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祝今愿的突然出现, 陆衔青的工作计划理所当然被打乱。
当然,在连续工作多日的情况下,这种打断算是一种良性的暂时性休整。
陆衔青吩咐助理整理一份当地的游玩攻略发给他, 他这人在某些方面很有些老派,那份攻略最终是被打印出来形成纸质材料再交到祝今愿手上的。
因为陆衔青认为,纸质的可阅读性永远要大于电子。
但这只是他认为而已,祝今愿拿到手不过随意翻开几页便将其搁下,百无聊赖点开了手机。
助理方临与陆衔青毕竟比祝今愿要大上整整五岁, 再加上陆衔青在这些年浸润之下,心理年龄要远超实际年龄,因而两人之间的代沟实则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
在他认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应该有一套完整的游玩方案时, 祝今愿这种随走随玩的性格便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她甚至都没有再搜索任何一个津市的景点或是必吃必玩项目,而是转而在陆衔青的面前刷起了视频软件, 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家这一年来因营销出色而颇具盛名的游乐园。
在这里最出名的并非是什么亚洲第一的刺激项目, 而是游乐场中各类令人眼花缭乱的npc,祝今愿眼睛一亮, 正想下意识将手机递给陆衔青, 脑中忽的一转, 意识到如果哥哥看到这些宣传画面一定不会同意她去玩, 于是她眼珠子转了转,果断退出软件, 找出这家游乐场的官方介绍发给陆衔青, 说,“哥,我想去这里玩。”
陆衔青随手捞起手机看了眼,表情毫无波澜, “嗯”了声,淡声回说,“可以。”
祝今愿见哥哥答应得爽快,趁机走过来提要求,“那你陪我一起去!”
“今愿,”陆衔青见状,面上终于现出一丝为难,“哥哥这几天有点忙,叫方临陪你去。”
祝今愿哪里肯依,她都大老远从北城赶过来,当然不甘心像在家里一样看哥哥整日忙于工作,本着为亲爱的哥哥放松的原则,祝今愿迈步,三两步间在陆衔青面前站定,就在陆衔青以为她要像寻常那样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时,妹妹却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哥,哥哥,我想你陪我去,陪我去嘛,好不好?”
璀璨如钻石般的日光自窗外照射在妹妹如绸缎般闪闪发光的黑发上,她洁白的脖颈,如瓷器般的肌肤,轻轻眨动的睫毛,故意想要引起他态度松动而微微睁大的双眼。
这一切都在陆衔青的眼中缓缓放大。
不知不觉,妹妹已经成长为大人的模样,但不管怎样,眼前的这个女孩在他的眼里都还是跟十年前一样,胆怯,敏感,有点小聪明,却并不会引起旁人的反感。
不知想到什么,陆衔青轻笑一声,原先有些不容商榷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微微颔首道,“行,哥哥陪你去。”
听到这声,祝今愿再也忍不住,索性在原地张开手臂,一把搂住了陆衔青的脖子。
但是不同于将雪媚娘带回家的那天,时空仿佛在流转之后,又再一次击中了他们。
这一次,是祝今愿率先感到不安,松开了陆衔青的脖颈。
因为她忽然发现,在激烈的心脏跳动之下,她面对着哥哥完美的侧颜与纵容的口吻,忽然产生了一种罪恶的渎神般的,想要亲吻哥哥的欲望-
第二天,两人将近中午才到达游乐场。
毕竟祝今愿此行的目的完全并非这些到处都大同小异的刺激项目,所以时间早晚并没有什么关系。
陆衔青其实很少会来这种过分有生机的场合,入眼所见全都是满溢青春的笑容,现代人常年缺乏的昂扬生命力在这里仿佛触手可及,夸张的尖叫声,不加掩饰的笑声自四面八方不绝于耳,有种聒噪感。
但很神奇,或许是这些笑声中有妹妹的缘故,陆衔青并没有觉得烦人,反倒是屈指揉了揉眉心,伴随着这熟悉的动作,他常年紧绷的身体似乎也被这股氛围感染,渐渐放松下来。
“哥,”祝今愿原本走在陆衔青的身侧,不知看到什么,她将手一指,自然而然将背着的包递给陆衔青,理所当然说道,“你帮我拿一下包,我想去坐过山车。”
陆衔青再放松也不太可能真的纡尊降贵陪同自己的妹妹去玩这种项目,因而他只是看眼前方,嗯一声,将妹妹手上的包给接了过来。
因为这次出行的缘故,他罕见并未穿西装打领带,而是套了件不太显年龄的黑色连帽卫衣,两人看着更像是同龄人,而并非相差五岁的哥哥与妹妹,再加上陆衔青与祝今愿天生便过分优越的五官与长相,哪怕根本未曾打扮,走在路上也照样吸引路人的目光。
然而大家对于过于完美的事物总是怀揣一定的畏惧之心,见陆衔青手上拿着款式明显属于女生的粉色包包,那些跃跃欲试想要要微信的女生也只能望洋兴叹,胆子稍大些的也不过只是拿起手机拍了拍,想要留下一些与帅哥偶遇的痕迹。
谁知那照片根本尚未被存下,人群中便有人上前请对方删除,那女生很快便猜到眼前的这位帅哥估计来头不小,无奈之下只得一边在心里感叹有些人就是命好,一边配合照做。
祝今愿兴致很高,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的这些小插曲,在被工作人员协助扣上安全带时,她甚至有心情冲站在等待区的哥哥比了个“耶”的手势。
应当并非她的错觉,她感觉,哥哥是看着她笑了一下的。
因为这一下,祝今愿莫名心跳快了一拍,有种些微的恍惚感,因为这恍惚,当过山车开始移动时,她甚至没太有太大的感觉,然而当这列车开始迅速在轨道间进行这种或一百八十度或三百六十度的快速变换时,祝今愿便完全从这种恍惚中脱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有些熟悉的失重感。
就像哥哥靠近时,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脏被悬在半空,忽上忽下,忽快忽慢。
耳旁呼啸的风声仿佛成为钟摆,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地敲在她的心上。
或许是中途走神的缘故,这版以时间长著称的过山车祝今愿倒是没觉得难熬,只是下来之后出于惯性,她下意识腿软了一下,有一些想吐的冲动。
陆衔青眼疾手快上来扶了她一把,或许是因为他手上那标志性的属于女生的背包,又或许是两人今日的穿搭实在看不出年龄,周围的路人很轻易便将他们误认为是情侣。
就在祝今愿深呼吸的间隙,陆衔青顺手拍了拍她的背,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和纸巾递给她,以防不时之需,旁边女生见到这一幕,颇为艳羡地对身旁的男生说,“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多贴心,要什么有什么,哪像你,我让你去买瓶水你还推三阻四的。”
祝今愿闻言下意识抬起眼,找到声源,对面女生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听到,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佯装责怪地拍了下男友的手臂。
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在外面并没有必要解释的缘故,祝今愿下一瞬出于本能的反应便是去观察陆衔青的反应。
谁知他面色淡然,一贯平静的脸上未曾有任何因为被猜测而产生不适的神情。
祝今愿收回目光,轻轻抿了下唇。
内心仿佛炸开一瓶气泡水,那些扑腾着四散开的泡沫组成了她此刻雀跃而又不敢声张的隐秘小心思-
伴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自天边散去,游乐园的夜晚悄然来临。
所有的灯光好似魔盒,在下一瞬突然同时降临,所有人都被这一刻惊艳到,不约而同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祝今愿也忍不住张唇,轻轻“哇”了一声。
好神奇,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刻,她却不知为何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幸福。
紧接着,这股幸福随着在视频中刷到的npc的出现,演变为更为强烈的情绪冲击,祝今愿眼眸晶亮,毫不犹豫拉着陆衔青挤到人群最里面。
在那里,有她在手机上刷到的最符合她审美的一位男生。
祝今愿对他当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被归为美的事物当然也人人都会有想要欣赏的想法。
只是,当她兴致冲冲跑上前正欲与对方合照时,站在她身后的陆衔青却在一刹那黑了脸。
毕竟出于职业道德,这种合照姿势是十分亲密的,男生化着浓妆的脸庞仿若肌肉记忆般靠近,微笑,镜头定格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习惯性揽上来。
谁知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尚未碰到面前这位漂亮游客的肩,他的手腕便被一股更为强势的力量攥住了,而就在他微微错愕的瞬间,那攥住他手腕的人甚至还一脸不悦地站到了他们之间。
搞什么啊,工作而已。
这名npc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一边在心中念叨玩不起就别玩,莫名其妙吃什么飞醋,转而去服务下一位想要同他合影的可爱游客。
无缘无故被撂开的祝今愿一脸无辜,吐了吐舌头,看向面色不虞的陆衔青,小声道,“哥,你也太正经了,拍个照而已,又没有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便几乎听不到,其中有几分心虚显而易见。
陆衔青见状冷哼一声,深邃眼眸盯住调皮的妹妹,淡声逼问,“所以,这才是你想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祝今愿有时是真懊恼有个这么聪明的哥哥,但要她承认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微微睁大眼,装作无辜状摇头,“没有啊,主要是想要你陪我来,这个只是顺带的。”
陆衔青怎么可能相信,盯住她半晌,不吝评价,“油嘴滑舌。”
“真的,”祝今愿见他不信,脚尖一转,走到哥哥面前,冲他疯狂眨眼,“你要相信我。”
她一字一顿,讲话很慢,故意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祝今愿本就是偏可爱的长相,黑长直中长发,齐刘海,双眼大而明亮,在游乐园的灯光下更有种钻石般的璀璨。
她可能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究竟有多么可爱,讲话间她甚至还拉住陆衔青的衣袖轻轻又小心地拽了拽,目光无比真诚,又重复一遍道,“真的。”
话音刚落,她的头顶忽的被人大力揉了下。
祝今愿无暇再耍小花招,蹙起眉,捂着脑袋看向陆衔青,委屈控诉,“哥,你弄我头发干嘛!”
