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怎么突然来了?”
祝今愿回宿舍时, 时间已过去将近半小时,陈妙言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她回来, 便顺便问了一声。
祝今愿一面往里走,一面拉开衣橱回说,“不知道。”
“真的假的,他没提前跟你说?”
“没有,”祝今愿声线平静, 拿出换洗衣物,见好友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了想, 又解释道, “我哥做事一向不跟我商量的,或许在他眼里, 我永远都是小孩吧。”
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衔青在某些方面很有一股中式家长的迂腐气,他总认为自己思虑更周全, 更不可能伤害妹妹, 因而许多时刻的所谓民主不过只是一种变相的通知。
就好比祝今愿说自己喜欢他, 他先入为主认为她只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根本不懂何为喜欢,那无论她如何自证, 陆衔青都不会相信她的认真。
祝今愿不得不承认, 这些时日令她感到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挫败。
许多事她可以通过努力来拿到优秀,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判定为输的比赛,她又该如何才能走到终点呢。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正准备进浴室洗澡,不远处的陈妙言忽然“诶”了声,“有人把今天的密室录像发群里了。”
祝今愿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今天真是身心俱疲,此刻的她亟待热水澡洗去疲惫,然而尚未等她拉开门,陈妙言便径直从旁边将手机递给她,说,“群里都在讨论你跟周既贇哎。”
“我……跟周既贇?”祝今愿闻言这才低下头。
微信聊天框内,眨眼刷上去数十条消息,而此刻群内如此活跃的原因来自于五分钟前有好事者将密室录像里她跟周既贇不慎摔倒撞在一起的画面给截了出来,那人也不知是无聊,还是纯属想搞事情,特地截出的那一帧恰好是祝今愿不小心趴在周既贇身上的那一幕,从图片中的角度看上去,俩人的嘴唇似乎碰到了一起,而周既贇下意识中竟然还知道伸手护住了她的腰。
……真的看起来相当暧昧。
祝今愿有点无语,眉头紧锁,拿着陈妙言的手机哒哒哒敲字,“这种没有根据的事情,能不能不要乱传播。”
谁知这一下非但没有制止大家的八卦,反倒更多人在群里出现。
诸如,“你怎么知道没根据,你是当事人啊”“大家随便聊聊而已,有必要这么认真吗”“我看你是女的,该不会是喜欢我们周少吧”“啧,这下好玩了”此类言论不绝于耳。
等待开学的大学生最为空闲,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但总归话题是围绕在祝今愿和周既贇身上的。
祝今愿看着心烦,三两步将换洗衣物塞进衣柜,又走去桌前拿起手机正要回复自己就是当事人,敲字间隙,蓦然发现当事人中的另一方已在群内出声。
周既贇直接引用了那一条质疑她并不是当事人的言论,毫不客气回怼道,“我这个当事人总可以回你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麻烦不要再发酵,还有,截图要截全,全程不超过一秒的视频被你们曲解成这样真的很烦。”
说完,周既贇便没再回旁的,而群内也因为他的这一通回怼渐渐安静下来。
紧接着,祝今愿的聊天框内多出一则新消息。
周既贇私聊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知道群里在讨论这个就赶紧解释了,希望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祝今愿有点惊讶他竟然还会特地跟她再解释一遍,忙回说,“没事没事。”
而陈妙言不知何时悄然转移至她的身旁,旁观完全程又瞥见这一幕的她蓦地开口道,“其实……我觉得吧……周既贇这人还挺不赖的。”
祝今愿没作他想,点一下头,算是认可,“确实。”
陈妙言见状微挑一下眉,忽的想到什么,凑过去笑道,“今愿,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视频?”
“就是男人就像口香糖,这个没味道就管下一个,反正全世界有35亿男人嘛。”
陈妙言的脑回路一向有些天马行空,见祝今愿似乎仍旧在思索,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凑近,将群里那张照片找出,伸手递至祝今愿面前,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比起你哥,你跟周既贇更配呢。”
祝今愿闻言立时蹙起眉,“什么?”
陈妙言倒是半点不慌,两手一摊,反身靠在桌前看向自己的好友,“你别这么抵触嘛,我只是给你提供一种思路……而且我看你这些天为了你哥这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感觉真是有点替你提不上来劲,今愿,”陈妙言看过来,浑圆眼眸直直注视祝今愿,“你真的能够分得清,喜欢和执念的区别吗?更何况,还有习惯、依赖、占有欲……你们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感情与旁人不同很正常,但如果,当年你去的不是陆家,而是王家,你在今时今日也会对他产生相同的情感吗?”
“我觉得这才是你需要想清楚的问题。”
陈妙言说完,便拍拍衣服,大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她一边暗叹自己这几年的言情小说真是没白看,一边爬上床,将床帘放下,把外面的空间完全留给此刻略有些迷茫的祝今愿。
……
祝今愿这晚睡得并不好。
有时候,一些道理经由陆衔青讲出,她会本能抵触,以为他只是将她当小孩,用莫名的借口来搪塞她的真心,但,这样的反问从好友陈妙言的口中说出,带给她的则更多是困惑,而在那困惑之外的,则是一瞬间的迷茫。
倘若真的如陈妙言所说,她在十年前踏入的并非是陆家,而是其他的赵钱孙李,她今日的感情会有所变化吗,倘若哥哥换了人,她是否还会喜欢,如果她也同样对他产生了占有欲,那是不是代表,她的喜欢于她而言只是她害怕被抛弃的借口,实际上,她的爱并不纯粹。
因为并不纯粹,所以才被哥哥一眼看穿吗?
祝今愿莫名有些惶恐。
此刻的她竟然无法确认,她的喜欢是不是仅仅只是来自于长久的陪伴与依赖,倘若换了一个人,她是不是也可以在日常的相处中渐渐对另一个人产生心动的感觉呢。
或许时间可以抚平一切,或许有朝一日她真的可以做到。
在这股深切的挫败感之外,祝今愿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丝莫名的希望。
她好希望得到哥哥,又好希望能够逃离这种接近抑郁一般的心情。
正这么想着,手机里忽然传来一则消息,是周既贇觉得因为自己叫她受了莫名的非议,心里过意不去,想要请她吃顿饭。
祝今愿下意识便回说不必了,毕竟在这件事上,周既贇也是受害者,实在没有让他请客的道理。
周既贇倒很坚持,“其实发群里的那同学我之前跟他有点交情,说起来也算是朋友,所以我真挺过意不去的,你要是觉得尴尬,可以带你朋友,我一并请。总之,请给我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已经说成这样,祝今愿如果坚持不去,倒显得她有点奇怪。
所以也没再纠结,两人便约在校外不远处的一家日料店。
因为是别人请客的缘故,祝今愿当然没好意思带陈妙言,倒是她听完缘由,朝祝今愿好一顿挤眉弄眼。
祝今愿耸耸肩,心道解释她也不信,便没再说旁的。
学校旁边的店以亲民著称,说是日料,其实菜品更偏向于日式简餐,两人方一落座,周既贇便将菜单递过来,说,“我已经提前预约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没有要加的。”
祝今愿看完已点菜品,又翻了翻菜单,只给自己加了杯橙汁,“已经很多了,再点就该吃不下了。”
周既贇见状笑了声,大抵是看出她的敷衍,倒也没再坚持。
不知是不是祝今愿的错觉,在日料店独有的暗色灯光照射下,她总感觉周既贇朝她看过来的目光多了一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祝今愿下意识将目光错开,转而研究店内环境,然而余光却又不可避免将他揽入眼底。
周既贇是那种典型的稚气未脱的少年长相,双眼皮,浓眉,直鼻,不算薄的嘴唇,不笑时有些酷,但若真的笑起来,又会让人感觉挺好相处。
事实也的确如此,见祝今愿有些尴尬,周既贇抓了抓头发,终于想出一个话题。
他微微侧转过身,略有些困惑地开口,“祝同学。”
“嗯?”祝今愿见状也回身看向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其实我后来还去过好几次社团,但都没有遇到你,”周既贇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低头注视她的眼眸,“你后来没去过社团吗?”
祝今愿没想到周既贇会问她这个问题,其实当初加入拼图社单纯是因为自己对拼图感兴趣,但所谓兴趣的根源实则来源于陆衔青,因而当两人闹掰后,为避免睹物思人,她便再没有去过。
更何况,比起大家一起拼拼图,她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哥哥的书房地毯上安安静静做这件事,当阳光洒进来的间隙,她可以抬头望一眼正在工作的哥哥,又或者,他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陪她做这件如今在他眼中已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想到这,祝今愿喉间猛地堵上一股酸涩。
她有些难堪,又不想被周既贇看出,便只能赶紧拿起筷子,夹了块刚上的寿喜锅里的肥牛塞进嘴里。
这家店味道实则还可以,但祝今愿此刻仍旧味同嚼蜡,好不容易咽下去,那种要哭的冲动才微微散去一些。
“后来太忙了。”祝今愿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就一直没能抽出时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周既贇还算健谈,一直在找话题,于是一顿晚饭的时间竟然如此轻松便过去,并没有祝今愿过来时所预料的那样难捱。
结束后,周既贇理所当然提出要顺路送祝今愿回学校,祝今愿想了想,倒也没再像从前那样拒绝。
周既贇暗暗抿唇,好不容易才将嘴角泄出的笑意掩盖住。
然而,就在两人走出店门的那一刹那,祝今愿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发现是陆衔青,想都没想便直接拒接。
拒接一次还有道理,但紧接着响起第二次,周既贇饶是再有礼貌,视线也没忍住往手机屏幕那浅浅落了一下。
继而,待看到那上面的名字,他微微挑眉,意识到是自己见过好几次的祝今愿的哥哥。
都说女人有直觉,但实际上,男人与男人之间也存在某种直觉,当周既贇第一次见到这位哥哥时,他便感到他对他实则不大欢迎,后来,在上次误接祝今愿的电话后,他更为清晰感知到了他望过来的眼神中那股不加掩饰的不友好。
周既贇当时还觉得好笑,心想又不是女朋友,这哥哥对妹妹的占有欲也未免太强了些。
但,在此刻,周既贇很快便将目光收回,他思索片刻,丝毫未曾表达出不满,语气极为体贴,“没关系,你接电话,我可以先去车上。”
说着,并未往车的方向走,反而垂下目光,似乎在等待祝今愿的指示。
祝今愿倒是干脆,再次将电话挂断,说,“没事,我们走吧。”
她想她跟陆衔青都是同样固执的人,她无法接受在这样之后仍旧拿他当哥哥,而他却执着要继续当她的好哥哥。
她不明白这样自欺欺人,意义何在,但显然陆衔青不这样认为。
在两人上车后,周既贇正欲发动车辆时,祝今愿手机里钻入一则消息。
显然是陆衔青发来的。
他说,“今愿,哥哥这几天要出差,你回别墅照顾雪媚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祝今愿当然不想回复。
在她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 她要物理隔绝同哥哥的接触。
离得越近,心越乱。
然而陆衔青仿佛提前预料到似的,几乎是在她将手机扣下的那一瞬间, 新的讯息紧随而至。
陆衔青的口吻相较于之前也要严厉许多。
「今愿,雪媚娘是你捡回来的猫,你理应对它负责。」
「做人做事都应当有始有终。」
身为兄长,仿若天生便知晓妹妹的弱点在哪里,祝今愿原本还想狡辩几句, 但在看到陆衔青发来的第一句话时便再也说不出旁的。
当初因雪媚娘的到来她欢欣鼓舞,可现在才不过几月,她便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将它抛之脑后, 倘若她真的不管它, 那她跟那些看到宠物可爱便养,后来搬家便将毫无生存能力的宠物而丢在小区楼底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想归想, 祝今愿却只是低下眸, 过了许久才敲下一个“好”。
语气冷淡而疏离-
周六这天,祝今愿特地等到将近中午才回别墅, 不消说, 这时间安排肯定是为了避开陆衔青。
而不负她所望的是, 当她踏进去时, 别墅里看上去果然空无一人。
阿姨做完活会离开,雪媚娘独自在后院玩耍, 唯一透进来的动静是盛夏变幻的日光。
祝今愿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 忽然生出一股惆怅。
真的会有人能够离开居住十年的地方吗?
会不会有些人,□□看似别离,但灵魂却一直在寻找最初的归宿呢?
正想着,小腿边蓦地感受到一抹柔软, 祝今愿低下头,发觉是许久未见的雪媚娘。
小猫长得很快,不过才短短一段时间,它便仿佛已经长成大猫模样,祝今愿蹲下来,俯低身,同雪媚娘面对面,像那种幼时缺失小孩成长的家长那般感叹道,“你长得好快啊。”
“喵。”雪媚娘仿佛能听懂,积极回应。
祝今愿又伸出指尖戳戳她脑袋,“雪媚娘。”
“喵。”
“雪媚娘!”
“喵!”
“小雪,小雪,小雪雪~”
“喵,喵,喵,喵,喵喵喵~”
陆衔青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雪媚娘人如其名,奶乎乎一只,鲜少掺杂些许灰色,而祝今愿今日则穿得尤为简单,简单白T搭配牛仔裤,蹲下身时,如瀑青丝垂落,衬得她一张小脸格外素净无暇。
陆衔青不觉露出微笑,心中一片柔软。
妹妹又何尝不是一只小猫呢,柔顺时可爱,偶尔伸爪挠人时更加可爱。
然而,这只小猫抬起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笑容顷刻从嘴角消失,仿佛看到他是一件多么令人不高兴的事。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那么渴望见到他。
陆衔青嘴角笑容渐渐回落,唇角抿成一贯的严肃,连带着,屋内气温都好似下降好几度。
是祝今愿先说的话,准确来讲,并不算说话。
她看了眼陆衔青,便站起身抱着雪媚娘转身就走,反倒是陆衔青悠悠叹口气,自身后喊住她,“今愿。”
祝今愿回身,声音小小的,眼神也有些幽怨,但语气却是很凶的,“干嘛!”
