气息粗重地逼近,“As your VIP client, I need my translator to stay for a late lunch. Otherwise, I might not understand the Chinese menu.”


    (作为您的VIP客户,我要求我的翻译留下来陪我用个迟到的午餐。否则,我可能看不懂中文菜单。)


    那个男人是她的工作伙伴,那自己也是他的工作伙伴啊。


    甚至还是甲方。留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夏雾心里还想着下午的工作。


    她看着车厢里不敢吱声的小余,嗓音冷冽:“The hotel provides 24-hour butler service in fluent English and French. They will assist you with dining.”


    (酒店配有精通英法的24小时管家,会为您提供周到的点餐服务。)


    视线擦过他撑在车窗上的手臂,对上那双蓝眼睛。


    “I need to report back to Jiushi. The exhibition setup still needs me.”(我得回九事复命。布展还有别的工作需要我。)


    “Let me go.”(让开。)


    Fernand没有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


    他忽然冷嗤了一声。


    不装了。


    “Tu sais que je ne te laisserai pas partir comme a.”


    (你知道我不会就这么让你走的。)


    他往下压了压身子,切回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母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On doit parler. Maintenant.”


    (我们必须谈谈。就现在。)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朝那截细白的手腕抓去。


    夏雾瞳孔一缩,本能地往后躲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那一秒——


    “卧槽?!”


    一道破了音的男高音,从回廊石阶上炸开。


    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人影蹦了下来。


    一身始祖鸟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索尼单反,看清这边后,两眼亮得像探照灯。


    “真是你啊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关其北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嗓门大得整条车道都能听见。


    Fernand被打断,湛蓝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冷眼看着这个直奔夏雾而来的中国男生,长臂一伸,极具领地意识地挡在夏雾面前。


    “Excuse me, we are in the middle of a private conversation.”(劳驾,我们在谈私事。)


    关其北英语四级都没过呢。满脸透着清澈:“这外国金毛叽里咕噜念什么经呢?你客户啊?”


    “嗯。客户。”夏雾趁着Fernand分神,火速从那片阴影里退了出来。


    “Célia ! Qui est ce gamin !”(赛莉娅!这小子是谁?!)


    Fernand听不懂中文,但听语气已经知道两人相熟。沉下脸,伸手又要去抓夏雾的胳膊。


    “哎哎哎!嘛呢!”关其北用单反隔开Fernand的手,大喇喇地横在两人中间,“说中文啊!能不能听懂中文?再拉拉扯扯,小爷我报警抓你啊!”


    “Jai un rendez-vous avec mon junior.”(我跟学弟约好了谈事,恕不奉陪。)


    彻底退到安全距离后,夏雾碰了碰关其北的胳膊,顺水推舟:“你之前微信上问的马头墙光影,图纸带了吗?我赶时间,边走边说。”


    自己什么时候……“带了带了!学姐你快帮我看看!走走走!”关其北立马反应过来,两人并肩,径直朝庭院外走去。


    身后,寒风卷着落叶。


    “Célia!”法国男人的声音拔高,透着怒意。


    夏雾脚步微顿。


    她没回头:“Bonne journée, Monsieur.”(祝您今天愉快,先生。)


    ……


    走出几十米,夏雾停在酒店外围的路肩上。


    给小余发了条微信:【你跟师傅先回,我打车回去。】


    对面秒回了一个“跪谢救命之恩”的表情包。


    “打车啊?”关其北凑过来,手里的车钥匙“滴滴”按了两下。一辆白色的领克03闪了闪车灯。


    “驾照刚拿,还热乎着呢。”关其北笑出一口白牙,“刚到上海在神州上租的代步车,就二十来万的玩意儿。学姐你别嫌寒酸啊,去哪啊,我送你!”


    “谢谢。有车坐就很好。”夏雾没推辞,跟着他走过去。


    拉过安全带扣上,寒暄道:“你没放寒假吧,怎么跑上海来了?”


    “我妈非拉我来上海。”关其北一脚油门,车子滑出酒店环道,“期末大作业还卡着呢,只能跑这周边搞古建采风。”


    闲扯了两句,车厢里暖和下来。


    遇上红灯,车子停稳。


    关其北踩着刹车,八卦之魂终于憋不住了:“学姐,刚才那洋鬼/子到底谁啊?你们俩那气场……看着可不像正经客户。”


    “他不会职场性/骚扰吧你?这事可不能憋着不行咱——”


    “他是我前男友。”她声音很淡,透着倦。


    “我就说这洋鬼子没安好心——等等,卧槽?”关其北眼睛瞬间瞪圆,随即义愤填膺,“没事,前男友而已嘛。就是!都前男友了,还这么嚣张?幸亏我刚才拿单反削他了!什么玩意儿!”