而陆衔青却不发一言,蓦地喉结滚了滚,收回目光,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带着她往人群中去。
……
两人将将玩到晚上十点才回去,出乎祝今愿意料的是,当那扇专属的电梯门打开,等在门口的居然是陆衔青的助理方临。
她有点惊讶,仰头看向陆衔青,问,“哥,你今晚还要工作吗?”
陆衔青抬脚迈步向里走,理所当然道,“嗯,一会你早点休息。”
而同祝今愿同样惊讶的还有方临,他昨天按照寻常步骤将工作汇报给陆衔青,谁知对方竟然直接通知他将能推迟的都往后推,不能推迟的等晚上他通知再送过来。
要知道,陆衔青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自从进公司以来,不光休假少得可怜,连每日的工作量都基本安排得满满当当,在这种强度之下,他有时甚至都没有吃饭的时间,更别提取消某项工作从而获得片刻喘息。
方临一直以为他的这位Boss终于意识到身体不是机器,也是需要休息这件事,谁知今日捧着文件过来一看,发现老板竟然是将工作推掉去陪女人了。
他心中大骇,但并不敢多看,趁陆衔青不注意的间隙,他又忍不住看了眼祝今愿离开的背影,这一看,终于叫他想起来,这一位……似乎是上次来过公司的那位传说中的妹妹?
原本他以为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几次,那老板跟这位妹妹的关系应当相当一般才是,但有时结果的确出乎意料。
而且更令方临感到诧异的是,陆衔青出差多年,从来不喜欢别人打扰,更不喜欢像别的二代们一样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女人,他似乎在某些方面洁癖地要命,不光自己洁身自好,连带着接近他的人都不许将那些莺莺燕燕带到他面前来,污了他的眼睛。
因而,这似乎还是陆衔青第一次出差时,他所住的房间里有别的人存在。
尽管这个人并不是别人,只是他的妹妹。
但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老板私下里同自己妹妹的关系好成这样,也实在是足够令方临感到万分吃惊了-
不知是不是今日过得格外充实的缘故,祝今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多时也没感到几分困意。
睡不着时心中难免焦躁,再想到哥哥因为她,这么晚还需要处理工作,祝今愿便更加觉得良心难安,毕竟她的本意并非是想要给哥哥增加这样的负担。
思来想去还是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衣服翻身下床。
祝今愿住的是顶层套房,陆衔青的办公区域在客厅,她趿上拖鞋,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地面山因为静音而铺的绒地毯此刻正好将她发出的动静消弭。
不知怎的,大概是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轻,又或许是此刻屋内太过安静,祝今愿正欲穿过隔断时,忽的听到外面似乎有人在议论。
这行为其实很不符合酒店的规章制度,但想必是念及此刻夜真的很深,而屋内又是真的毫无动静,那出声议论的两人声音便稍稍大了些。
“看不出来,这位陆总还挺恋爱脑的,连出差都不忘带着女朋友。”
“谁说的,不是人陆总带的,是人家小女友自己追来的,毕竟自己男朋友又帅又有钱,可不得看紧点嘛。”
“……”
两人说完,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却不想,面前的这扇大门忽的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衔青手上捏着电话,面无表情给酒店的管理层拨电话,告知对方这里隔音太差,如果不多加处理,他会考虑下一年是否还需要支付这笔费用。
这一点讲完,他看了眼面前呆掉的二人,嗓音沉下去,继续质问,“另外,我还需要了解贵酒店的员工培训流程,半夜在客人门口议论对方的私生活确定合乎规范?”
说完,陆衔青兀自将电话挂断。
其实他完全可以找到这家酒店集团真正的管理人那里去,但一来有些小题大做,二来生意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点小事情,没必要额外欠人家一个人情。
但事情虽小,涉及到妹妹的名誉,陆衔青却完全无法坐视不理,他在这方面展现出的一向是零容忍的态度。
“有必要再提醒你们一句,如果无法学会闭口不言,起码要学会察言观色。”
“今愿只是我的妹妹,你们下去,换批更专业的员工上来,别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议论。”
陆衔青讲这话的语气,就好像被误会他与自己的妹妹是情侣对他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羞辱,他避之不及,生怕这种流言蜚语真的沾染他半分。
祝今愿站在背后,看不到哥哥的神情,但此刻哥哥的反应已经完全可以叫她确认,白天在游乐园,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旁人对他们的议论。
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沉重,祝今愿忍不住抿了一下唇,却已经怎么努力都笑不出来。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墙,转身。
这一刻,在这寂静的深夜,祝今愿好似听到“啪——”的一声。
她心中扑腾着泡沫的那瓶气泡水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二天一早, 陆衔青自诩贴心,稍稍处理一些工作后,见妹妹的那间房仍旧毫无动静, 他才起身理了理西装走过去屈指敲了两下。
谁知这声之后,很快便传来祝今愿分明清醒的嗓音,“哥?”
早就醒了,却没有出来。
陆衔青蹙了蹙眉,“嗯”一声, 压下门把手,自然而然推门而入。
房间内,祝今愿正两手托腮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向下看, 今日阳光灿烂, 站在门口的位置看过去,祝今愿的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然而不知为何, 她的神情却是有些茫然的。
陆衔青饶是再迟钝,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愈来愈频繁在妹妹面上见到这样不应属于她的表情。
她该如阳光般璀璨, 不该如此对着高楼发呆。
陆衔青悄无声息叹出一口气, 走近两步, 稍稍俯低身, 或许是因为重心低,那平素便磁沉的嗓音便仿佛震在祝今愿的耳畔, “今天想去哪儿玩?”
如果是昨天, 祝今愿大概能随口说出一万个地方,但经历过昨晚,在见到哥哥因为她而辛苦深夜工作之后,她想, 她已经够不懂事要喜欢他了,更不能再更不懂事要去自私霸占哥哥的工作时间。
所以,祝今愿只是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没什么想去的,就呆酒店吧。”
其实祝今愿更想回去。
人就是这样,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前方好似一片未知的悬崖,她因为不知道可以无所畏惧,但哥哥是那样的想撇清与她的关系,她自然而然的,便感到好一阵泄气。
祝今愿讲完,不自觉深深吸进一口气,接而轻轻呼出。
然而这口气尚未叹完,她的脸颊便忽然被两只微凉的指尖轻轻掐住了,陆衔青仿佛是觉得好笑,指下稍稍用了些力气,俯身对上妹妹的眼眸,“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祝今愿脸被掐,嘴巴也不自觉嘟了嘟,“哥,我都二十了,根本不是小小年纪,再过几年可就奔三了。”
陆衔青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小小的脑袋瓜里年龄焦虑居然这样严重,他禁不住笑出一声,有些无奈,“要奔三我是我先,哪里就轮得到你。”
祝今愿小声反驳,“那你之后不就是我嘛……”
谁也不知道话题为何就扯到了这里,但很神奇的,在跟哥哥东扯西扯之后,祝今愿原本沉郁的心情竟就这样消散大半,这变化自然逃不过陆衔青始终注视着妹妹的眼眸。
他站直身,重新发出邀请,“今儿真不想出去玩?”
安静的被阳光彻底笼罩的房间内,祝今愿沐浴在光里,垂眸思索片刻后仍旧是摇头,“真的不用了,哥,你去忙工作就好。”
“没什么要忙。”陆衔青早就将非必要的工作给推了,“你难得来一趟,以你为主。”
然而祝今愿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拒绝了,“不要。”
如果陪她的代价是哥哥要深夜处理工作,那她情愿不要。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陆衔青正欲再劝,他随手拿着的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来电显示居然是多日未曾出现的程淑媛。
陆衔青下意识感到些许厌烦,眉心微蹙,转过身接电话,“程小姐?”
程淑媛乍一听到陆衔青的声音时自然是欣喜的,然而当情感褪去,理智回笼之际,她敏锐察觉到对面的嗓音似乎有一些被刻意压制住的情绪。
……是讨厌吗,她甩了甩脑袋,压低声音,谨慎回道,“衔青,听说你在出差,我没有打扰你吧?”
常年的教养当然令陆衔青讲不出太过难听的话语,沉默片刻后,他随口敷衍道,“没有,找我什么事?”
或许是陆衔青面对她时的语气总算这样冷漠而疏离,程淑媛倒是未曾察觉出任何不妥,压下心头那股异样后,她清了清嗓子,佯装不经意用一种讲正事的口吻回道,“哦,是这样,庄阿姨让我们下周去京郊参加陆家举办的晚宴,那天我正好空,但有些不知道你的时间呢?”
程淑媛握着手机,难免生出几分期待与紧张。
毕竟在两人之间,她算是比较清闲的那一位,若陆衔青以工作忙为由就此拒绝她,她除了同庄阿姨告状外,根本毫无办法。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陆衔青的反应要平淡好多,他甚至都没怎么犹豫,便“嗯”了声,淡声回,“知道了。”
程淑媛见状下意识追问,“那……下周见?”