“不干嘛就不能叫你?”陆衔青仍旧用祝今愿最讨厌的那种面对小孩的语气同她讲话。
可她的反应也没成熟到哪里去,她说,“对,不行。”
只要还能交流,总有商讨的空间,这是陆衔青在商场悟到的道理。
他走近一些,想要伸手摸一摸妹妹的头,谁知一摸摸了个空,他面色未变,捻了捻指尖,低头看向妹妹,平声叙述,“今愿,你知道吗,你这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就像小时候,想要吃糖,却得不到,反被桌子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这时大人总会拍一拍那桌子,说桌子坏,于是你也跟着点头,抽抽噎噎复述,桌子坏。
可那张桌子有什么错,想吃糖的人是你啊。
哥哥有什么错,想得到哥哥的人是她啊。
可是,可是……祝今愿后退一步,不愿叫他捕捉自己神情的变换,她甚至用无理来掩盖自己这一瞬的理亏,“那又怎样,反正我在你心里本来也是小孩子。”
“不是小孩子么?”陆衔青的目光始终看着她,“十岁那年,你被同学欺负不敢回家,以为只要躲起来就没事,十一岁那年,你考得很差,自以为找同学伪装笔迹,把76改成96就万事大吉,十二岁那年,你第一次来例假,被吓得腿发抖,差点尿裤子,十三岁那年,你以为只要跟男生碰到手就会怀孕,回来找我嚎啕大哭,十四岁那年……”
“我不要听!”祝今愿听到自己的糗事,内心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悲凉,“陆衔青,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这些,这只是过去,我想要的是未来。”
“那你说,今愿,”陆衔青步步紧逼,“人的过去是可以被抹灭的吗?”
“不可以又怎样,忘掉不就好了?”
“你忘得掉?”
“当然,哥,”祝今愿仰起头,说出口的话可谓大逆不道,“那么多的豪门秘辛里,哥哥都可以跟妹妹有一腿,为什么你偏偏不可以,是你不敢,还是……你心虚?”
“祝今愿!”陆衔青嗓音陡然压低,气势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隔墙有耳!你当真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我不要,”祝今愿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向他,“我只要你。”
“所以哥,”祝今愿垂下眼眸,嗓音闷闷的,“不要在拒绝我之后又靠近我,不然我会以为你也喜欢我,当哥哥算什么呢……至少在某些方面,我比你勇敢。”-
助理方临在看到陆总上车后,看到他空无一物的手,略感困惑,他微微侧过身,询问,“陆总,我们现在出发吗?”
陆衔青仿佛疲惫极了,好一会才“嗯”一声,说,“出发。”
“那您要拿的东西……”
不怪方临有此一问,其实他们按道理昨天晚上就该出发去津市的,但不知为何,陆衔青坚持要等到今天才出发,方临早上去催促,陆总置若罔闻,总说不急,这一等,就是半日。
津市那边催得急,本以为到中午终于能够出发,谁知临出发,陆总又说要回别墅拿东西,老板的命令岂有不从的道理,方临纵使心急如焚,也只得遵从。
谁知折腾这一遭,陆总手上空空如也,方临真是满心满眼的疑惑。
然而他才刚问出口,便感到侧面飘来一道稍显凛冽的目光,好似寒冬突如其来的一场雪,顷刻间便叫你冻得牙齿发颤。
方临见状立时不敢说话,也不敢再问。
只在心中感叹,如今世道果然艰难,老板真是越来越难伺候。
……
当天下午,尤嘉听说祝今愿回别墅,说什么也要推掉逛街局过来找她玩。
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干嘛,总不能又是坐在客厅看电视打游戏,思来想去,尤嘉大手一挥,说,“我们来做个蛋糕吧!”
祝今愿不理解,“我们都不过生日,这个点,做蛋糕干嘛?”
“哎呀,”尤嘉戳戳雪媚娘,“给它做呀,我看网上有那种给宠物吃的蛋糕,雪媚娘现在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我们帮它庆祝一下!”
祝今愿一听也来了兴趣,立即找出教程,一边念一边思索这些食材家里有没有,“鸡肉罐头、鸡蛋、彩色冻干、甜甜圈冻干……太好了,正好都有!”
“那我去厨房找鸡蛋!”尤嘉是行动派,说完便立刻去翻出了几个鸡蛋。
然而两个几乎从来不下厨的人堪称炸厨房小组预备役,饶是再简单的步骤也照样能弄错,更遑论给小猫吃的罐头有点腥,祝今愿才刚倒进模具,配合方才蛋黄的味道,她立刻被熏得没忍住,呕了一声。
尤嘉见状也没忍住,两人睁着红红的眼睛互相对望。
下一瞬,又一起没忍住笑出声来。
也就只有她们,将厨房弄得一团糟,好不容易才做出一个卖相糟糕到甚至都无法称之为蛋糕的东西,却仍旧能笑成一团,丝毫不介意。
尤嘉笑过一阵,复又抬起头,安静下来,认真看向祝今愿,“这就对了嘛。”
祝今愿没理解,有些发怔,“什么?”
尤嘉闻言撇一下嘴,“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看你因为一个男人搞得茶饭不思的,有点不得劲,”说着,她双手伸过来,轻轻扯了下祝今愿的脸颊,继续道,“虽然这个人是陆衔青,但我也还是觉得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个男人而已。”
“再说了,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是需要点缘分,强求不来,咱们这个实在得不到可以再换一个的嘛,”尤嘉站起身,拍拍手,神情十分洒脱,“到时候,可不就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个人说,祝今愿可以不在意,但短短时间内,已经是第二个人发表出类似言论。
她微微蹙眉,忍不住沉思起来……
于是当天晚上,当陆衔青终于结束一天的辛劳,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正准备查看今日是否有需要回复的私人消息时,朋友圈页面突然多了一则更新。
是妹妹好友尤嘉的头像。
她这人好玩,日常总是一天八百条朋友圈,陆衔青原本看到都是无视,但今日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而入眼第一瞬间,他便在混乱的画面中发现了妹妹的身影。
这是一家北城有名的网红酒吧,每晚灯红酒绿,人满为患,想要进去喝酒甚至需要熟人提前预约,而陆衔青在这里拥有一间从不外借从不接待旁的客人的专属包厢。
这样火爆的酒吧背后老板自然是傅霄,因为在他的地盘,陆衔青倒是完全不担心妹妹的安全问题,只是他看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点去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实在很难赞成。
他下意识便想发去信息教育一番妹妹的莽撞,但抬起指尖的那一瞬间,陆衔青脑海中立刻便出现了妹妹绷着一张小脸的神情,按照两人最近的紧张关系,他发去的这则消息多半石沉大海,效果更差点,可能反而还会激起妹妹的反骨与叛逆。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强力克制自己压下这股教训妹妹的欲望,出于谨慎,他虽未发去讯息,却又点开那几张照片又确认了一遍妹妹是否安全。
然而,在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他稍稍停顿,视线停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边角,在那个角落里,一个稍显年轻的男生端着酒杯被人簇拥在中间。
过分普通的长相,但有些熟悉。
待想起这个男生究竟是谁时,陆衔青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拨出去一则电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傅霄今日难得早睡, 但谁知卧室灯光刚自动熄灭,他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嗡嗡响了起来。
他烦躁得很,暗骂一声谁啊, 坐起身,正准备看都不看便将电话掐断,但好在脑子尚且清醒,手指悬停在红色按键的那一瞬下意识改为划动至接听。
幸好没被他按掉,傅霄嘴角抽了抽, 有点庆幸。
毕竟电话那头陆衔青的语气听上去实在算不上友好,细听之下,甚至还有些难以察觉的烦躁。
“怎么, 谁惹到您这尊大佛了?”傅霄半试探半玩笑开口。
“问你个事, ”陆衔青言简意赅,丝毫没有同他插科打诨的意思, “今愿最近有没有跟你讲什么?”
傅霄闻言丈二摸不着头脑, 大剌剌坐起身,“没啊, 出啥事了么?”
尤嘉今晚带今愿在他那玩他是知情的, 但他的场子自然由他做主, 安全问题不必忧虑, 自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暗中看护。
而陆衔青要问的要紧事显然也并非这一桩,他沉默一瞬, 突然开口, “今愿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新认识了个男孩子,两人走得挺近?”
傅霄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闹来闹去还是老生常谈的感情话题,他有点无语, 一手撑住半边额头,“陆衔青,首先,这事我不大知情,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其次,有不是很正常吗……真不是我说你,今愿妹妹都那么大了,长得又漂漂亮亮的,现在才谈我都觉得有点晚了,你说说你一天到晚跟个爹似的把她看这么紧做什么……”这句说完,傅霄不知想到什么,陡然噤声,“难道你真的……”
陆衔青蹙起眉,“真的什么?”
“额,这个呢,我前几天刚听说,但因为实在太离谱了,我就没告诉你,免得影响你心情,”傅霄犹犹豫豫,吞吞吐吐,铺垫半天,似乎接下来的话是有那么一些难以启齿的,“就,你不是跟程淑媛退婚了吗,然后呢,这些富家小姐又比较无聊,没事就爱聊聊八卦,肯定有人好奇你们好好的怎么吹了……”
“说重点。”陆衔青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毫无耐心,嗓音也冷下来。
“反正就是她跟别人说,你们俩分手是因为你跟今愿妹妹有、有……”傅霄牙一咬,索性一口气说完,“有不正当关系。”
其实传到他这来的原话更加难听,程淑媛直呼祝今愿是陆衔青的童养媳,因没有合适身份,又不可能娶她,所以才对外宣称“只是妹妹”。
圈中桃色新闻不少,但涉及陆衔青的却还是头一遭,且这话还是从他原本的结婚对象,程小姐程淑媛口中道出,那可信度便又相较于空穴来风又上了一层。
事实上,在傅霄听到的第一时间他便已着手叫人去处理过,他原本也并不想叫这些污糟话脏了朋友的耳朵,但不知为何,想必是今愿妹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原因,他仍旧在此刻将这桩事告诉了陆衔青。
他想表达的无非就是那四个字,“人言可畏啊衔青,今愿妹妹还那么年轻,别叫这些事毁了她。”
“就让她谈吧,谈上了恋爱,这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陆衔青陡然清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妹妹的生活里出现一两个男孩子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妹妹,他一手养育到大的妹妹,这世上所有的褒义词都不足以形容她,那些正处于青春期,宛如花孔雀一般的男孩子们喜欢他,试图追求她,这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有什么好在意。
他身为哥哥,只需要确保好当感情褪去,受伤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妹妹就好。
更何况,是他叫她去认识新的人,妹妹这样听话,他应该感到欣慰,不是么?
陆衔青点燃一支烟,看着它燃尽,自顶层套房望向底下黑洞洞的津市夜景,这样想-
程淑媛最近实在不大顺心。
自从傅霄来找过她麻烦之后,圈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姐妹不光不再邀她下午茶,甚至还转换口风说她是嫁不成陆家,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她想证明自己,但寥寥几张毫无实证的照片倘若真甩出去倒反而坐实她胡说八道之实,更何况那照片还是陈晟偷拍的。
实在上不得台面。
而程淑媛这几日已不知催过多少回,但陈晟自那之后却再没拍到过新的照片,也不知是她不走运,还是陈晟压根没上心。
程淑媛思来想去,觉得应该还是应该再催催陈晟,别光收了好处不办事,谁知她这念头刚出,家中阿姨突然上来说有人拜访,并且指定要见她。
程淑媛只当是哪位塑料闺蜜,倒也没太上心,只推说自己马上就来,便将阿姨打发出去。
待通话完毕,她扬起一抹标志性假笑,手扶旋转楼梯缓缓下楼。
然而,待看到屋内的人是谁时,她那抹笑忽然僵在脸上,看上去倒真像被焊住似的,虚伪得有点明显。
“陆、衔青……”程淑媛下意识心虚,脚步停在原地,并未再上前。
也是奇怪,前段时间日思夜想也想得到的男人,此刻也不知是他那气场分外可怖的缘故,还是她害怕他不知会用何种手段对付她,在这种原本该欣喜的相见时刻,她竟没来由感到几分发怵。
整个人好似被定住,就这么动弹不得。
陆衔青根本毫无同她周旋的耐心,他内心隐隐烦躁,脸色阴沉,将一沓照片扔至两人之间相隔的那一方小小茶几上。
“程小姐,”陆衔青掀眼看向面前的女人,“说话做事之前,我想你应该想清楚,你有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程淑媛下意识应,“我……”她原本还想狡辩几句,譬如你如何证明那便是出自她的口,譬如证据呢,谁主张谁举证,他的举证又在哪里,然而,当她视线聚焦,看清桌上那一堆被摊开的照片时,她整张脸上的血色仿佛一瞬褪去,“唰”一下只剩发灰一般的惨白。
她双手下意识想扶住些什么,可周围空空荡荡,无以支撑,最终只能双腿发软,跌坐到地上。
画面中是她跟陈晟前几日从酒店出来的场景。
两人结束后,在停车场逗留,而陈晟那个混蛋居然还嫌不过瘾,硬是将她拖进旁边柱子后,压着她又是一阵索吻。
彼时程淑媛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甩了他一个巴掌,陈晟这人真是疯到没边了,被打后非但不生气,反倒腆着脸将另一边也伸过来,要她再来一巴掌,这样好对称。
程淑媛气急,狠狠扬起手,谁知手臂尚未落下,她的手腕便被陈晟紧紧攥住。
他那张又痞又混的脸贴到她耳侧,嗓音嘶哑,声调轻佻,眼神也不知落到哪一处,“媛媛,别挣扎了,都这么多年了,你哪回不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呢,却又很诚实。”
细细想起,程淑媛已经不记得陈晟口中的这么多年究竟是多少年,幼时离开北城去遥远的山城奶奶家度过暑假,她在崎岖不平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台阶上崴了脚,是陈晟路过绕路将她背回的家,后来大学再次偶遇,她早已将他忘记,他却能够复述那天晚上夜空究竟有几颗明亮的星星。
公主身边总有那么一两个骑士,程淑媛内心看不起他这个从山城考来的体育生,但又很享受他的追捧所带来的虚荣,毕竟陈晟也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喜欢他这种痞帅款的女生并不在少数,可他唯独只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程淑媛纡尊降贵,给了他做她短期男友的机会。
那时她并不知道,像陈晟这样的人根本就是疯子,只要沾上,她便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他们的关系维系至今日,程淑媛期间不止一次告诉他,她永远都不会同他这样的穷小子结婚,她迟早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拥有模板般的精英丈夫与优秀后代,而陈晟每次都仿佛听不到,要得更狠的同时,神情癫狂回应说,好啊,等你结婚了我就给你当小三,等你老公不在的时候,我就来你家,在你们的地方。
他满足喟叹,感慨,啧,多刺激。
程淑媛毫无办法。
这些年,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替她干,召之即来,挥之不去,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偏偏两人牵扯太深,她甩不掉,也不敢真的将事情做得太绝。
有人说,烂人也有真心。
程淑媛想,自己得到的,或许就是一颗再烂不过的真心吧。
明明毫无作用,却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生出藤蔓,将她牢牢捆缚。
但好在,陈晟这人有几分自知之明,从不奢望名分,于是程母在屡次劝说无果后,也担心将事情闹大于女儿名声无益,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下来。
按理说他们是十分小心的,根本不可能被发现,陆衔青是怎么查到的这里,还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
程淑媛豁然抬头,神情震撼。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羞辱她?
