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一直都在 他也在巴黎


    航班落地首都机场, 刚过十点一刻。


    舱门对接的瞬间,首都的冬夜便顺着廊桥缝隙钻进来,连吸进肺里的空气是缩着的, 干燥、冷硬。


    阔别五年, 这座城市一点也没改变。


    夏雾越过窗玻璃望出去,天色漆黑、不见星月。


    停机坪上的那几盏高压钠灯像是被冻僵了似的, 惨黄光晕直落落地砸在水泥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 夏雾刚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掼下来。


    屏幕上“温舜”两个字跳动着。


    盯着那串名字,她没来由地觉得腕骨发沉。


    滑开接听,拉着箱子往外走。


    “拿到行李没?”


    “刚拿到,正往出口走。”


    “首都零下了,记得把围巾裹好,”温舜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 “明枝到了吗?你住她那儿,记得要个加湿器。润喉糖在箱子外侧的网兜里,干了就含一颗。”


    这种事无巨细的叮嘱,从她出门前就开始了。


    感应门前, 身影重叠在漆黑的玻璃上,虚焦、单薄, 那双略显倦意的眼睛里, 稍稍漾开一层弧度。


    “温舜, 加湿器和润喉糖的事, 你上午在微信里提过两次了。”


    听筒那头骤然一静。


    “哎, 我瞎操心嘛。”男人笑了声, 找补道,“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那边不习惯么。”


    其实没必要绕这么生硬的弯子,这通电话的重心根本不是什么加湿器。


    她也不想在人潮涌动的接机口, 玩这种彼此试探的哑谜。


    “明枝的婚礼是私宴。”


    夏雾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替他完成那个不好宣之于口的填空题,“她和那个人没有交集,那个人的圈子,也收不到这种场合的请柬。”


    被戳破了隐秘的查岗心思,温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干巴巴地找着台阶,“不是要查你……雾雾,我是怕你万一撞见他,心里会膈应。”


    “不会撞见的。”


    夏雾的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说是在安抚温舜,不如说是在按住自己潜意识里的那根弦。


    “北京这么大。只要不想见,一辈子都不会见。”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接机口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越过攒动的人头,夏雾视线微顿,一眼便捕捉到了栏杆外那抹明亮的焦糖色。


    “我看到明枝了。”她没给对方再续话头的余地,“先挂了。”


    “夏夏——!!!”


    明枝趴在栏杆上拼命招手,怀里抱着竹编花篮。


    在那片被黑白灰承包了的接机大厅里,那只花篮像一座春天——


    篮心是两朵橙粉的大丽花,重瓣累叠;一支白马蹄莲斜出,撑起了花篮骨架。


    往深处看,淡紫铁线莲半掩着两团绿绣球。


    雪柳细碎地从篮缘垂落,几乎要勾住紫郁金香的脖颈。


    杂花缝隙里,两颗朱红毛球点缀其间,像是在大片浓郁油彩里落了几笔朱砂。


    还没等站稳,大衣上沾的冷气便被这股热烈冲撞的花香吞没了。


    她的好朋友,带着春天来接她了。


    棕灰的厚围巾被撞散了半圈,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夏雾下巴搁在竹编提手上,呼吸里全是潮湿鲜活的花粉味:“接个机而已,弄得像要上台领奖一样。”


    连日来的郁结,总算在花影里闷出点笑意。


    “那可不,我们夏大画家回京,排面必须给足。”明枝笑弯了眼,退开半步端详着她,“气色确实好多了,不像上次瘦得风一吹就折。”


    拉杆箱被自然地接过去:“走,车在地库。”


    两人钻进地库,上了一辆极地蓝的新能源车。


    明枝现在在美术馆上班,开这台三十来万的车代步,低调、稳妥,一如她如今安稳透亮的日子。


    车驶出地库,并入机场高速。


    冷热交替,车窗很快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水汽。


    “冷不冷?”明枝盯着前方路况,“座椅加热我开到二档了,烫背的话跟我说。”


    “刚好。”夏雾将手指贴近暖风口汲取热意,“时教授呢?大半夜没陪你来?”


    “临出门让我按在家里了。”明枝打了一把方向盘,“咱们姐妹俩接头,带个老男人算怎么回事。走,先带你去吃顿正宗的铜锅涮肉去去寒。”


    “以前抢课的时候,一口一个时老师,现在证一领,直接叫老男人了?”


    “大我十岁呢,还不老啊?”明枝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爵士。


    夏雾靠进椅背:“小静和阿笙真不来啊?”


    “群里发了一天疯,你没看?”明枝抱怨道,“小静在香港盯那个大藏家的私洽,连轴转三天了。阿笙被导师按在实验室里熬那堆扫描数据,死活不给批假。”


    “怪我,日子还是定得太赶了。”


    夏雾剥下花篮里的一小块枯叶,自嘲地笑了笑,“合着就我一个无业游民呗,随叫随到。”


    “你这叫有福气。”


    前方红灯,车身平稳刹停。雨刮器“唰”地扫去挡风玻璃上的薄霜。


    趁着停车的空当,身侧的人转过头,忽然挑了下眉。


    “不过——之前不是讲好了,要把你男朋友牵出来溜溜的么?快结婚啦?舍不得给我过目啦?”


    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夏雾慢悠悠转开视线,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冷雾中静默伫立,像一道道灰白的栅栏。


    “他年底公司忙,走不开。”她熟练地把满地鸡毛藏进借口里。


    “肯定在糊弄我!”膝盖被脆生生地拍了一记,明枝的声音里带着笑,“等会儿到地方了,看我怎么升堂细审你!”


    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她低头咳了几声:“其实我去外面定个酒店也行,时教授在家,我住过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去什么酒店。”


    红灯转绿,明枝一脚油门跟上前车。


    “他明天出差后天回。再说了,我带你去的是我婚前自己买的单身公寓。趁老男人不在,咱俩正好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


    字里行间,是被一段健康的、松弛的关系滋养出来的底气。


    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好友的侧脸。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幸福感是骗不了人的,定了几秒,她收回视线,由衷感慨:“挺好的。时教授是个靠谱的人。”


    “我也觉得。”


    驾驶座上的人笑得眉眼舒展。


    车流减速,前车的红色尾灯在冷雾里晕成一团暗红。


    “对了,”明枝想起明天的安排,“明天周六,美术馆有个少儿公教活动,我这当负责人的还得去盯半天。你在家补觉,还是想去哪转转?我中午忙完去接你。”


    玻璃窗上的水汽凝成水滴,蜿蜒着滑落。


    北京的冬天,和五年前一样,灰白、料峭、枯燥。


    “不用管我。”


    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夏雾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着那片灰雾自言自语,“明天,我打算回一趟学校。”


    ……


    翌日上午。首都的风刮了整夜没停,到了白天,仍带着凛冽哨音。


    夏雾将脸埋进羊绒围巾里,独自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道旁没有蔽日的梧桐,白杨树枝直挺挺地刺向灰白天空。


    路过食堂外的岔路口。


    风声里,仿佛又突兀地响起了那记塑料糖纸被揉开的窸窣声。


    “张嘴。”


    脑海里,男人低哑的嗓音砸下。


    一颗冰凉辛辣的薄荷糖,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抵上她的唇缝。


    夏雾偏头躲开,却被那只手扣住后颈。在人流如织的下课路上,快而重地碰了下她的唇。


    “疯了你!”她吓得脸颊发烫,语气有些急,“后面都是人!”


    而始作俑者却堂而皇之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震出一声低笑:“行,都听你的。回去关上门再喂你。”


    冰凉的薄荷味随风扬起,将夏雾猛地吹醒。


    她深吸了口干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学校的中心湖。


    湖面结了层冷灰色的厚冰,视线刚触及湖畔那排枯柳,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他总爱在背光的树影下接吻。


    这地方偏,但总有下晚自习的校友结伴经过。


    嬉笑声渐渐逼近时,她慌得去推那堵坚硬的胸膛:“有人。”


    他顺势退开半步,神色自若地替她理围巾。


    两人隔着最正常的社交距离,伪装成欣赏风景的普通学生。


    可等脚步声一远,他又会重新将人揽进怀里,咬着耳廓笑得恶劣:“现在没人了。我们继续。”


    ……心脏仿佛又体会到了当年那种悬在半空、被人生生捏得缺氧的战栗。


    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


    夏雾闭了闭眼,将脸埋得更深、步子仓皇。


    十分钟后。教研大楼,三楼尽头。


    细白指节抬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周教授的声音,听着带点火气:“进。”


    夏雾推门进去。


    沙发上窝着个男生。


    穿着始祖鸟冲锋衣,拉链敞着,兜帽罩在头上,长腿搭在茶几边缘,半截下巴微扬,正摆出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挨训架势。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男生不耐烦地撩起眼皮,视线斜了过来。


    目光撞了个正着。


    女人的脸颊被风吹得薄白,眉眼间透着股冷,一派生骨画皮的干净。


    男生盯着她,视线滞了两秒。


    随后,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双搭在茶几上的长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手往脑后一抹,扯下兜帽,顺势抓了把凌乱的短发。


    脊背挺直,硬凹出几分人模狗样的正经。


    办公桌后,周教授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看清来人,眼角的怒纹倏地舒展。他摘下老花镜:“夏雾?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这老头子?”


    “周老师。”夏雾反手带上门,浮起一抹淡笑,“好久不见。”


    “来得正好。”周教授拿着支红笔,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笔端点了点沙发上突然坐得笔挺的男生。“活教材来了。今天非得压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气。”


    夏雾微怔,目光顺着红笔落过去。


    男生也正看着她,仗着自己长了副好皮囊,嘴角一勾,大言不惭地朝她露了个笑。


    “你看看你学姐,”周教授恨铁不成钢,“人家当年申请巴黎索邦,法语硬考的B2,雅思7.5。专业课哪样不是院里拔尖的?你个半吊子,连个法语字母都认不全,闹什么非要去巴黎?”


    “我又不是明天就飞,这不是才大二么。”男生小声回嘴,但碍于有美女学姐在场,语气收敛了不少,“我想申的是HEC的MIM项目,纯英语授课,用不着死磕法语。”


    说完,他身子往这边倾了倾,自来熟地掏出手机:“学姐刚去巴黎?读研一?相请不如偶遇,加个微信呗,我正好取取经。”


    “你取个屁的经!”


    周教授气得直拍大腿,“想念商科,英美澳那么多项目随便你挑!非要去死磕巴黎的高商?真当HEC拿钱就能进?”


    “你问问你学姐!人家大二无缝跨考进的索邦!你知道跳过一年的语言预科要脱几层皮吗?”


    “你呢?你连个早八课都起不来!”


    男生被老教授掀了底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关键重点却抓得很牢。


    脑子过了遍时间线,愣了:“大二就走了?那学姐现在……才大四?”


    夏雾微微弯了下唇角,拿出手机扫码。“我已经硕士毕业了。”


    男生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些。


    他盯着那张找不出半分年龄感的脸,喉结滚了一下。随后,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五岁而已,也没多大。”


    “关其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周教授拍了拍茶几,“你妈等会儿就过来,你趁早把去法国这念想给我断了!”


    关其北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少爷脾气也上来了。


    “我不。”他梗着脖子反驳,“我哥当年不就是临时起意跨考的商科吗?他都能去巴黎,我怎么就不行了?”


    周教授被这句顶撞彻底气笑了。他指着关其北的鼻子,脱口而出——


    “你哥是沈介!你算老几?你真当自己有他那个脑子?!”


    沈介。


    这短促的两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夏雾的血液仿佛在一秒内停止了流动。


    沈介……去了巴黎念商科?


    他……在巴黎……?


    她握着手机眨了眨眼,几秒后,屏幕光无声熄灭。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也在巴黎呢!


    周教授话一出口,余光扫见那张骤然失血的脸,猛地反应过来。


    当年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旧事,他当然心知肚明。


    空气凝滞得发沉。


    “行了,”周教授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撇开那个名字,“我不跟你个浑小子扯。等你妈来。”


    他转过身,语气干巴巴地找补:“夏雾啊,你先坐。老师去那边拿点好茶叶,给你泡杯热的。”


    说着,周教授快步走向角落的饮水机,刻意背过身去翻找茶罐,试图掩盖尴尬。


    没了教授盯着,关其北立刻松懈下来。


    他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身子凑近了点。


    “学姐,”关其北捏着嗓子,满脸好奇,“你在巴黎待了五年,那边的课是不是特别难熬?”


    “我听家里说,我哥当年在HEC,一边得顾着国内的盘子,一边还要从头死磕法语,周周中法两头飞,说他熬得都要进化了,那法语真那么难啃啊?”


    夏雾迟缓地抬起眼睫,看着眼前这张隐约有着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不知道。”


    她强迫自己坐直身子,声音微颤,极力想把眼眶热意甩开,“我平时基本都在五区。HEC的校区在Jouy-en-Josas,那是大郊区了。进城一趟要一小时,圈子不同,遇不上。”


    “是欸,我查攻略也说HEC进城挺麻烦的,得挤那个RER C线快铁。”


    关其北没听出她话里的紧绷,只当是正常的留学经验交流,撇了撇嘴吐槽道:


    “那以后我要是去了,第一件事肯定得先买辆车……”


    “叩、叩。”


    两声叩门声,打断了男生的话。


    周教授正弯着腰拿纸杯,头也没回地应道:“进。关太太是吧——”


    门轴转动。


    夏雾的呼吸,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这一瞬停摆。


    视线里,男人穿着件挺括的深黑色羊绒大衣,肩线处还洇着一点没被暖气化开的湿冷。


    他没有看室内的另外两人。


    那道深沉的视线毫无偏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


    这道平静到极点的注视,落在夏雾眼中,比任何情绪的宣泄都要让人喘不过气。


    就像是雪崩前那一秒的静。


    洁白凛冽、万年不化下,压着万钧重量。仿佛只要发出一丁点声响,顶端平衡便会顷刻崩塌。


    向来没眼力见的关其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介率先收回了视线。


    男人迈着长腿往里走,反手带上了门。


    “周老师。”他看向端着纸杯、还愣在原地的老教授,微微颔首,“我姑姑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随后,目光微侧,扫过沙发上如坐针毡的关其北。


    沈介扯了下唇角。


    “这小子的事,我替她来谈。”


    作者有话说:


    打个广告:明枝的故事/伪师生《恋妻癖【先婚后爱】》。下本应该写这本文案戳专栏


    明天木有,后天更。后天终于能加上微信了……这篇文目前出场的人物除了沈总,基本都有妹的微信了。


    顺便求个收藏TVT怎么一觉醒来跌破300了


    第22章 加个微信呗 “我是特意


    周教授端着两只纸杯转身时, 室内气氛都快结冰了。


    作为当年那场风波的知情者,刚才又不小心捅破了窗户纸,老教授半点都不想掺和这两人之间的烂账。


    他干咳了一声, 硬着头皮走过来, “那什么……外头挺冷的吧。来,先坐, 喝口热水。”


    一只纸杯搁在夏雾手边。另一只, 被推到了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前。


    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近,大衣搭在扶手上,落座后长腿自然交叠。位置刚好就在正对面。


    周教授立刻脚底抹油退回办公桌后,拿起红笔装模作样地批改起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我是骂不动了。你们家里的事,你接手管。”


    摆明了腾好地方。


    夏雾坐在长沙发的最右侧, 挨着关其北。


    余光里,对面男人指骨前探,从茶几上抽走那份HEC的申请表。


    视线不受控地跟着落过去——沈介右手掌心有一道刚结痂的横伤。像被什么东西扎过。


    眼睫一颤,她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眼, 盯着纸杯上氤氲的白气。


    “哥……”


    关其北在这个气场极沉的表哥面前,天然发怵, 刚才顶撞教授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回应的他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介低着头, 一页一页翻看那份材料。整整一个月未见, 他连半点余光都没往夏雾这边扫过, 仿佛她只是一团不相干的空气。


    这样最好。她抿了口热水, 开始考虑怎么脱身。


    大概翻了半分钟。几张纸被丢回茶几上。


    “找哪家中介代写的?”沈介往后靠进沙发, 端起纸杯抿了口水,“花了几万块,就买了一沓废纸。”


    关其北耳根涨红, 尤其旁边还坐着刚认识的漂亮学姐。


    他硬着头皮挽尊:“初稿而已,中介回头还能改的……再说,我申的是纯英文授课,图个省事怎么了?我又没你那种自虐倾向非要学二外。”


    “反正你去念了那个,我也要去念那个。”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听得周教授直皱眉。刚想斥责,却听沈介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年去,是因为家里盘子快暴雷了,资金链随时会断。”他抬起眼皮,眸光冷锐地压向关其北,“我用一年半的时间修完学分,还要做资产剥离、海外清算。”


    “你去干什么?”