陆衔青望着高层外一览无余的津市,屈指抚了抚眉,出口时,嗓音也显出几分疲惫,他并没有应她的下周见,只淡声,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回说,“到时我叫陈叔去接你。”
陈叔是陆衔青自少年时便用到现在的司机。
自电话响起时便沉默不语的祝今愿闻言默默吞咽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指尖狠狠扣进掌心,待终于感到些许疼痛,她紧握的拳头松开,胸口却剧烈起伏了一下。
就好似高层缺氧,而她忽然觉得空气太过稀薄,有些呼吸不过来。
哥哥的电话尚未挂断,她此刻应该乖巧等待,可祝今愿却不知怎的,猛地两手撑住圆桌站起身,然而不知究竟是她情绪不稳还是重心不稳,站起身的那一瞬,她坐着的椅子重量太过,她根本没能用惯性推动,因而整个人便被重新甩回了椅子上。
祝今愿下意识“啊”一声,身体向窗户歪斜,有一些要摔倒的意味。
事情发生不过电光火石几秒间,陆衔青讲完电话正要挂断之际,程淑媛忽的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属于女声的尖叫以及陆衔青与以往那副冷淡口吻截然不同的一声呼喊。
她听得很清楚,那一声,他唤的是“今愿”。
程淑媛握紧手机,理智仿佛在一瞬被抽离殆尽。
方才那样的着急与关心,她甚至从未见过,更别提经历。
看着手机屏幕上毫不犹豫暗下去的“衔青”二字,程淑媛咬紧牙关,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吩咐司机往回开。
……
庄瑾华没料到程淑媛会去而复返,她正准备去开会,见状重新坐下来,面露和蔼,“淑媛,怎么了?”
程淑媛仿佛十分着急似的,一边将包放下一边表达歉意,“不好意思庄阿姨,我到半路才发现我的耳环掉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这副耳环是妈妈过生日时送我的,所以我才想到您这里看一看,看是不是落在了这里?”
程淑媛一边说一边四下看起来,但她十分懂礼数,手上并没有乱翻。
倒是庄瑾华闻言走过来,帮她将沙发上的靠背拿起,仔细查看一番后见周遭空空如也,并没有程淑媛口中所说的耳环,她这才转过身,说,“应该不在这里,我再找人进来帮你看看?”
程淑媛见状忙双手合十,露出感激神情,“麻烦您了庄阿姨。”
庄瑾华笑了笑,轻轻拍两下她的肩,意味不明暗示道,“都是自家孩子,客气什么。”
程淑媛被这话中的深意取悦,她终究是年轻,笑意便有些藏不住,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眸回了句,“庄阿姨……”
庄瑾华笑着打趣,“跟衔青都见几次了,怎么还害羞?”
这话仿佛是提醒到程淑媛,她一瞬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庄瑾华,说,“对了,庄阿姨,您不是让衔青跟我一起去陆家吗,我刚在路上打电话问了他的想法……”
程淑媛讲到半途,故意停顿一下。
庄瑾华果然提起兴趣,随口追问,“哦?衔青怎么说?”
“衔青没说什么,”庄瑾华当然知道这便是默认的意思,然而她欣慰的笑容尚未露出,便听到面前的程淑媛接着说,那语气似乎有些感叹,更有些潜藏的慕羡,“庄阿姨,其实我有时候还蛮羡慕今愿的,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好想有个哥哥,但很可惜,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表哥跟我也不亲,总好像隔着一层……”
庄瑾华微笑得看向面前的程淑媛,若是程淑媛此刻抬起眼,撞入她的眼眸,她便会知晓那绝非一双温和的眸光,但很可惜,她没有。
她继续自顾自讲道,“今愿和衔青就不一样,我听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二人之间的感情非比寻常,我刚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听到了今愿的声音呢……”
“今愿在衔青那?”庄瑾华没等她说完,便丧失耐心,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
程淑媛见状仿若有些惊讶,小心翼翼看了眼庄瑾华的神色,便霎时噤声,小声点头道,“是、是呀,庄阿姨……”程淑媛紧紧握住包,见气氛凝滞下来,她有些紧张地问,“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若是此刻,庄瑾华还不明白程淑媛此行的用意,那她可真算是白浮沉在商场这么多年。
平心而论,程淑媛的手段并不算高明,几乎在她进门那一瞬间,她便已猜到丢东西不过是一个借口,但身在她们这种家庭,有些心眼与手段并不算坏事,相反,她甚至愿意纵容这些的发生。
但耍心眼耍到她这里来,庄瑾华便有些反感。
不过念在两家的情谊上,庄瑾华自然不可能当面点出,更何况,她的确不知自己的儿子竟然已经荒唐到这种地步,平素宠着祝今愿这个半路来的妹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竟然连出差都要将她带过去。
庄瑾华深觉不可理喻。
她认为,自己的确是有必要进行一些干预了-
三天后,陆衔青正式结束出差。
祝今愿当然与他一道回来,在津市的后几天,因为实则没什么心情,但又不想整日晃在哥哥面前惹他担忧,耽误他工作,她便又接受了一开始的提议,要助理方临安排人带她一起出去玩。
陆衔青见妹妹坚决不要他陪,又确实放心不下,索性也没再找旁人,便叫方临同她一道。
所以祝今愿这几日虽神情怏怏,心下郁郁,但行程却十分忙碌,几乎到了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的地步,身体在方助理紧锣密鼓的安排下俨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在回去的路上,祝今愿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睡觉。
从津市睡过来,又从北城一路睡到家,祝今愿睡眼惺忪,跟在兄长身后乘电梯自地下车库上楼。
她睡得迷迷糊糊,近乎是凭借本能在走路,因而当前方的陆衔青脚步稍顿停下时,祝今愿便下意识一头撞上了兄长宽阔而坚实的脊背。
她捂了捂有些痛的额头,探出头,疑惑道,“哥,你……”
话还没说完,祝今愿的喉头便仿佛被堵住,一路攒过来的觉瘾也在见到沙发上端坐着的庄瑾华时被吓飞得无影无踪。
面积堪称惊人的客厅内,庄瑾华一袭正式的黑色西装,两手交握,就这样出现在本该空无一人的客厅内。
见电梯处传来动静,她也没起身,只偏过头,投来一道堪称凌厉的目光。
很神奇,陆衔青与庄瑾华分明都是穿的黑色西装,但两人带给祝今愿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前者令她无意识的想要依赖,而后者却只令她畏惧,想要快速逃离。
祝今愿喉间不自觉吞咽一下,弱弱喊道,“庄阿姨。”
不怪她心虚,她实在太知道庄瑾华对陆衔青的事业有多么看重,而她不发一言擅作主张跑过去打搅哥哥的工作,倘若被庄瑾华知道,绝对会造成她的不悦。
搞不好她现在已经知道,此刻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祝今愿有些忐忑地去观察庄瑾华的神色,而对方果然连应都没有应她一下。
客厅内的气氛莫名便有些紧张起来。
祝今愿近乎出于本能,去抓了下陆衔青身后的西装下摆,不知是不是兄妹之间真的存在某种默契,就在祝今愿刚刚将手放上去之际,一道更为沉稳的气息将她的手掌包裹。
陆衔青垂在身侧的手掌不动声色握了握她的,旋即便松开。
全程不超过一秒,快得那一瞬好似不曾存在过。
但这仿若成为某种安慰,祝今愿紧张狂跳的心就这样安静下来,她抬起眸,同兄长沉稳而镇定的眸光对上,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陆衔青低声说,“今愿,你先上楼。”
祝今愿看眼身后庄瑾华严厉的目光,还想再说些什么,陆衔青却已兀自转过身,将心中有些害怕的身量单薄的妹妹护在了身后。
全然是保护的姿态。
他以兄长的身份,独自迎接来自母亲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祝今愿从未见过庄瑾华那样的神情, 就好像……她是会引人堕落的恶魔,而她早已避之不及。
可祝今愿只是想见哥哥而已。
她莫名有些委屈,更无法去深思在那目光背后更为复杂的深意, 于是本着下意识中逃避为上的原则,她没再挣扎,松开抓着陆衔青衣服的手,转身跟庄瑾华说了声,便上了楼。
经过拐角时, 祝今愿忍不住自日楼向下探出半个身子。
不知为何,陆衔青分明处在灯光大亮的客厅,但她此刻望去, 却仿佛有种哥哥正在坠入深渊的错觉。
……
“你这次出差, 把今愿也带过去了?”
庄瑾华听到祝今愿关上房门的轻微声响后站起身,朝陆衔青所在的方向走近两步, 状似不经意问。
但当她问出口时, 她的语气实则是确切的。
陆衔青便索性微微颔首,嗯了声, 半真半假说道, “今愿没去过津市, 带她去玩玩。”
庄瑾华闻言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去出差?”她看了眼楼上, 确保祝今愿并不曾出来后继续嘲讽道, “今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津市那边对公司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你还带她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去工作,而是度假!”
“妈,”陆衔青闻言稍稍蹙眉,提醒,“您声音低一点。”
“再说,我并没有耽误工作,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对今愿这么苛刻。”
庄瑾华压住嗓音,上前一步,盯住自己儿子的眼睛,质问道,“你真的不知道吗,衔青我问你,你还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吗,你还知道你未来的妻子是淑媛吗,你跟今愿在津市的时候,你的心里想过淑媛吗?”
因为庄瑾华陡然严厉的口吻与倏然而来的质问,客厅内陷入一片难言的沉寂中。
好半晌,陆衔青喉结上下滚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出口时,语气也变得愈发冷淡,“妈,程淑媛是您替我选的妻子,只要您心里有她就行。”
这话讲出口,无异于战争前夕吹响的号角。
庄瑾华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儿子口中居然能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她下意识往前探身,语气凌厉,“这就是你的态度?”
“那您还想要什么态度?”陆衔青比庄瑾华几乎高出半个头,因而讲这话时,由于身高优势,他很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甚至细听上去还有几分气定神闲。
庄瑾华几乎要被他气死,“陆衔青!”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生你出来,不是为了要让你跟我作对!”