陆衔青全程居高临下,见她反应过来,他淡淡瞥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程淑媛,”这还是程淑媛第一次自他口中听到他这样喊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时刻,她苦笑一声,神情凄楚,听到眼前的男人接着用那一如既往毫无情绪的冷漠嗓音继续宣判道,“你的过去,我无意探究,但如果再让我听到损害今愿名誉的类似言论,我不介意脏一回手,双倍奉还。”
又能怎样奉还呢?
现如今,她成为圈中笑话,被不知多少人暗地里取笑难道还不够吗?
“祝今愿就那么重要吗?”程淑媛望着陆衔青毫无眷恋的背影,在他踏出程家大门前,不甘心问道。
而男人显然是因为这个名字才稍稍逗留一瞬,陆衔青高大身影转过身,落在地上的影子好似一尊沉默雕塑,他甚至没再施舍给程淑媛一个眼神,只嗓音磁沉,一字一顿道,“是,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陆衔青自津市回来后便来见了程淑媛,事情处理完,他马不停蹄赶往北城这边的总公司。
虽说庄瑾华免了他的职务,但他在路华集团深耕这么多年所培养的各方势力绝非一封免职通知便可消弭,更何况,他还是庄瑾华与陆鼎峰唯一的独子。
事情发生后,公司很快便分为两派,守旧派站庄陆夫妇二人,而革新派则坚定支持陆衔青重回集团,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一些尚未立刻站队的观望派,预备等到最后关头再做决定。
革新派重重压力下,庄瑾华口风松动,同意陆衔青回集团,但也仅仅只是回集团,庄瑾华绝口不提要他官复原职的事。
陆衔青对此倒是浑不在意,集团事务繁杂,他离开这段时间堆积了不少亟待处理的文件,想要见他的人一茬接一茬,需要他出席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他几乎毫无任何休息时间,舍弃午饭同晚饭,一直忙到接近半夜才有起身的机会。
方临见状忙上前劝说,“陆总,时候不早了,您看您今晚是住这里还是……”
陆衔青的办公室里侧有一间经改造过的套房,同一般酒店无异,有时忙到半夜睡在这也是常有的事。
最近这几日日程实在太过仓促,今日更是舟车劳顿,方临感觉自己都有些吃不消,站起身时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他理所当然认为陆衔青会选择在这里将就一晚,哪知对方在听完他的提议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安排车,”陆衔青理了理衣袖,看眼方临,毫无疲色,大踏步迈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吩咐,“我回别墅,你这几天辛苦了,明天可以晚点来。”
低调的黑色小轿车在高架飞驰,陆衔青捏了捏眉心,闭上眼,任由景色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这个点的高架几乎没有车,司机得了陆衔青的吩咐,驾驶速度比往常要快上那么一些,因而将近一小时的车程今日便缩短至约四十分钟。
倒也称不上归心似箭,但的确是有那么几日未曾见到妹妹。
陆衔青自车库按专属电梯直接上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往另一端,那是属于妹妹的房间。
在他的猜测中,妹妹要么早已睡着,要么便是躺在床上玩手机,但结果有些超乎陆衔青的预料。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明亮光线如瀑般铺满整间房间,大小不一三个行李箱平摊在地,祝今愿身穿睡衣,正穿梭其中,将提前收拾好堆在床边的各类生活用品一样一样归集至箱内。
经过这番收拾,眼前的房间内有种风穿过似的空,原来十年如梭,并不能真的留下什么。
陆衔青嘴角上扬,不自觉冷笑一声,抬眼环顾四周,他发觉被妹妹丢下的竟全是他历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件。
她全都不要了。
陆衔青眉头深深蹙起,这几日被他强自压下去的那股焦躁在此刻似乎复又卷土重来,他立在原地,捻了捻指尖,面色不自觉阴沉,仿若北城这几日的雨下得还不够猛烈,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序章。
窗外的月光实在太过暗淡,隔着厚厚的窗帘,根本照不进屋内。
陆衔青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蓦然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烟瘾的。
而这股想抽烟的冲动在祝今愿看到他进来后,用那种只有他才有的,一贯的平淡语气看着他平声说,“哥,我准备明天搬走”时达到了顶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深夜, 二楼环形阳台。
云有点厚,飘着小雨,陆衔青指尖夹了根烟, 一手搭在上面,目光低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印象中,这地方还是妹妹先发现的。
陆家这别墅先后住过三代人,期间面临扩建与修整, 面积已庞大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住在这样的地方,自然有许多边边角角是常年都不会被踏足的,因为不会踏足, 自然便也不会被发掘, 久而久之,家中佣人偷懒, 这些地方便就落了灰, 成为连月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灰暗区域。
陆衔青没开灯,就那么任由雨水打在指尖, 又打湿他的烟, 最终, 连那微弱的一抹猩红也一并消失在黑夜。
从楼下远远看去, 他就像这夜晚的一抹剪影,即将被吞噬。
祝今愿疑心是自己看错, 几番犹豫之下, 仍旧选择上去看一看。
楼道黑黢黢,她害怕,点开手机手电功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薄淡的光泄露了她的行踪, 陆衔青转过身来时指尖的香烟已然消失不见。
祝今愿佯装自己并没有嗅到那一丝烟味,“哥,”她喊得有点迟疑,“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我大概明天回学校。”
“嗯。”陆衔青听完,回过身,仿佛一点不在意。
祝今愿莫名就有点不开心了,上前一步,带一点质问的语气,好像他将她激怒,让她挫败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你就一点都不留我?”
“今愿,”陆衔青陡然垂眸,将她的视线捕捉,“你还记得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么?”
祝今愿微微蹙起眉,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似乎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
只有兄妹二人知晓的秘密基地,小时候不开心就会想要躲过来,后来长大,网络飞速发展,排解不快乐的渠道越来越多,祝今愿对于这边,隐隐约约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
是真的不记得了。
陆衔青见状笑一声,双手撑在栏杆上,丝毫不介意昂贵的衣袖已经被绵绵细雨浸湿,“今愿,你还年轻,有你的路要走,有些东西该忘记就忘记,该舍弃就舍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这话陆衔青是看着后花园的憧憧树影说的,并不知是说给妹妹还是他自己听。
但反正祝今愿是听进去了,而且还理解得很到位,“所以你的意思是,既然我能忘了这里,也能够忘了你,哥……你要我忘了你?”
“很难么?”陆衔青放缓嗓音,锐利目光扫过月光下妹妹兼具震惊与愤怒的神情,“上次那个男孩叫周什么来着,听说你们最近相处不错?”
“所以你要把我推给他?”祝今愿此刻气得简直想笑,可笑完,她又有点想哭,“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一个半路得来的妹妹,一个急于甩手的累赘,还是阻碍你结婚的挡路石?”
妹妹并没有否认同他相处不错这一点,陆衔青目光不自觉沉了下,只觉这雨季愈加闷热,连呼吸都不畅。
抬手扯松领带,他不自觉又摸出一根烟,捻在指尖,“不,今愿,不要妄自菲薄,你很清楚你在哥哥心里算什么。”
“有什么用?”祝今愿苦笑,“一个知情识趣的好妹妹?”
“不需要知情识趣,也是好妹妹。”陆衔青很快补充。
祝今愿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不知满足,为何明知珠峰难爬,她却偏偏想要将其占有,“陆衔青,”她上前一步,月光下的面容真有一种脆弱的琉璃感,“你真的真的,就一点,都没有对我动过心?”
陆衔青闭口,缄默不言。
夜晚怎会这样安静,祝今愿仿佛听到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
飞蛾是不是总要扑过火才知那是危险的?祝今愿不退反进,迎着陆衔青的沉默,上前揪住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闭眼吻上去。
然而却扑了个空。
陆衔青竟然偏过脸,躲开了,他连这点念想都不愿给她。
祝今愿一时间只觉难以呼吸,羞辱难堪难过一齐涌上来,她无法分清是哪种情绪更多,只知自己气血上涌,已然游走在丧失理智的边缘。
“陆衔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祝今愿近乎恳求,“你吻我,好不好?”
然而陆衔青只是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今愿,”他嗓音沉了又沉,仔细听上去是很哑的,“你以后会感谢,今天的我没有顺从你的心意。”
“你放屁!”祝今愿受够这种高高在上的劝说,爆了自己生平几乎第一句脏话,“陆衔青,收起你的苦口婆心与所谓的为我好,我只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感谢你!”
“而且我会接受你的提议,希望等真的到那天,你不要后悔!”
说完,祝今愿立刻背过身,狠狠抹了下眼睛,跑下楼。
月光下少女的背影有种纤薄的质感,仿佛一折便会完全碎掉,湮灭在月光也无法照射的地方。
直到祝今愿从楼梯拐角消失,陆衔青仍旧久久凝望着那抹身影,指尖的烟早已被捻断,烟灰簌簌而落。
她没有再回头,他便也没有追上去-
集团有桩并购案先前一直由陆衔青着手负责,庄瑾华接手后遇到不少阻碍,她忙自己公司的事情本就自顾不暇,加上路华这边的事务,几乎是连吃饭喝水睡觉都成问题。
庄瑾华有苦难言,几次想将这多余的摊子甩出去,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听说今日陆衔青在公司,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物归原主。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好真的将他逐出公司。
至于祝今愿,只要儿子心里有数,不闹出家丑,庄瑾华大度地想,那就随他们去吧。
“衔青在里面?”庄瑾华直直走到方临面前。
方临闻言吓一跳,“是,”他刚被陆总训过一顿,还有些没缓过来,反应有点迟钝,“您……”
“您怎么来了,陆总今天心情似乎不大好”才说完一个字,庄瑾华便推开门,身穿一身利落的职业款定制白色西装走进去。
将近六十岁的人在门阖上的那瞬间同时蹙起眉,办公室并无明显烟味,但陆鼎峰年轻时有段时间很颓丧,烟灰缸的烟倒了又满,满了再倒,家中尽是这股味道,庄瑾华对烟味很敏感,甚至于很是唾弃这种行为,“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学会的抽烟?”
“抽烟还用学?”陆衔青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向自己的母亲。
庄瑾华没接他这茬,将手上一摞文件扔过去,“既然你回来,这事还是交给你来办,仔细点,别出差错。”
陆衔青看都没看那文件,便原样推回去,“不办。”
庄瑾华以为自己听错,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陆衔青反倒是很淡然的,“我说,不办,”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正欲点燃,那烟却被庄瑾华夺了去,陆衔青蹙了蹙眉,索性便将烟搁下,抬起眼,“妈,我想明白了,在其位谋其政,这桩事现在的确不该我来管。”
庄瑾华听明白了,“你不就是怪我没给你官复原职么,”她挥一挥手,像是不再计较,“等你把这桩事办好,总裁的位置自然还是你的。”
“总裁?”陆衔青摇头笑一笑,“您可能是没听明白,这次我想要的,是董事长的位置。”
“董事长?”庄瑾华嗓音提高,“你疯了吧陆衔青,那是你爸的位置!”