    关其北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去体验南法风情?”沈介扯了下唇角,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上几分嘲意。


    “关其北,你在国内连喝口水都有阿姨替你拧瓶盖。到了那边,受得了每周末自己去超市扛十几斤的矿泉水,踩着连声控灯都没有的烂木楼梯,硬爬六七层?”


    夏雾捧着纸杯的手指,细微地僵住。


    “你能受得了水管坏了要等半个月,半夜有老鼠在天花板里赛跑?”


    “能受得了半夜三点,一边翻字典查文献一边掉眼泪,第二天早上洗把脸,还得站上讲台讲Presentation?”


    “关其北,你吃得了这个苦么。”


    滚烫的水温隔着纸壁烙在掌心,夏雾脊背上,却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冷汗。


    吱呀作响的窄楼梯。


    勒进掌心、勒出青紫的塑料提手。


    砸在脸上的冰冷冻雨。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逼得她崩溃痛哭的法文文献。


    每一个字、每一个场景,全都是她这五年里最拼命、也最狼狈的真实写照。


    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全都知道。


    就算不在她身边,每一个细节他竟然全都知道。


    “不就是爬个楼梯看个文献么……”关其北听得莫名其妙,满不在乎地嘟囔,“这算什么苦啊。反正我妈说了,资金证明和推荐信她都会找关系帮我弄好,签证也不用我/操心。就不劳您老人家费神了。”


    话音落下。


    沈介微微偏过头。


    那道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视线,终于越过茶几,落在了夏雾脸上。


    “是啊。”沈介看着她,唇角牵起弧度,“姑姑确实有这个本事。”


    “开个资产证明,找人做平签证材料,再买通关系抹掉出境的航班记录……背着我,连夜把人送去戴高乐机场。”


    他盯着夏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


    “她干这些事,确实得心应手。”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夏雾指尖不受控地猛然收紧。


    “呲——”纸杯经不住这股力道,杯壁瞬间凹陷。


    满杯的热水溢出杯沿,全泼在了她手背上。


    剧痛袭来,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红。


    “卧槽,漏了漏了!!”关其北就挨着她坐,冷不丁吓了一条。但好在反应快,一把抢过漏水的纸杯,去扯桌上的抽纸,“别动别动,都烫红了。”


    男生没想那么多,握住那截细瘦的手腕,拿着纸巾就要往手背上按。


    “别用纸蹭。”


    对面的沙发上,伴随着一声厉喝,沈介的身形在开口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往前倾了半寸。


    他盯着关其北攥着夏雾的那只手,眉头拧出折痕:“干纸擦烫伤,你嫌她那层皮太厚,还是想看她留疤?!”


    关其北被吼得手一哆嗦,纸巾掉在地毯上,人还有点懵。


    也就是趁着这一秒的空当,夏雾迅速抽回了手。


    “没事。”她站起身,避开所有视线交汇的落点,“我去冲一下。”说完转身走向角落,拧开了冷水阀。


    水流“哗啦啦”砸在不锈钢水槽底。


    关其北看看手里空掉的位置,又看看地上的纸巾,最后转头望向对面的表哥。


    沈介已经退回了沙发靠背里。


    可那双眼睛,依然越过茶几,一瞬不瞬地定在水槽旁的背影上。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紧张和沉郁,全挂在脸上了。


    关其北默默往后挪了挪。


    他表哥什么脾气?泰山崩于前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主。


    别说烫伤,就算今天是他关其北在这儿把手烫熟了,哥估计也就冷眼看着,顺便骂一句“蠢货”。


    怎么有人破个皮,他比谁都急?


    “哥……”关其北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你跟学姐,认识啊?”


    沈介收回视线,没答。等着水槽边的人开口。


    冰凉的水柱冲刷着手背上的红痕,却怎么也降不下夏雾胸腔里那阵发麻的悸动。


    水流漫过发颤的指尖,她关了水阀,抽了张纸巾按在手背上。


    “没见过,不认识。”话说得绝情。


    沈介盯着茶几上那摊还在淌的水渍,闷闷笑了一声,没戳穿。


    夏雾把纸巾丢进纸篓。走回沙发,从手拿包抽出一张邀请函,双手递向办公桌。


    “周老师。明年四月,我在沪市有一场独立策展。算是我入行交的第一份实操答卷,想请您过去指点指点。”


    周教授戴上老花镜,翻开看了眼。


    “独立策展?好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欣慰,“我就说,当年你没选错路。安安稳稳做学问、不画画,比什么都强。”


    坐在旁边的关其北听着不对味了。


    “不是,老周。”他凑过来,“你是教油画的,学姐是学艺术史的,你俩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这么熟?”


    “总不能当年学姐给你当过免费模特吧?”


    “你这浑小子放什么屁呢!”周教授被他气得两眼发昏,拿笔杆敲了下那颗猪脑袋,“她爸是钟盂,我带过最拔尖的学生。论辈分,她得叫我一声师公。”


    关其北眼睛都瞪圆了:“卧槽?钟盂?就去年秋拍单幅上千万的那个钟盂?”


    他转头看向夏雾,满脸都是对暴殄天物的心痛:“学姐,你有这神仙基因,自己随便扒拉两笔都卖爆了啊,还苦哈哈地念什么艺术史?”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虚虚落在桌角的笔筒上。


    “没遗传到。”她嗓音疏凉,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没那个天赋。”


    “没天赋也是种福气,画画这行当太熬命。”周教授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爸就是太疯魔了,但凡他能……”


    旧疤被掀开一角。


    周教授失言,干咳两声止住话头。戴回老花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夏雾。前阵子老馆那边理旧档,翻出来几本你爸大一时的速写本。”


    他转身去握鼠标,“原稿纸发脆,一碰就掉渣,直接封进恒温柜了。我提前扫了高清的底卡。你来看看。”


    鼠标连点了两下,周教授看着屏幕,但眉头很快皱起:“扫的全是无损原图,十几个G。学校这破内网传半天都传不动。”


    他一边拉开抽屉翻找一边问,“带硬盘没?没带的话我明天拷好寄给你。”


    “带了。”夏雾从包里拿出一块银色Type-C固态硬盘。


    “不行啊,”周教授看了一眼那个接口,“这机箱老掉牙了,全是老式的USB口,读不了你这个扁头。”


    “那用我的拷。”低沉的嗓音横插进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枚纯黑的金属U盘被搁在了办公桌上。


    沈介扫了一眼电脑主机,就事论事:“老主板前置电压不稳,可以插后面板上拷。”


    “不用了,周老师。我回头去校门口买个转接头,下午再过来。”她怎么可能去用他的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欠他一个人情。


    “买什么转接头,大冷天的来回折腾多麻烦,我下午院里还有个碰头会呢。”周教授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枚黑色U盘,弯腰摸向机箱背后。


    “正好小沈带了,借用一下,一脚油门的事。”


    夏雾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枚U盘插进了接口。


    屏幕上,“叮”地一声,弹出了传输进度条。


    “十几个G的原图呢,老主板接口传输慢。”周教授看着屏幕上预估的剩余时间,“得等个一刻钟。”


    夏雾只能被迫站在了办公桌前。


    而沈介,就理所当然地立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进度条像蜗牛一样在屏幕上缓慢推移。


    屋里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偏偏旁边还有个没心没肺的。


    关其北凑了个脑袋过来,盯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预览小图,强行没话找话:


    “学姐,这就是你爸画的啊?卧槽,牛逼啊!嚯——绿色,也太绿色了!这蓝,真蓝嘿!绝了,这跟我看见蓝天草坪一模一样!就是拿照相机拍下来的吧!”


    这顿马屁拍得可谓是驴头不对马嘴。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听得直翻白眼:“你给我闭嘴!你那双眼睛是喘气用的吗?看不懂就少在那儿附庸风雅,丢人现眼!”


    关其北被骂得灰头土脸:“我这不是……以我浅薄的艺术造诣在这由衷地赞美高贵的师伯嘛。”


    夏雾被他这通插科打诨弄得有些无奈。


    一刻钟后,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行了。”周教授拔下U盘,刚要递给夏雾。


    半空截过来一只手。


    沈介长指一拢,直接将U盘揣回自己口袋。


    夏雾悬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住。她偏过头,抬眼看他。


    “里面有PT的内部报表。涉密,不方便外借。”沈介迎上她的视线,那张冷隽的脸上毫无破绽,“我回去传云盘,然后再把链接发你。”


    夏雾慢慢收回手,嗓音疏冷防备:“那麻烦沈总把链接发给周老师。我回头找他转存。”


    “集团内网生成的加密链接,两小时后自动失效。”他看着她,抛出完美闭环,“周老师习惯早睡。你想让他大半夜盯着手机屏幕,卡着点去给你发提取码?”


    周教授是亲眼看着这俩人怎么从形影不离闹到分道扬镳的。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明摆着就是在下套要联系方式嘛。


    他一个老头子,总不能大半夜地折腾在小年轻的爱恨情仇里当传声筒啊。真要命哟。


    “夏夏,没事。”他语气宽和地打圆场,“就加个微信传份资料的事,不费什么功夫。一码归一码,你爸早年的心血难得,早点拿在手里早安心。”


    长辈把话递到了这份上,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她旧情难忘、草木皆兵。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绿色的二维码,幽幽浮在冷白的光晕里。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夏雾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认命。


    点开扫一扫。镜头对准那块屏幕。


    “滴。”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好友请求发送。


    沈介眼皮半敛。冷光映亮了深邃眉骨。


    点击,通过。


    拇指一按,屏幕熄灭。手机被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他撩起眼皮,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得逞后的悠然:“文件有点大,上传需要时间。下完之前,别急着删好友啊。”


    夏雾一秒钟都不想再看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转头看向办公桌后:“周老师,我下午还有事。下次来首都再专门看您。”


    “行,去忙吧。天冷,路上慢点。”周教授想起身相送。


    “不用麻烦您了。”夏雾转身拿包,径直往外走。


    “哎,学姐等等。”关其北没眼力见似的跨了一步,挡在门边,“建筑、光影和策展都不分家,你四月那个展我正好有空,给我留张内场票呗?”


    夏雾侧身去握门把手,“没票了。”


    “没纸质的,给个电子码也行啊。”关其北不依不饶地套近乎,“我不白拿,我到时候发朋友圈帮你写小作文宣传。”


    “票在策展方手里,我没有权限。”她按下把手,门向外错开,随即在她身后合拢,挡住了男生的尾音。


    “没权限……骗谁呢。”


    关其北盯着门板撇了下嘴。不过转念一想,刚才自己眼疾手快,趁机加上了微信,大不了软磨硬泡去。


    ……


    白天,走廊上没开灯,瓷砖铺满了阴雨天的冷灰。


    夏雾走得很快,生怕被什么人追上。刚逼近电梯,正准备拐向旁边的安全通道。


    手刚抬起。


    “叮。”


    三楼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夏雾顿住脚步。


    轿厢里的人穿着深藏青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教职工织带。五年过去,他清瘦了些,眉宇间的锐气沉寂,透着股被规整过的温吞感。


    许舟。


    当年沈介拿掉他的国奖、动用家里的关系抹掉他推免名额的事,这么多年,像倒刺一样,一直在她指甲盖边缘翻搅。


    愧疚、难堪,混杂着近乎本能的逃避欲,瞬间堵在气管里。


    “夏雾?”还是许舟先开了口,看到她,脸上浮起和缓笑意,“刚才去楼下交材料,听院里的老师说看到你回学校了。我还以为碰不上了。”


    视线如被烫到般,从他胸口那块印着“辅导员”的胸牌上擦过。


    “……许舟,好久不见。”她嗓音发涩。


    “五年了吧。”许舟语气寻常,“听说明年你要办个展了,恭喜啊。”


    眼前人越是坦然,胸腔里那股滞重感就砸得越深。


    “当年……”她垂下眼睫,下颌线绷得很紧,“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你。”


    ……


    办公室门刚被拉开。


    “学姐——”关其北一脚跨出来,刚瞥见几十米外电梯口那抹背影,欢快的嗓音只扬起一半。


    毫无预兆地。


    一只手从斜后方探出,捂死了他的嘴。声音瞬间闷碎。


    关其北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领被一股毫不讲理的蛮力往暗处一掼。


    “咚。”


    关其北整个人被抵在拐角的瓷砖墙上。


    沈介单手捂着他,另一条小臂横压在锁骨下方,将人定在背光的阴影里。


    关其北疼得直抽冷气,瞪圆了眼看自家表哥。


    可压制他的人却连半点余光都没分过来。


    男人大半张侧脸浸在阴影中。银边镜片下,那道视线犹如实质,穿透幽暗的长廊,落在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上。


    “闭嘴。”从牙关深处逼出两个字。


    关其北僵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靠!!今儿算开天眼了!我哥真进化成哥斯拉了!!


    走廊那头,许舟温润的嗓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都五年了,早翻篇了。”他笑了笑,看着面前满脸愧疚的夏雾,似乎不想让她继续站在这里难堪。


    他抬手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走吧,一起下去?”


    夏雾顿住:“你不去找周老师?”


    “不找他。”许舟单手挡着电梯门,


    看着门外的人,他眸光深敛:“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能保住不被删么。


    明天木有哦,等入v再日更。后面可能是隔日更摸摸~


    第23章 一切都在变好 “你要追你


    厢门合拢。门楣上的红字跳了下, “3”变成“2”。


    咽喉处的压迫感随之撤去,关其北猛喘了口气,弓起腰剧烈咳起来:“咳咳咳……卧槽!哥你中邪要变身啊?!”


    他一边揉着被勒红的锁骨, 一边压着嗓子跳脚:“你要是真看我不顺眼, 咱直接走法律程序断绝关系成吗?我连初恋都还没送出去呢,差点让你给暗杀了!”


    沈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径直走出暗区, 停在电梯前, 食指按住下行键。


    “不是,那是许辅导员吧……”关其北咳顺了气,满脸八卦,“他把夏学姐单独叫走干嘛?你刚才死活按着我,不让我过去……我去,他俩在谈啊?!”


    “叮。”


    电梯从一楼折返, 轿厢门再度向两侧滑开。


    “许舟的女儿今年刚刚出生。”沈介迈开长腿跨进去。


    关其北一只脚刚踏进去,直接愣了。


    几秒后,一声长气极其舒坦地从胸腔里呼了出来。


    “得咧您!”一扫刚才的郁闷,活灵活现的生机又蹿了回来。


    他一把将冲锋衣的拉链拽到顶, 硬是遮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爱情的火苗还没点着就被掐了呢!”


    一楼门开, 两人走出教研大楼。


    首都冬风跟下刀子似的, 迎面割过来。


    关其北的活泼劲儿被风吹起来了,


    他抄到沈介前头, 在寒风里倒退着走, 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哥, 刚才我深刻反省了一下。不去巴黎了。”


    沈介目视前方,压根不想理他。


    关其北也不嫌冷场,自顾自地往下规划:“法棍太硬, 喇嗓子,我这肠胃受不了那洋罪。想了想,还是沪市好,水土养人,艺术氛围也浓厚。”


    “京沪高铁多方便啊,四个半小时。我周末还能抽空回趟北京拿个生活费。”


    “这话你留着糊弄你妈去。”沈介呵出口白气。


    “别啊,”关其北涎着脸,撞了下他肩膀,“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法西斯转世。她就听你的,你去跟她开个口,就说塞纳河水质太差,影响我智力发育。成不?”


    正说着,路过食堂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等会儿,”关其北脚步一顿,热得扯了扯领口,“老周那屋的暖气太足,燥死我了。我进去买口喝的。”说完转身扎进便利店。


    沈介没进去。立在风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那小子拉开冰柜,大冬天里拎了两罐冰镇可乐出来。


    “叮咚”一声,感应门打开。


    关其北带着一身关东煮的塑料暖气味跑出来,把其中一罐冰可乐塞进沈介手里。


    掌心猝不及防地贴上冰点。


    沈介垂眼扫过:“这天喝冰的?”


    “年轻火力壮啊!”关其北单手勾住拉环,碳酸气泡在冷空气里细密炸开。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哈出一团白气,欠扁挑衅道:“哥,你该不会过了二十五这道坎,就不行了吧?”