陆衔青闻言冷笑出一声,面露讽刺,“是吗?”他低眸,审视着自己母亲愤怒的面庞,语气缓慢而冷淡,“妈,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全部,如果您还是不满意,大可另请高明。”
庄瑾华统共就陆衔青这一个儿子,还怎么另请高明,但强势如她,在这个家中支配这么些年,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容忍自己在这种节骨眼上落于下风。
几乎未曾耗费任何思考的时间,庄瑾华扬起手,劈手正欲挥下来之际,日楼忽的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
庄瑾华自诩体面人,因而哪怕她再嫌祝今愿碍眼,也不至于真的在她面前将场面闹得太难看,更何况她是长辈,教训自己的儿子,当着外人的面算什么。
因为这变故,她挥出去的那道掌风硬是改了方向,但方向虽改,余威仍旧在,庄瑾华的指尖躲闪不及,就这么擦过陆衔青的脸颊,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一串红痕。
陆衔青下意识被惯性带得偏过头,短暂的一秒沉默之后,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蓦地唇角上挑,轻笑出一声,“您这下消气了?”
庄瑾华大抵也知道自己反应过火了,但在儿子面前低头绝对是不可能的,因而在陆衔青问出之后,她甚至看都没看他,冷哼一声,自顾自抓起包转身离开。
关门前,大概是想起什么,庄瑾华回过身,以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命令道,“陆家那,你跟淑媛一起去,还有,以后这种场合,你自觉点带着淑媛,别等我来找你。”
说完,庄瑾华阖上大门,再没回头看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内,久久回荡着她关门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由于不放心雪媚娘,所以在去津市的这些天,祝今愿是将他托付给自己的闺蜜尤嘉的。
但尤嘉其实根本没有照顾任何小动物的经验,不过好在她并不反感,又确实意外会喜欢这些毛绒绒的萌物,雪媚娘在她的照顾下倒是肉眼可见圆润起来。
祝今愿好不容易才得到可以抚养雪媚娘的机会,分别几天后单靠照片解渴自然不行,但不知是不是尤嘉养着养着养出了感情,祝今愿到家后三催四请说了好几次,对方只是嘴上敷衍她快了快了,却一直没有将雪媚娘送过来的举动。
无奈之下,祝今愿只好亲自去接。
尤嘉没想到她真的会来,正抱着雪媚娘玩呢,见大门那忽然出现了雪媚娘正儿八经的主人,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起雪媚娘往怀里一藏,眼神四处瞄,顾左右而言他,“今愿,你怎么来啦?”
祝今愿又好气又好笑,凑过来点了点雪媚娘正探出头朝她看过来的脑袋,无情嘲笑道,“啧啧啧,真香了吧,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跟我说,自己不喜欢猫,不要送过来给她的。”
尤嘉确实是被雪媚娘征服了,她稍显苦恼得抓了抓头发,无奈道,“谁知道一只小公猫叫这么夹啊,你都不知道,我爸一开始那个嫌弃,听说是你的才勉强给了他点好脸色,结果昨天居然夸张到要抱着雪媚娘一起睡觉,我真的好无语!”
祝今愿摸着雪媚娘的脑袋,笑着说,“不是有句话吗,你只管把猫带回家,搞定爸妈是他的事。”
尤嘉闻言深以为然,点头赞同道,“现在不光是我爸妈,连我他也搞定了,我就不懂这猫到底有什么魔力,搞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祝今愿一向主张领养代替购买,见尤嘉心动,她索性拿出手机将上次的宠物店安利给她,“你可以去这里挑一只,这家宠物店可好了,不光会救助流浪猫,还会帮他们绝育和找领养,而且能够被领养的猫性格都很好,我上次去的时候,发现有好几只比雪媚娘还要可爱!”
“喵!”
讲到这里,不知是不是雪媚娘听懂祝今愿在夸别的小猫比她可爱,很不服气得在她掌心狠狠拱了一下。
祝今愿被他吃醋的举动取悦到,忍不住笑出声,用一种过分恶心的只有对着小朋友或者小动物才会出现的声线对着雪媚娘哄道,“好好好,你最可爱,我不说了。”
尤嘉看着祝今愿与雪媚娘的互动,嘴唇不自觉抿了抿。
出于私心,她真的很想雪媚娘留在自己身边,但出于理智,她知道这是今愿的猫,自己并没有剥夺的权利。
想通这一点,尤嘉深吸一口气,扬声吩咐阿姨将雪媚娘的东西拿过来。
“对了,”尤嘉边蹲下身将猫包打开,边回过身来问,“你怎么来的,打车吗,要不我让司机送你?正好我也再陪雪媚娘玩一会。”
尤嘉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谁知祝今愿的下一句话立刻便将她的愿望击碎,“不用了嘉嘉,我哥送我来的,他在车里等着呢。”
“啊……”尤嘉肉眼可见沮丧了一下,但下一瞬,她似乎想起什么,又忽的振奋精神,凑过来八卦道,“不过今愿,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你哥同意你养雪媚娘的啊?”
祝今愿眨了眨眼,有点懵,“我也不知道,其实一开始他也不同意来着,我都找到领养了,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尤嘉语气中的讳莫如深令祝今愿下意识停下脚步,追问道,“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大概是在犹豫能不能讲,尤嘉停顿好一会才仿佛下定决心说道,“我就是有一次坐傅霄的车,听他说,你哥这人特别讨厌小动物,我好奇一直问为什么,傅霄一开始还不愿意讲,后来才告诉我说,你哥小时候其实捡到过一只流浪狗,原本是偷偷养在花园里的,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陆叔叔给发现了,他就趁你哥去学校的时候直接把它送给了家里的管家,你哥从学校回来后听说,没吵也没闹,就哦了一声,但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养过别的宠物了,甚至于到了讨厌的地步。”
“傅霄说,他这是一朝被绳咬,十年怕井绳,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想让自己再失望吧,毕竟宠物有时候就跟家人一样,得到又失去,那种感觉对谁来讲都不好受。”
“嗯……”祝今愿并不知道还有这一段往事,想来是在她十岁之前发生的事情,因为过于震惊,她面上的表情便显得有些轻微的呆滞,反应似乎也慢半拍,“嘉嘉,”她试探着开口询问,“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养雪媚娘啊?”
“不是!”尤嘉轻拍一下她的脑袋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是想说,你哥对你真的很好,我有时候感觉,他对你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好像……”尤嘉斟酌片刻,开口总结道,“你是他生命中的例外。”
若是在津市那晚,祝今愿大概并不赞同尤嘉这样的评价,但结合昨晚,又加上这桩往事,那些如沙漏般慢慢划走的勇气又很神奇的在此刻重新回到祝今愿蓬勃而年轻的身体内。
人非草木,总是因为偏爱而动情。
祝今愿禁不住抬起眼,穿过别墅敞开的大门,向外面看去。
盛夏阳光之下,坐在驾驶位的兄长仿佛被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或许是因为光,又或许单纯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哥哥,陆衔青那一贯凛冽的气质在此刻看上去竟然有种别样的柔和。
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在空气中荡漾。
而稳坐在车内的兄长不知是不是也感受到妹妹认真注视的目光,蓦地抬起眼,他深邃的眸光穿透盛夏,同妹妹的视线遥遥对上。
不知为何,祝今愿忽然觉得这阳光来得真是刚刚好,将她冷却的心就这样重新点燃,她看向陆衔青,却又忽然在下一瞬转过身,对着身旁的尤嘉微笑道,“我也觉得。”
她不相信,这样的偏爱和纵容,会与喜欢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祝今愿先前经常听说, 小猫的大脑与小狗不同,内里平滑而毫无褶皱,所以相对于小狗, 小猫会显得要笨一些。
由于这层先入为主的偏见,祝今愿对雪媚娘的智商几乎未曾抱有任何希望。
毕竟这小家伙在接回来没多久之后便被扔到了尤嘉那,祝今愿理所当然认为她早已忘记在别墅生存过的所有记忆。
但很神奇,不知是不是它掺杂一些流浪猫基因的缘故,雪媚娘回到别墅后竟然比在尤嘉那里要活跃许多。
仿佛它天然便知道那里只是暂时的居所, 而这里才是它永远的家。
祝今愿有点感慨,蹲下身,伸出食指, 戳了戳雪媚娘的脑袋, 自言自语道,“算你有良心,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呢。”
雪媚娘似乎真的能够听懂, 闻言瞄了声当作回应。
祝今愿听不懂,但仍旧觉得小猫奶声奶气的叫声很可爱, 索性便就这样跟她一来一回交流起来。
于是陆衔青经过花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身穿短裙的妹妹毫无包袱半蹲在草地旁, 露出一双修长而白皙的双腿, 雾黑的半长发在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似绸缎的光泽, 眼眸低垂,齐刘海被风吹到一旁, 也不知跟一只根本无法交流的猫对话有什么有趣的, 她唇角上扬,笑得格外开心。
甚至都没能发现他的靠近。
但祝今愿没发现,雪媚娘却人精似的早已朝着陆衔青的方向喵喵叫起来,大抵是察觉到在这个家中究竟是谁做主, 叫完后,它甚至过分讨好地挣脱了祝今愿的束缚,三两步跳到陆衔青的脚边,围着他垂落的西装裤管打转。
祝今愿见状转过身,待看清雪媚娘的动作后,她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谴责道,“刚还夸你懂事,现在就这么谄媚,”祝今愿没抬头,专注看着雪媚娘点评道,“小小年纪就这么绿茶,心眼子这么多,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而雪媚娘显然是将攻略陆衔青当作了任务,根本没理祝今愿的吐槽,倒是在他脚边蹭得愈发起劲。
大抵是不理解自己都已经这么努力,对方怎么还不蹲下身来摸摸它,雪媚娘蹭着蹭着,索性改为用头撞,那模样,真是要多刻意就有多刻意。
跟一只小猫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祝今愿忍不住摇一下头,无奈笑出一声,俯身将雪媚娘抱起,递到陆衔青跟前,仰头邀请,“哥,你要不要摸一下试试,手感很好的。”
陆衔青自然不负众望,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道,“不了。”
但祝今愿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见陆衔青不想摸,她索性试图将雪媚娘塞到他心口去,一边塞还一边安利,“撸猫真的很不错,解压神器,你每天工作压力那么大,试试嘛。”
祝今愿不相信,一个小时候会收养流浪狗的人长大之后真的会变得铁石心肠,再也不喜欢任何小动物。
她举起雪媚娘,大有一副陆衔青不摸她便要将猫扔到他身上的架势。
然而她忘记雪媚娘就算再聪明也只是一只社会化程度还不算高的小猫,这样的猫倘若不舒服,是会伸爪子的,而祝今愿又实在将它抱在手里太久,它挣脱不开,下意识便顺从动物的本能抬起了手。
祝今愿的注意力完全在陆衔青身上,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一重变故,倒是陆衔青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动作很快,迅速伸手,低声喊道,“小心!”