陆衔青站起身,绕至办公桌前看向自己的母亲,淡声道,“我知道。”
“我看你现在真是反了天了!”庄瑾华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后,语气愈加急切,她逼近一步,带几分咬牙切齿,“陆衔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道,这些年做事的人的确大多是陆衔青,但他们能够对这个儿子尚且有点掣肘之力,完全是因为公司实际上还是在他们夫妇二人的手里,倘若董事长的位置真叫陆衔青拿了去,那他们日后讲话便再无分量,更别提约束儿子的所言所行。
“不可能!”这是庄瑾华万万不可能答应的事情,“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妈,”陆衔青仍旧是那副笑笑的口吻,但不知为何,看上去竟然有点可怖,“我不是在同您商量,我只是在通知您跟我爸。”
庄瑾华闻言简直要气晕,“你是疯了吗!我告诉你陆衔青,没有我的帮助,你绝对办不到!”
“那您就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办得到。”对比庄瑾华的愤怒,陆衔青的态度可真是无谓极了。
母子俩最终依然是不欢而散。
但这次的不欢而散却又跟以往不同,从前陆衔青虽说并非言听计从,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不会忤逆他们,更别提取而代之,但现在……
庄瑾华狠狠甩上门,忍不住思索,这儿子又是抽烟又是放狠话,最近到底是有什么事不顺心成这样?-
回去的路上,陆衔青隐隐有几分烦躁,最近总是如此,但他又说不清这股焦躁从何而来。
他对生活一向很有掌控感,如今这种隐隐约约的失控几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陆衔青觉得很陌生。
正好傅霄打来电话,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话语里颇有些邀功的意思,“衔青,我打听了一下,今愿妹妹那个小男朋友是周家的小公子,这周家呢,虽比不上咱们,但好在年龄匹配,还都在一个学校,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妹妹喜欢,咱们呢,以后就好好给她撑腰,日后再把把关,这周家好拿捏,妹妹吃不了亏。”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保媒拉纤的本事?”陆衔青没等傅霄说完,便冷冷出声,“谁告诉你,我的妹妹祝今愿要同他结婚?”
谈恋爱就算了,那种连照顾人都不一定会的毛头小子,也有资格来娶他的妹妹?
陆衔青愈加烦躁,揿开车窗,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云层已变得很厚很厚,肉眼看去,就像是发了灰的一面墙,直直向他压过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他闭上眼,耳边响起轰隆一声闷雷。
第一声,第二声……约莫响到第三次,车辆终于行驶至地下停车场。
这是他的私人停车场,寻常除了陆鼎峰与庄瑾华的车,其他车根本进不来,但……他环顾四周,很确信眼前这辆花里胡哨的Tesla并非是他或其认识的人的车。
毕竟就算是傅霄,也不会开这么招摇的车。
正想着,不远处的电梯间忽然下降至负一层,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少男与少女的搭配总是令人赏心悦目,两人关系似乎不错,祝今愿说说笑笑,推着两个行李箱往前走,而少年跟在身后,推着最大的那一个行李箱,不知说到什么,祝今愿停下来,歪头笑了笑。
陆衔青很明显看到那男生似乎是揽了一下妹妹的肩,而妹妹丝毫未有拒绝的意思。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额角跳了一跳,几欲上前将那人扯开。
按理说,他既已知晓祝今愿同周既贇的关系,便已做好心理准备,当面所见不该如此冲击,但偏偏此刻站在妹妹身边的男人并非他所预见的那一个。
相比之下,这个男孩要比周既贇更加出格。
黄毛,整身嘻哈风,说话间动手动脚,连帮女生提行李箱这样的小事都不知道。
短短几秒,陆衔青下完判断,内心一股无名火蓦地不知从何而起,他想都没想,一把拽住经过他身侧却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的祝今愿。
“这就是你说的要让我后悔?”
陆衔青的诘问宛如一记惊雷,“啪”的一声在两人之间炸响。
祝今愿没看他,只冷冷淡淡道,“松手。”
“让你放手没听到么?”那男生并不知他是谁,见祝今愿被桎梏,他当然认为自己有必要挺身而出,“我告诉你,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啊。”
谁知这话说出,宛如一粒灰尘抛进河流,一颗石子落入宇宙,毫无威慑力,也并未激起任何涟漪。
更大的风浪在祝今愿面前。
陆衔青抬起手,神情轻蔑,指了下面前的男生,“你就找个这样的人来糟蹋你自己?祝今愿,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祝今愿闻言蹙起眉,毫无拒意,“怎么了,是谁在你心里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再说了,他差在哪儿了?”
那男孩原本在听到陆衔青的话时立刻反驳道,“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见祝今愿回应,他又转过来,看向陆衔青,挺起上半身,仿佛十分骄傲的语气,附和道,“对啊,我哪儿差了?”
陆衔青两眼一黑,伸手揉了揉一直在乱跳的眉心,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汹涌的怒意。
妹妹是当真不知道么?
他自幼呵护她,简直到了放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地步,她是真不知他的良苦用心还是假不知?
他这样处心积虑,如此步步为营,生怕外面一点点的流言都足够将她中伤,可是她呢,她是怎么回报他的,她竟然找来一个这样的黄毛小子,更甚至,她竟还敢领到兄长面前,扬言他到底差在哪……她是眼睛瞎了,还是想要将他气死才甘心?
陆衔青面容紧绷,脸色铁青,在停车场冷白的灯光映照下,他整个人周身充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阴郁之气。
闷雷滚滚,狂风裹挟暴雨,将别墅内外的树木吹得歪七竖八,数不清的树叶果实落到地上,几秒之后便被如瀑般的倾盆骤雨撞击粉碎。
陆衔青看都没看站在妹妹身旁的男孩,他攥住她手腕的手用力,不由分说便强硬地,拽着妹妹往电梯的方向大踏步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一路上电梯, 途径客厅,大抵是阿姨尚在打扫,说话不方便的缘故, 陆衔青又将人扯去后花园。
骤雨初歇,鼻端萦绕一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与雨水混合的气息,闻起来很怪,祝今愿皱了皱眉,终于使出浑身力气试图甩开兄长的桎梏, 然而陆衔青实在抓得太紧,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只好开口道, “哥, 你弄疼我了。”
“你还知道疼?”陆衔青听到她示弱,怒意丝毫未曾消减, “我看我是平常太惯着你, 才惯得你这么无法无天,找了这么个人带到我眼前!”
祝今愿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既贇和李钰有什么区别!你既然不肯让我喜欢你, 又干嘛管我要跟谁在一起!”
“祝今愿!”陆衔青额角青筋暴起, 高大身影宛如身后的那堵围墙般缓缓笼罩下来, “你简直胡闹!”
祝今愿梗着脖子,“我有说错吗, 你既然让我自由恋爱不就应该遵从我的心愿, 什么周既贇什么李钰什么孙权刘备猪八戒,又有什么关系,可能我的眼光就是这么差,可能我就是喜欢这种你看不上的男人, 也有可能我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喜欢他,说不定等我下一次回来,站在我身边的男人会令你更加惊讶。”
“或许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哥哥?”
祝今愿已经很久没有喊他“哥哥”,她总是直呼其名,或者潦潦草草喊他一声“哥”,往常这样充满依恋感的“哥哥”二字如今蕴藏着一股明显的嘲讽。
妹妹冷着脸,倔着一双眼,向上俯视自己的兄长。
她在用自己的行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她能做得出的事情。
陆衔青今日已领教过,一股无名火从内心狠狠窜起,有燎原之势,他遏制不住。
雨忽然又下起来了,先是豆大的雨点,之后便是如水倾倒那般,花园里很快起了雾,周遭那股泥泞气息更甚,一时间,世界好似倾倒成一汪巨大的泉水,而他们身处泉水中央,风暴的最中心。
陆衔青急速上前,一手扣住她的腕,一手扼住妹妹脆弱而纤细的脖颈。
这世上没有人是无法被激怒的,倘若有,那便是筹码还不够。
在这种时刻,陆衔青甚至忘却自己的兄长身份,也一并忘记他该收着点力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背青筋凸起,面色阴沉,呼吸转急,好似被掐住喉咙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祝今愿原本想转头,一动才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毫无动弹的余地,雨水早已将她们的衣衫与面庞打湿,耳旁呼吸灼热,背后大理石石柱坚硬而冰凉。
黑暗中不知名的情愫疯狂在涌动,明面上的,暗处的,呼之欲出的,还有蓬勃汹涌的。
祝今愿费了好大劲,才稍稍偏过一侧头,对上陆衔青暗夜里沉而黑的一双眸子,就像是某种蛰伏的野兽,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祝今愿下意识的反应是瑟缩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衔青,哪怕是从前她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摔上门,自顾自出门冷静,过后再没事人一样同她讲道理。
他是从未伤害过她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祝今愿才敢如此嚣张,跟他讲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但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她不知究竟是方才的哪句话将兄长激怒,亦或是,这段时间以来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频频踩他的红线,但祝今愿不明白,这世上竟真有这样霸道的人,一方面不许她的靠近,另一方面,又不许叫她远离他的视线。
很难不害怕,但害怕中亦存了点玉石俱焚的决心,她咬紧牙关,继续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哪儿说错了,你既然要我跟别的人谈恋爱,就应该明白这是完全不可控的事情,跟谁谈怎么谈日后怎么样,都不是你能够控制的!”
说完,祝今愿无端打了个寒颤,因为兄长一霎变得更加阴森的眼神。
“祝今愿,”陆衔青一字一顿咬字,仿佛这几个字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你真是好样的!”
“这些年,我费尽心力教养你,结果你只学到了肆意妄为,自轻自贱是吗?”
“何谓自轻自贱?”祝今愿瞪着眼睛,提高音量,两人都气急了,“你什么都没有了解,只是凭你的第一印象便对别人下定义,那我也可以说你这个人刚愎武断自负到极点!”
事到如今,她居然选择用攻击兄长来为那个叫李什么的小子开脱。
陆衔青脸色一瞬难看极了,身体俯得更加低,像是一座山朝祝今愿单薄的身影压下去,“你很好,非常好,我平常教你的那些东西看来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盛夏的暴雨居然是凉的,但陆衔青呼出口的气息却很烫,他的目光像是一尾蛇,绞着身下妹妹的目光,“就因为这样一个人,跟哥哥作对成这样,我看你最近真是昏了头,已经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真的为你好!”
“什么叫为我好,我觉得好才是真的好,你总是说为我好为我好,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祝今愿挣扎一下,蓦地发现两人此刻的距离近得出奇,她只要稍稍凑近一些,便能够吻到兄长冰凉的脸,但此刻的氛围显然不适合做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以为,抱着这种想法,又做一些自我感动的行为,我日后便会感激你,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永远都不会感激你!相反,我会恨你,永永远远痛恨你,我不会明白你的苦心,也不会感念你的行为,从前我愿意听你的话是因为我愿意顺从你,但现在,我不愿意了!”
祝今愿耗尽全力讲出这番话,到最后一句时,她明显感觉到加在她喉间的那股力道渐渐变大,她有点说不出口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艰难往外蹦,但好在,她仍旧是将它们讲了出来。
什么为她好,什么苦口婆心,什么她不懂。
她今年已经二十,从十岁开始她便懂得察言观色,她远比兄长所以为的要成熟得多。
雨越下越大,走廊里尽是蒸腾而起的雾气,祝今愿迷了眼,有些看不清陆衔青真正的神色,但她感知得到危险。
几乎是在她讲完的那一瞬间,面前的男人整个身体都绷直,像是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在她炮弹般的话语中忽的断裂,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向她袭来。
脸颊早已被不知是雨还是汗的东西弄湿,陆衔青冰凉的手抚上来,好似猛兽终于张开獠牙,一口咬住她的血肉,祝今愿感觉耳廓痒得出奇,兄长大力的揉搓令她全身又冷又热,好似冰火两重天,她被固定在冷与热的边缘,从此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实在太陌生。
祝今愿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惶恐,惶恐之余终于生出了恐惧,天哪,究竟是谁借给她的胆子,她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去刺激陆衔青,这个传闻中在商场手段狠厉,说一不二的兄长。
祝今愿有点后悔了。
她感觉自己要被兄长凶狠的目光烤干,又感觉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便要被眼前的男人吞噬,心口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祝今愿方才的嚣张气焰偃旗息鼓。
情急之下,她喊他哥,说,“……你冷静一点。”
谁知听完这句,陆衔青反倒笑得愈加危险,他很少笑,在这种时刻的笑容更加令祝今愿背后汗毛直立,颤抖的唇瓣被他的大拇指狠狠压住,他用力揉了揉,祝今愿隐约嗅到一股血腥气息。
也不知是她的牙齿割伤了兄长的手,还是兄长的揉弄扯坏了她的口腔。
“现在知道叫哥,”陆衔青怒火难遏,一手扯松领带,大抵是觉得麻烦,他索性手一伸,将其扔进雨里,两人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气极的低沉嗓音落到她耳畔,“昨晚你叫我什么?”