    绿灯亮起,车子汇入干道。


    关其北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余光瞥着旁边闭目养神的夏雾,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自个儿可是英雄救嫂嫂啊,回头不得好好找表哥敲一笔!


    夏雾对旁边人的盘算毫无察觉,闭着眼轻揉被捏痛的腕骨。


    “其北,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低声道谢。


    “害!说啥谢啊!”


    关其北正处于极度的亢奋和自我感动中。


    他一拍方向盘,想都没想,顺嘴就秃噜了出来:


    “嫂子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那洋鬼子休想动你一根头发丝!”


    “……”


    揉着手腕的动作,倏地定住。


    关其北也意识到自己嘴瓢了,“那什么……学、学姐……”


    他干巴巴地找补,“我这人平时叫哥们儿的女朋友叫习惯了,一时嘴快……”


    “其北。”


    夏雾打断了他。


    “他……”


    转过头,视线越过关其北僵硬的肩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上海街景。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大堂里那双淬着冷光的银边眼镜;闪过那晚在办公室,他摘下眼镜捏揉眉心时,眼底深重的翳影。


    那双眼睛以前明明黑亮、锐利,拼命熬通宵也没折腾成近视。


    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发颤的干涩。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近视的?”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关其北,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记得他以前,视力很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天过的可漫长了——可以写好几章——


    第60章 人又跑了 他是不可能


    轿厢的失重感里, 手机“叮叮咚咚”热闹个不停,


    【姐~我刚刚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比心]】


    【我们家基因特别好, 我们是表兄弟我都没近视, 这玩意儿纯他后天自己作的,不遗传。你别因为这事跟我哥闹掰啊】


    【期末大作业的事, 还得仰仗学姐捞我一把~~】


    【我这几天都在上海, 等考试了再回北京。你有事情可以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狗头叼玫瑰]】


    【当然,等我回了北京,你要找我也可以,飞机高铁很方便的,我随叫随到~】


    【要是碰见我哥, 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ο(=ω<=)ρ⌒☆】


    【最好能上调我的零花钱[黄鸡大笑][黄鸡大笑]这辆车是不是很颠?[黄鸡可怜][黄鸡可怜]我之前坐同学的兰博就不颠~】


    【以后你就是我姐,他就是我姐夫(*^_^*)(*^_^*)】


    满屏没心没肺的耍宝。


    唯独那句“后天自己作的”格外刺眼,发麻的神经被死死卡在这几个字里——


    指尖悬在键盘上,僵了半天, 才敲回去一行:【谢谢你送我。晚点推几个适合采风的建筑给你。】


    “叮——”


    发送的同一秒,电梯停在九层。


    收了手机, 夏雾刚迈出去。


    “哒、哒、哒”


    干脆利落的高跟鞋声迎面压近。


    齐又蓝手里卷着份文件夹, 刚从工程部那边发完火, 脸色发沉。


    她没停步, 下巴微抬示意夏雾跟上:“那个法国佬安顿没?车上没再发神经吧?”


    夏雾的步频本能地被她带快, 边走边汇报:“办完入住了。明早八点半专车去接, 我跟车。保证他九点半前准时出现在展厅。”


    “酒店那边没有我们的人?”齐又蓝问。


    夏雾顿了一下。她一个临时工,拿什么去调动九事的人全天候盯梢?


    齐又蓝思忖几秒:“我欠考虑,下班前提醒我调度好。”


    随后, 她拿着文件夹敲了敲掌心,语速飙得飞快:“从明天开始,连着四天VIP预展,后头咬着三天大拍。几十家媒体全盯着呢,还有开场直播,出不得半点纰漏。”


    说着话,两人并肩走进展厅大门。


    “下午的闭馆彩排你得盯紧点。充氩置换的数据不能有波动。”


    齐又蓝转头看她,“还有PT集团负责的全息机柜,光效参数你得最后再去跟他们对一遍——”


    PT集团。


    夏雾视线落在动线蓝图上。横平竖直的黑白线条,突然像活物一样扭曲、拉出重影。


    周遭嘈杂的布展声、齐又蓝的语速,瞬间被拉得很远。


    那道低哑气声,犹如某种蛊咒,在耳膜深处炸响回荡——


    ——“Je tattends ce soir.”(今晚我等你。)


    今晚。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赴约,关起门来,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显而易见。


    不去?约定是她自己提的,如果她敢爽约……


    “夏雾?”