祝今愿甚至尚未反应过来,雪媚娘便已从她手中转移到了陆衔青的手上,而随之而来的,是他手背上那道清晰可见的抓痕,一共三道,深浅不一,稍微深一些的那一道已经缓缓渗出了血液。
祝今愿大惊失色,几乎是出于本能便抓住陆衔青的手拉了过来,低头凑过去时,她因紧张而喷洒出的呼吸就这样飘至他青筋分明的手背上。
两人,一只猫,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大约几秒之后,是一脸无辜的雪媚娘喵的一声打破寂静,从陆衔青的身上跳了下去,而祝今愿眼中已然看不到猫,抓着哥哥的那只手也并未松开。
紧紧皱起的眉头昭示着她的担心,“怎么办,哥,雪媚娘还没有打完疫苗,你被抓了是不是应该要打针啊?”说着,祝今愿便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查看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她越看,两眉之间便蹙得越来越紧,“好像真的要打针,早知道我就不让你摸了,我真的太粗心了……”
似乎发生意外,自责成为唯一的情绪出口。
祝今愿还要再说,头顶忽的传来一道冷淡许多的声线,陆衔青根本没拿这当回事,气定神闲打乱妹妹手足无措的慌乱,“没事,既然要打针,那就去打针。”
“不行,”祝今愿抽了抽鼻子,将手机放进口袋,说,“在去之前还要用肥皂水冲洗三十分钟。”
“没那么麻烦。”陆衔青表示反对,“反正它也打过几针。”
“就是不行!你说了不算!”
这一次,祝今愿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两人僵持不下,她索性两手拽着陆衔青的手腕硬是将他拖到了水池前。
这还不止,大概是心中实在愧疚得厉害,她又忙前忙后不知从哪真的找来一块肥皂,低头抓着哥哥的手背冲洗起来。
让自己的妹妹替自己做这种事多少有些触及到陆衔青羞耻的极限,更何况,炎炎夏日中,那冰水混杂独属于少女的纤细而温暖的手温在手背上来回摩挲更是有些突破陆衔青的认知,他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眼眸也暗下去,几乎是凭借着超常的克制,他才没有推开热心而满怀懊丧的妹妹。
然而祝今愿却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她只觉得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让哥哥摸,早知道就再注意一些,早知道……早知道……千言万语的早知道,汇集成她略显模糊的双眼,以及手下愈发轻柔的动作。
甚至,为了能够搓洗得更加仔细,她弯下腰,扇动的眼睫几乎要贴上陆衔青的手。
太近了,距离实在太近了。
陆衔青甚至只需稍稍垂下眼眸,妹妹裸露在外的单薄脊背就这样突如其来的撞入他的眼底,而他甚至都无法注视超过一秒,因为妹妹独属于女性的特征在这样的动作中愈发显眼。
过于的不合时宜,过于的……
陆衔青喉结再度滚动一下,下一瞬,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抽回手。
湿漉漉的水滴擦过他的指尖,她的掌心。
祝今愿怔怔抬起眼,有点懵,“怎么了哥,还没到半小时……”
然而陆衔青并不看她,只是拿过一边的手巾慢条斯理将自己手上的水滴擦净后,淡声说,“可以了。”
“可……”祝今愿执拗得还想再劝。
陆衔青却仿佛全然失去耐心般,语气也愈发冷淡起来,好似发号施令,“我说可以了。”
……
陆衔青不发一言,祝今愿便也沉默不语,两人一副正吵完架谁也不搭理谁的架势走进了医院。
挂号之后,医生见到这两人先是愣了一下,毕竟如今这年代好看的人很常见,但是好看成这样的实在不大多,一时间,她上班的疲惫被驱散大半。
但眼见对面这两人不说话,她下意识便将他们当成小情侣,以为他们是因为被猫抓而不开心,正欲开口劝解几句没关系之类的,那女生倒好似纠结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问,“医生,我哥的伤口这样处理应该是正确的吧,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原来是兄妹。
医生不知怎的,心情愈加好起来,看了眼仪表不凡的陆衔青,说,“没关系,伤口这样处理是正确的,已经算比较及时了。”
“那……我哥应该不会得狂犬病吧。”祝今愿心中虽然觉得陆衔青之前的反应莫名其妙,但对自己的哥哥,她还是真的关心的。
但问出口,医生却并没有看向她,反倒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陆衔青,和颜悦色宽慰道,“听你们说是打过疫苗的猫,正常来说,有事的概率不算大,但伤口已经流血,暴露等级很高,还是建议要打狂犬疫苗。”
一而再再而三,祝今愿已经完全意识到面前的这位医生大概是看上了自己的哥哥。
陆衔青毋庸置疑生得好看,从小到大,他每次去找她都能在学校掀起一些轰动,不少女生过后总要来找她打听自己哥哥的情况。
在从前,祝今愿相当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她们实在太肤浅,眼光太差。
但现在,她莫名感到心中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这种被觊觎的难以道明的不爽感在陆衔青前脚打完针已经出门观察,而祝今愿后脚正欲出门被喊住时发挥到顶点。
“那个,”那医生追出来将祝今愿喊住,期期艾艾开口,“你能给我一下你哥的联系方式吗?”
祝今愿还以为她是真的有事,下意识回过头,听罢愣了一下。
但几乎没怎么思考,她便微笑着开口用一个相当万能的借口将其回绝,“不好意思,我哥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一下倒是轮到那位医生尴尬了,她摆了摆手,尬笑两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
祝今愿倒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不管是出于占有欲,还是安全考虑,祝今愿都不会将哥哥的隐私泄露。
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见不得光的占有欲落在陆衔青耳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
他正好坐得近,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在听到妹妹的这番回答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意识到妹妹的脸色缓和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淑媛。”
那过分自然的语气听上去实在有些刺耳,祝今愿先是没搭理,但憋了片刻真是气不过,她索性转过身,看向陆衔青,半是试探半是不满回说,“我喜不喜欢一点都不重要,不过看来哥你倒是蛮喜欢她的,打电话的时候叫人家程小姐,背后却叫得这么亲热。”
陆衔青似乎有一种魔力,叫祝今愿在他的面前情绪几乎是全然外放的。
有时甚至有一些毫无遮挡的尖锐。
但尖锐的反面反而是柔软,于是祝今愿在讲完这些之后,率先得到回应的并不是话语,而是她微微鼓着的像河豚一样的面颊被哥哥轻轻抚过,就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他的嗓音低而磁沉。
“今愿,不许对哥哥阴阳怪气。”
医院中央的观察区吵吵嚷嚷,在他们之后,又陆续有好几个或是被猫抓或是被狗咬的人过来打疫苗,有些是独自一人,而有些因为是小孩,则是好大一家子,看上去几乎全员出动。
在周遭这喧闹的环境中,祝今愿的沉默便显得尤为明显。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去看哥哥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打针需要挽起袖口至手肘,于是那青筋便顺着手背蜿蜒,一直延伸至小臂,小臂之上,是被另一只漂亮修长的手而按住的一根棉签。
祝今愿不知怎的,看着看着,蓦地伸手去压了压哥哥手臂上那凸起的青筋,垂着眼,小声问,“哥,你是不是真的挺喜欢陈淑媛的?”
大概是没想到妹妹会这样问,陆衔青攥住她作乱的手放回原处,思考片刻后,开口道,“谈不上很喜欢,跟她接触只是母亲的安排罢了。”
“那你就是还是有一点喜欢……”祝今愿嗫嚅,声音很小,被旁边突然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小孩的哭声吞没,几乎听不见。
陆衔青当然没听清,身体向前倾了倾,问,“什么?”