    身旁的男人神色未改,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银边镜片,面无表情地盯了过来。


    关其北后颈皮一紧,唇角立马下压:“咳……我胡说八道的!这北风刮得跟后妈抽大嘴巴子似的,咱赶紧上车吧哥!”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灰白的天色下,那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冷冷地趴在枯瘦的白杨树下。


    “哥,真不是我嫌弃你。”喝了口冰的,关其北嘴更碎了,“你这台地狱猫到底打算开到哪年去?避震硬得像板车,待会儿上三环,别把我早饭给我颠出来。”


    “你看现在国产的新能源多香啊?”那张嘴还在不知死活地絮叨,“大彩电、大沙发,还自带小冰箱。你想喝冰的,随时随地给你冻着。你这车能干嘛?一踩油门那声浪吵得要死,人家坐在后排连个商务电话都听不清,还以为咱家破产了、连台像样的行政车都换不起。”


    关其北拉开副驾坐进去,嫌弃地敲了敲硬邦邦的塑料中控台。


    “哥,咱哪怕不图享受,也得讲点排场吧。”系上安全带,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内饰,跟开拖拉机也没区别了,中控屏小得跟个二手小霸王似的。”


    沈介捏着那罐没开封的可乐。铝质的罐壁在指腹施压下,发出细细的变形声。


    眼皮半敛,任由副驾上的人叽叽喳喳。


    看他半天不吭声,关其北以为自己说重了,伤了老男人的自尊。


    拍了拍扶手箱,嘿嘿一笑:“哥,看你这么寒酸。要不这样,弟弟送你一辆新车?就当孝敬了,省得你以后接嫂子掉价。”


    随即比出三根手指,他着重强调:“不过预算只有三十万啊,大牛我可买不起,我今年的零花钱全用来孝敬你了。”


    沈介侧过头,看着那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德行,发出一声轻笑。


    他掂了下手里那罐冰可乐:“花小钱办大事,算盘打得挺响。说吧,求我什么?”


    “嘿嘿嘿,亲兄弟明算账嘛……”


    又仰着头灌了口可乐,关其北随心所欲地交代了底牌,“其实我不去法国,主要就是为了刚才那个学姐。”


    “哥你当我僚机呗?帮我在咱校友圈打听打听她单身没?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得追她!”


    沈介转过头。


    银边眼镜下的视线,缓缓扫了过去。


    “没戏。”他笃定。


    关其北嘴里正含着一大口冰可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他说话含糊不清,急着争辩:“为、为什么啊?我长得也不差啊!”


    “因为,”沈介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得叫她嫂子。”


    “噗——咳咳咳!!”褐色的碳酸水雾喷射而出。


    关其北咳得眼泪当场狂飙,剩下的半瓶可乐全洒在了中控台上,顺着缝隙滴答往下淌。


    沈介极其嫌恶地盯着那滩冒着泡的黏腻糖水,眉头一点点皱死。


    “拖拉机内饰是Loro Piana定制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抽出两张纸巾,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关其北怀里,“深度精洗,五万。”


    “微信,还是支付宝?”


    ……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拢。


    红色的数字从“3”开始,匀速往下跳。


    “你现在这副表情,跟当年一模一样。”许舟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率先打破沉默。


    夏雾迟缓地偏过头:“什么表情?”


    “一副欠了我几百万的表情。”许舟笑了声。


    电梯轻微下坠了一下。


    “叮。”一楼到了,轿厢门平滑向两侧拉开。


    两人并肩走出教研大楼。


    北方的冬风干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夏雾把下巴缩进羊绒围巾里,呼出一口白气。


    “许舟……”看着地上的枯树影,她刚起了个头。


    “打住啊。”许舟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截断了话音,“你知道现在稍微好点的进口奶粉,一罐要多少钱吗?”


    夏雾脚步蓦地一顿。错愕地转过脸,看着旁边这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眼角已经生出细纹的男人。


    “四百多。”许舟叹了口气,“这还没算一天七八十片的尿不湿。我闺女刚满百天,全家现在围着她一个人的屁股转。我这脑容量就这么大,半夜还得爬起来冲夜奶,早没空去记大一时候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了。”


    夏雾微微睁大了眼:“你……结婚了?都有孩子了?”


    “啊。老婆师大的。”


    许舟笑了声,“当年推免名额被拿掉,我确实连着骂了半个月的娘来着。但后来老周觉得过意不去,拉下老脸帮我申请了直博。我现在一边攒论文,一边还得跟这帮大一大二的小兔崽子斗智斗勇,半夜去宿舍抓违规电器。”


    他转过头,看着夏雾。


    “塞翁失马,真要较真,我还得谢谢当年的‘成全’。不然我现在估计还在哪家画室里天天熬夜吃粉尘,哪有现在的博士补助拿呀。”


    时间早就把他们推向了各自的轨道,


    谁也没有停在原地。


    “那就好。”夏雾唇角牵起一点弧度,随口问,“嫂子本地人?”


    “是啊,土生土长的北京大妞。”许舟抱怨着家常,“所以我这日子不好过,老丈人成天嫌我这辅导员工资低、挣得少……哎。”


    他话锋一转:“你呢?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个人问题解决没?”


    “还在磕碰。”看着灰蒙蒙的天光,夏雾嗓音很轻,“有个男朋友,不过……估计快分了。”


    许舟脚步缓了半拍,宽慰道:“正常。没领证之前多试错没坏处,总比结了再离强。”


    他没深挖。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点到为止。


    前面就是食堂的岔路。


    许舟指了指岔路口的校园咖啡馆:“走吧,请你喝杯热的。好歹五年没见,老同学给个面子?”


    推门进去。玻璃窗的水雾模糊了人影,焦苦的咖啡香气渐渐驱散身上寒意。


    许舟去吧台点了一杯热美式,又给她点了一杯热燕麦拿铁。


    两人站在取餐区等。


    “当年那件事,”盯着操作台后滴落的深褐色咖啡液,夏雾的声音隐在白噪音里,“总归是因我而起,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许舟靠着吧台,目光落在窗外。


    他语气很平淡:“其实吧,一开始,我连你也恨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事儿跟你没关系,甚至跟我自己都没关系。”


    “人家那种阶层,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不是因为把你、或者把我当回事,人家就是单纯地看不顺眼,像碾死小飞虫一样,随便踩一下而已。哪需要什么复杂的逻辑?”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跟咱们在一条轨道上。撞上了,认倒霉,爬起来拍拍灰换条道走就行了。谁天天有事没事跟疯子较劲?”


    “你看,我现在过得不也挺好?”


    夏雾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宁。


    是啊。摔个跟头,爬起来,日子总要往下过。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32号,您的两杯热饮好了。”


    店员将纸杯推上吧台。


    许舟拿过那杯燕麦拿铁,套上瓦楞纸杯套。


    “给。夏雾同学,喝不了牛奶,只能喝燕麦,没记错吧?”


    递过来的同时,他真心祝福道:“以后好好的。个展顺利。”


    杯套上印着个大大的单字——“顺”。


    指尖在纸壁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夏雾把“顺”字转了半圈,正正地朝向许舟。


    “谢谢。”夏雾看着他,眼底湿润,“你也一样。万事顺意。替我向你女儿问好。”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许舟朝教研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来往的学生人流里。


    夏雾捧着纸杯,独自站在冷风里。


    突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摸出来,是明枝的微信:【夏夏,我到了。在露天停车场A区,靠近北门出口这排,车牌尾号4626,快来!】


    回了个“好”,将手机揣回兜里,她顺着林荫道往北门走去。


    正值饭点,学生眼里干饭就是头等大事,这片教研区附近的校道反而空落了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燕麦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压住了喉咙里那股干涩的冷风味。


    一切都在变好。


    无论是人,还是事。


    她默默想着。


    绕过一排光秃秃的树,A区的铁丝网出现在视线里。


    视线顺着划线的车位,平平滑过去,一排排寻找明枝那辆新能源。


    下一秒,脚步骤然钉死。


    寒风卷过空旷的水泥地,吹散了杯口腾起的白雾。


    就在距离北门出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静静趴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感谢支持么么


    第24章 旧手机旧微信 他居然对你


    首都的阴天, 正午天光都发沉,透着压抑的铅灰。


    那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停在枯枝底下,没熄火。引擎发出低低震鸣, 透过地皮传来, 又闷又麻。


    “砰——”车门推开。


    男人踩着满地白杨断枝走下来。


    深黑的羊绒大衣,冷质的银边眼镜。


    将近一米九的身形逆着灰白的天光, 挡住了去往北门的必经之路, 也将凛冬的寒风尽数遮去。


    同当年一模一样。


    风刮得很硬。夏雾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鼻尖冻出了一层薄红。呼出的白气撞上面前深黑的大衣,又无可奈何地缓缓散开。


    十几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真的翻篇了,能头也不回地往下走了。


    可现在,这个人只是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面前。


    那种被打断骨血、却又隐秘连绵的牵扯感, 还是毫无防备地涌了上来。


    骗不了自己。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心里横着再多难堪的烂账,只要他靠近,这具身体, 依然会诚实、且本能地为之悸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要命了。


    沈介居高临下地垂眸。目光穿透镜片, 扫过冻红的鼻尖, 顺着半截纤细的下颌线, 最后落在那只纸杯上。


    杯套上, 大大的“顺”字, 刺眼地朝外。


    深邃的眸光微微凝滞, 压得夏雾指骨不自觉收紧。


    瓦楞纸壁发出折裂声。杯盖被硬生生挤开一道缝,拿铁渗了出来,黏腻地淌在她的虎口上。


    可她却像毫无知觉般, 就这么僵立在原地。


    几缕细软碎发被风扬起,贴在湿润的眼睫边。


    沈介抽出手,沉默地,朝那张苍白的脸侧探去。


    躲不开、还是忘了躲。


    夏雾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掌心——那道刚结痂的横伤,直白地剖在她面前。


    喉咙里骤然泛起一阵尖锐酸楚。


    就在指尖即将擦过眼睫的刹那——


    “吱——!”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急刹声猝然响起。


    一辆极地蓝的新能源车贴着路肩插了进来。


    “滴!滴!”


    两声短促、尖锐的鸣笛。


    车窗降下半截。明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根本没管外面的气压有多低,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夏夏,上车。”她嗓音清脆,“外头冻死人啦,你跟个不相干的人站着吹什么冷风?”


    肩背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像是一场缺氧的溺水被骤然打断。


    她迅速垂下眼皮,将那点险些漫出边界的错乱压回眼底。


    转身,拉开车门。


    “砰。”车门毫不留恋地合拢。


    车轮碾过一地枯脆的落叶。极地蓝的尾灯扬长而去,直至彻底融进灰白天光里,再也看不见分毫。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失去了落点,在北风里停滞良久。


    沈介缓缓垂下眼帘。收回那只僵冷的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掌心那道横伤,明明已经结了厚痂。


    却在没有光线的暗处,随着指骨一寸、一寸用力收拢,挣裂出撕心裂肺的痛意。


    ……


    极地蓝的新能源车驶入主路,将那排灰白甩在后视镜里。


    过了两个红绿灯,夏雾绷直的肩颈才缓慢塌回座椅。


    “擦擦手。”


    明枝没转头,单手控着方向盘,抽了张湿巾扔在夏雾的腿上。余光扫过她一直僵握着的手,叹了口气。


    “杯子都被你捏漏了。扔扶手箱里的垃圾袋吧。”


    夏雾低头。手里那只印着“顺”字的瓦楞纸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折痕处,深褐色的咖啡液正一点点往外渗,黏黏腻腻地沾在虎口。


    她慢慢擦净手心,把废纸杯塞进储物槽。


    “他怎么知道你今天回来?”明枝盯着前方的刹车灯,“又找人查你航班?”


    “没有。”夏雾侧过脸,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刚在教研楼,碰见他去替他表弟办留学。刚好撞上。”


    “巧合啊。”明枝冷笑一声,“但愿吧。我算是又开了眼,五年了,这阴魂不散的病是一点没见好。”


    过了一会儿,伴着转向灯的“嗒嗒”声,主驾那边又骂:


    “刚在停车场,真把我恶心坏了。一秒穿回大一那年除夕……你在视频里那脸,白得跟死人没两样。”


    旧事被只言片语勾起。


    夏雾闭上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打了一把方向盘,明枝眉头紧皱,“你家小区的安保,苍蝇飞进去都得核对业主信息。大半夜零下好几度,他到底怎么摸到你家楼下花园的?”


    “他报得出我家的门牌号,也叫得出户主的名字。”夏雾睁开眼,视线散在窗外模糊的街景里。


    “他在楼下给我发信息,说自己快冻僵了。”


    “要么我马上下去。要么,他直接上来按门铃,当着我妈和一屋子长辈的面,给我拜年。”


    说到这儿,夏雾扯了下唇角。“他说他只有我了。除夕夜万家灯火,只想跟我待在一起。”


    “有病!简直就是个疯子!团圆找自己家里人啊,来祸害你算怎么回事?”明枝觉得张着嘴骂不够狠、咬着牙继续骂,“以前那阵子也是,咱俩去哪逛街、你去哪干什么,都能碰见他。真他*就跟在你身上装了雷达一样……”


    “明明。”


    夏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不是雷达。”


    明枝愣了一下:“什么?”


    “刚上大一那会你陪我买的那个包,记得吗?Dior暗纹老花的那个托特。”


    “记得啊,你平时上大课最爱背那个。怎么了?”


    “他嫌我的包沾了灰,非要拿去做保养。后来有次上课,我不小心打翻了松节油,洇透了包底。”


    “那种托特包没有内衬,油渍洗不掉,我就拿刻刀去挑底部的缝线,想把底板抽出来换块新的。”


    “吱——”


    明枝下意识压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顿挫。


    两人随着惯性微微前倾,又落回原位。


    “挑开底板布料……”夏雾咽了咽喉咙,才继续说道,“我在夹层的板材中间,摸到一个人工打磨出的凹槽。”


    “他把底板掉包了。那个暗槽里,嵌着一枚超薄的定位器。”


    “还带微型监听功能。”


    刚好赶上路口跳了红灯。


    车子彻底刹停。


    明枝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两只瞳孔都在震。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中文,“也就是说……只要你拎着那个包……你去过哪儿,你在跟谁说话,甚至我们在宿舍里聊的天……”


    “他全都能听见?!”


    “嗯。”


    明枝头皮发麻:“这么大的事,当年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


    “太恶心了。”夏雾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生理性反胃,“恶心到……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想都不敢再去想,只觉得毛骨悚然。”


    “滴——”


    后车催促的鸣笛声惊碎死寂。


    信号灯不知何时已经转绿。


    明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情绪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坡道扎进地下隧道。


    昏黄的灯带一段段切过车厢,在两人的脸上划出晦暗不明的光影。


    明枝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好半天,才从肺部挤出一口浊气。


    “难怪他知道你毕业想去陶德,借着帮你搬宿舍的由头,把你的护照给藏了!”


    轮胎轧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明枝骂了句脏话:“这他*叫谈恋爱?这叫坐牢!”


    “所以我一天都熬不下去。”夏雾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隧道灯带,伸出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白痕。


    “我只能装乖,把身份证挂失,重办了护照。”


    “明明。这五年,我其实很少去想那些事。我以为只要不回头,那些恐惧就会慢慢变淡。”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虎口处还残留着咖啡渍干涸后的黏腻。


    “可今天在停车场,看着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那儿,跟正常人没两样……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很荒谬的割裂感。”


    “我会忍不住怀疑,当年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如果我不逃,而是坐下来好好提分手,他是不是也会体面地放我走?是不是因为我不告而别,才把他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夏雾转过头,看向主驾。


    那双向来清冷笃定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被创伤反复拉扯后的内耗。


    “吱——”


    出了隧道,又是一个红绿灯,急刹、停死。


    夏雾还没跌回椅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的脑门上毫不客气地戳了一记。


    “醒醒。”明枝板着脸,“什么叫‘像正常人一样提分手’?前提是他得是个正常人。谁家好人往女朋友包里塞窃听器?谁家男朋友偷藏护照?”


    “你当年连夜跑,是因为他不给你留活路。”她盯着夏雾的眼睛,不留余地将她拉回现实。“你信不信,你当年要是敢坐下来喝着咖啡提分手,他能直接把你锁在公寓里,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绿灯亮起。


    踩下油门,车子重新窜了出去。


    “别拿变态的错误来内耗自己。”明枝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是笃定又强硬的护短,“跑得对!你当年就该连夜买站票跑!要是我,打着专车也得跑!”