昨晚?昨晚。
祝今愿大脑艰难思索,意识到自己昨晚大逆不道得请求他吻她,还大言不惭叫他别后悔。
她自以为自己耍弄的小聪明能够刺激到兄长,事实的确如此,但她错误预估自己,那之后的后果并非她所能承担。
祝今愿仓惶闭上眼,眼睫扑簌,雨水在她脸上落下一道又一道泪痕。
她眼眶泛红,嘴唇发抖,被陆衔青一双大手紧紧握住的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妹妹在害怕,这是陆衔青脑海中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他真的吓到她了。
丧失的理智蓦地回笼,陆衔青松开祝今愿,蹙起眉。
应该是最近工作太忙,搞得他力不从心,神志不清,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陆衔青力道松开,直起身,扶了下面前害怕到瑟缩的妹妹,“抱歉,哥……”
伸出的手尚未碰到妹妹,妹妹便下意识偏头,躲了过去,被雨淋湿的小可怜看上去比当初捡到的雪媚娘还要可怜,就像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
小心翼翼,紧张无助。
他亲手将她改变,又亲自将她变回了这副模样。
一股难言的隐痛在胸口弥漫开,陆衔青没有再伸手触碰自己的妹妹,垂在身侧的指尖捻了又捻。
剩余的话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并没有讲完,未免妹妹感冒,他转身,唤来家中女佣带祝今愿去卧室洗热水澡-
回去的路上,祝今愿发了一会呆,才转过身,向身旁的李钰道歉,“抱歉,我哥刚才那么说你。”
今日原本是尤嘉自告奋勇要来接她,但事到临头,她突然有事,无奈之下只好拜托正好有空的朋友代为处理。
祝今愿先前同他见过几次,两人实则根本不熟,李钰今日真的算得上是无妄之灾。
好在他并不在意,开车间隙大度挥一挥手,“害,多大点事,你跟你哥关系不好对吧,我跟我哥关系也一般,有时候见面真恨不得打起来。”
对比之下,只是吵两句嘴,李钰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简直小场面。
谁知祝今愿听完却有些沉默,一时没出声。
红灯停,李钰转过身,有一点疑惑,“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祝今愿靠在窗边,一手托腮,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嗓音很轻,“你说得对,我们关系确实很差。”
似乎……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她走,兄长甚至未曾再出现,他连一个送别的目光都不曾给她。
她想,如果年少彼此取暖,相依为命是当时的她们生命中唯一的命题,那现在,四分五裂的感情,分崩离析的人生似乎才是他们未来所注定的人生走向-
许是洗过热水澡的缘故,祝今愿事后倒未曾觉得哪里不舒服,但陆衔青就没有这样好运,他撑着一身湿透的衬衫与西装,在阳台目送妹妹离开后只觉头痛欲裂。
睡过一觉起来,症状丝毫未曾得到缓解,不轻反重。
他这些年精于锻炼,很少生病,以致于当傅霄拨来电话,听到那沙哑嗓音的第一反应是陆衔青尚未睡醒,他看眼时间,下午三点,傅霄顿感不可思议,“不是吧陆衔青,你转性了?”
“什么事?”陆衔青无意同他废话,也没有心情,刚出声,嗓子里痒得受不住,他对着听筒咳嗽了一声。
傅霄这时倒是敏锐,很快反应过来,“你生病了?”这更是稀奇事,“怎么回事啊,大夏天的居然还能感冒咳嗽。”
“怎么,你又改行当记者了?”陆衔青面色苍白,没好气,出言嘲讽。
“得,”傅霄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病患计较,“你不想说,我不打听了还不行么?”
傅霄消息灵通,今日打来电话其实是听说祝今愿昨晚彻底搬离了陆家,要不是宿舍实在不让养,她甚至差点将捡来的那只猫也带走。
傅霄有点好奇,“你们兄妹到底是怎么谈的,怎么今愿妹妹下那么大的雨也要走?”
尤嘉还是很够意思的,对于自己的好闺蜜喜欢上自己的哥哥这件事,她虽经常在祝今愿面前提起,但对外,却是半个字都未曾透露过。
傅霄完全不知情,更不可能往这个方面去猜。
“你最近很闲是吗?”感冒之后,陆衔青的嗓音听上去更加低沉,像一鼎钟,无端的威压,“城东的那块地已经拿到了是吗?”
“不识好人心,”傅霄被怼,语气幽怨,“我这不是关心关心你们吗,火气真大。”
“不需要。”陆衔青冷冷开口,说完,又禁不住咳嗽一声。
到底是自己的好兄弟,傅霄也不忍心再闲聊,“行吧行吧,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
只是感冒而已,集团里还有那么多的事务亟待处理,陆衔青怎么可能休息,再说,身处这样时刻运转的系统之内,他就是想停,都很难停得下来。
见不完的人,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
陆衔青顶着轻微不适从早上一直工作到将近半夜,站起身的那瞬间,一股熟悉的头痛忽的席卷而来,止疼药压不住,他皱了皱眉,一手摘下眼睛,按住肿胀发疼的眼眶。
指尖不经意碰到额头,陆衔青停留片刻,又摸了一下,唤来方临。
片刻,方临看了眼体温计的度数,惊讶道,“陆总,您在发烧,您不知道吗?”
……
当天晚上,祝今愿躺在床上没睡着,正准备打开手机调出一首助眠音乐之际,一通电话突然挤进来。
是她未曾备注过的号码。
她下意识按了接听,手机那端,声音的主人听上去略带几分焦急,嗓音有点熟悉,但祝今愿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是祝小姐吗?”
“我是,”祝今愿撑住身体坐起身,“你是哪位?”
方临大概是被逼到实在没办法才找出的她的电话,“祝小姐,陆总发烧了,不肯去医院,”他停顿一下,言辞恳切,“您劝劝他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不了, ”祝今愿思索良久,婉言拒绝,“我哥不想做的事, 我就算劝,他也不会听的。”
再说,陆衔青一个二十大几的成年人,撑不撑得住,祝今愿认为他心里是有数的。
当然,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无法容忍自己再次放弃少到可怜的自尊了,凭什么他要拒绝便拒绝, 他要向她发火便发火, 现在,承受怒火的她还得因为他生病便颠巴颠巴跑过去, 苦口婆心劝说他去医院。
就算再喜欢, 也不该这样卑微。
在那个兄长不肯吻她的雨夜,这是祝今愿陡然明白的事情。
方临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在他这段时间的观察中, 陆总同自己这位妹妹关系极好, 两人有着旁人所无法企及的默契, 更别提是生病发烧这样的大事。
“祝小姐,”方临犹豫片刻, 仍旧选择再试一把, “陆总烧得挺厉害,将近三十九度,您不劝劝,我担心他……”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 指甲用力扣进掌心,直到感受到那股无法忽视的□□疼痛终于超越精神上的,她才缓声开口,声线有些抖,“嗯,实在不行把李医生叫过来吧。”
方临长叹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
细说起来,李珏算是陆衔青的初高中同学,两人原本是一级,但陆衔青中途跳了好几级,等到高中时,已经成为李珏的学长。
两人有点旧交情,李珏讲话便不大客气,“小陆总,我知道你这头脑是一顶一的,但你这身体,你要不重视,我担保他年纪轻轻就能出问题。”
“老陆总前段时间刚到我那体检过,隐患其实很多,但他半点不上心,你们家这不惜命是祖传的?”
陆衔青蹙着眉听完,“啰嗦。”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你可别不重视,这年头因为头疼感冒发烧出事的还少吗,前段时间,就我们那小学同学陈……什么来着,就是因为发烧自己在家睡了一觉,老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陆衔青被强硬按下来打点滴,整个人靠坐在床上,斜着眼向上,冷冷瞥了李珏一眼。
李珏可不怕他,医者仁心,他这是在做大善事,“你别忠言逆耳不爱听,这都算轻的,更吓人的,我还没说呢。”
“什么逆耳,什么吓人?”两人掰扯不下,正在僵持,傅霄半路而来,话也只听了半句。
李珏见帮手来了,气势更盛,“傅总你也说说陆总,你看看他这幅样子是不是该好好休息?”
谁知傅霄不接这茬,专唱反调,“休息什么啊,起来接着干呗,反正他命硬,禁得起折腾。”
再明显不过的阴阳怪气,陆衔青掀起眼,瞥了他一眼,有点警告,有点不悦。
毕竟除了祝今愿,很少有人敢这么同他说话。
傅霄被陆衔青那眼神逼得后退一步,压根都没思考便将祝今愿给卖了出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可是受人之托,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可别殃及无辜。”
“少废话。”病中的陆衔青脾气很差,没什么耐心。
傅霄也不敢再惹他,一边掏出手机对着陆衔青随手拍了张照片,一边长话短说解释道,“今愿妹妹听说你病了,托我过来看看严不严重。”
陆衔青很不习惯被拍,甚至于有些讨厌,以致于这些年他流出去的照片极少,但听到妹妹,他沉怒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并没有阻止。
然而傅霄实在没忍住,发完照片,下一句又贱兮兮补充,“当然了,妹妹的原话是,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我这不是发个照片证明一下么。”
……
“今愿妹妹,你跟哥说说,你跟你哥之间到底怎么了?”
傅霄实在是好奇。
按理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传不到祝今愿耳朵里去的,程淑媛造的那些谣,在她自己的事情意外爆出后,已经很少有人提及。
兄妹俩的感情应该不受影响才是。
“我也不知道……”电话那头,祝今愿沉默一瞬,“就……最近总吵架,好烦。”
傅霄不是尤嘉,想必理解不了她的少女心思,祝今愿压根没打算讲。
“你们两兄妹又不是第一天吵架,怎么你哥生病你都不回去,不回去就算了,又非要我去帮你看看,你想想,你这不矛盾吗?”
傅霄果然不理解。
祝今愿嘴硬,“谁说的,我这不是关心他,我只是想让你帮忙确认一下,看看他还活着没。”
“得,”傅霄乐了,“到底为啥啊今愿妹妹,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你不懂。”
“你说呗,你说说,说不定哥就懂了呢。”
傅霄是真八卦,祝今愿憋坏了,也的确有点想倾诉,思索良久,期期艾艾开口,“我哥他老让我谈恋爱。”
“谈恋爱怎么了?”傅霄不明白。
祝今愿一手撑住头,终究还是没有坦白的勇气,半真半假回,“……不怎么,但我就很烦啊。”
“今愿妹妹,”傅霄正色道,“关于这方面,我得帮你哥说句话。你之前不是总说他管你管得严吗,现在他肯放手叫你谈恋爱有什么不好的?”
“那到底有什么好的?”祝今愿呛声。
“好处挺多啊,比如你谈了男朋友,你晚上去哪里不就不用向你哥报备了吗?”傅霄循循善诱,“又比如,你周末想出去玩,不就可以拿男朋友理所当然挡住你哥的嘴吗,反正是他让谈的对不对?”
谁知傅霄讲半天,祝今愿油盐不进,“可我现在晚上不怎么出去,而且我周末也不想去外地玩。”
“总有好处的,”傅霄不放弃,继续道,“难道你不想体会爱情的美好吗?”
“爱情有什么美好?”祝今愿摆出活生生的例子,“我就是我爸妈爱情的牺牲品,庄阿姨和陆叔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霄闻言沉吟半天,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过对面这位文学系的高材生,“这么说,你压根不想谈恋爱?”
“倒也不是这么说,”祝今愿秉持严谨原则,两手绞住床单一角,“那得看跟谁谈了。”
“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帅,”祝今愿不假思索,“成绩还要好,最好比所有人都好,不能比我小,我讨厌小屁孩,还有,最好不爱说话,我不喜欢话痨,嗯……还得有气质,就那种一看就高不可攀的气质,这种男人最有意思了。”
傅霄:“你这要求……怎么听上去喜欢不会说话的学霸呢?”
“对啊。”祝今愿眨眨眼,并不否认。
傅霄正想说不会说话那可不行,话未说口,忽然想到,他身边……似乎……还正好有一位符合要求。
此时,符合要求的这一位瞥向他,大抵是因为生病,只眼神凶狠,讲话时声气倒是不高,“今愿还说什么了?”
“说什么你自己去问她呗。”傅霄坐下来,看一眼陆衔青,又望一眼手机,“我是真不明白你们兄妹俩,你到底是怎么跟今愿妹妹讲的,怎么让谈个恋爱,好像谈得老死不相往来了一样。”
傅霄原本只是随口一吐槽,谁知这话刚出口,懒懒靠在床上的陆衔青忽然就咳嗽起来。
原本只是一两声,后来渐渐衍生至天崩地裂,好像不将肺腑咳出都不罢休似的。
陆衔青尚未退烧,惨白的面上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微红,腰背有些弯,插着针的青色血管紧绷着,因他的拉扯而回出一点血。
看上去是真有几分虚弱。
傅霄直觉不对劲,见他这样,却也不敢再问,只好暂时作罢-
第二天,傅霄给祝今愿发来一张图片。
画面里,雪媚娘蔫了吧唧,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倒好像瘦了点。
傅霄说,“你这个猫咋回事,我刚来逗它,发现它猫条不吃,罐头也不吃,别是生病了吧?”