    “夏雾!”


    声音骤然拔高。齐又蓝脚步定住。


    夏雾猛地回神,肩膀不受控地一缩。


    手里的文件夹脱了手,又被她慌乱地捞在半空。


    “……测过了。”她将纸页塞回夹子里,重新站直。


    舌尖抵着干涩的齿背,试图把气喘匀,“微气候箱数值稳定。光效……我马上去对。”


    齐又蓝上下打量着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小姑娘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浸了水、一戳就破的薄脆纸。


    “病了?”


    “没有。刚在外头吹了风,有点冷。”夏雾强扯了下嘴角,“齐总放心,不影响进度。”


    “不舒服就去冲两包感冒灵,或者去楼下买杯冰美式给自己灌下去。”


    齐又蓝没有半句温情脉脉的体贴,语气冷酷:“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得从彩排现场被救出来!”


    “明早外宾和佳士得的VIP全在,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快马加鞭,“我这就去现场核对。”


    ……


    18:40。


    终于熬到下班。


    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夏雾跨入轿厢,转身盯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抿了抿唇。指腹把刚补涂过的一点唇釉边缘,晕开、抹匀。


    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电梯一路下坠,心跳却不受控地往上撞。


    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怎么开口。


    ——“沈介,其实这件事,应该我向你道歉。”不行,姿态太弱。


    ——“你今天在展厅里到底发什么疯?”也不行,太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下班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更不行了。装得太刻意,反而露了怯。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重音落在哪。


    那些字眼在舌尖上反反复复地滚了三四遍。


    ——要冷淡,得公事公办。


    决不能让他看出来,那句法语,让她这一个下午有多心神不宁!


    “叮——”


    一楼到了。


    夏雾绷着脊背,穿过大堂。


    旋转门推开。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视线极快地扫向路肩。


    没有。


    没有那辆墨绿色的宽体道奇。


    也没有那个穿着深黑大衣、气压慑人的男人。


    路灯下,只停着一辆迈巴赫。


    张鹏站在车尾。见人走近,拉开后座车门,右手习惯性地挡在门框上沿。


    “夏小姐。”他微微欠身。


    夏雾的脚步在离车门半尺的地方定住。


    视线越过张鹏的手臂,往后座扫了一眼。空的。


    那些演练到几乎要磨破舌尖的开场白,突然就成了一脚踏空的台阶。


    喉咙轻微滚了一下。她问道:“他人呢?”


    “沈总临时有个高管会,还得四十来分钟。”张鹏解释,“沈总吩咐我先接您过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


    心口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间失去了着力点。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感。


    “……知道了。”


    抿了下有些发干的唇,她弯下腰,半个身子刚探进车厢——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动作蓦地卡住。


    夏雾直起腰,退回冷风里。


    屏幕的冷光在夜色里亮起:【温舜】


    大拇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犹豫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往右边滑了接听。


    “喂?”


    男人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道撕裂的尖啸,穿透了听筒,直直砸在夏雾耳膜上。


    瞳孔猛地一颤,随即收缩定格。


    她讷讷应着:“好……我、我知道了。”


    “那边麻烦你了,我现在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她摔上那扇大敞车门!


    张鹏被震得往后一撤,错愕地看着她:“夏小姐?沈总那边……”


    “告诉他,我有事。”


    声音还挂在嘴边,高跟鞋已经跺出一阵杂乱,人也冲向了车流穿梭的路口。


    刚好一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滑过来。


    夏雾拉开车门,几乎是将自己砸进了后座。


    “师傅!开车!快点!!”


    尾灯拉出一道急促的光斑,转瞬没影。


    张鹏独自站在路肩上。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


    人跑了。


    他摸出手机,哆嗦着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这咋汇报啊。


    大老板要是知道自己没把人接回去,该不会要把我打包送给陈副总挖沙子吧?