    看着旁边气鼓鼓的侧脸,夏雾眼底那层郁结的灰雾一点点散开,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


    “嗯。知道了。”她轻声应下。


    “知道就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拐进胡同口。


    明枝把转向灯一关,哼笑了一声:“待会儿多吃两盘手切羊肉。把那晦气玩意儿从脑子里涮干净。”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积水,停在青砖墙下。


    推开车门,老北京胡同的干冷夜风里,裹着股炭火味和麻酱香。


    黄铜锅子在桌中央咕噜噜滚着白汤。


    热气腾起来,糊了玻璃窗。被这股燥热一蒸,鼻尖沁出汗意,压在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才算化开。


    一顿铜锅涮肉吃完,两人身上都沾着羊肉味。


    回到明枝那套小开间,轮流洗完澡。


    晚上八点半。夏雾靠在床头。明枝刚贴上张面膜,手里拿着个美容仪,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圈。


    两人肩挨着肩挤在一张双人床上,恍惚间像回到了大学宿舍。


    “哎,眼看要从这屋搬出去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明枝看着天花板,“这房子还是我毕业那年,我爸妈全款给买的。想租出去吧,老头子死活不同意,说装修时他亲手挑的地暖和实木地板,怕租客给糟蹋了。”


    她笑了笑,伸手拽了下薄被,“算了,就当给自己留个退路。以后要是跟老男人吵架了,总得有个能摔门回来的地方。我这人认床,住不惯酒店。”


    夏雾偏过头,看着那张亮晶晶的面膜纸,唇角牵了牵:“时教授要是知道你连酒席都没办,就已经盘算好离家出走了,估计得气死。”


    “他敢。”明枝含糊地哼了声。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后天的安排。


    因为双方都没什么亲戚,索性把流程砍到了最简——不设接亲,中午两家人吃顿便饭,晚上圈子里的朋友聚着喝一场,就算礼成。


    加湿器在床头慢吞吞地喷着白雾。


    美容仪的电流声停了下来。明枝转过头,隔着面膜纸端详着身边的人,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夏夏。有件事,我下午在车里就想跟你说了。”


    夏雾眼睫微动:“不是说好,今天不提晦气事了吗?”


    “最后一句,听完拉倒。”明枝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把美容仪扔到一边。


    她揭下面膜丢进垃圾桶,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其实沈介突然把大本营扎在沪市,真不一定是冲着你去的。你别平白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上个月我回我爸妈那儿吃饭,他们建院几个退休的老教授也在,多喝了几杯,就聊到了PT集团。”


    明枝洗完脸,拿洗脸巾按着脸上的水珠,探出半个身子,“你不知道吧?PT的前身,其实是京海地产底下的研发部。”


    “这两年地产行业什么光景你也知道。沈家老爷子手腕硬,在暴雷前直接把PT从地产板块里剥离出来,强行洗白上岸了。”


    夏雾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听我爸他们聊的,这几年地皮不好拿,京城圈子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PT在北边得罪了不少人,有几个核心盘被更有背景的截了胡。”


    扔掉洗脸巾,明枝走回床边,“所以沈介这次去沪市,说白了就是去南方避风头、抢地盘的。他必须往华东华南拓荒,才能稳住公司的现金流。”


    “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别把他神化了。”


    明枝靠在床头上,“他现在手里握着那么大个摊子,有自己的野心和家族利益要权衡,手底下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吃饭,他真没那么多闲工夫成天盯着你。”


    听着这番话,夏雾看着加湿器喷出的那一缕白雾,虚焦的视线渐渐敛了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


    明枝低下头,刚才那套用来宽慰的逻辑,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法完全被说服。


    指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刚戴不久的素圈婚戒。


    “可那是沈介!他会按正常牌打么。”


    看着戒圈上那点冰凉的反光,明枝思忖着:“华东的市场那么大,苏杭、金陵哪个不行,他为什么偏偏把大本营扎在沪市?”


    “就算他真是去搞事业的,但只要他人在,对你来说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一段耗尽心血的七年长跑无疾而终,她比谁都懂夏雾现在对“安稳”的渴求。


    她转过头,定定看着身边的人:“你跟温舜的事儿,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如果沈介真的咬住不放,他能护得住你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温舜护得住,你确定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暖光档。


    “不知道。”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被面纹理。“但我知道,不管他是来开疆扩土的,还是来发疯的,我都没兴趣奉陪。”


    “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回正常人的样子。我不可能再回头。”


    明枝摩挲戒指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松开手指,唇角牵起一丝释然的笑。


    “也对。管他发什么疯,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伸手关掉大灯,翻身躺下,“睡吧。”


    室内暗下。


    夏雾滑进被窝,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切换到后台的云盘App看了一眼,下载列表里,那十几个G的文件已经显示“下载完成”。


    东西到手,交集也该断了。


    她重新切回微信,点开绿色头像,进入资料设置。


    食指缓缓下移,悬在那行红色的“删除联系人”上方。


    就在即将按下的那一秒——


    “嗡——”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强烈的震感贴着皮肤传来,打断了指尖按下的指令。


    寂静深夜,低频的马达声在沉闷突兀,连带着掌心都被震得发麻。


    删除界面被强制切断。


    屏幕冷光陡然转亮,刺得她眼眶微痛。


    定睛看去,界面中央正疯狂跳动着两个字:


    【温舜】


    被勉强洗掉的滞重感,像是块刚挪开的重石,又被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


    那种潮湿而疲惫的压抑感,顺着屏幕光线,重新漫上了她呼吸道-


    进了腊月,二环内的胡同就被阴灰冬云压着。


    暗绿色的道奇滑入宽平巷口。引擎声在朱红大门前降下、熄灭。


    上马石覆着残霜。庭院内,两棵老柿子树落尽了叶,几根枯枝扎向天空。


    抄手游廊下,沈天溪拢着羊绒披肩,早早迎了出来。


    两年前,她夫家涉嫌非//法橘/子,小介只把她和关其北摘出来了,眼都不眨地看着关展莫进去。


    那会儿她就看明白了,要想继续在四九城过众星捧月的舒坦日子,要看谁的脸色。


    “小介回来啦!”


    她快步迈下台阶,没等保镖动手,就先拉开车门,“昨晚听底下人说你在外头凑合睡的?怎么没喊人去接,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十点一刻落的地,进城太晚,懒得折腾。”沈介跨下车,顺手理了理大衣。


    沈天溪又笑:“酒店哪有家里舒坦?今晚哪儿也别去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就在家里住下。”


    关其北缩着脖子从后头绕过来,直嘟囔:“妈,您就别心疼他了。我哥刚把我的底裤都坑没了,我现在一穷二白……”


    “闭嘴!”沈天溪瞪了儿子一眼,“你哥管着家里那么大摊子事,还能短了你?肯定是你又惹祸!”


    不置可否,沈介抬步往里走。


    他不搭腔,院子里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


    阿姨打起挡风棉帘。


    紫檀木圆桌前,沈天海拄着黄花梨拐杖,半边身子虚压在杖首上。


    听见动静,那道佝偻身影转了过来。


    隔着一道门槛,沈介的脚步停住。


    银边镜片后,视线平平落了过去。


    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冷厉轮廓,也如出一辙的互不退让。


    沈天海死盯着他看了两秒,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半晌,拐杖闷地磕了一下。


    “还认得大门、朝哪开。”声音磨过,还裹着当年说一不二的余威。


    沈天溪赶忙上前打圆场:“大哥,小介刚落地,外头冷,先吃饭、先吃饭……”


    沈介眼皮半敛,迈过门槛。刚解开大衣纽扣,一旁的阿姨极有眼色地悄声上前,双手接过。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红木椅,在沈天海正对面的主位,落了座。


    洗过手,端起手边茶盏,指骨拂着杯盖,撇了撇面上的浮茶,低头抿了一口。


    这一桌子菜早上齐了,可沈介没来,满屋子的人便只能干等着,谁也不敢动筷子。


    “坐吧。”他淡淡开口。


    沈天溪眼观鼻鼻观心,悄悄拽了一把儿子的衣袖。


    关其北这才像回了魂,贴着半边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下,连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都没敢弄出来。


    满桌寂静。只有沈天海因为脑梗后遗症,拿着象牙筷的右手在细微发抖。


    老人费力地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手抖得厉害,鱼肉颤得快要散架了。


    他抿着嘴用力,像是在跟这块肉、跟这副躯壳较劲。


    终于,鱼肉入口,他慢慢咽下去。


    “啪嗒”,筷子拍在筷托上。


    浑浊的眼珠缓缓移过去,盯着沈介:“昨天,你、你让人去胡同口……把她打发了?”


    沈天溪刚夹起的一块海参,悬在了半空。关其北更是瞬间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抬起眼皮,隔着氤氲的茶气,沈介看向对面的父亲。


    “大夫说您大病初愈,要静养。”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嗓音极淡,“她在外面闹得太难看,我就让人清了。一点小事,还值当您在饭桌上亲自问一句?”


    “她跟了我十几年!”沈天海胸膛开始起伏,那双颤抖的手抓住了桌沿。


    沈介的冷漠,比直接顶撞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架空的羞辱。


    “她、她,没有功劳也有苦、苦劳!”气管里发出嘶哑的拉风箱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当年你把她们母子扫地出门,我、我认!可现在……”


    他大口喘着气,断续字眼被愤怒烧出了狰狞:


    “你借着、去香港上市做重组的幌子,下、下套让她当了那几个烂尾盘的法人!你把几十亿的、坏账全做成交叉、交叉违约,硬切到了她名下!”


    “她现在被讨债、债逼得都要去跳楼了!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听到这通兴师问罪,沈介垂下眼,指腹在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笑了一下,“是她自己削尖了脑袋,想拿沈家子公司的实权。法人变更书是她亲笔签的,我可没拿枪指着她。”


    “恒风下个月要敲钟,咱财报得做得漂亮啊爸。”


    “既然她那么喜欢沈家女主人的名分,那她现在替沈家背点包袱,不是理所应当么?”


    “那是你、你……知道她看不懂那些、些剥离合同!”


    沈天海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带下巴都在愤怒发颤,“要不是你成天、不务正业不肯、接手……我能指望别人?”


    一听这话,沈天溪的脸色煞白,赶紧在桌下按住关其北的手,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家身上。


    沈介眸光微顿,缓缓靠进椅背。


    “您替那个姓高的司机,白养了十几年便宜儿子。这顶绿帽子戴到今天,还没焐热乎?”


    “你——”


    “你还没做够慈父的梦呢!”


    欣赏着父亲因为旧日屈辱而瞬间扭曲的脸,沈介眼底划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阴寒嘲弄,字字诛心:


    “长得不像您、血型对不上。要不是我把亲子鉴定甩在您脸上,沈家基业早就被鸠占鹊巢了!”


    “我替您保住了家底,您不谢我,反倒怪我行事绝?”


    “砰!”


    骨碟和汤碗被掼在地上砸碎。


    “你这个畜生……”沈天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指着对面大骂,“你、你现在,冷血、独断,六亲不认!”


    “我冷血,也是您言传身教。”


    沈介的眼神冷下来,透着浸透了经年恨意的冰霜,“当年您为了把那对母子接进门,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按着我妈的手、逼着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您认过六亲么?”


    沈天海呼吸一滞,脸色由青转紫。


    “您还觉得委屈是么。”沈介没停。


    “这几年沈家四面楚歌,要不是您刚愎自用、狂妄自大,在四九城里得罪了那么多人,沈家至于落到被各路资本群起而攻之的地步?”


    紫铜暖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阿姨躲在屏风后头,连出来加水都不敢。


    “您今天还能安稳坐在这座宅子里,吃着东星斑,每天烧着几万块的进口药……”


    沈介坐在主位,眼神讥诮:“……全是因为我还在外面给您撑着。”


    “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旧情。”


    下巴微抬,他点了点厅外,“大门敞着。您大可以搬出去陪她一起还债。看看没了我签的支票簿,您那位红颜知己,还愿不愿意端着屎尿盆伺候中了风的残废。”


    “你……你……”


    沈天海眼球外凸,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


    下一秒,他右半边脸不受控地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轮椅下滑。


    “大哥!”沈天溪尖叫着扑过去,“药!速效救心丸!快拿水来!”


    佣人乱成一团,冲上来喂药顺气。关其北吓得手足无措,僵坐在一旁。


    兵荒马乱中,唯独沈介稳坐主位。


    几分钟后,药劲发作。


    沈天海的抽搐缓了下来,被几个护工火速推去了后院的私人医疗室。


    正厅里骤然空了下来。


    沈介放下茶杯,扯过餐巾擦了擦手,作势便要推开椅子起身。


    “小介!饭还没吃完呢!”要是这个活阎王侄子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关家母子可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沈天溪强扯了个笑,为了留住人热场子,她夹了截虾段塞进儿子碗里,“其、其北!别愣着,吃你的菜啊!”


    她干笑着转移话题:“对了,你今天不是去见周教授了吗?申请去法国学校的事,教授怎么说的?”


    突然被点名的关其北浑身一激灵,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气场阴寒的表哥。


    “啊……就,就那样吧……”他结结巴巴,声音比蚊子还小,“老周说……说巴黎的学校不适合我,让我别去了……”


    沈天溪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不去就对了!周教授是实在人,在跟你交底儿呢。”


    她瞪着儿子,语气里带了点刻意拔高的吹捧:“你以为谁都跟你哥一样,走到哪儿都是掐尖的料?”


    “你能进美院,都是靠家里砸钱硬堆出来的。你哥可是实打实的京卷六百五十五分!”


    见沈介没有打断的意思,沈天溪语气愈发热络,“你哥随便勾两张速写,老教授都追在屁股后头要收关门弟子。”


    “后来跨考商科、现在做风投、控盘子,哪样不是拔尖的?多跟你哥学学,别整天瞎混。”


    溢美之词在紫檀木桌上方尴尬飘荡。


    沈介低垂着眼。


    “我吃好了。”放下茶盏,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们慢用。”


    没等众人反应,他已径推开椅子,径直走出了餐厅。


    门帘刚一落稳,沈天溪脸上强挤出来的讨好瞬间收敛。


    她转过头,一把按住关其北正要去夹海参的筷子。


    “吃什么吃!”指甲隔着毛衣掐进儿子的手臂,她声音压得低,“跟上去!”


    关其北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脸不情愿:“妈,我这才刚吃两口……他现在那副要杀人的阎王样,我跟过去找死啊?”


    “找死你也得死在他跟前。”沈天溪咬着牙,盯着门帘的方向,“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念央美、非要你死磕建筑设计?”


    “沈家的门楣以后谁说了算,你长没长眼啊?他今晚要是回了酒店,你那点前程就全烂在地里吧!还海参,海草都没你的份!”


    她猛地将儿子拽起来,“去他房里赖着!端茶倒水也好,拿那些你搞不懂的专业题去烦他也罢,哪怕睡地毯,今晚也必须把他给我耗在家里!听见没有?!”


    “啊?!”关其北眼睛都瞪圆了,“妈,他领地意识多强啊,又有洁癖,我进去乱晃他能直接把我从院子里扔出去!”