祝今愿眉毛拧起,忽然想到,在她跟哥哥吵架那一晚,她情绪实在太过低落,似乎忘记将雪媚娘放进专门为它搭建的小屋里了。
猫也会感冒发烧,更何况,它还那么小。
祝今愿一瞬感到十分愧疚,实在不应该因为人类的事情而影响到雪媚娘,它又不懂什么的。
“傅霄哥,”祝今愿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能麻烦你带雪媚娘去医院吗,我马上回来。”
谁知傅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过了好一会才回说,“不行啊今愿妹妹,你哥这次也挺严重,我得在这看着他呢。”
祝今愿愣了下,心口好似被谁轻轻扯了一下,她无意识伸手,摸了下那一块。
钝钝的,有一点难受。
她看眼窗外,绿树如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到地上,光斑星星点点,却照不亮她所在的这一处阴影。
祝今愿转过头,强迫自己忽略这股感受,声音很轻,“好,那我带雪媚娘去医院。”
从始至终,没关心陆衔青一个字。
傅霄撂下电话,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向床上的人,本不该出声嘲讽病号,但谁让陆衔青平日里太嚣张,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来如今你在妹妹心里,还不如一只猫呢。”
“啧,”傅霄轻叹,“真可怜。”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目光向他射过来。
“出去。”陆衔青面色不善。
傅霄见状利落抬脚,向门外走去,将门关上那瞬间,他不知是不是故意,轻轻感叹了一声,“妹不疼弟不爱,孤家寡人呐。”
陆衔青阴沉着脸,不知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看了眼,见那个消息页面仍旧空空如也,连一个装模作样的问候都没有。
他沉沉闭上眼,好一会,才向后靠去,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祝今愿原本想将雪媚娘带到学校, 偷养在宿舍,但这计划最终搁浅于陈妙言猫毛过敏,总不好为了雪媚娘, 要好友天天戴口罩。
可归根结底,雪媚娘是她捡回来的,也是她坚持要养的,现在它生病,祝今愿自然首当其冲, 这点责任心她还是有的。
祝今愿蹲下身,将猫包打开,又用猫条将无精打采的雪媚娘引至里面, 利落关上。
不知是不是流浪过, 雪媚娘似乎很珍惜现在顿顿饱的别墅生活,猫包关上后, 它倒是没像别的猫一样呜呜叫唤个不停, 只是将毛绒绒的脑袋凑到猫包边缘,隔空想要去蹭祝今愿的手。
祝今愿一颗心简直萌化, 无奈现在并不是逗猫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按捺住自己, 提起猫包离开。
穿出别墅后花园需要经过一条长而蜿蜒的走廊,夏日浓烈的日光洒下来, 像是走在一条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祝今愿走到拐角, 下意识停住脚步。
陆衔青难得穿着休闲,跷着腿,拿了本书,坐在花园投下的阴影里随手翻阅, 一身黑色的绸质家居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卓然。
祝今愿犹豫再三,仍旧还是喊了声,“哥。”
陆衔青抬起眼,“嗯”一声,少顷微抬下颌,看眼雪媚娘,“前几天叫人看过,”他嗓音仍有股病中的沙哑,罕见显出几分虚弱,“没什么大问题。”
祝今愿听后还是不放心,“雪媚娘之前一直都很活泼,我换家医院再看看,你……”犹豫片刻,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心,毕竟那是相依为命的兄长,祝今愿佯装不在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哥,你好点了吗?”
“没事。”陆衔青的语气更加云淡风轻。
他一向这样,无论多大的事,无论是否同他有关,他总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祝今愿张了张唇,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不知是不是她抱在手里的时间太长,雪媚娘有些不安起来,怀中猫包险些坠地,祝今愿心思很快被雪媚娘吸引过去,伸手安抚性拍了拍。
“哥,我先走了。”没再允许自己逗留,祝今愿转身离开。
然而尚未走出拐角,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才还懒散靠坐在躺椅上看书的陆衔青蓦地直起身,腰背佝偻,肩膀仿佛承受不住般抖动起来。
在祝今愿心中,兄长一直都是以来都是坚不可摧的存在,从小到大,哪怕是被陆鼎峰恶意针对,她也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时刻。
并非是她不知悔改,祝今愿想,就一次,最后一次。
她转过身,将雪媚娘放在地上,踌躇片刻后,走去陆衔青身边,指尖蜷缩着轻轻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苍白如纸的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祝今愿才缩回手,小心翼翼追问。
“这么严重吗?”她俯下身,如同以往兄长照看她那样,伸手去探他的额角,可她的手才刚刚碰到,尚未来得及感受温度,她细瘦的手腕便陡然被陆衔青捉住。
微凉的体温游离在她的腕心,她好似被一捧陈年的冰雪击中,冰得她心跳险些漏掉一拍。
真的是盛夏,祝今愿觉得好热,口干舌燥。
她的视线不由低垂,扫过兄长笔直的长腿,劲瘦的腰,两人交握的手,倏而屏息,转移至他的唇,几次三番,百般流连。
时间被无限拉长的几秒内,陆衔青指腹无意识摩挲两下妹妹的手腕,旋即好似被烫到般迅速松开,嗓音有点哑,“好了,走吧。”
说完,他偏过身,内心那股隐隐的失控感复又卷土重来,陆衔青眉头微蹙,喉结不耐滚动两下-
祝今愿去完医院,仍旧没找到雪媚娘无精打采的原因。
宠物医院给它做了个全面检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雪媚娘并非品种猫,本身就比较健康,不容易生病,眼下这状态大概率是夏日降临,它怕热,所以懒得动弹。
听到结果的祝今愿确认再三后哭笑不得,只好将这小家伙又拎回去,担心它热又害怕它受凉,无奈下,她再次叮嘱家中佣人随时确认雪媚娘的状态,别叫它贪凉真的生病就行。
安顿好雪媚娘,祝今愿看了眼二楼的方向,兄长大抵是在处理公务,视线内书房门紧闭,祝今愿站在原地,思索再三,最终并未上去打扰他。
反正他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欢迎她。
祝今愿下午还有课,这趟算是临时抽时间回的别墅,眼下距离上课仅剩一小时,她看眼手机,距离跟闺蜜尤嘉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五分钟,她一时有些慌张,赶紧推开门跑出去。
这边是别墅区,车辆需要登记才能进来,但祝今愿今日回来时同门卫说了一声,因而当她出去时,面前已赫然停着一辆车。
烈日照得祝今愿眯起眼,细细看过去,待辨认出车内的确是熟人时,她才三两步小跑至跟前,拉开副驾驶车门。
“怎么是你?”祝今愿偏头,询问驾驶位的男人。
周既贇看她一眼,笑着耐心解释,“尤嘉没空,在群里发消息问谁有时间,正好我有,所以来接你上课的人就换成了我。”
“你们还有群?”祝今愿略感诧异,毕竟没听说这俩人私下很熟。
周既贇见状笑了声,似乎是在犹豫讲不讲,片刻,他再度笑出一声,投降道,“好吧,我承认,她确实没空,但没在群里问,是我偶尔路过听到她在给人打电话求助,主动要来接你的。”
这么一说,祝今愿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她垂下眼眸,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你下午没课吗?”
‘有,’周既贇不知是不是故意,蓦地转过身,对上她闪躲的目光,坦荡出声,“因为你翘掉了。”
祝今愿一霎便有些不安,“啊……”
眼见面前的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后下意识瞪大眼,神情不自觉显出几分呆滞,周既贇不自觉笑容愈加灿烂,实在没忍住,伸手迅速摸了一下祝今愿的脑袋又退回去,“好啦,骗你的,我真的没课,不要有负罪感。”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祝今愿反应不及,再加上现在坐着别人的顺风车,她也不好表现得太抵触,但实际上,不知是不是一起玩过几次的原因,祝今愿发觉自己并没有一开始那样不适,但也绝对不会喜欢。
“那也要谢谢你,”祝今愿很讲礼貌,像是急于还清这份恩情,“今天我请你吃晚饭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要让我请你,没有男生让女生请客的道理。”
祝今愿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她直觉该继续说点什么,但实在好累,没有拉扯的欲望,她转过脸,看向车窗外跟随夏日的风摇摆的树叶。
车内安静一两秒,周既贇并未急着开车,反倒是视线跟随祝今愿看向外面,只是不同的是,祝今愿是真的在发呆,而周既贇目光则渐渐清明,注视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祝今愿的面容。
很奇怪,第一次见时倒没感觉到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相反,她很爱笑,给人的感觉活泼又开朗,但后来几次不知发生了什么,面前的女孩子身上多出一丝愁绪,他屡次尝试,却始终窥不到边缘,于是好奇心被激起,他不自觉被她牵引视线。
“祝同学,”寂静的车厢内,周既贇复又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祝今愿讶异转过身,“还好,”她并不习惯跟陌生人讲述心事,下意识敷衍道,“没什么不开心的。”
然而周既贇却不吃她这套,少年人有的是勇气,最擅长横冲直撞的追问,“失恋了?”
他猜测。
祝今愿闻言咬住唇,并没有回复。
周既贇瞥一眼她的反应,心道自己真是猜对了,“其实我也失过恋,作为你的前辈,也算是有点经验,你如果有哪里想不通的,可以来跟我说一说。”
不知是不是所有的年轻男孩子在面对心仪的女孩时总喜欢摆出自己善解人意的一面,但实际上,他们往往缺少认真倾听的品质。
祝今愿不可能跟他讲述这些,却也懒得拒绝,索性“嗯”一声,算是回应。
人在车里,声音在耳畔,她的视线却已经遥遥穿过车窗,降落在别墅二楼,那道厚厚的窗帘帷幕后。
陆衔青立在窗前,目光深沉,好似一尊沉默的雕塑,他下颌紧绷,不发一言,仿佛自虐般将一切尽收眼底。
人是他点头的,路是他要妹妹走的,甚至当初因为不是这个人,两人还吵了好大一架,然而当这一切真的出现在眼前,他才发觉感情与工作不一样。
在商场上,他可以尽量摒除一切作为人的情感,尽可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可在妹妹这里,他是兄长,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是他呵护在掌心的妹妹。
妹妹,他的妹妹。
她那么小,明明还那么怕,却知道避开所有人,跑到他的面前来喊他哥哥。
陆衔青站在窗帘背后,望着楼下那辆明显属于年轻男孩的车,面色比之方才还要惨白。
几乎是不受控般咳嗽两声,他右手握拳,抵住唇,肩胛骨剧烈震颤起来。
西裤边缘似乎被什么轻轻蹭了下,陆衔青垂下目光,发觉是不知何时爬到二楼来的雪媚娘。
他微微蹙起眉。
陆衔青并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他的时间很宝贵,每分钟都有事情在等着他点头,在他的人生中,同宠物浪费光阴一向不被允许,更别提亲自饲养。
当初收养它不过是因为妹妹喜欢,相处至今,陆衔青实在未曾发觉,这种毛绒绒的,会捕猎会捉鸟,见不到人便鬼哭狼嚎,见到人才夹起嗓音献媚讨好的生物究竟有哪里可爱到值得妹妹抛下他,为它四处奔走。
雪媚娘似乎也知道面前的男主人并没那么在意自己,惯例表达完友好,它毫不留恋甩了甩尾巴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今日它的脑袋尚未转过去,柔软肚皮便忽然被一双大手轻轻托住。
那双手的主人象征性摸了一下它的头,不知想到什么,蓦地将面前的窗帘拉开。
日光急切地涌进书房的那一刹那,他岿然不动,立在窗帘背后那一方永恒的阴影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也不知是讲给猫听还是他自己听,就那么随手一指。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满脸莫名其妙的雪媚娘,低声说,“看,你的主人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此后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祝今愿忙于学业,只每日叮嘱家中佣人将雪媚娘近况定时发送给她,再没能抽出时间回去。
长此以往, 她跟陆衔青的联系也慢慢变淡,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一周,兄长询问她周末是否回别墅,她给出了否定的答复。
就像一杯已经放凉的开水,曾经滚烫过, 现在入口却是微凉的。
似乎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盛极而衰,物极必反。
祝今愿不觉得意外, 只是不习惯。
对比之下, 陆衔青的情况则要麻烦许多,集团事务繁杂, 庄瑾华与陆鼎峰见他放出消息后, 迟迟未有新的举动,只当是自己这个儿子一时糊涂讲了胡话, 活照样是一件一件丢过来, 恢复职位的事情倒是没再提。
想来也是他羽翼渐丰, 稍有忌惮。
陆衔青不在意, 愈加拼命,身体还没好便不遵医嘱跑来公司熬夜, 气得白衣天使李珏跑来公司骂他到底有几条命, 禁得起这样折腾。
陆衔青听见当没听到,礼貌请方临将人送出去,充耳不闻。
李珏关门前气得要跟他绝交。
陆衔青低着头,一边签名, 一边说,“请便。”
好似完全不在乎,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霄知晓后,劝说气到想弃医但还没想好转哪行的李珏,“你也别气了,衔青呢,虽说跟陆叔叔庄阿姨关系就那样,但他毕竟是他俩生的,又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身上很难不沾染点他们家的习性,犟种嘛,”傅霄见怪不怪,“他们这一家子,都是犟种。”
……
周五,陈妙言刚出门,忽然发觉台阶下宿舍旁,那棵郁郁葱葱的槐树阴影下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稍稍有些眼熟。
她眯起眼,借着日光,细细一看,发现竟然是陆衔青。
陈妙言有些吃惊,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的间隙,对方已经抬脚朝她走过来。
阳光下的男人身高腿长,气质凛然,犹如高山之巅的一捧微雪,神圣不可侵犯,但这样的男人存在生来便是要人仰望的么,他坐在那样高的地方,究竟会不会寂寞呢。
陈妙言微微发怔,险些被陆衔青晃了眼。
不得不说,在这样的男人身边朝夕相伴那么久,喜欢上他实在是太过正常的事情。
陈妙言在这一刻相当共情祝今愿。
“今愿呢?”恍神间,耳畔已然响起男人磁沉性感的嗓音,有些低。
陈妙言克制住捂住耳朵的欲望,内心暗暗告诫自己切勿太过花痴,“啊,今愿,”她下意识重复一遍,美色面前,又几乎没过大脑,轻易便透露出好友行踪,“她跟周既贇出去玩了,我也准备去,您,你……”陈妙言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用“你”来称呼陆衔青,“你要一起吗?”