    ……


    二十分钟后。


    根据温舜发来的病房号,夏雾一路小跑冲进急诊走廊。


    推开某独立留观室的门。


    病房里堪称奇观。


    左边床沿,夏伶头发乱得像个被台风席卷过的鸡窝,水貂大衣被揪秃了一块,皱巴巴地垫在腰后。


    她正拿医用冰袋摁着右边颧骨,喘着粗气瞪着对床。


    对床的温母更狼狈。


    讲究的盘发全散在肩膀上,脖子上有三四道血印子。


    她半瘫在床头,一只假睫毛脱了胶,随着干嚎一颤一颤的:“泼妇……没王法啦,阿拉上海宁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泼妇……”


    温舜就夹在两张病床中间。


    西装外套盖在温母腿上,后背佝偻着、脸色难堪。


    听见门响,三人的视线同时扫了过来。


    “妈!”夏雾心脏猛地一抽,掠过温舜冲到床边,仔细查看着夏伶发红的颧骨,“怎么弄成这样?伤到眼睛没有?”


    夏伶拿开冰袋瞥了一眼,冷哼道:“就凭她?老娘当年在弄堂里跟人干仗的时候,她姓徐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搓麻将呢!想占便宜,她还嫩了点!”


    “你——”温母尖叫着要坐起来,指着这边骂,“你个泼妇!你养的好女儿,在国外不知道跟什么野男人鬼混,回国跑来相亲骗钱,祸害老实人,还不让人讲了?!”


    夏雾眼神瞬间冷透,慢慢转头看向温舜:“怎么回事。”


    温舜不敢接她的视线。只能把脸埋进掌心:“……我是接到电话才赶过来的。我妈下午带人去了阿姨的美容院,说是去做脸,后来……”


    咬了咬牙,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什么情况我也没看见。你听她们讲吧。”


    “有什么好讲的!”夏伶指着温舜的鼻子开骂,“你妈带着两个老姐妹,跑到我店里,当着我十几个员工的面砸我的场子!骂我女儿是骗子!说你为了她连家都不回,跑去租老破小,钱全倒贴了!”


    “难道我讲错啦?!本地小囡哪有这样吊着男人玩玩的思想啊,不就是从国外学的臭毛病吗!”


    温母越说越起劲,坐直身子:


    “拿我们家当提款机,钱花够了就提分手!你们这种破落户就是没家教!不想结婚相什么亲?”


    “明天就把我们家送的首饰全退回来!我就是要圈子里全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看你以后还怎么骗好人家——”


    “你再放半句屁试试!”夏伶手持冰袋,剑指对床,“你自己生的儿子窝囊!拢不住女人的心,跑到我这儿撒什么泼!你再往我女儿身上泼半盆脏水,老娘今天拘留所包月,也要把你另外半边脸撕烂!”


    “你听听!小舜你听听这种下作话!”温母气得直捶胸口,“报警!马上报——”


    “够了!”


    一声嘶哑的暴喝。


    留观室里瞬间死寂。


    温舜十指扣进发根往后猛掀。掌根抵着眼眶,揉按、推挤:


    “妈,我求求你……”


    他几乎是从剧烈耸动的肩胛骨里,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给我留最后一点脸,行吗?”


    温母愣住了,张着嘴看着儿子。


    温舜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


    “没人骗我的钱。”他指着自己,一下、一下重重地戳着胸口,“是我!是我犯贱!是我死皮赖脸非要缠着她!!搬出去租房子也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管!跟人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是人家看不上我,是人家不要我了!你听得懂吗?!”


    “你跑到街上去闹,除了告诉所有人你儿子是个没人要的笑话,还能改变什么?!”


    温母被儿子这番自毁式的咆哮震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呆坐在床上半个字也骂不出来。夏伶也皱紧了眉,偏过头去。


    温舜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脸,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夏雾。


    目光触及她平静、清透的眼睛。


    “雾……”


    习惯性的称呼刚出口,又被他自己生硬咬断,咽了回去。


    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夏雾。我们,出去说吧。”


    ……


    急诊走廊外,温舜靠在瓷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瞥见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又烦躁地捏进掌心。


    “雾雾,对不起。”


    干巴的烟丝漏了一手,他没管,用力搓了把脸,“今天的事,我代我妈向阿姨道歉。但这事儿……能不能别报警?私了行吗?”