    “扔出去你也得给我爬回来!”沈天溪眼风一扫,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迫于母上大人的淫/威,关其北只能咽了口唾沫,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星斑,一步三回头地追了出去。


    ……


    正房里,只有黄花梨大案旁,立着一盏落地铜灯。


    关其北推门进去时,连呼吸都收着,没敢弄出一点声响。


    沈介陷在阴影里。大衣扔在一旁,领带已经被扯了下来,松垮地挂在椅背上。


    他双肘撑着桌面,十指深插进头发里,掌根死死压着眉骨。


    肩背的线条绷出道僵硬弧度。昏黄的光晕从他指缝间漏下,在桌面上拓出几道枯滞暗影。


    空气压得人喉咙发紧。关其北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两步。


    “……哥。”


    没抬头。


    过了好几秒,他低斥:“出去。”


    关其北头皮一麻,下意识想转身跑路。可脑子里闪过亲妈那张吃人的脸,又硬生生把腿钉在原地。


    不敢再出声触霉头,只能贴着墙根,溜到离书案最远的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摸出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天色黑透,灰蒙蒙的铅云压着四合院的飞檐。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一暗,跳出百分之五的低电量提示。


    目光一扫,书案边角的插座上连着根黑线,正充着一部旧款的智能机。


    边缘掉漆,款式老旧,根本不是沈介平时用的那台。


    他猫着腰凑过去,想把线拔了借用一下。


    指尖还没碰到线头。


    “嗡——”


    桌面上那部黑色的备用机,突兀地震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刚刚一直在被主人翻看,屏幕原本就没锁,只是暗下去了。


    被垃圾短信的推送一震,屏幕光骤亮。


    关其北做贼心虚,手一哆嗦,视线顺势落了下去。


    界面刚好停留在微信的“我”那一栏。


    冷白色的光晕里,界面干干净净。


    头像是一张极具年代感、泛着油渍的黄/色招牌底图。


    昵称:【煎饼摊老王(可提前微信点单)】


    下面还有一行个性签名:【加两根肠送卫龙。】


    关其北脑子卡壳了。


    看看那部摆在几十万黄花梨书案上、和一堆法文原版书挨在一起的“煎饼摊”手机;


    又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刚刚才在饭桌上生杀予夺过的表哥。


    我靠,那可是拔根腿毛比别人腰都粗的表哥啊!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瞬间冲破了对这尊煞神的恐惧。


    “哥……”关其北捏着手机线,语气里全是见了鬼的错愕,“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家真要破产了?你打算去咱校门口摊煎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别躲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想你想你想


    沈介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指尖发力到指节凸起,在发间绷出了种近乎蜡质的青白。


    没了镜片的过滤,那股乖戾从他眉眼间溢了出来。


    片刻后, 他缓慢地抬起头。


    不需要第二个“出去”。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 关其北的头皮瞬间炸开,连掉在地毯上的充电线都没敢捡, 木讷地连退了两步。


    “哥、哥你早点歇着……你亲爱的弟弟我在院子门口随叫随到——”语无伦次地扔下半句话, 关其北拽开房门,落荒而逃。


    沈介往后靠进木椅里。


    结着痂的右手垂搭在膝头,毫无知觉般,就这么在昏暗中坐着。


    过了很久,完好的左手才抬起。


    长指伸出,将桌上那部边缘掉漆的老旧智能机拿了起来。


    他拉下衬衫袖口, 一点、一点,擦去屏幕上关其北刚才不小心蹭上的半枚指纹。


    擦得很慢,带着点神经质的偏执。


    屏幕暗下,映出眼底翳影。


    在这个见不得光的荒谬里, 藏着他这五年用来续命的、全部的氧气。


    五年前毕业那天,是一块连碰都不敢碰的暗疮。松节油的冷苦味, 与那场狼狈不堪的告别混杂。


    等他隔天再去寻, 人已经没了。


    像一滴水渗进旱地, 连个湿印子都没留。没有海关的底档, 也没有航班起降的痕迹。


    发送过去的微信, 只弹回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拨出去的电话, 永远都是空号。


    整整一百二十个日夜的杳无音信。


    直到第四个月,他偶然在外网上刷到冬季展览志愿者名单里,扫到了那两个字。


    为了那两个字, 他连夜飞了巴黎。


    那天凌晨三点,身下的人被折腾得昏睡过去。


    他还想继续,可一通跨洋电话打了进来:“小沈总,董事局那边压不住了。您名下的那套庄园,已经被强制走法拍程序,明天上午十点,法院就会过去贴封条。您必须马上回国……”


    沈家大厦将倾,资金链断裂。


    他必须回去。


    他绝不能让她看到他跌落泥潭的样子。


    一旦手里没了权势,连把她强留在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场短暂的蛰伏。


    回国后,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向她账户里汇去一万欧。


    与那帮老狐狸撕咬博弈的时候、每日仅能睡两个小时的时候,就靠着看那串汇款回执续命。


    只要钱还能打得进去,他就觉得人还被一条线拴着,就还在自己身边。


    他甚至什么都想好了,只等盘子洗干净、大局落定,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念书,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的!


    直到几个月后的深夜——


    在会议室里,点开了她的Ins。


    屏幕上,是她与一个法国男生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笑得清浅又明艳。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在万丈高楼上一脚踏空,生出剧烈到反胃的眩晕。


    失眠症开始发作,大剂量的安眠药再也压不住神经深处的抽痛。


    他整夜整夜地坐在京海大厦的顶层,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再也发不出任何消息的红色感叹号。


    后来,这位只手遮天、在名利场上生杀予夺的沈家掌权人手里,多了一部充斥着劣质塑料味的老旧手机。


    那是他花了十万块,从大学门口摊煎饼的大叔手里,买来的微信号。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就是靠着这块边缘碎裂的屏幕活着。


    像一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藤蔓,伏在泥沼最深处,贪婪又卑微地窥伺着那点不属于他的光。


    巴黎比国内晚六个小时。


    他的生物钟,永远与塞纳河的日落同步。


    白天,他在董事局的会议桌上跟人死局拉扯;到了深夜,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盯着微信运动里的步数。


    【夏雾,今日步数:14520步。】


    她今天一定去了左岸,或者在奥赛博物馆逛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象着她踩着落叶的轻快步子。


    【夏雾,今日步数:312步。】


    她生病了?还是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文献?


    看着数字,心疼得连呼吸都发滞,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送药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是一个误触的“拍一拍”,都有可能惊动她,让他彻底失去这最后一点维系。


    指腹在屏幕上,极轻、极缓慢地向下滑动。


    她没有设置“仅三天可见”。朋友圈就像一座敞开的、却没有他任何位置的阳光花园。


    他会将她发出的每一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的极限。


    一张普通的咖啡照,他能盯着银质咖啡勺柄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凸面反光,看上整整半个小时。


    反复分析反光里的轮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面坐着女同学,还是那个法国男人?


    最熬人,不过又一年除夕。


    半边烟花映亮了万家灯火。


    她群发了拜年消息:【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沈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僵坐在黑暗里,捧着那部破旧的手机,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地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她巴黎冷不冷,想问她有没有吃饺子,想发了疯地求她跟他说说话。


    可到了最后,只能咬住牙关,模仿者一个中年男人的口吻,笨拙地回了一句:【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发送键按下。


    十分钟后,屏幕幽幽亮起。


    【谢谢啊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小猫可怜]】


    沈介的呼吸滞住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其实吃不惯北方的杂粮脆饼。以前上大早课,您总会单独替我调一勺纯白面的面糊,做成软饼。好感谢感谢你的~】


    【^^新年快乐哟。】


    窗外隐约传来爆竹的闷响,很远。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顶着别人的面具,跪在阴暗的角落里,去偷捧一点施舍来的温情。


    喉结在滞闷中滑动了一下。


    沈介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坚硬冰冷的黄花梨椅背。眼眶酸胀到发痛,眼泪流不下来、喉咙里的东西也咽不下去。


    ……


    指腹落在屏幕上,缓缓向下滑动。


    回国后,她的朋友圈改成了“半年可见”。不过那些过往的照片,早就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在了加密的硬盘深处。


    比如那个叫Fernand的法国男人。


    毋庸置疑——沈介自然去查了。Fernand的父母在90年代末,精准投资了一批欧美初创公司,积累了巨额财富,常年居于圣克卢区的别墅。


    照片里,夏雾靠在长桌边。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裙摆,眉眼舒展。


    那是一个全然契合她的、敞亮得体的圈子。


    他呢。冷眼看着父亲脑梗发作、几近昏厥;听着至亲为了几分家产嘶吼咆哮。


    界面停在三个月前。


    一张双人晚餐的照片。暖光,慢炖牛膝,桌对面坐着半截身穿灰毛衣的男人身影。


    配文很短,只有一个日历表情:【顺利。】


    指骨僵停在半空。离开了那个法国男人,回了国,她又选了其他人。选谁都好,唯独不看他、唯独将他剔除在外。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指腹压住屏幕,沈介麻木地下拉。


    加载的灰圈转了两转。


    “唰”地一下,界面回弹。


    目光猝然定住。那条点缀着烛光与灰毛衣的【顺利】——不见了。


    删了?


    胸膛起伏骤然加重。


    她删了。


    沈介眸底掠过一抹晦暗冷光,连带呼吸都急促起来。


    指尖轻点,从私密相册里调出了一张旧照。


    指腹隔着屏幕,近乎痴迷地滑过女孩干净的面颊。


    “咔哒——”


    金属皮带扣解开。


    突兀、又欲盖弥彰。


    男人脊背陷在圈椅里,上半身的衬衫依旧严谨,挺括的衣领连褶皱都少见,端的是一副清贵自持的上位者做派。


    可腰际之下,那条纯黑的西裤却已在阴影里泥泞、沸腾。


    沈介低垂着眼皮。


    左手冷冷擎着那部旧手机,惨白光晕淬亮眉骨。那双幽深莫测的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的笑颜,眼底浓稠正在急剧发酵。


    而隐没在幽暗里的右手,正死死扣住那道陈旧的伤痕,仿佛要将这副躯壳里叫嚣的念头生生按灭。


    虎口处结痂的横向伤疤,成了他维持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指尖近乎偏执地抵过那处粗粝,那种近乎自虐的钝痛感,一遍遍磋磨着神经末梢。


    妄图用这道名为清醒的痛楚,去置换脑海里那份细腻的柔软。


    一阵急促且破碎的呼吸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


    蓦地仰起头,修长的颈侧青筋艰涩地拉扯着。咽喉正剧烈滚动,细密的汗水沿着下颌滑落,隐没进深色衣襟深黑的阴影中。


    他在识海深处,构建起一座唯有两人的荒岛:


    想象着她终将被他的阴影完全笼罩;


    想象着她像一株被风折断的细蕊,只能无力地依附在他怀中;


    想象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被水雾溺毙,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在他耳边发出那种破碎的的呜咽。


    “雾雾……”


    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久久没有平息。汗湿的碎发凌乱地垂在眉骨前,掩去了眼底血丝。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幽幽暗了下去。


    光线切断。


    连同他这点无望的、隐湿的、卑贱的贪恋。


    ……


    周日。京城无雪。


    明枝的婚宴设在二环内的一处私家园林。


    没有接亲,没有堵门,连司仪都省了。包下了一个通透的水榭前厅,摆了七八桌,请的全是两边至交。


    一切从简。


    休息室里。明枝穿着缎面主纱,坐在梳妆镜前。化妆师正一点点替她压着唇脂。


    夏雾端了杯温水,停在身后。


    镜子里,那层无暇的底妆,盖不住新娘眼底的青灰。敕川没有出现。整个上午,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


    她将水杯递过去。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了一下。


    低频的酥麻感贴着腿骨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温舜的查岗消息没有断过。


    她垂着眼,没有去碰手机。


    “夏夏。”明枝咽下那口温水,转过头看她,“我没请伴娘,就是想让你们这帮老同学自在点。你别在这儿陪我耗着了,赶紧入席吧。”


    “好。”夏雾点点头,替她拢了下耳边的碎发,这才转身推门而出。


    园林游廊曲折。前厅的寒暄声隐隐飘过来。


    顺着抄手游廊往前,刚绕过一扇双面苏绣屏风,她的脚步倏地定住。


    水榭前厅,光线白晃晃的。


    明父正端着茶盏,和几位长辈站在一起。而他对面,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


    深黑西装。那副眼镜不见了,眉骨显得越发深邃凌厉。


    他微微俯身,听着长辈说话,透着股清正端方的教养。


    “小介现在是出息了。”明父笑着拍他的肩,“早几年老周还念叨,说你这棵好苗子去搞了风投是暴殄天物。现在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有眼光。”


    “明伯伯过誉。”沈介唇角牵起笑意,“周老师那是偏爱,我这人重利,还是做点俗务适合我。”


    他怎么来了?


    屏风后,夏雾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哪怕心里早有预设,他可能会在首都的某个场合出现,但真到了面对面的这一刻,本能的退避欲依然占据了上风。


    脚尖一转,打算绕路走。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侧的瞬间。


    余光里,那个正微笑着听长辈说话的男人,视线擦着屏风边缘,精准无误地咬住了那道背影。


    步子猛地加快。径直避开回廊,折进了宴会正厅。


    宾客大半还在前厅寒暄。


    夏雾找到席位卡,拉开椅子落座。


    她盯着红色桌布,指尖无意识地在暗纹上抠了一下,试图压平胸腔里略微急促的心跳。


    周遭是三三两两落座的谈笑声。


    很安——全。


    “滋——”


    一声木头摩擦声,在身侧响起。


    旁边那张空着的背椅,被人拉开了。


    一股夹杂着冷杉与微苦薄荷的冷涩气息,漫了过来。


    像一场无声的冬雾,将正厅暖香挤压得一丝不剩。


    脊背骤僵。


    沈介就这么从容地,在她身侧落了座。


    中式圆桌的餐椅本就挨得近。他坐姿舒展,长腿随意曲起。


    西装裤管冷硬的面料,堪堪擦过半隐在裙摆下的脚踝。


    男人没看她。


    骨节分明的长指伸出,将面前的餐巾抖开,搭在膝头。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沈介低头,拨弄着骨碟边缘的碗筷,听不出半点被删了好友的愠怒,像极了故交间的随口一问。


    那张清冷端方的侧脸微微凑近。


    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


    “躲我啊。”


    作者有话说:


    恭喜沈总微信再次被删,没事哒咱不是还有别的号么。


    明枝婚礼剧情写在下本,这本无副CP,纯二人转,哦不,三个男人围着妹转。


    小费先小小出场一下~


    明天先不更哦~后天更~


    第26章 娘家人 没有理会听


    带刺的防备还没递到嘴边, 正厅入口传来一阵熟稔的喧哗。


    “这儿呢!咱们系那桌在窗边!”


    领头的是当年艺术史系的班长王齐,身后跟着四五个老同学,说笑声由远及近。


    然而, 等他们看清夏雾身侧那道挺括背影时, 喧闹齐刷刷冻住了。


    当年沈介是怎么在院里发疯、怎么对夏雾的,这圈人亲眼见过。这张脸, 没人会认错。


    “怎么都不走了?”走在最后面的李萌探出头。


    她是班里的团支书, 毕业后直接考进了文化局,身上早就沉淀出几分干练利落。


    视线越过人群,在沈介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夏雾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没惯着,径直拨开前面发愣的男生,走到沈介的椅背旁。


    “沈总。”李萌一点都不怵他, 语气不善,“今天是明枝大喜的日子,这桌坐的都是明枝的大学同学,算半个娘家人。您坐在这儿, 我们这帮人恐怕放不开。”


    她抬手扶住椅背,下了逐客令:“麻烦让让?夏夏好不容易回京一趟, 我想挨着她坐。”


    话里不带脏字, 但在这种场合, 已经算撕破脸赶人了。


    王齐在旁边狂捏冷汗, 但几个老同学也不约而同地走到夏雾另一侧, 拉开椅子, 隐隐围成个排外的保护圈。


    夏雾的手在桌布下盲摸过去,轻轻扣住李萌的手腕,捏了捏, 示意她别冲动。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明枝的婚礼谁都难看。


    然而,身侧的男人却似浑然不觉这满桌的敌意。


    他解开西装纽扣,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拉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既然娘家人今天都来了,我得好好敬敬诸位。”


    桌上还没上分酒器。沈介拎起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毫不含糊地倒了小半杯纯白酒进去。


    澄澈酒液撞着杯壁。他端起杯,看向刚落座的李萌。


    “李萌,我记得你。”


    “大一那年冬天流感封寝,她半夜发高烧,是你把盒子里最后两粒退烧药分给了她。”


    沈介看着错愕的李萌,眼帘微敛:“多谢。”


    仰头,三分之一的烈酒生吞入喉。


    李萌愣住了,准备好的刺人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酒杯微转,沈介的视线落向另一侧的几个男生。


    “王齐。”


    “期末做策展沙盘,当时你和她一个组。我占有欲强、脾气臭,砸了场子。是你们几个没跟她计较,帮着一起瞒导员,熬通宵重做了一遍。”


    “是我混账。对不住。”


    酒杯虚压了一下,目光扫过后面几个人:“李冰,徐东升也在。一会儿单敬。”


    又是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生灌下去,那张冷白脸上连眉心褶皱都没起一下,只有声音哑了两分。


    深黑的眸子扫过另外几个同学。


    “朴悦悦。图书馆的座,你常帮她占。”


    “……没、互相占的……”女生结巴了。


    “谢谢。”碰了下杯,喝了一口。


    “肖骁。她痛经在操场晕倒,是你背她去的医务室。当时我在气头上,跟你动过手。”


    沈介稍稍颔首,姿态放平,“实在抱歉。”


    男生愣愣摆手:“……早忘了,沈总。”


    “陈锐。是你拉她进的兼职群。”


    “举手之劳而已,您别……”


    “我敬你。”


    “白默……”


    “李冕勉……”


    夏雾坐在原位,鼻息间全是渐渐浓郁的醇烈酒气。


    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琐碎。


    退烧药、早饭、兼职名额、一把旧伞……他竟然连名字带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报名字、一杯杯朝下。


    光晕打在男人深邃的眉骨上,将眼底那份郑重坦诚照得一览无余。


    “谢谢你们当年在学校里替我照顾她。”


    “也谢谢你们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能陪着她。”


    最后一口,仰头饮尽。


    一桌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能接得上话。


    身价千亿的上位者在他们面前自罚三杯、将姿态折到了最底——这种巨大的阶级压迫与诚意带来的冲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抗得住的。


    “沈、沈总,您言重了,这酒太冲,您快歇歇。”


    王齐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在社会上滚过的,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顺着台阶赶紧往下接,语气里全是受宠若惊的拘谨,“当年大家都是小孩子,过去那点事早翻篇了!您今天能端这杯酒,就是瞧得起我们这帮老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站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讨好地松着气氛:“就是就是,沈学长太客气了!以后……以后要是真办喜酒,主桌必须得给我们留着啊!”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沈介缓缓侧过脸。


    隔着半张餐桌,视线越过周遭重新活络起来的喧嚣,精准无误地落进夏雾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里,醉意浮沉,三分克制清醒、七分势在必得。


    “一定。”


    喉结微滚,嗓音被烈酒烧得发哑。


    “到时候,给各位留主桌。”


    夏雾只觉得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空气变得又黏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渣。


    “嗡——”


    就在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弱的麻木感贴着布料传来,划破了这张无形大网。


    眼睫一颤,夏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温舜】的名字。


    她顺势推开椅子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有去看身侧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突然变得暧昧探究的目光。


    拎起手拿包,她转过身,步子急促,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身后。沈介撑在椅背上,深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抹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


    王齐凑过来,借着酒劲拍了拍他胳膊,挤眉弄眼地讨好:“沈学长,烈女怕缠郎!咱院花就是面子薄,我看好你,赶紧把人追回来!”