然而祝今愿却不愿再讲。
这问题太刁钻,有些刨根究底的意思,而且,她无法想象,若是哥哥的答案是肯定的,那她又该作何表情,尊重抑或祝福吗,可谁又能来救救她,她又要怎么去掩饰自己心中那藏不住的失落呢。
祝今愿不敢赌,于是索性偏过头,放在身下的指尖不自觉扣了下椅背的边缘,摇了摇头,敷衍回道,“没什么。”
窗外湍急的车流好像在此刻停止,屋内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变得缓慢,播报的机器声远去,小朋友的哭声止歇,身旁的哥哥变得时而靠近,时而又是那么的遥远。
祝今愿抬起眼,绿荫下的窗户倒映出她沉默的面庞,而沉默似乎会蔓延,连带着这个喧嚣的白日都变得静悄悄。
就像哥哥倏而抽回的手,与她难以言明的胆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这一晚, 祝今愿睡得并不踏实。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许是白日情况发生得实在突然, 祝今愿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哥哥手背上那三道被雪媚娘挠出的伤口上,因而当她握住他的手时,那些微妙的触感,那些一闪而过的绮念便尽数钻进了她的梦中。
祝今愿拧着眉,不自觉转过身, 呼吸慢慢地,慢慢急促起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凭借感觉知道那就是哥哥, 他青筋分明的手掌按住她后背薄如蝉翼的蝴蝶骨, 顺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迹,哥哥的指腹宛如蜻蜓点水般擦过, 一阵微凉的触感之后是猛烈袭来的火焰。
祝今愿喉间不住吞咽, 只觉得自己的感官似乎被放大,喉间却仿佛被堵住。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能够溢出的只有一声微弱而不可闻的“哥哥”。
好似游走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 祝今愿半梦半醒之间, 理智模糊清楚这只是梦, 但情感却因为这是哥哥而不愿抽离半分。
宛如赤足而涉水,全然的沉沦背后是完全的依赖。
时间被无限拉长, 一切稀碎的声响都在耳膜边绽放, 被子的摩挲,指尖的跳跃,喉间的轻呼,祝今愿觉得自己变得全然陌生, 在这个梦中,她简直不再认识自己。
她不知黑夜是何时降临的,更不知黎明自哪一刻诞生。
她只知道,当自己睁开眼时,心口激烈得似乎整个要跳出来,若是测量,她的心率此刻一定是飙升的。
祝今愿坐起身,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
她必须很刻意,才可以忽略自己指尖那不正常的湿漉。
因为这个梦,祝今愿比往常起床更加迅速,几乎缓过最初的那一阵不适之后,她便掀开被子,三两步跑去卫生间洗漱。
但……其实她这觉睡得已经很久了。
祝今愿换完衣服拉开窗帘,猛地看到外面倾泻而入的日光,这才想到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
这一看她才发觉已经将近中午。
以往她睡到这种时候,在生活作息上严格如陆衔青,都会亲自上楼来喊她起床,但她这个梦实在过分冗长,祝今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房门有没有被推开过,更不知陆衔青是否有在她门外逗留的痕迹。
倘若有,他有听到什么吗?
祝今愿的脸颊不自觉泛红,一股突如其来的燥热自体内袭来,在这股燥热之外,祝今愿感觉自己似乎只是想想,整个人就快要烧起来。
更要命的是,就在此刻,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属于陆衔青的声音。
对方嗓音低沉,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伴随这一声之后,楼梯上也传来了他的皮鞋踩踏之后而传来的清晰脚步声,祝今愿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进房间,然而当她真的转过身,她又感觉自己的举动似乎有些小题大做。
就算听见又怎样,她是成年人,哥哥也是成年人。
这本就是正常的。
但……但是……
因为这几秒钟的犹豫,祝今愿完全错失进房间的黄金时间,于是陆衔青上楼之后看到的,便是妹妹正站在房门外,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也不知正在做什么。
他看眼祝今愿,随口问道,“起来了怎么不下去?”
然而祝今愿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寻常的问候之后面上竟然烫得愈发厉害,她皮肤白,脸红格外明显,整个人更是结巴起来,“我、我……”
祝今愿大脑一时卡壳,竟然没想到应该说什么。
两人之间,似乎陆衔青总是格外淡定的那一方,见妹妹这样,他反倒是笑了声,上前一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端详道,“脸怎么这么红?”
他说着,手掌便要探上来。
祝今愿这时反应倒是迅速,眼见哥哥的手就要贴过来,她立刻偏头躲过,大脑飞速运转间终于扯出一条合适的独属于夏日的谎言。
“空调温度开太低啦!”
说完,祝今愿再没看陆衔青,自顾自跑下楼。
……
楼下,程淑媛正站在衣帽间的镜前仔细调整自己礼裙的位置。
其实在家中早就已经准备好,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去的地方是陆家,而陆衔青带着她一同前去,无疑便是另一种形式上的昭示,这意味着她即将成为他的伴侣这件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这变化令程淑媛不得不激动,也不得不更加谨慎对待自己的这一次出现。
察觉到门口有动静,程淑媛下意识便以为是陆衔青,转过头,“衔青,你觉得……”
话出口,程淑媛才意识到出现在门口的是祝今愿。
几乎是一种出于女人的第六感,她从对方微微错愕的神情中品出一丝不对劲,但这股不对劲究竟是什么,她并没有想明白,这第六感也从她的脑海中像一阵风一样划过去了。
程淑媛象征性露出招牌的标志性微笑,微微侧头点了下,从善如流问道,“今愿,你哥呢?”
祝今愿抿唇愣了下,手随手向外一指,而刚好便是这么凑巧,下一秒,陆衔青便从身后走了进来。
方才都没注意看,他今日穿的并非寻常所穿的商务西装,而是偏休闲的时装款式,剪裁得体的灰色马甲外是配套的同色系外套,两条过分优越的长腿被西装裤包裹,皮鞋在地上轻轻一转,他便自然而然站在了祝今愿的身旁。
陆衔青低头问,“找我什么事?”
祝今愿犹豫一瞬,还是低下眸,决定实话实说,“不是我,是淑媛姐找你。”
程淑媛听到之后,索性走过来,在陆衔青面前微微站定,仰起头,拿出自己戴的两条项链放在脖子间对比,笑着问,“衔青,你觉得我戴哪条好看?”
而陆衔青甚至看都没看,只随口敷衍,“都行。”
容忍程淑媛使用衣帽间已经有些难以忍耐,更别提她这些过界的举动,陆衔青微微有些烦躁,但他掩饰得一贯很好,面上仍旧是微笑的。
只是这微笑并不是给程淑媛的,陆衔青转过身,微微垂下头,嗓音压低,用一种只有兄妹间才能够听到的音量问祝今愿,“刚刚跑什么?”
祝今愿见状也没看程淑媛,只是小声回,“没什么,就是饿了。”
“去吃饭,给你留了。”
“一会啦。”
兄妹二人聊得旁若无人,音量很低,程淑媛根本听不明白,但她耳力还不错,隐约听到“吃饭”二字。
她真是快要气疯了,她明明在挑选适合参加晚上宴会的项链,这分明是更重要的事情,但在陆衔青眼中,这甚至还比不上妹妹的一顿饭。
她并非迟钝,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擅长察言观色,这种能力曾赋予她能量,但也让她在此刻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敷衍感受得愈发深刻。
她不禁开始思索,难道自己真的无法融入他们吗,难道自己真的永远会是个外人吗。
她不是第一次发觉了,自己在这对兄妹面前就像个彻彻底底的外来物种,在他们之间有一层纯天然的屏障,将彼此围绕在内,却将她隔离在外。
程淑媛知道这只是一场联姻,没有感情很正常,自己不应该贪心,但面对陆衔青这样的男人,谁又能够忍受住真的不贪心呢。
真的会有人不想祈求他的爱吗?
程淑媛不甘心,明明她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她站在一旁,深深吸进一口气,彻底没了再挑选项链的欲望,须臾,她索性随便选了条戴到脖子上,她也没再对着镜子调整礼服细节,反正能够跟陆衔青一起出席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与陆衔青本质上是同样的人,尽管心中已经气到想要骂人,但面上仍旧是一派和谐的,做完这些,她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走过去,轻声细语催促道,“衔青,我们该走了,你不是还要去趟公司吗?”
陆衔青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冷淡嗯了声,他的目光仍旧注视着祝今愿。
片刻,他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在出门前柔声叮嘱道,“记得吃饭。”
就好像祝今愿是那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离开哥哥连饭都不会吃的人一样。
程淑媛忍不住在心中燃起嫉妒的火焰。
人与人之间真的不能比较,因为这比较,她才出门前禁不住走上前挽住了陆衔青的手臂,突如其来的胜负欲使她回过头想要看一眼祝今愿的反应,然而客厅内空空如也,并没有人欣赏到她的小动作,她挽住陆衔青的手也被他不动声色拂落-
祝今愿下午吃完饭便去后花园跟雪媚娘玩,其实程淑媛的小动作她是有看到的,只是她现在并非在梦中,现实中的她时刻需要理智作为支撑。
她并不知道程淑媛在哥哥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她自己对于哥哥的重要性。
祝今愿一边摸着雪媚娘的头,一边自言自语,“你说,我哥是真的喜欢她吗?”
“如果真的喜欢,我该怎么办呀?”