话落,陈妙言便已准备好讲再见。
毕竟在祝今愿耳濡目染的熏陶下,陈妙言芯心中轻易便将陆衔青定义为古板的,活在旧时代的人类,而他们今天要去玩的是新时代的东西,叫拼豆。
面前的男人很可能都没有听说过。
陆衔青的确很陌生,他蹙起眉,似乎是在思索去还是不去,最后,不知是什么战胜了他,他捞起车钥匙,要陈妙言上车。
到地方后,司机泊车,陆衔青与陈妙言先下车进入店内。
每段时间流行的东西总会变化,拼图在如今已算是小众爱好,但拼豆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迅速推广起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简单又上头,就算是新手,也可以迅速掌握。
祝今愿完全是第一次来,她没有像老手那样可以自己设计图片的能力,索性便在店员提供的图纸里选了一幅自己喜欢的,《疯狂动物城》的闪电先生。
这部电影她自己看过一遍后,因为太喜欢,又缠着陆衔青同她再看了一遍,那时候兔子警官与狐尼克红透半边天,几乎人人心中的最爱都是他们,但不知是不是兄妹间总有默契,在祝今愿要他猜自己最喜欢谁时,陆衔青没怎么犹豫,便将画面倒回去,指了指那在电影里实在算不得起眼的闪电先生。
祝今愿很惊讶,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兄长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仅余一盏落地灯的客厅里,他的面容仿佛拢在阴影里,轻柔的目光偏转过来,注视着她的面容。
他说,你盯着这一幕笑得最大声,当然最喜欢这里。
“今愿,”祝今愿想,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一天陆衔青的低眸,“哥哥不关心电影,只关心你。”
心潮荡漾间,祝今愿拿着图纸,抬起头,看到了陆衔青的身影。
他拨开人群,就那样走到她的身边,仿佛毫无芥蒂般低头看一眼她选定的图案,伸手扯开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拼吧。”
他对新事物的接收程度远超祝今愿的预料,在陆衔青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拼图的变体,妹妹会喜欢玩这种东西,不算出乎他的意外。
毕竟她在他的耳濡目染下爱上了拼图。
然而坐在陆衔青与祝今愿对面的周既贇忽然开口,他显然来过多次,对于整套流程非常熟悉,“今愿,你喜欢玩拼图,肯定也会对这个感兴趣,这样,”他站起身,一步步演示,“你先把对应颜色的豆子放到分装盘里,再用镊子放到这个透明模板的凸起上,总之,很简单,”他坐回去,“期待你的作品。”
祝今愿笑了下,“这叫鹦鹉学舌,哪里算得上作品。”
“怎么不算,你辛辛苦苦拼的呢。”周既贇为她手下的豆子伸冤。
陆衔青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面露微笑,他在脑海中咀嚼了一遍“今愿”这个称呼,依稀记得,面前这小子上次见到妹妹时称呼的还是“祝小姐”。
他们什么时候这样熟悉了?
陆衔青保持微笑,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扣紧,不知是不是屋里人太多的缘故,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带,感到几分窒闷。
祝今愿注意到这一幕,偏头建议,“哥,你也不拼,要不要先出去等?”
事实上,祝今愿甚至不明白他哥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两人之间,经过这一番折腾,说不清究竟未来如何,但反正,是不如从前那样亲密。
祝今愿仍未摸清自己的想法,有关陈妙言上次的发问,她爱上的究竟是眼前这个人,还是朝夕相伴的某个人,她依旧无法回答。
但总之,她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般对着哥哥撒娇耍赖,行事间自然便稳重许多。
可……不知他哪句话触怒兄长,陆衔青在听到她真心实意的建议后,目光悠悠,在相谈甚欢的他们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推开站起身,大踏步走去外面。
“今愿,你哥怎么了?”
陆衔青一瞬变差的脸色连陈妙言这个外人都能察觉,更遑论祝今愿。
她看眼兄长的背影,只觉头皮发麻,闷头加快速度,“不知道,反正我们快一点总没错。”
由于陆衔青在外面等的缘故,大家都没有拼太久,几乎是刚刚完成第一个作品,便拿去给店员熨烫,熨烫的时间很短,正反面统共只花去三五分钟。
出来时,陆衔青将将抽完一支烟,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祝今愿下意识上前几步,她的手上挂着那个做好的闪电款钥匙扣,就那么随意套在手指上,毕竟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但她过来时,手腕上抬,那角度不知为何为何陆衔青一股那东西是递给他的错觉,他习惯性伸手,谁知却扑了个空。
妹妹看都没看他,没将那钥匙扣丢进了自己的包里。
陆衔青悬在半空中的指尖捻了捻,方才那种燥郁在这一瞬仿佛愈加猖獗,生平第一次,他摸不着章法,无头无绪。
就好像,他想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浪费时间来这里,更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三个小屁孩去他从来不去的火锅店。
周既贇浑然未觉,“陆哥,这家店可火了,”他实在是很自来熟,喊完今愿又喊哥,“我们都差点没能取到号。”
陆衔青闻言,垂眸瞥一眼面前的少年。
其实周既贇长得很不错,唇红齿白,眉目周正,行为举止皆透着股难得的少年心气,但这样的人落到陆衔青眼中,得出的评价便只剩“普通”二字。
他禁不住在心中思索,心道傅霄究竟是什么眼光,就这么个男人,也好意思跑到他的面前来说不错。
周既贇一腔热情,远远不知自己已经在陆衔青面前扣分再扣分,他竭力将人邀请去那家火锅店,由于得知陆衔青是祝今愿兄长且两人关系极好的缘故,他多少存了几分在长辈面前表现的心思。
这一路对祝今愿的体贴可谓是细致入微。
等到了火锅店,周既贇更是自告奋勇为祝今愿调配了三种蘸料,大抵是本着爱屋及乌的原则,他去而复返,又殷勤地将另一碟蘸料放在了陆衔青的面前。
“我哥不吃火锅。”祝今愿下意识劝阻。
周既贇不以为然,“我朋友之前也不吃,但在我的安利下,他居然改变想法说这家好吃,陆哥,你尝尝,凡事都有第一次,万一呢?”
陆衔青抬起眼,看向他,周既贇被那幽深目光盯得一噎。
“怎、怎么了,陆哥?”
“没什么,”陆衔青不动声色将那碟蘸料推远,声线低沉,“今愿说得对,我的确不吃火锅,你们随便点,我请客。”
周既贇还想再坚持,“说好了这顿我请。”
然而他话尚未说完,陆衔青便已站起身,没再给周既贇讲话的机会,他走了出去,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
陆衔青大踏步走到门外,经过拐角时又堪称古怪地停下,看向视线尽头的那一桌。
妹妹同陈妙言坐在一起,周既贇坐在他对面。
他还算上道,在他离开后仍旧不遗余力在照顾妹妹,有些人的教养是下意识的,他注意到,几乎每道菜下锅,周既贇用公筷夹起的第一筷送至的都是妹妹的碗中。
两人的互动不算频繁,却偷着股难以言说的少男与少女之间独有的纯爱氛围。
陆衔青深吸一口气,撇开目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毛病,为何这样的画面在他的眼中竟这样刺目,似乎多看一秒都会令他的焦躁加重一分。
他疑心是否是自己的感冒尚未痊愈,不然为什么,有人像他一样照顾妹妹,将她的感受放在首位,不疾不徐,缓缓进攻。
为何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合适,跟妹妹难得拥有共同话题的男人,他却看他格外的不顺眼?
甚至,还有想要拆散他们的念头?
陆衔青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再将李珏喊过来做一个全面的检查了。
作者有话说:
陆总:不懂,但大受震撼。
第49章
雨季之后难得的艳阳天, 傅霄熬了一整个通宵加一整个白天,倒了杯酒,正准备喝上几口便撂下助眠,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响了起来。
傅霄皱起眉,满脸不耐烦,正欲毫不留情挂断,手指差点划过去才发现来人竟然是陆衔青,他紧急改成向右, 将手机搁到耳边。
“干嘛啊,”傅霄打了个哈欠,“有啥事快说, 我准备睡觉了。”
“这个点你睡觉?”陆衔青看眼窗外, 日头偏西,将将过五点, 根本不是睡觉的时间。
傅霄可不管这些, “早睡早起是你们上班族的事,我这种自由人当然是想什么时候睡, 就什么时候睡, 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谁知这话刚说完, 门外响起“笃笃”两声, 傅霄疑心是自己听错,耳旁那道低沉嗓音再度响起, “开门。”
陆衔青来得突然, 傅霄毫无防备,连找借口的时间都没有,只好起身认命去开门。
“到底什么事?”傅霄揉了揉困顿到肿胀的太阳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喜欢热闹, 住在北城寸金寸土的市中心,下楼是时兴商场,走两步便可抵达另一家商场,生活便利到令人咋舌的地步,缺点是有些吵。
陆衔青厌恶吵闹,连带着也嫌弃傅霄这住处,很少踏及。
今天不对劲。
傅霄按捺住困意,使出全身唯一可调集的全部注意力,目光如炬,射向陆衔青。
陆衔青并不接招,见他桌上有杯酒,他扫了眼不远处的酒柜,拿了个杯子洗净后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傅霄,”陆衔青终于出声,“你上次分手是因为什么?”
傅霄面露惊恐,“你别吓我,你大老远跑这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不能问?”陆衔青低声反问。
傅霄:“能能能,还能因为什么,异地呗,其实都不止异地了,我俩那是异国,我想回国,她想定居澳洲,未来规划不一致,那肯定得分手呗。”
“那你觉得,”陆衔青摩挲两下酒杯,注意着杯中澄澈的酒液,“今愿跟那个姓周的小子,怎么样?”
感情是哥哥来帮妹妹把关来了。
傅霄一颗忐忑的心安定下来,“今愿妹妹和那个周家的小少爷……我上次不是说过吗,俩人挺般配,年纪相仿,爱好相似,最重要的是,今愿妹妹也不讨厌她,”傅霄说完笑了声,“我之前还以为今愿妹妹被你惯得谁都看不上呢,还好,还能有一两个人入她的眼。”
安静的客厅内,灯光淌了一地,打眼看上去,倒像是月光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陆衔青举起酒杯,饮下一口,半晌,又端起,轻轻摇晃间,他缓缓复述,“年纪相仿……爱好相似……”他低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自嘲地勾了勾唇,低声道,“是挺般配。”
傅霄只当他是舍不得妹妹,毕竟这些年陆衔青既当爹又当妈,为祝今愿操了多少心他全都看在眼里,想了想,他抗住困意,一手撑住额头,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今愿妹妹又不是不回家,再说了,你是她哥,她还能因为一个外人跟你疏远吗?”
谁知,这话尚未说完最后一个字,傅霄不由放低声量,渐而噤声。
一双寒凉如水的眸子盯住他,直盯得他困意消却大半,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傅霄蹙起眉,艰难调动自己迟钝的大脑,思索究竟是哪句讲得不到位,惹恼面前的这尊大佛,但尚未等他想出所以然,陆衔青便已豁然起身,拎起西装外套向外走。
俨然是不想再聊的架势。
傅霄看眼男人沉默的背影,无声挑了下眉,困意占据上风,他嘴唇张合两下,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
……
陆衔青离开后没多久,傅霄将窗帘拉上,坐在客厅刷手机酝酿睡意。
熬夜之后的状态有些差,他接连点开好几个APP都毫无兴致,纷繁复杂的信息兜头浇过来,他眼花缭乱,却丝毫没有点进去的欲望。
约莫十分钟过去,傅霄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卧室走。
手指碰到门把手的刹那,他只当是自己听错出现幻觉,自顾自握住门把往下压,但尚未压到底,门外的敲门声变得愈加频繁。
不像陆衔青来时那克制的两下,来人显然与他更熟,拍门拍得毫无章法。
傅霄这片是富人区,访客来往皆需登记,能够得到他的允许在物业那留有备份的人寥寥无几,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依旧对门外是谁毫无头绪。
无奈,他烦躁“啊”一声,抓了把头发,走过去将门拉开。
“今愿妹妹?”不怪傅霄惊讶,实在是祝今愿这人天生比较有边界感,他虽多次盛情邀请,但她过来的次数仍旧寥寥可数,接近于无。
祝今愿仰起头,乖巧道,“傅霄哥,我能在你这呆一会吗?”
傅霄怎么可能不同意,一边往里侧走一边让出位置,“当然,但我这没啥女士拖鞋,你将就穿一次性的行吗?”
祝今愿隐约记得傅霄这里是有一双她尺码的拖鞋的,但她许久没有来,兴许已经被扔掉,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她不在意,点点头,“好。”
“你们兄妹俩还挺有默契,”傅霄一边往里走,一边顺手捞了个杯子给祝今愿倒水,“你哥刚走,你就来了。”
“我哥?”祝今愿佯装不在意,抬起眼,“我哥来做什么?”
“不知道,”傅霄是真没摸清楚陆衔青过来的意图,正好也想不明白,他索性囫囵回道,“反正就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聊了些有的没的,他莫名其妙就生气走了。”
祝今愿闻言点头嗯一声,“我不想喝水,”她抬起下颌,指了下茶几的方向,“我想喝那个。”
“小姑娘家家喝什么酒,”傅霄不赞同,“就喝水,实在不行我这还有果汁、牛奶。”
“我就想喝那个。”祝今愿很坚持。
傅霄盯她半晌,见拗不过,索性叹息一声,走去酒柜面前,挑出一瓶度数不大高的,“你要实在想喝就喝这瓶,我那一杯,别说是你,我喝都容易醉。”
见傅霄这么说,祝今愿笑着眨一下眼,狡黠道,“那我喝这瓶,你喝那杯,我们一起。”
傅霄原本就是借酒助眠,见状倒也没太拒绝,利落将酒杯端过来,隔空跟今愿碰杯,“行,不过说好了,咱俩都只喝一杯,多了不行。”
祝今愿并不想真的喝醉,她还没有在外面发酒疯的习惯,“没问题,傅霄哥,”她咬了咬唇,喝下一口酒,才有些为难的开口,“我感觉你的感情经历比较丰富,我能向你请教几个感情问题吗?”