    沈介垂下眼皮,修长的指骨重新捏起酒瓶,往王齐的杯子里倒了一点残酒。


    “承你吉言。”


    玻璃杯轻轻相碰。男人嘴角缓缓勾起。


    ……


    推开前厅的隔扇门,园林里冷硬的冬风瞬间灌了满怀。


    空气干冷刺骨,刮过滚烫脸颊,才堪堪吹散了鼻腔里那股浓郁辛辣的酒味。


    夏雾在抄手游廊的一根红漆柱后停下,背靠着柱子,滑开接听键。


    “喂。”嗓音还透着没散尽的轻颤。


    “雾雾。”温舜顿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怎么喘成这样?你在外面?”


    “嗯。”指尖抠着红漆柱,“里面暖气太足,出来透口气。”


    温舜惯常叮嘱了一句加件衣服,随后,话音隐晦地绕了个弯:“明枝的婚宴热闹吗?那边……都坐的些什么人?”


    他在查岗。


    查的小心翼翼。


    夏雾盯着游廊外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景池,几尊形状嶙峋的太湖石矗立池心。


    其实没必要撒谎的。


    可她真的太累了。只要现在吐出一个“沈”字,电话那头立刻就会炸开无休止的盘问、猜忌与惶恐。


    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另一侧自证,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通话。


    “没谁。都是明枝家里的亲戚,还有几个我们的大学同学。”她闭上眼,把谎撒得平静而干脆,“没有别人。”


    “那就好。”温舜明显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散席?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了,我明天跟……”


    尾音,戛然而止。


    游廊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风停了。而是面前的光线连同气流,被一堵不知何时出现的的黑影挡住了。


    夏雾浑身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


    他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介双手插西装裤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底,明晃晃地挂着戏谑。


    很显然。


    刚才那句为了省事而撒的谎,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雾雾?明天怎么了?”听筒里,温舜还在一无所知地追问。


    不敢出声。夏雾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介盯着她惊恐放大的瞳孔,慢条斯理地往前,迈了半步。


    阴影倾轧。


    “没别人?”


    灼热的气声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混着高浓度茅台的醇烈与薄荷的冷涩。那声恶劣的低嗤,缓缓刮过鼓膜。


    随后,男人徐徐抬手,指骨抚上了她的侧颈。


    大拇指指腹,正正压在她因为撒谎而发紧的咽喉动脉上。


    “咚、咚、咚。”


    失控的脉搏疯狂跳跃着,全数撞进男人掌心。


    夏雾头皮发麻,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只要他拇指微微用力,或者喉咙里发出一丝轻笑,电话那头的温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绝望的祈求卡在气管里,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给不出来。


    别出声。求你别出声。


    “喂?雾雾,信号不好吗?”温舜温吞的、满是疑惑的声音,隔着电波在左耳边响起。


    而在右耳侧。


    沈介没有理会听筒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微微俯下身。高挺鼻梁擦过她面颊,那双幽暗的眼眸盯着她微微张开的红唇,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隙与耳侧。


    作者有话说:


    _(:з)∠)_ 同学们都是好同学!


    第27章 喝醉 不介意,哪


    指腹顺着颈侧跳动的动脉, 上滑寸许,停在她下唇边缘。


    手机贴在耳畔。


    夏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撑着对听筒开口:“明天……”


    气流吐出的瞬间, 柔软的唇肉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虎口。


    有一点湿、又一点烫。


    “前厅的仪式快开始了。”夏雾睫毛轻颤着, 努力维持着语调平稳将谎言补全,“大家都在找我, 我得进去了。”


    男人的指骨因为这细微的触碰而微微一僵。


    夏雾不敢看他, 只能用余光瞥见他半敛着眼皮,眸色顷刻间沉寂,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拆穿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你快进去吧。记得把航班号发给我。”


    “嗯。挂了。”夏雾轻声应下。


    手机刚拿离耳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落下。


    另一只手, 覆了上来。


    男人掌心很热、越过她的指节,就这么包裹着她的手。


    带着她,一同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嘟——”


    屏幕的冷光倏然熄灭。


    宾客大都已落座。空荡的廊道里,正厅的寒暄声飘过来, 隐约又遥远。


    沈介终于收回了碰过她嘴唇的手。


    半瓶茅台的后劲,似乎在这一刻才迟缓地涌了上来。


    脊骨微微塌下半寸, 借着几分酒意, 将额头虚虚抵向她颈窝。


    没碰实, 但那股带着高浓度酒精的呼吸, 已经渗进了她大衣领口。


    夏雾空着的右手立刻抬起。掌心抵住那堵温热的胸膛, 将这股危险又暧昧的重量, 生生卡在半臂之外。


    “我有男朋友了。”背贴着冰冷的红漆柱,夏雾的声音止不住地发着颤,“沈介, 你越界了。起开。”


    掌心下的胸膛微微震动,溢出一点低哑的闷笑。


    “我知道。”


    男人的嗓音被酒精浸得发沙,听上去竟有那么几分妥协与无赖。


    “但我醉了。”


    灼热的吐息压在耳侧,语速很慢、语调很低:“没力气,起·不·开。”


    抵在西装上的手指蜷了蜷。


    几乎是出于防御的本能,是为了能撕下他的伪装,夏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喝醉了根本不是这样的!你装得一点儿也不像!”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夏雾自己都僵住了。


    几秒后,男人从她的颈窝处缓慢地直起身。深黑的眸子慢条斯理地垂下,凝在她的脸上。


    “哦?”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男人低低出声,音色清明。


    这句话擦着鼓膜刮过时,尾音还带愉悦的上扬:


    “那是怎样的?”


    夏雾喉咙蓦地一梗。


    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呼吸瞬间发紧。


    他喝醉了是什么样?


    她真不该接这句话的。


    那层落满灰尘的记忆闸门,被这样被她自己,又一次,无可挽回地撞开了。


    ……


    大一冬末,他二十二岁生日。


    工体的包厢里乌烟瘴气,大理石几案上滚着一堆空酒瓶。


    夏雾推门的时候,里头正闹得掀翻天。


    沈介陷在最深处的卡座里,颈骨后仰,斑斓的射灯光晕,刚好打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听见动静,他眼皮懒懒一撩。


    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眉心倏地一跳,眼底七分的醉意瞬间沉了下来。


    沈介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敕川小腿上,开始发脾气:“把烟掐了!谁他*让你们在屋里抽的?”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沈介冷冷扫了一圈,“这屋里什么味儿自己闻不到?全掐了!她酒精过敏闻不了这味儿,赶紧把排风打开!”


    “祖宗,酒精过敏是不能喝,又不是闻了能要命。你丫有没有点医学常识?”敕川酒还没醒,一边搓小腿一边叫屈,“小嫂子一来,哥几个真是连呼吸都带罪,合着我们都是污染源?”


    他腕上的理查德米勒,朝着沈介脑门甩过去:“您自己看看表!马上十一点三刻了!是谁说零点正经生日只能跟小嫂子过?老子好心叫人受你这鸟气!”


    少年凌空接住,瞥了眼,又丢回敕川怀里。


    他没理会身后打趣,大步蹚过一地狼藉,走向门口。


    前一秒还在发火的人,转过头看向门边的夏雾时,一身凌厉的骨头瞬间就软了。


    他在离夏雾半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熏着她。


    夏雾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待看清眼前少年湿漉漉的眼睛,又悄悄把半步挪了上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的鞋尖上。


    “雾雾,退出去等我。”沈介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促的喘,“这儿太呛。给我两分钟洗个脸,我们回家过生日。”


    ……


    趁着他去洗手间,夏雾叫了代驾。


    车上,喝醉的沈介乖得要命、一声不吭地靠过来,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在她腿上。


    他重得像座山。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透过裙摆,一点点渗进她皮肤。


    窗外的路灯光一截一截地掠过,鸦黑睫毛拓出浓沉阴影。


    怪像狗的。


    特黏人、也特会惹祸。


    夏雾的指尖忍不住探出,轻轻擦过他硬挺的短发。


    膝上的人脊背蓦地一僵。随后,像某种认主的小兽,拿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掌心。


    她笑笑,垂下头,偷亲了他耳朵回应。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代驾熄了火。夏雾推开车门,正要绕过去扶。


    沈介却踉跄着先迈了一条腿出去,一把扣住了代驾师傅的羽绒服帽兜。


    “师傅,搭把手。”他嗓音含糊。


    代驾愣了:“小伙子,你女朋友不是在旁边……”


    “别让她碰。”他大半身子压在代驾身上,呼吸在冬夜化作浓重白雾,“我沉,压着她骨头会疼的。”


    盲抽了一沓钞票塞进对方怀里,“麻烦,您架我上去。”


    那晚,是代驾一路将他架出了电梯。


    玄关门合拢。沈介背抵着墙壁,胸膛剧烈起伏。


    看他难受,夏雾想去接他的外套。


    “退后。”


    被他哑声喝住。


    他垂着眼,视线扫过领口处的干净皮肤,喉结重重滑动。


    “全是酒味,别过来。”他喘了口气,“过敏,要起疹子的。”


    说完,沈介自己脱下外头大衣。


    里面的菲尔岛毛衣大概是觉得热得发闷,他烦躁地拽住领口,双臂交叉,连同底衫一起从头上扯了下来。


    男人赤着精悍上身,转身撞进浴室。


    “哗啦啦——”


    水声响了半个小时。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床沿。整个人被月光勾出一道伶仃轮廓。


    她能清晰地听清自己呼吸有多局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背脊有多紧绷。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浴室门开了。


    床垫下陷。


    男人单膝压了上来。


    他刚冲过冷水澡,浑身冷得像块冰,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垒块分明的腹肌纹理没入暗处。


    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却燃着沉欲的亮光。


    他克制着,不敢吻她的唇,怕自己嘴里残存的酒精气味会熏到她。


    阴影覆下。只埋首在颈间。


    可即便再小心——


    夏雾颤抖的眼睫终究还是承不住那颗泪坠。


    沈介看着那滴泪,所有的动作瞬间冰封。


    他撑在她身侧,浑身肌肉紧绷。


    “我不动了,真的。”


    在捕捉到她微弱抽气声的那一秒,他所有的理智瞬间回笼,压下了那股不知轻重。


    他咬紧牙关,低声哄着。


    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呼吸灼热,却只敢放轻了力道,低下头,将所有的疼惜都落在她潮湿的眼角。


    又吻了吻她的眼睛。颤抖着。


    “叫你雾雾,还真‘呜呜’地哭给我听?”


    嗓音却在触及她颤抖的指尖时,软成了卑微的哀求:“放松点,乖……”


    疼是真的,但不想推开也是真的。


    湿漉漉的眼睫微颤。


    手臂缓缓抬起,摸索着,一点点攀上他汗湿的脊背。


    指尖微曲,在他蝴蝶骨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默许,也是蛊惑。


    静谧的房间里。


    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崩塌。


    ……


    “那是怎样的?”沈介低声问。


    夏雾眼底失焦迅速聚拢。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喉咙微咽,将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画面镇回心底。


    “不记得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空,“太久的事情,谁还会记着。”


    沈介凝视着她明显发紧的下颌线,没去拆穿这份拙劣的嘴硬,反倒偏过头,凑得更近了些。


    “忘了也没关系。”


    吐息擦着她的耳廓烧过去,“我在巴黎跟你说过的话,现在依然算数。夏雾,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不介意她刚才接了谁的电话,不介意她是不是真的爱过别人。


    哪怕她明天就要去领证。


    只要她肯回头。


    只要她肯回到他身边。


    抵在胸前的手掌倏地收紧、发力。


    夏雾一把将他推开,径直跨出那片压抑的阴影。


    “但我介意。”决绝背影越走越远,话语逆着风往后坠,“以前介意,现在更介意。”


    刚绕过回廊,伸手推门时,被旁边的礼宾员拦住。


    “女士,抱歉。新娘正准备入场,正门为了灯光效果已经落锁了。”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楼梯,“您这边请,去二楼的VIP观礼阁吧。那是单向玻璃,视角很好,也不会惊动里面。”


    悬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僵住。


    她身后,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已经逼近了回廊转角。


    没办法,不能毁了明枝的婚礼。


    她只能点点头,顺着楼梯快步走了上去。


    这是一处半封闭的休息间。一整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将正厅内璀璨的灯火投射进来。


    玻璃前摆着张双人沙发。走到最右侧,刚一落座。


    身侧的皮质垫面,便陷了一块。


    一股微苦的薄荷冷香,混着酒气,再度侵占了她的感官。


    沈介也跟了过来。


    夏雾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起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根本走不了。


    跌坐回去。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她贴着沙发靠背,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前方。


    正厅里,琥珀色的暖光溢满整个视界。


    门开了。主桌的人在起立鼓掌,明父红着眼眶,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了新郎手里。


    玻璃内那片明晃晃的幸福映在瞳孔里,一点点融掉了眼底冰壳。


    看着戒指顺着明枝的指骨,平稳推入无名指底,夏雾唇角缓缓牵起。


    真好啊。


    可就在那一瞬,她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根处,突然不受控地泛起了一阵尖锐的痉挛与滞痛。


    呼吸一颤。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求婚 领证吧。


    身侧的男人压根没有去看那场圆满。


    昏昧底光中, 他眼皮半敛,幽沉的视线轻轻拂过她左手空荡的无名指。


    喉结缓缓滚了一道。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知道。


    ……


    那年一月, 四九城下了场暴雪。


    窗外雪絮翻飞, 如成群白雀、又似扑火飞蛾,前赴后继地撞向玻璃, 旋即无声消融。


    室内空气燥得发紧, 夏雾只穿了件单薄的吊带睡裙,背对着卧室门,盘腿缩在地毯上。


    iPad屏幕亮度被压到最低,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法语B2的核心词汇。


    三月就是DELF春季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如果过不了,去考变数更大的TCF?不行, 绝对不行。面签动机信还一塌糊涂,连草稿都没理顺。


    ……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


    右耳塞着单边蓝牙,她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单词,连唇形都不敢大张, 只敢在喉咙深处跟读。


    “咔哒。”


    背后门把手从外面压下。


    脊背骤然绷直。


    凭着这大半年来练出的速度,指尖飞快上滑, 切出背词软件, 秒开了一份《古典艺术史》PDF文献;同时左手一把扯下蓝牙耳机, 攥进掌心里。


    几乎是页面跳出的同一秒, 男人的体温从身后覆了下来。


    “每次洗完澡都不见人, 回回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嗯?”