祝今愿呢喃着,手下无意识加重,但雪媚娘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不舒服,回头轻轻咬了一下祝今愿的手。
祝今愿感受到轻微的疼与痒,“啊呀”一声拿出手机,埋头噼里啪啦打字。
她差点忘记,陆衔青刚打过疫苗,医生叮嘱最好不要喝酒的。
然而消息发出,对话框里却迟迟没有回应。
祝今愿看眼时间,意识到宴会或许已经开始,而哥哥此刻应当已经带着程淑媛游走在名利场的各种人之间,她莫名有些沮丧地想,比起她,哥哥似乎同程淑媛才是更相似的一种人。
他们都熟悉成年人之间的规则,懂得逢场作戏,可她似乎天生就跟这些背道而驰,那并不是她的世界。
祝今愿放下手机,抱着雪媚娘,闭上眼,躺在花园的藤椅上。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睡得太累的缘故,她躺着躺着,居然在逐渐西沉的晚霞中渐渐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察觉到有人将一条薄薄的披肩盖在了她的身上。
祝今愿下意识揉了下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又在梦中出现了幻觉,动作快过大脑,她几乎处于本能伸出手摸了下陆衔青的脸,本以为碰到的会是一片虚幻,没想到指尖触到的却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肌肤。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有一点软,还有一些凉。
晚风送来一阵被酒液浸润过的气息。
祝今愿捻了捻指尖,抽回手,嗓音带了些刚睡醒的沙哑,神情也有些懵,“哥?”她试探性喊了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说着,她拿出手机,发觉现在才晚七点。
完全不是陆衔青应该到别墅的时间。
然而陆衔青却仿佛浑然不在意,他仿佛窒息太过,一手抽解领带后扯开,又随手将衬衫纽扣解开两颗,“没意思,正好你提醒我疫苗的事,就拿这个当借口回来了。”
祝今愿知道自己此刻的问题真的很刻意,但她已经快憋疯了,如果不问,她真的今晚会失眠,再加上刚刚睡醒莫名给她增添了些许勇气,她仰起头,眼眸在夜色中发亮,但她的嗓音却是和缓的,稍显迂回的,“……可是哥,你这么早回来,淑媛真的不会生气吗?”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更何况陆衔青本就敏锐,他最近在妹妹这边实在听过太多程淑媛的名字,于是在祝今愿问出之后,陆衔青并没有回答,反倒是微微俯身,紧紧盯住了祝今愿的眼眸。
夜晚悄然降临,花园的灯在一瞬间亮起。
仿若某种信号,陆衔青低眸审视她片刻,嗓音过分低沉,不答反问,“今愿,你最近似乎很关注她。”
祝今愿终究年轻,闻言愣住,期期艾艾,“有、有吗?”
陆衔青盯住她眼眸的攻势并未消减半分,从祝今愿的角度看过去,他的双眼此刻格外深邃,这深邃使他的嗓音听上去格外磁沉,“真没有?”
大概是哥哥的语气完全是肯定的意思,祝今愿在紧张之后,反倒有了些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就这样。
反正她刚刚睡醒,脑子不清醒,脑子不清醒的人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祝今愿仰起头,不偏不倚迎上那目光,也学着陆衔青反问,“那如果有,不可以吗?”过了片刻,她很不情愿地偏过头补充,“毕竟她可是我未来的嫂子。”
然而当她问出这个之后,随着陆衔青俯身而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竟然消失了,他站直身,理了理衣袖,眸光低垂,锁住她倔强的神情,语气里有股了然的意味。
他说,“今愿,想问什么直接问,不要试探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被夜灯照亮的后院泛着珍珠似的粼粼波光, 祝今愿便在这股光中不自觉地低下眸。
但尽管视线并不相触,她仍旧能感受到兄长投来的那道目光。
不算压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的, 温和的。
可祝今愿却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呼吸紧了紧,原因无他,只因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她仍旧无法预料答案,更不能承受后果,但, 真的要因为未知便站在原地永远等待吗?
祝今愿此刻的答案是不。
沉默一秒后,在与月光共勉的明亮灯光中,祝今愿仰起头, 眸光中映照出陆衔青冷静而深邃的面容。
“哥, ”她忽而安静,不再拐弯抹角, 也不再反复试探, 而是直接开口,问, “你真的喜欢淑媛姐吗?”
祝今愿的嗓音很轻, 其实就算再勇敢, 此刻也难免无法真的感觉不到紧张。
她搁在躺椅上的指尖轻轻扣住掌心, 大拇指与食指的指甲无意识地互相拨弄着。
然而陆衔青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甚至都没思考超过一秒, 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说,“不。”
居然是……如此肯定的“不”吗?
祝今愿禁不住瞪大眼,下意识便接着问道,“你不喜欢她, 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谁知陆衔青听到这问题之后,居然自嘲般笑出了一声,他并没有再就祝今愿的疑问进行回答,而是扫了眼面前的这栋别墅,看向自己的妹妹,低声反问,“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互相不喜欢,他们不是也照样结婚了么?”
不光结婚,甚至维持表面的和谐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婚。
但这句反讽,陆衔青并没有真的讲出口。
妹妹真的太过天真,自认为世间男女关系总伴随喜欢与爱,殊不知男女之间有太多种绑定的方式,在那里面,感情向来是最不可靠的那一种。
陆衔青父母的婚姻完美验证了这一重逻辑。
相较之下,祝今愿便远远没有陆衔青这样理性,她念文学,拜读过文学史上无数伟大的爱情,无法接受这样消极而沉郁的回答。
不知是不是花园中的灯具并没有及时检修,此刻竟然突然暗下去了一些,在这略有些昏茫的夜色中,祝今愿仰视的目光却变得无比肯定。
这一刻,仿佛她才是两个人中更加成熟的那个人,她看向自己一贯冷静从不出错的兄长,平声问,“哥,你真的想跟庄阿姨和陆叔叔那样生活一辈子吗?”
在他们之间,夫妻二字与情义无关,甚至掺杂着一些对彼此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就像一团从开始就找错误的棉线团,因为从未拨乱反正过,那么只会越扯越混乱。
陆衔青闻言抬起眸,视线越过别墅,望向更远的黑暗的方向,陡然陷入沉默-
一周后,祝今愿独自带雪媚娘去打最后一针狂犬疫苗。
不知是不是雪媚娘从小便四处漂泊的缘故,它对将它装进猫包的行为十分反感,一路上更是呕哑嘲哳叫个不停,异常的难听。
祝今愿有点无奈,一手拜托师傅开快点,一手在猫包对他进行安抚。
然而这根本毫无作用,待她到达宠物医院后,她在医生的帮助下刚刚将雪媚娘从包中放出,一个没注意,大家谁也没按住,雪媚娘便从祝今愿的眼前宛如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祝今愿急忙转身去寻,然而不知是不是今日是周末的缘故,宠物医院吵吵嚷嚷全是主人带着自己各式各样的宠物,而雪媚娘那么小一只,混在人群中根本不起眼。
祝今愿同医院的工作人员轮番呼喊“雪媚娘”,然而雪媚娘却仿佛成了精,故意似的,根本不出现。
就在两人绝望之际,忽然有个男生拨开人群走到祝今愿的面前。
他的手上正拎着雪媚娘的后脖颈,因为这约束,雪媚娘在他的手上便显得乖巧极了。
祝今愿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雪媚娘,根本没看这位男生,只是一个劲接过雪媚娘道谢,“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然而当祝今愿一连说了好几声之后,对方却迟迟未曾应声,也没有挪动步伐,她觉得有点疑惑,这才小心翼翼捏住雪媚娘,生怕它再次跑掉,一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生。
“啊……”祝今愿蹙起眉,眨两下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上次要领养雪媚娘的那个人。”
“对,是我。”男生见她认出来,也笑了笑,看向她手里的猫,问,“所以还是你自己在养么?”
“对不起啊,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歉来着,上一次明明跟你说好要养雪媚娘,结果又中途反悔,害得你一直没找到领养人。”
“没事没事,”当初觉得有些无语的情形现在看来倒是变得无关紧要,祝今愿弯了下眼睛,摇头道,“我要求太多了,你觉得不方便也正常。”
“不是不方便……”男生欲言又止,大概是实在觉得难堪,他抿唇好几下才挠了挠头说,“是当时有个人过来联系我,说给我一笔钱,让我不要领养这只猫。”
“那笔钱是我将近半年的生活费,我没忍住,所以……”
大概是讲出来后他终于舒服了一些,他再一次诚恳得跟祝今愿道歉道,“真的不好意思,我应该当时就告诉你的,这些天这件事一直在我的心里,今天遇到你,我觉得还是应该要告诉你一下,毕竟这跟雪媚娘有关。”
但祝今愿听完后,神情却陷入一瞬的迷茫,“啊,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男生闻言抓了把头发,努力回忆片刻后,开口,“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看清,当时他坐在车里,是他的司机不知道还是助理过来跟我沟通的,我只记得他好像穿的是黑色,车也是黑色的,车牌一看就厉害,但具体是多少,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这样,”祝今愿点点头,“没事,我知道了。”她看着对方,同样也是一脸真诚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还有,你不用觉得愧疚,人在这种时刻本来就是很难做决定的,毕竟雪媚娘只是一只猫而已。”
祝今愿愈是这样讲,男生便愈是觉得羞愧,“不是的,我自己也有养宠物,我很清楚宠物对人类而言的意义,它们其实是不应该用钱来衡量的,对我们来讲,它们真的跟家人一样,是家中的一抹生气,我、我当时真的不该要那笔钱……我完全就是鬼迷心窍……”
人性经不起考量,究竟是不是鬼迷心窍或许连当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更何况,这种事只有选择,没有对错。
祝今愿此刻甚至都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她只知道自己懵懵懂懂陪雪媚娘打完针,又懵懵懂懂打车回了家。
打完针的雪媚娘不知是不是有反应,趴在猫包里无精打采,再没了一开始的闹腾,直到回家后祝今愿将它放在后花园,它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祝今愿看着它,脑中却忍不住去想,想到自己那天的失落与惊喜。
而似乎,也是这样的处理方式才是哥哥所习惯的。
有一些冷血,但十分高效。
意识到这一点的祝今愿忽然觉得前些天在哥哥面前追问喜欢与爱的自己很荒谬,明明这个人从出生开始便从未感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去期盼一份真挚的感情。
祝今愿莫名有一点想哭。
然而就在这份情绪即将汹涌袭来之际,祝今愿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那里面是陆衔青每年今日发来的例行询问,“今年生日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祝今愿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瞬间, 眼眶没来由泛起潮湿。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没有感情吗?