在如今这个时代,感情经历比较丰富听起来真的很像骂人,但祝今愿语气实在太诚恳,眼神又那样认真,傅霄噎了下,“……行,你想问什么?”
祝今愿撑住下颌,问出一个老掉牙的问题,“喜欢你的和你喜欢的,你会选谁?”
傅霄笑了笑,“从哥哥的角度来讲呢,我会劝你选喜欢你的,但是在我这,我肯定是选自己喜欢的,人生统共三万天,及时行乐嘛。”
“那为什么你会介意我选喜欢我的?”祝今愿不理解。
傅霄看她一眼,完全的过来人姿态,“很简单的道理,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你选喜欢你的呢,她事事顺着你,你除了不喜欢他其他任何烦心事都没有,但如果你选个你喜欢的呢,那除了喜欢之外肯定全部都是麻烦,我能接受,是因为感情在我这顶多算一剂生活的调味剂,算不得多重要,但你不一样,你还小,会把感情看得很重。”
“如果我选我喜欢的,我会吃很多苦吗?”祝今愿垂下眼眸,轻声问。
傅霄犹豫片刻,似乎是在尽力思考,“大概率会,喜欢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你在那个瞬间爱上他,而他没有爱上你,那这一个瞬间,你可能需要用一生去追赶。”
一生。
对于祝今愿而言,她的人生一共才走过二十载岁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谈一生,好像显得有那么一些不切实际。
傅霄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想了想,用一种更为通俗的说法去解释,“好比你喜欢香蕉奶昔,是因为那是小时候你哥随手榨给你的第一杯奶昔,但从那之后,无论是橙子还是西瓜,你都觉得比不上香蕉,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因为错过那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说完,他不知想到什么,将面前的酒喝去大半,祝今愿看到,不动声色给他加满。
两人说好只喝一杯,但很快便满上第二杯,傅霄没什么自制力,瞄到也没出声阻止。
祝今愿酒量一般,喝完一杯便有些头发晕,她双臂叠起,趴到桌上,神情有些郁郁寡欢,“可是怎么办,”她喃喃自语,仿佛苦恼极了,正在虔诚叩问自己的心灵,“我该怎么办……”
三天前,她与陈妙言出去逛街偶遇周既贇,在对方坚持顺路送她回宿舍时,周既贇站在宿舍楼下的日光里,沉默良久,忽然问,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祝今愿彼时愣住,在她看来,喜欢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她与兄长朝夕相伴这么久,她花了这样久的时间才爱上一个人,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周既贇就可以肯定自己喜欢她,她觉得好草率。
或许是她的困惑与不相信使面前的少年察觉到,他向前一步,忽而认真剖析道,“可能你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但是并不是这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注意到你,后来一次次的偶遇,更是让我的目光无法离开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直以来喜欢我的人也不少……”
尚且稚嫩的少年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胜负欲作祟,他只是认真看着面前的少女,用一种再真诚不过的姿态,为他的心动陈词,“我想,爱只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爱情的存在只是那一个瞬间,”祝今愿抬起眼,看向傅霄,“那为什么有的人,一开始不喜欢,后来却又喜欢了,如果两个人在相处中爱上对方,那究竟是爱还是习惯,还是她想要的只是陪伴?”
祝今愿的问题实在太过追根究底,从古至今,真的有人能够说清爱的本质吗?
社会发展的产物,多巴胺的分泌,焦虑与依恋,寂寞之下偶然的温存。
傅霄皱着眉,实在想不出来,他的头好痛,脑袋好胀,几乎是撑着最后一丝精神,他暴躁开口,“你是人,是人就需要社会关系,难道你喜欢谁,你自己感觉不到?”他是真的不理解,“喜欢这玩意从哪里来真的就那么重要,我看你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这玩意哪有那么复杂?”
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爱只是爱,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仿佛迷途窥见一丝天光,祝今愿仰起头,眼光蓦地湿润。
是啊,如果她爱谁,她自己当然会知道。
需要质疑,思考,刨根究底的那还是感情吗?
她蓦然站起身,力道大得摆在面前的酒杯都晃了晃,透明的酒液随着这股晃动洒出,在桌上留下一点点搀着荔枝的清香。
祝今愿就在这股若隐若现的香气里,看了眼窗外高悬的明月,迎着月光走出门。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衬衫迎在风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乍一看去,仿佛像是一面正在挥舞的旗帜。
作者有话说:
注:歌词出自薛凯琪《苏州河》。
第50章
大门“咔哒”一声轻轻旋上, 尤嘉悄悄从卧室探出半张脸,“今愿走啦?”
傅霄看她一眼,抹了把额角, 愈加头痛,“嗯。”
“你这是什么态度?”尤嘉不满意,大摇大摆披了件外套从房间走出来。
她个高腿长,皮肤白,波浪大卷垂在肩上, 估计是懒,下面什么都没穿,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不自知的妩媚。
傅霄余光瞄见, 挪开眼, 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倒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毫无办法, 索性躺平任由面前的女人磋磨,“好, 是我态度不好, 我改, 但是大小姐, 你能不能好好穿件衣裳,不知道的, 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傅霄是真怕了尤嘉。
昨天在他的地盘, 他的酒吧,尤嘉不知为何心情不好喝多了酒,他好心路过,原本只是本着大家都认识的态度, 他决心不计前嫌主动屈尊安慰她两句,谁知这位大小姐酒品居然这样差,喝多后不听人话就算了,居然还抱着他胡说八道发酒疯,这酒吧不少人认识他,两人这样搂搂抱抱自然容易引起注意。
无奈之下,傅霄决定好人做到底,将她送回家,谁知尤嘉听说要回家闹得更加凶,无奈,傅霄只好将她带回自己家,这间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傅霄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天一夜的感受,尤大小姐毫无进入陌生男人领地的自觉,鞋要他来提,包要他来挎,坐累了便躺到他腿上,一会要他起身倒水,一会要为难他接近于无的厨艺,给她做三明治,但三明治还没做完,她又要接着喝,没喝两口,看到客厅的投影仪又不知怎的来了兴致,拉着他一起看《百变小樱》。
傅霄感觉自己像一个陀螺,在她的手下从这里转到那里,又从那里转到这里,他后悔不迭,心道自己怎么就想要化干戈为玉帛,她喝醉就让她喝醉好了,干嘛要多管闲事。
谁知,这吐槽才在心里过一遭,尤嘉仿若听到般忽的转头看向他。
傅霄心虚,问,“……干嘛?”
尤嘉神秘一笑,“我……”第一个字尚未说完,她便栽倒在了傅霄客厅的沙发上。
如果到此为止倒也还好,但要命就要命在,傅霄感觉就把人这么扔在这似乎不大好,颇为好心将她抱到房间,也不知是不是抱起时走的那几步路略有些颠簸,当傅霄将人放到床上时,尤嘉忽然撑住半边身,一手抓住他的衬衫袖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傅霄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场愣住,待缓过来时,尤嘉已颇为嫌弃将她抓着的衬衫一扔,转身睡过去,留下神情震撼的傅霄当场凌乱。
这个点,待找好保洁清理完现场,他自己洗完澡换过衣服,再消化完今日所发生的所有一切后,时间便已转至将近傍晚,他陈呼一口气,暗叹这糟糕的一天终于过去,门铃仿佛玩笑般接连被揿响。
傅霄难以描述自己究竟有多么累,只知太阳穴突突直跳,叫嚣着他此刻急需睡眠。
但尤嘉显然并不这样想,她三两步走过去,手叉腰,一副讨说法的架势,“拜托你搞搞清楚,是你把我带回家的,我现在醒了,非常理智,并没有对你进行质问,已经证明我非常讲道理,请你不要一再挑衅我的耐心好不好?”
傅霄听完气笑了,“要搞清楚的是你才对吧,我昨天要送你回家你不肯回,我好心把你带回来你吐我一身,好不容易收拾完准备睡觉你又跑到这来兴师问罪,”傅霄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忿忿,“别说得跟我占你便宜似的。”
大概是实在郁闷,傅霄说完,没忍住,又补一句,“我又不是没见过美女,质问什么,我跟你说,就你这脾气,你就算脱光了站我面前,我都不会有感觉好吗?”
热血上脑,尤嘉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张合几次,她拧起眉,豁然抬起手,指向傅霄,“你!”
傅霄根本不想理她,“别我啊你的了,你已经折腾我一天一夜了,求你让我睡会行吗,有什么等我睡醒再说。”
“不行!”尤嘉上前扯住他,“你说清楚,什么叫就我这个脾气?”
“你那大小姐脾气你自己不清楚吗,”傅霄收起手臂,从她手中挣开,“我真的要睡了,你是想走还是想留都请便,但现在,请你不要再说话。”
“凭什么,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你是谁,啊……!!”
尤嘉见傅霄起身要走,下意识便两手上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但傅霄起身的速度实在太快,她瞄准失败,原本的手腕变换为他的腰,她用的力气实在太大,傅霄措手不及,刚站起来便被一股力拖着向下拽,连带着尤嘉也一并倒下去,宛如倾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了傅霄的身上。
更要命的是,尤嘉感觉到,自己的唇似乎微微地,擦过了傅霄带着酒气的薄唇。
有些软,有点凉。
傅霄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刹那眼眸睁大,不自觉屏住呼吸。
客厅内,昏暗灯光投射下,空气凝固好几秒,尤嘉趴在傅霄身上,略带疑惑,红着脸弱弱出声,“你不是说……你不会有感觉的吗?”
闻言,傅霄立时恼羞成怒,一双黑色眼眸瞪到最大,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闭嘴!”-
陆衔青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意外见到站在客厅内的妹妹。
这些天,集团事务愈加繁忙,他刻意叫自己沉浸在这些工作里,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今日会回来完全是因为连熬三个晚上,他被方临苦口婆心劝回家休息。
陆衔青面有疲色,伸手按了按眉心,走过去,嗓音低沉,如常道,“回来了?”
祝今愿点一下头,目光却不自觉被面前的兄长吸引过去。
多日不见,兄长似乎瘦了些,手臂挽着西装,黑色衬衫被他宽阔的肩撑得很平整,衬衫下结实的身材与一截劲瘦的腰若隐若现,训练痕迹不重,是当下很具观赏性的薄肌身材。
“哥,”祝今愿仰头看向他,“这些天,你是不是很烦我?”
陆衔青闻言低头看她一眼,“没有,怎么会这样想?”
祝今愿手指蜷起,低下头,倒真像是在自我反省,“我就是觉得,我实在太不懂事了,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肯定是拿我当妹妹当女儿的,我却要你喜欢我,这要求简直太无理,我事后想想,你没有当场骂我,已经是身为兄长,在好好顾全我的体面。”
陆衔青蹙起眉,这反应实在有点反常,他低头,低声问,“怎么突然说这些?”
祝今愿仍旧保持望向他的姿势,唇角向上,微微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这段时间我有好好思考,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太年轻,所以对感情一无所知,才会把兄妹间的亲情当成爱情,你是我的哥哥,哥哥跟妹妹是不能在一起的,而且我觉得,我确实是之前认识的异性太少了,而哥,你又实在太完美,我才会一时糊涂对你动心。”
“所以?”陆衔青疑心自己的确少眠,不然面对妹妹,他的耐心怎会这样不足。
他抬手,将领带粗暴地扯开。
耳旁听到妹妹一派天真的话语,“所以,哥,我觉得我们还是恢复之前的关系好吗,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不会再要你喜欢我,我知道这很难,要哥哥去喜欢自己的妹妹本身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前段时间的生活真的好混乱,现在回学校之后,我觉得很平静,我可能还是适合这样平静的生活,你可以不要介意我之前的胡闹,继续跟从前一样拿我当妹妹吗?”
“嗯,”陆衔青眉间蹙地更深,快要拧成一道川字,“你当然是我妹妹,这不会变。”
“太好了,哥,你果然是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哥哥,”祝今愿上前抱了他一下,又很快松开,兄妹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决口不提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与不爱,“那哥,还有一件事,我想要跟你分享。”
“什么?”陆衔青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连语气都变得压抑。
祝今愿看他一眼,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讲出口,她抿紧唇,犹豫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继续道,“周既贇跟我表白了。”
“哦,”陆衔青喉结艰涩滚动一下,须臾,听到自己刻意事不关己的声调,“那挺好。”
祝今愿仿佛第一次恋爱的小女生那样,想要将所有的细节全都与亲近的兄长分享,“周既贇挺好的,我们很合拍,在一起不会担心有人讲闲话,我们还有很多共同话题,无论我说要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我,哥,”祝今愿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面露纠结,有些拿不定主意般,小心询问道,“我在考虑答应他,你觉得怎么样?”
冷白的光铺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折射出一道道毫无温情的视线,偌大的客厅好安静,仿佛落针可闻。
祝今愿见面前的男人毫无反应,还以为是他没有听到,出声催促,“哥?”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过去多久,好似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陆衔青终于垂下目光,直直注视着自己的妹妹。
片刻,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可以。”
他的语气实在太寻常,寻常到足够叫人忽略他一霎突起的手臂青筋,紧绷的下颌线与深暗到令人畏惧的眼眸。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波折了!感觉下周就可以正文完结啦!
如果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餐,有灵感就写,求求不要养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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