    他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氤氲水汽。手臂强横地环过来,搭住肩胛骨, 带着点胡茬的下巴顺势压进颈窝里。


    沈介视线懒懒扫过屏幕上成段的英文。


    “看这么细?”嗓音潮湿低哑,贴着她的耳膜震动,“连原注都要去抠?这么用功。”


    掌心里的蓝牙耳机硌着肉。夏雾强压着过速的心跳:“……这门课权重高,如果期末绩点拿不到4.0,会影响明年的学年评优。”


    贴在背后的胸腔震了震,溢出一声闷笑。


    沈介大五快毕业的人,平时连签到都懒得去,压根不在意上面写了什么。


    他大手伸出,根本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直接将机器抽走,反扣在地毯上。


    “拿满绩点做什么?去申那几个几千块的奖学金?”


    掐着那截细软腰肢,直接将人转过来圈进腿,“身体熬坏了算谁的?”


    夏雾垂着眼帘,火烧火燎的焦灼感被压在眼皮底下,在男人看来,反倒透出了一股心不在焉的冷淡。


    这份人在怀里、心却飘在别处的做派,轻而易举地勾起了沈介的不满。


    两指捏起下巴,迫使她抬眼。


    他眸光微沉,盯着那双没怎么聚焦的眼睛。大拇指指腹压在柔嫩的唇角,带着点力道,揉按了两下。


    “一晚上没拿正眼看我。”他低嗤一声,“那堆破书比我好看?”


    没等她找借口糊弄,阴影压下,重重吮咬住那片微张的唇肉。


    松开时,语调不容置喙:“收拾两件衣服。带你出去几天。”


    夏雾愣住,焦躁瞬间窜了上来。


    “去哪?”她眉头微蹙,语调里的排斥根本藏不住,“马上就考试周了,外面下这么大雪,我不想折腾。资料还没看完……”


    “去了就知道。”沈介直接打断她的抗拒。


    修长的指骨探进后脑的发根里,安抚小动物似的揉了揉。


    “考试周也不差这几天。听话。”


    ……


    三个小时后。


    飞往沪市的头等舱,平稳穿过夜层。


    机舱里大灯熄着,只剩阅读灯投下几束冷白。


    靠在航空椅里,夏雾视线从前排椅背的航线图上收回。


    “怎么突然要回去?”她开了口,尽量把声音压得低,掩饰住齿根因为愤怒而产生的细微咬合,“我还有两门专业课的结课报告没交。真想回,等过几周放寒假也行啊。”


    现在正是弄法语面签材料最要命的关口,差一天进度,后续的流程都可能全盘崩塌。


    他凭什么轻飘飘一句“出去几天”,就把她所有的计划全部推翻?


    旁边,沈介屈着长腿,手里横着台Switch。


    塞尔达的界面光影,映在他清俊冷厉的眉骨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推着摇杆。


    “你最近晚上总失眠,做梦都在背那些叽里咕噜的洋文。”指尖拨动摇杆,伴随着细碎的“咔哒咔哒”声,他语气散漫,“首都太干了,带你回家透透气。”


    “可是报告……”


    “不交了。”


    “会挂科的!”


    “啪嗒”。


    游戏机被丢进旁边的储物槽。


    “挂不了。”沈介终于撩起眼皮,偏过头看向她,“大二那点基础课,明天我找个大三的替你写一份交上去就行了。”


    “你什么都不用管。”


    不容置喙。几句话,就碾碎了她所有借口。


    夏雾呼吸一梗,随即无力地叹了口气。


    不能再争了,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惹他生疑。


    咬死后槽牙,闭上嘴,她默不作声地扯过毯子,盖至胸口。


    面前的小桌板上,端正地立着一台iPad。屏幕亮着全英文的《古典艺术史》


    而在iPad的背面,视线的盲区。


    她左手藏在毯下,掌心里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亮度被拉到了最低,上面全是必须死记硬背的法语词根。只能抓紧这点缝隙,能看几个是几个。


    可刚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旁边传来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沈介喝了口冰水,将杯子搁在扶手托里。


    夏雾神经一跳,盲按在侧键上的拇指极快发力,瞬间锁息了手机屏幕。


    与此同时,右手平稳抬起,正要在iPad上装模作样地划过一页。


    手背骤然一沉。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来,不容拒绝地将iPad抽走,反扣在小桌板上。


    随着中间的隔挡缓缓升起,男人的气息压进了领地。


    沈介倾身靠了过来。长臂一伸,大掌直接探入毯底,熟门熟路地寻向侧腰。


    毯子底下,夏雾的脊背一僵。


    那部没来得及藏好的手机还攥在左手里!


    而男人的指骨,此刻已经擦过手机边缘。


    只要他的指尖再往前探出半寸,或者手掌稍微往下压一压,一切就会彻底曝光!


    五指轻轻松开。


    手机顺着真皮座椅的弧度,滑进内侧深缝里。


    同时,她腰肢刻意软了下来,主动往前迎了半寸,用身体挡住了他继续试探的手。


    “还在看?”


    沈介顺势收拢五指,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压在肩窝里,鼻息扫过耳廓。


    他张开嘴,在白皙颈侧咬了一口。


    夏雾疼得一缩,强压下剧烈到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佯装镇定地嗔了一句:“属狗的呀你!”


    埋怨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俏,完美掩盖刚才的真实战栗。


    ……没被发现就好。


    男人的嗓音在交叠的呼吸间缠绕,透着点被打扰了兴致的懒怠:“出来玩也不理人?”


    眼睫重重颤了下。


    夏雾将半边身子靠进他胸膛,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声,轻声将谎撒到底:“没有……只是怕挂科。”


    大掌按住后脑勺,像顺毛一样揉了两下。


    “别管你那点破学分了。”他闭着眼,鼻尖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嗓音低哑惑人,“到了沪市,带你看个好东西。”


    ……


    两个小时后,航班落地。


    沪市没有雪,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冷意粘稠地扑在脸上。


    黑色轿车驶离机场。


    视线随着外头的路牌不断后退,心底那点刚按下去的警惕重新翻涌上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甚至不是往市区的方向,路灯越来越稀疏,两边的树影连成了一片阴森的荒野。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她转过头,嗓音紧绷。


    沈介捏着那截纤细的指骨把玩,连头都没抬:“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滑入西郊,停在一座铁艺大门外。


    门扇向两侧退开,轮胎压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停在一座法式新古典主义的私人庄园前。


    夏雾下车时,仰头看着那排高耸的罗马柱与穹顶,愣了一下。


    这建筑风格、这立面结构……跟《古典艺术史》文献配图,一模一样!


    心底那股被强行带回来的焦躁,忽然顿了顿。


    难道……他在飞机上说“挂不了科、带你看个东西”,是带她来看建筑原型找期末素材的?


    沈介没让司机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这是哪儿?”


    环视着四周考究的浮雕,紧绷的肩背因为那点先入为主的“素材论”而稍稍松懈,“你带我来……是找期末作业素材的?”


    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微顿。


    回过头,视线扫过她眼底那点天真的探究,唇角牵起一点弧度。


    “算是吧。”挑了下眉,他没多作解释,牵着她走上二楼。


    停在一扇双开橡木门前。


    金属把手压下,门被推开。


    看清里面的瞬间,夏雾的眼睫细微地定住了。


    挑高极佳的开阔平层。整面承重墙被砸通,换成了全景落地玻璃。正北朝向。


    没有一丝刺眼的直射光,只有漫反射进来的自然光,毫无阻碍地铺满全屋光洁的木地板。


    “这下,总能放过我那些用来给你当抹布的白T恤了吧?”


    沈介从身后贴上来,长臂一圈,将人连大衣拢进怀里。


    下巴压在她肩窝处,带点懒散的鼻音。


    “以后,你所有的寒暑假,咱们全在这儿过。”


    所有的寒暑假。都在这里。


    就、就全凭她抱怨过的一句话。


    ……他就真的能为她平地起高楼?


    “怎么不说话?”


    迟迟等不到回音,男人的嗓音低了下去。大掌顺着她的大衣腰线上滑,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力道,按压着她的肋骨。


    “高兴得忘了词?”


    薄唇贴上侧颈,在那截跳动的动脉上流连。


    嗓音理所当然,又透着点讨要好处的恶劣:“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没点实际表示?”


    他低声笑了下,咬着她的耳垂:“去里面的休息室谢我,成不成。”


    “……刚下飞机,我有点累了。”


    夏雾垂下眼皮,发僵的脊背往后靠了靠,“而且,这屋子大得让我有点……害怕。”


    是真的害怕。


    太重、太密不透风,压得她喘不过气。


    “行。不急这一会儿。”


    他似乎心情很好,松开手臂,大掌滑下去,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紧扣,牵着人往画室中央走。


    停在实木案几前,沈介松了手。


    一份文件,被推到她眼皮底下。


    白纸黑字。


    ——《产权让渡书》。


    他摸出支钢笔,压在文件上方。


    笔尖正正指着“受让人”那道空白的横线、也指着她。


    “签了。”指骨在台面上随意叩了两下。


    夏雾视线微垂。


    指尖还没碰到金属笔杆,掌心就先渗出了一层冷汗,仿佛是被那笔尖生生戳出来的。


    “太贵重了。”


    她没去拿笔,声音细微地打着颤,“沈介,我还在念书……这么大的房子,我不敢拿。”


    然而,盯着那发白指节的男人,只觉得这副推三阻四的胆小样挺有意思。


    “出息。”


    他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


    紧接着,一只深绿色的丝绒方盒,从他大衣口袋里被摸了出来。


    里面是一枚切割完美的沙弗莱石。


    多切面的宝石将光线尽数吞噬,又吐出细碎跳动的火彩。


    浓郁、澄澈。


    像极了初春森林里一滴露水,又像是被人精心捕获、浓缩在方寸之间的一缕光。


    沈介没下跪,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他直接扣住她的左手。


    指腹压死在虎口上,力道大得根本不容抽离。


    拿过那枚戒指,对准无名指。


    生推到底。


    冰凉的戒圈刮过指节,卡在最深处,压出一道泛白的红痕。严丝合缝。


    “房子不敢拿,先空着。”


    “但人得先定下来。”


    惊魂未定的人,被他重新揽进怀里。


    规划脱口而出,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毕业就去领证。家里那边我搞定,用不着你露面。婚礼你不是喜欢海岛森林么,随便挑。以后想办展我替你铺路,想开画廊我给你砸钱。”


    “但就一样。”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声音贴着发丝,微哑、偏执,“雾雾,你就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


    无名指根处,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卡入骨缝的滞痛。


    眼睫微动,夏雾虚焦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眼前的单向玻璃上。


    一窗之隔。外头,明枝正端着香槟敬酒,笑意明艳。


    暖气口徐徐往下送着风,烘在她额头细密的冷汗上,激出一阵湿寒。


    下一秒。


    左边肩头猝然一沉。


    夏雾呼吸微滞,偏过脸。


    身旁的男人阖着眼。


    今天他没戴眼镜,失去了修饰遮敛,那道轮廓极深的眉骨便直白地拓进了阴影深处。


    像是一幅被烈酒不慎泼透的素描,线条洇散软化、沉寂出一种疲态。


    高大身躯顺着皮质沙发的弧度,偏侧过来。


    深黑大衣敞着。滚烫的吐息裹着浓郁的醇酒味,沉闷地擦过她颈侧薄薄的皮肤。


    他睡着了。


    夏雾僵坐着。


    垂在身侧的右手停顿了几秒,缓缓抬起。指尖抵上他大衣的小臂处。


    原本是要发力,像之前那样。


    可指腹触及到那层微糙的羊绒面料时,动作却停住了。


    侧颈被男人的呼吸烫得发紧,肩头被压得几近脱力。


    夏雾就这么看着那堵单向玻璃。


    那只抵在深黑布料上的手,骨节微蜷,慢慢攥出一小道细微的褶皱。


    推开他的力气,还是没能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抽奖设置错了,好久没弄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章节被锁抽奖设置错时间……


    感觉最近SH变严了,简直就是敏敏肌


    第29章 心魔 “这就是你


    夜渐深。明枝的婚宴After party设在酒店顶层的行政套房里。


    没有长辈拘束, 香槟开了几支,气氛松弛。


    夏雾摊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半杯没加冰的气泡水。


    手机界面停在某蓝色招聘软件。


    满屏的“送达”、“已读”,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看上的那些老牌画廊和私人美术馆, 高傲得连个自动回复都没有,仿佛招聘信息挂出来是给HR的业绩。


    倒是有家做网红IP的策展公司敲了她。


    【索邦艺术史硕?学历挺亮眼的啊妹妹。不过我们这儿主要做网红打卡装置的, 可能委屈你了。】


    看似客气, 下一秒却话锋一转:


    【你回国是不是半年了,没找工作么,这段空窗期你在干嘛?】


    夏雾敲字的手指顿了顿,老实回复:【全职筹备个人独立策展。】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好的。】


    然后,对话框就死了。


    “为了办展脱产半年”,翻译过来大约等同于“待业啃老”、“眼高手低”、甚至“脱离社会”。


    哎。


    本科首都, 硕士索邦。国外的圈子断了,国内的资源没攒。


    大庙进不去,小作坊又嫌她这尊菩萨太招摇、留不住。


    横竖卡在中间,高不成, 低不就。


    她本来还发愁,万一真找到了合适的全职工作, 明年四月前还得辞职,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履历。


    现在看来, 纯属想太多。现实的职场, 压根就没打算给她留门。


    夏雾叹了口气, 切回简历修改界面。


    删掉了“个人独立策展”几个字, 换成了更具商业迷惑性的“个人艺术IP孵化与商业项目落地执行”。


    按下了保存键。


    去他的艺术纯粹!


    刚退回主界面。四人寝的小群里,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毫无形象地发着疯:


    小静:【姐妹们!老娘终于把那个跨国私洽的案子结了!这破估值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算!已经改签最早的班机, 等我杀过去!!![发狂][发狂][放鞭炮]】


    阿笙:【[大哭]9命[下跪]导师临时加了几组对照,我还在实验室死磕扫描数据……你别抛弃我啊静香香~~!!】


    长条沙发上,明枝靠着软枕,正懒洋洋地敲字。


    时阅半蹲在茶几边,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着头,褪下新娘脚上那双勒出红痕的细高跟。


    “脚背都肿了。”掌心裹住脚踝,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早跟你说,敬酒的时候换那双平底的。”


    “那双不配这条鱼尾裙啊!”明枝脚趾蜷了下,理直气壮地踢了踢他的衣摆,“时教授,收收您那副教育人的腔调。您按疼我了。”委屈巴巴。


    时教授摇了摇头,没脾气地笑了一声。指腹顺着红肿的足弓匀速推过,换了个更轻的力道,继续揉。


    被捏得舒坦了,明枝仰头抿了口香槟,偏脸看过来:“夏夏。小静明早就到,阿笙下周二也请到假了。你要是不忙,干脆多留几天?咱们四个好几年没聚齐过了。”


    夏雾的视线,从两人自然又默契的依偎上掠过。


    “行。”她敛下眼睫,轻声应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急事,我多待一周。”


    “那明天咱们什么安排?带你去逛逛新开的买手店?”