    “要是警察来了,定个性,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夏雾垂着眼睫。


    视线落在那些碎烟丝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卡进地砖的缝隙里。


    见她沉默,温舜以为她还在气头上,急切地解释:


    “我真不知道她会去美容院闹!之前我就明确跟家里说了我们分手!我是接到电话才知道她瞒着我跑过去的……”


    话音急促顿住。


    他视线躲闪了一下,目光重新躲回那条地砖缝隙上:“我搬出去……确实是受了你的影响。但……但我也是真的想独立了。三十岁了,我不能总活在他们眼皮底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


    听着他努力证明些什么,夏雾不可抑制地想起了PT大楼的那天晚上。


    难以名状的愧疚划过心头。


    “好。我可以进去劝我妈不报警。”


    她开口,嗓音冷静、温柔。


    温舜眼神一松,刚要道谢。


    “但是温舜。”夏雾叫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庆幸。


    “我能按下我妈,让她不去警局立案。”


    “那你呢?”


    “你能劝得住你妈,以后别再来找我妈的麻烦吗?”


    “你能让你妈给我妈妈道歉吗?”


    走廊里,急救平车推过的滚轮声隆隆作响。


    温舜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次,可卡在嗓子眼里的字,却重得像灌了铅,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


    推开留观室的门,不知道谁起的头、又吵起来了。


    夏伶冷笑着靠在床头,刚丢过去一句不带脏字的阴阳怪气。对床的温母憋着一肚子火,一转头,正瞧见跟在温舜身后走进来的夏雾。


    充血的眼珠子瞬间盯了过去:“骗子!一家门全是骗子!拿了我儿子的钞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做梦!”


    温舜夹在中间头痛欲裂:“妈,你消停点吧……”


    “我消停?我儿子的血汗钱喂了白眼狼,我拿什么消停!”


    温母哭天抢地地捶着被子,“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家必须赔我儿子的青春损失费!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妈店门口拉横幅,让整条街都晓得你是个什么作风——”


    “去拉吧。”


    夏雾越过门口的温舜,径直走到两张病床中间。


    “最好明天一早就去,徐阿姨。”她看着温母,声调并不高、却压过了满屋子的尖嗓门,“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我妈店里有全天候监控。带人冲进店里□□摔,故意毁坏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元,够刑事立案标准了。”


    “你……你少拿警察来吓唬人!”温母的眼神虚了一下,随即又梗起脖子,“你们骗婚还有理了?我们家小舜哪里对不起你?我跟你讲,我去派出所都是有理有据的!”


    夏雾没接腔。


    她手探进大衣口袋摸出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波纹还在跳动。


    “您刚才骂的那些词,我都录下来了。公然诽谤,可以再加一条。”


    她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既然不想好聚好散,那我们今晚就去派出所,把账算清把这三个月的花销拉个清单。饭钱、电影票、互送的礼物,精确到小数点。你儿子花的每一分钱我都会原路退回。”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带了点嘲弄,“但麻烦您也记清楚,这三个月我也没少买单。我付的那部分,你们家也一分别想赖。”


    屏幕一闪,切到拨号键盘。“我现在就报警。”


    “你敢报警?!”温母慌了,伸手想去抢手机,却被夏雾错身闪过。抢夺落空,她转而尖叫着去扯儿子的胳膊,“小舜!你看看这个女人!她要把你妈送进去啊!”


    母亲大闹、前女友拿录音要挟,温舜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他用力扯开母亲的胳膊,压着嗓子,“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行不行啊?!”


    吼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转头服软:“夏雾,礼物的事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别算了。”


    夏雾拨号的手一顿,瞥过脸去。


    见儿子如此低声下气,温母更不可能放过她了:“我心甘情愿你个头!你个没用的东西!她这么硬气,肯定攀上高枝了!”


    “我不信谁家条件还能好的过我儿子!就算人家条件好,也不可能跟你结婚的!在国外待了五年,谁晓得肚子里装过什么脏水!回来骗我们老实人接盘!我呸!外头野男人玩烂的二手货,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叩、叩。”


    叩门声突然,不轻不重的。


    众人瞬间噤声,以为是吵闹声太过,医生护士来了。


    没想到。门被推开。


    门框中央。


    男人披着深黑色的高定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挡住了走廊的冷光。


    银边镜片后,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扫过满屋狼藉。


    作者有话说:


    撑腰王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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