    “算了吧,”夏雾打趣,“新婚头一天就把新娘子拐走,时教授下次还能让我进门?我连回京都悬、搞不好就得落地被暗杀。明儿我得去忙个展。”


    “那晚上见~”明枝朝旁吐了吐舌头,又蹭了蹭他脑袋,“白天陪你,晚上陪我姐们。”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时教授还能说什么,只得服从调剂:“都好。听你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


    夏雾切出热火朝天的微信群,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她回复:【我大学室友过几天都来,好不容易聚一次,我多留一周,下周末回。】


    发送。


    屏幕顶端很快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出现,消失。


    过了几秒,又出现。


    断断续续,闪烁得极其艰难。


    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男人正在猜忌她留下的真实原因,却又在极力伪装大度。


    夏雾转过头,看向套房的落地窗外。


    首都夜景铺陈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两条沉默而耀眼的赤色光带。玻璃倒映着她清冷眉眼,找不出一丝波澜。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白色的对话框才弹出来。


    【好。你们难得聚齐,好好玩。】


    隔了几秒,又跟进来一条:【定好回程航班发给我,行李重的话,我请假飞过去接你一起回。】


    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杯壁上的冷凝水蜿蜒滑落,滴在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水滴顺着手背砸在地毯上,夏雾敲下几个字:【不用折腾,我自己回。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解释。


    按灭屏幕。


    手机被面朝下,倒扣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


    翌日。


    出了地铁,又转了趟车,抵达通州宋庄时,天阴得发沉。


    道旁的画材店一家挨着一家。连空气里,都经年累月地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和铅炭味。


    将那条棕灰色的羊绒围巾裹严,夏雾逆着北方的钝风,沿着斑驳的红砖墙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栋灰扑扑的小楼前停下。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沙沙”的排线声,枯燥、机械、压抑。


    夏雾的脚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了停。


    也就是在这里,她亲手掐灭了当画家的念头。


    高二那年的封闭集训。


    与南方温润气候截然相反的干冷冬风、烧得人每天清晨流鼻血的暖气、还有一双永远沾满铅灰、洗不干净的手。


    她在这里拼了半条命,也是在这里无比清醒地看到了,自己与“天才”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画室里从不缺苦行僧、只是天赋这东西太残忍。


    在见识过真正的天才落笔的惊艳后,任何的勤奋都显得像个笑话。


    她认了命,退而求其次,改投了理论向的艺术史。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避开满地散乱的旧画板,停在最里间的教员室门外。


    门虚掩着。


    老吴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半截软碳,正给一学生改速写。


    “这块肌肉的形都散了,转折卡这么死给谁看?”他在纸上重重蹭了两笔,操着口沙哑的京片子,“拿回去,重擦!”


    学生灰头土脸地抱着画板溜了。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桌上保温杯。水汽氤氲里,这才瞥见门口站着的人。


    厚重镜片底下,眼角的细纹缓慢地聚拢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老吴放下杯子,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夏雾?这得有六七八/九年没见了吧。”


    “吴老师,哪有那么久。”夏雾眉眼微舒,走过去,“来北京喝喜酒,顺道来看看您。”


    老吴拿脚勾过一个马扎,示意她坐。


    “听老周说,你去巴黎念书了。”他打量着眼前出落得清冷沉静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惋惜,“钟大画家的闺女,最后真没端调色盘?”


    夏雾淡笑了笑,坐下。


    她拉开手拿包,从中抽出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明年四月,我在上海做一场独立策展。”她声音平静、清透,“您有空的话,来给我压压阵。”


    老吴愣了一下。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在裤腿上蹭掉了指尖的炭灰,这才双手接过来。


    抽出那张门票。策展人那一栏,印着夏雾的名字。


    老吴看了许久,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挺好。”


    他把票小心装回去,搁在桌面上,“咱们学画画的,一百个人里能出一个祖师爷赏饭吃的,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剩下的,干设计的干设计,开画室的开画室。”


    “只要你这双眼睛还能辨得出好赖、没把看美的本事丢了……当年受的苦,就不算白挨!”


    夏雾垂下眼睫。


    视线虚虚落在自己如今干干净净的手背上。


    “嗯,没白挨。”


    复又抬起眼,清冷的眸底蕴着几分坚韧的光亮。唇角微微牵起,“所以,那把调色盘,我也没真舍得扔。”


    “画我也还在画。”


    没有过多的自矜,她重新拉开包,拿出一台Ipad,点开屏幕,平平推到老吴面前。


    “这场个展,策展人是我。”


    屏幕微光映亮眉眼,“压轴的参展组画,也是我画的。”


    老吴盯着屏幕,厚重镜片下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赶紧放下水杯,戴回眼镜凑近了细看。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爱惜地放大、滑动。


    好半天,喉咙里才溢出一声叹息。


    “好……好啊。”


    老吴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就冲你现在这笔触和底子,大闺女欸,没给你爸丢人!”


    喝了一大口热茶压下激动的情绪,老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过来,神色变得有些促狭。


    “你今天来得倒巧。一会儿有个人要过来,你正好见见。”


    “谁?”


    “心魔。”


    夏雾的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心口莫名漏跳了半拍,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在宋庄集训那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除了排线就是光影,连洗个头都是奢侈。


    看着她云里雾里的神色,老吴笑呵呵地摆摆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既然老吴能笑着打趣,多半是当年哪位回访的客座名师或画界前辈。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时过境迁,现在的她,已经有了直面那些“天才”的底气。


    “吴老师。”夏雾将目光落回平板上,顺手划到了下一张图,“见那位前辈之前,我想请您先客观地,帮我把这两幅画评一评。”


    屏幕上,是一幅夜景油画。


    画的是深秋雨夜,沪市老洋房窗外的梧桐与弄堂夜雾。


    老吴凑近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意外:“群青画雾,黛绿压暗部?”


    “嗯。晚上的雾受天光影响,泛冷蓝;梧桐吃不到光,是死绿。”夏雾答。


    “处理得很克制。”老吴指着暗部细节,“群青加了油稀释,用古典罩染一层层叠上去的吧?雾气没死,透着点半透明的呼吸气口。梧桐退在后头,安分守己。”


    他靠回椅背,评价中肯:“心静。没个几年的水磨工夫,熬不出这种韧性。是好画。”


    听到老师的肯定,夏雾眼睫微垂。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您再看看这张。”


    画面陡转。老吴愣住了。


    同样的取景,同样的视角,甚至连底色的主颜料,都是同一盘群青与黛绿。


    但这幅画的骨相,却透着股翻天覆地的暴戾。


    作画的人根本没用调色油稀释。纯粹的群青被刮刀厚涂在画布上,雾气失去了所有的透明度,像一堵倒压下来的深海断崖,令人窒息。


    原本退在暗处的黛绿梧桐,被粗暴拉扯。树枝扭曲着、像带着攻击性的铁链,死死绞杀了整幅画的留白空间。


    而在那片压抑的色块间,布满了横七竖八、被透明胶带强行黏合的丑陋裂痕。


    “一个朋友画的。弄坏了,我给拼了起来。”


    夏雾看着屏幕,“同样的景,同一块调色板。我想请您客观评一评,这两幅,到底哪幅更好。”


    老吴盯着那张照片里拼接的残卷,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几处下刀极狠的转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笔触……”老吴推了推往下滑的镜架,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下刀的习惯,看着太眼熟了……”


    夏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但老吴没去深究那份“眼熟”,他往后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朋友是个奇才,灵气逼人……但也逼得人喘不过气。”


    “各有千秋,不相伯仲。”老吴下了论断。


    “那如果硬要选一幅呢?”夏雾看着他,语带执拗。


    “硬要选啊?”


    老吴皱着眉,视线在两幅画之间来回切换,光影在镜片上高频闪烁着。


    “论天赋,论画面一瞬间抓人的爆发力,他压你一头。”


    老吴指尖又是利落一滑,把画面定格在了夏雾的那张画上,“但如果要挂在展厅里天天看,我选你这幅。”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抬起眼:“为什么?”


    “画如其人。”


    老吴拿过桌上的抹布,慢慢擦着手,目光却还流连在屏幕上,又忍不住往右拨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残卷。


    “他这幅画,刮刀下得太狠,全在走极端啊。”


    他点着那几处最厚重的暗部肌理。


    “纯颜料不加油底,直接往画布上生砌。视觉冲击力确实强,但这种画法太燥、太绝。没有媒介剂做缓冲,颜料结膜之后脆得很,时间一长,画布稍微吃点力,这些地方自己就会龟裂、崩脱。”


    “归根结底,是他构图和下笔的侵略性太强。所有的锋芒全逼在死角,连一丝气口都不给。这股气太横,画框承不住,伤画,也伤人。”


    老吴叹了口气,滑回夏雾那页,


    “古典罩染讲究薄涂多层,要一笔一笔,把情绪沉到底色里头。光打上去,折射出来是透气的、润的。这种克制,反倒比他那种透支画面的爆发更耐看,也更能长久地留得住。”


    “所以,硬要比个高下,还是你这幅好。”


    夏雾眼底浮起一丝释然:“谢谢您,吴老师。”


    按下侧键,屏幕熄灭。她正准备收包起身——


    “咔哒。”


    教员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穿堂风卷着走廊上淡淡的炭灰味,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吴老师。”


    一道低沉、磁冷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透着股熟稔的散漫:“京通快速堵死了,来晚了点。”


    这道声音、这副语气,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捏包的指骨瞬间收紧。


    老吴脸上堆起了褶子,从马扎上“蹭”地站起身,乐呵呵地迎了过去。


    “不晚不晚!正聊着呢!”老吴在大腿上拍了拍手灰,“沈介啊,你要是再不来,这姑娘可就要走了。”


    说着,老吴转过头,冲着僵在原地的夏雾招了招手。


    他献宝似的揭开了刚才的谜底:


    “来,夏雾,老师给你介绍一下。”


    “这就是你当年一直想见的那位‘大神’。那时候还跟我较劲,说非得练出那种笔锋不可……这不,本尊来了!”


    老吴指着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语气里全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沈总心动时刻了!


    真正の初遇即将来临~回忆篇接近尾声啦~快到车厢戏了owo


    由于……我抽奖没送出去,评论发吧……(扶额)


    第30章 薄荷味 心动,是下


    京通快速没堵, 车到得很早。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红砖墙掉了几块皮,爬山虎的枯藤比八年前更密,缠住了半扇锈掉的铁窗。


    天是铅灰色的, 像一块没调匀的废底色, 压在宋庄那些低矮的屋顶上。


    他当然知道她在这里。


    也知道,她一定会躲。


    但以她的执拗, 只要人还在首都, 就一定会回趟宋庄。


    两天前,他就给老吴打过电话。


    几句寒暄过后,交代得很淡:“夏雾如果回去看您,给我个消息。”


    推开画室后门的时候,没什么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灰,混着松节油和画纸的味道。


    几个学生抱着画板从他身侧挤过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又很快转了回去。


    他找到那间教员室。里面的人在说话。


    老吴的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带着几十年没改的京片子。声线间隙, 偶尔漏出另一个声音。


    像首都冬天早晨,还没晒到太阳的冰凌。


    他在门外默默听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她要走, 才迈开长腿推门进去。


    老吴拔高了声音, 热络地招呼着什么, 还要把当年那张大卫像翻出来。


    这些他都没太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员室的微尘, 定在了那道僵硬的背影上。


    看着她绷直的薄肩, 沈介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昨天的婚宴。


    他靠过去,她的肩膀虽然往旁边让了些, 却还是撑住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她没推开他……


    正出神。


    旁边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见了鬼的磁场,热络的话音渐渐弱了下来。


    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怎么都不说话?看你们这大眼瞪小眼的……你俩,以前见过?”


    夏雾张了张嘴。


    刚才那点可怜的错觉瞬间碎了,看口型就知道,她又要推开他了。


    无非是那套用来跟他划清界限的冰冷说辞——“不熟”、“没见过”。


    “认识。”


    赶在她那句绝情的话吐出之前,沈介开了口。


    长腿迈开。两步,停在她身前。


    大衣下摆蹭过画架边缘,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浮。


    “不仅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她。


    “而且,很熟。”


    夏雾身形微晃,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震惊、有防备、有愤怒,像在步履平顺间,被从天而降的冷水砸中睫毛。


    沈介受着回望过来的目光。


    神色未变分毫,眸底深寂。


    很熟。


    这是实话。


    就像八年前,宋庄集训班的那个严冬。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冬天。


    不是什么大学画室,更不是西直门立交桥下的大雨。


    远比那些,要早得多。


    ……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后来雪化了,红砖墙被雪水洇透了,砖面从浅赭色吃成深赭。


    那天沈介没有回市区。


    他口袋里揣着张美院校考的报名表。


    对折了两次,纸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


    他父亲用两个电话断了他的路。


    第一个打给集训营的校长,第二个打给他,“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破画,明天我会让司机去当垃圾收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画完手里的速写。


    画的是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交错,像一张网,网一小格窗户、也网着他。


    画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面无表情地撕了。


    推开画室的门,去巷子口买了包烟。


    那天下午,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烟味吹散,又灌进新的冷空气,灌得他喉咙发干。


    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起他爸那张从不正眼看他的脸,


    想起妈妈在病房里签字的瘦弱背影,


    想起画室里那些即将被收走、注定要发霉落灰的油画。


    反正。这辈子,烂透了。


    他这么想着。


    突然,一阵细响,混着风声,从巷子拐角传过来。


    “沙——沙——”


    声音像是刷子在墙面上摩擦发出来的,仿佛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刨土。


    还有金属提手晃动声,叮叮当当的。


    掸烟灰的手微顿。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透过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落了过去。


    枯木、灰墙,


    满目萧瑟的冬景里,突兀地撞进了一抹极浓郁的绿。


    ——RAL6016。


    那是调色盘上极难压得住的地中海绿松石,调不好就发灰发闷,像一滩死掉的苔藓。


    那个女孩,穿着同样颜色的廓形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


    这会儿正踩在一个油漆桶上,手里举着把宽刷,一层一层往上叠,竟然把那个颜色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半成品的墙绘。


    画的是几丛薄荷。有的已经画完了,叶子是用好几种颜料调出来的暗绿,在破败的砖墙上泼开了满眼的野气。


    鲜活的。


    像是往嘴里塞了一颗强效薄荷糖,还是在北京的冬天。


    那股凉意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根一路窜上鼻腔,直冲眼眶,把所有麻木的感官全部劈开了。


    他下意识想吸气,想把那股刺激推得更深、留得更久一点。


    风把墙头的碎炭灰吹起来,洋洋洒洒落在画好的叶面上。


    女孩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像被谁捏了一下。


    端详了几秒,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拿手背的袖子蹭了一下沾灰的脸。蹭完,又像只雀儿一样,蹦跶着踩回了油漆桶上。


    她踮着脚往上够的时候,脚下的油漆桶晃了一下。


    廓形毛衣下摆,因为这个拉伸的动作往上缩了半寸。


    一截后腰裸露出来,腻白如瓷,脊柱的沟壑若隐若现。


    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把刷子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里捂了几秒,暖了暖,又换回去,固执地继续往上够。


    沈介夹着烟,站在枯藤后。


    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往前走。只是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咔嚓”


    靴底猝不及防踩碎了一截枯藤。


    女孩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风把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蹭耳朵。那双清透黑亮的眼瞳,看向了巷子口。


    沈介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贴着舌根,悸动化作唾液,缓缓蓄在舌底。


    喉结滚了一下,连同隐秘的慌乱全部咽了下去。


    后退的脚步,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


    风迎面刮过来。


    他抬起手,摸到了一手扎人的胡茬。


    还有被风吹得发绺、散发着颓败烟味的头发。


    冷硬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操。


    没刮胡子。也没洗头。


    ……


    “哟!”


    老吴的京腔,把沈介从愣怔里捞了回来。


    “合着你俩不仅是校友,还是老相识啊!”老吴没听出那句“很熟”底下压着的暗流,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搭桥,“那还等什么?正好,这儿有两幅画,你俩一起……”


    “吴老师!”


    平板被夏雾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齿裂音。


    金属齿咬合的那一下,老吴的话音刚好断在半空。


    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巧合?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我还有事,赶下午的飞机。”夏雾拎起包,没看任何人,“先走了。”


    老吴的手僵在半路:“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


    夏雾充耳不闻,低头快步往门口冲。


    可只迈出半步,光线便被一道深黑截断了。


    “让开。”她被迫停步,抬起眼。


    那双瞳孔里,像是深冬湖面崩开了的冰缝,闪着冰冷微光。


    沈介一动不动地挡在那儿。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睫毛颤出的那一点恼,看她因为气极而在眼尾烧出的那抹红。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


    气他处心积虑,气他步步为营,气他连老吴这种长辈都能拿来做局。


    可那又怎样?如果不做局,他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躁郁,男人开口,嗓音削薄锋利:


    “急着回去,处理画廊清退的事?”


    夏雾的瞳孔缩了缩。


    沈介又逼前半步。冷感的薄荷味漫过去,像北方的冬雾,从窗缝里洇进来,等你感觉到冷的时候,骨头缝里已经全是它的湿气。


    男人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四个字——


    “恒风资本。”


    作者有话说:


    少男の暗恋心事大概会写番外(?)


    回忆终于写的差不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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