时光倒退回九年前,那一年, 祝今愿终于被动接受了自己父母的离开,也逐渐开始真正适应在陆家的生活。
但是寄人篱下总归与住在自己家不同,在许多事情的安排上她不得不假装懂事,以及学会在沉默中认同。
因为她与陆衔青的生日相差仅三天的缘故,庄瑾华为了省事, 便在私下里问她愿不愿意跟哥哥一起过生日,毕竟陆衔青是陆家长子,他每年的生日派对是一项无法推却的必要项目。
与其说是生日派对, 倒不如说是各种关系的维系。
祝今愿清楚, 她并没有资格拥有这样一场堪称奢华的生日晚宴,更别提单独为她准备,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 乖巧点头,说好的。
庄瑾华很满意她的懂事, 罕见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说, 那以后就这样办。
但实际上, 这场生日派对仍旧属于陆衔青,第一块切下的蛋糕当然是他的, 只有在众人散去, 祝今愿自己走到蛋糕前,为自己切下一小块时,她才能在周遭浮华的环境中小声祝自己生日快乐。
尽管她的生日并不是今天。
派对散去后,祝今愿回到房间, 床上放着庄瑾华为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她当然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苛待她,但祝今愿分得清真情与假意,更清楚自己对对方来讲意味着什么。
她根本没有拆开来看看的冲动,便将其扔到了衣橱的最里侧。
三天后,祝今愿照常出门去上学,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简短的路径穿过别墅区走到公交站,再从公交站坐车去学校。
陆衔青曾不止一次说过没必要这样麻烦,但祝今愿还是摇摇头拒绝了。
在某些事情上,她一贯有她堪称倔强的坚持。
这晚,她照例穿过那片有些黑的小树丛,那是她自己发觉出的一条近道,好在她放学很早,每一次穿过时都是乘着夕阳的璀璨余晖,若是天色真的暗下去,祝今愿便宁愿绕远路。
但不知是不是要下雨的缘故,今日的天有些阴沉,有种说不上来的惨白,可那路仍旧是能看得清的,周遭也没有别人,祝今愿站在路的尽头,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就这样冒险走一次好了。
反正这片是富人区,治安一向很好。
然而想是这样想,当祝今愿真的踏上去时,那些曾在网络上无意看到过的未知的恐惧便仿佛阴雨天的蜘蛛网,沾满黏腻的雨水,顺着她裸露在外的四肢百骸爬上来,钻入她的衣襟深处。
祝今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几乎是头也不回往别墅的方向跑。
因为自己的先入为主,祝今愿在跑的过程中,总是将耳旁掠过的风误以为是身后有人在追,于是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将几百米的距离近乎跑出五十米的冲刺速度。
待她终于跑到别墅前,她才终于得以俯下身,望了眼空空如也的身后,继而回过身,两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息。
待呼吸缓缓恢复平静,她自然而然推开门,然而尚未走近太多,她却已整个人愣在了空旷的客厅内。
今晚的别墅同以往不同,所有的灯都关着,唯一摇曳的微弱光亮是远处沙发前那被插在蛋糕上点燃的唯一一根蜡烛所发出的,而坐在那根蜡烛旁边的少年原本正百无聊赖玩着手机,此刻见大门前有动静,偏头向她看了过来。
祝今愿有点懵,眨了眨眼,因跑动太快而激烈跳动的心跳并未完全和缓,甚至此刻有复苏的迹象,“哥,你不是已经过过生日了吗?”
妹妹看上去真的有点傻怎么办?
尽管祝今愿成绩已经逐步提高到班上前几名,但陆衔青总觉得她在有些时候还是那个会考零分有点傻里傻气的妹妹,他放下手机,好脾气地解释,尽管这解释听上去真的有一点荒谬,“你忘了吗,今天才是你的生日。”
总不能因为别人让她跟他一起过,就真的将自己确切的生日日期忘掉吧。
祝今愿听完试探性向那个蛋糕的方向走了几步,待快要走到沙发时,她反而停下来,有些犹疑地开口,“但……庄阿姨已经给我过过生日了。”
“那也算过生日?”陆衔青闻言自嘲一笑,“我每年的生日派对就算离了我也照样能办。”
庄瑾华与陆鼎峰不过只是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借口,至于这借口究竟是自己儿子的生日,还是另外的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而选择陆衔青的生日,不过是因为在他逐渐长大进入集团之前,这理由显得格外恰到好处又是那么的理所应当,而在他长大之后,这种纯粹用来给北城各界名流私下交流的聚会便自然止歇。
当然,这个年纪的祝今愿显然还听不懂陆衔青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虽听不懂,她仍旧敏锐感知到此刻的哥哥情绪不算好,于是在犹豫之下,她又靠近了一些,用那种自己很擅长的懂事策略回道,“没关系的哥哥,我跟你一起过生日也可以的。”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已经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掌圈住,祝今愿躲避不及,书包顺着肩膀滑落,而她也终于被陆衔青按到了蛋糕面前。
“祝今愿,生日一年就一次,别将就。”少年嗓音磁沉,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去年我不知道就算了,今年的还是要补给你。”
窗外终于下起雨,闪电划过天际,祝今愿睁大眼,看清黑暗中的陆衔青微微带笑的眼眸。
这时候的陆衔青偶尔还是会笑的。
祝今愿在这一刻,莫名便感受到了对方的真意。
原来在这个家中,真的还有一个人,并不需要她刻意装出的懂事,也不会将她视作完全的累赘。
祝今愿莫名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自己眼眶发酸的冲动。
如果说,一开始,她本能靠近陆衔青是因为这个家中除了她便只剩他,而她的讨好与目的细究之下绝对算不上单纯,顶多算是自保。
但现在,她忽而明了,这一切实则都是因为他值得。
面前这个外表看似冷漠而又沉默寡言的少年其实有着一颗无比炙热的心脏,这样的人天生便吸引所有人的靠近。
她怎么能在多年后将这一点给忘了呢?
这一晚,昏暗中的祝今愿转过头,两人视线在不远处无声对上。
烛火摇曳,祝今愿沉默良久,忽然再忍不住,眼前漫上雾气,她小小声,真心实意闷声开口,“谢谢你,哥哥。”
……
那之后,陆衔青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而作为妹妹的自觉,祝今愿也会提前给陆衔青认真准备礼物。
这一则短信的出现恰好提醒了祝今愿,她最近忙于各类琐事,居然将这么重大的事情抛之脑后。
于是,在收到消息的第二天,祝今愿便将闺蜜尤嘉约出来,让她陪同自己一道去逛街,顺便替自己参谋一二。
尤嘉还是第一次担当这种角色,见状敷衍道,“自己哥哥的礼物要那么用心干嘛,你就随便买一些男人会喜欢的东西呗。”
祝今愿闻言并不认同,“不行啦,我哥每年都会问我要什么,但我基本都说没什么想要的,但是就算这样,他送我的东西还是一看都是自己准备的,不是让助理代劳的。对比之下,如果我送他送得很敷衍,会显得我这个妹妹很没有良心哎。”
尤嘉停下脚步,想了想,说,“也是,那你知道你哥喜欢什么吗?”
其实今年送礼物这样正式,祝今愿当然保有一些私心。
她看向尤嘉,回,“知道是知道,但我今年想送点特别的,你有想法吗?”
尤嘉蹙起眉,开始思索,“特别的……什么叫特别的,私人订制那种算么?”
“也可以,”祝今愿边走边斟酌用词,尽量将自己想要的感觉描述地准确一些,“就是,我想要那种我哥真的会用,并且一看到就会想起我的东西。”
尤嘉:“?”
“不是,你对你哥占有欲居然这么强吗?”
尤嘉说完,探身过来对上祝今愿的眼睛,祝今愿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眼神闪躲之下,开始狡辩,“这、这怎么能算占有欲,我是他妹哎,妹妹干这种事情也很合理吧。”
“是这个道理没错,”尤嘉收回目光,仍旧有些不理解,“但我总觉得,这是人家女朋友的要求……就你哥那个,那个相亲对象这么想还差不多。”
“对了,说到这个,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讲到这一点,祝今愿好好的心情陡然沉下去,她无意对此讨论太多,便随口敷衍道,“还行吧,主要他们也不怎么见面,谈不上什么相不相处的。”
“也是。”
两人在商场混迹良久,几乎将上下四层逛了个遍,然而所有的推荐祝今愿全都不满意。
尤嘉有点崩溃,“姑奶奶,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祝今愿:“我也不知道,你再让我想想……”
这时,藏在商场角落的一家店忽然引起了祝今愿的注意,她眼神一亮,对尤嘉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说完,祝今愿重新坐电梯上三楼,很快便消失在尤嘉的视野之内。
约莫十分钟后,祝今愿略有些垂头丧气地下楼,尤嘉见状关心道,“怎么了,还是没有吗?”
祝今愿摇一下头,有气无力道,“有是有,但是要定做,我不确定能不能赶上……”
对此,尤嘉则显得有信心多了,“没事,这里的店服务还是可以的,一般她们说周五的周三就能到,说周三的顶多周一就会给你打电话,别太担心。”
祝今愿见状“嗯”了声,“那我到时候再打电话催一下。”
两人选定礼物,便转道去附近一家一直很想吃的日料吃晚饭,待吃完晚饭,尤嘉接了通电话,表示还要赶下一场,见祝今愿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她便叫司机将人送回家后自行离开。
祝今愿回到家时,陆衔青还没有回来。
自从上次从津市回来后,他似乎便变得格外忙,祝今愿躺在床上,细细回想,忽然发现上一次见到哥哥似乎已经是三天之前。
而她在微信上回复之后,对话框也一直迟迟未曾有新的讯息。
祝今愿知道,兄长是那种不太看手机的人,但只要他拿到手机,便总会给她发来一两条消息,这意味着三天内兄长已经忙到连手机都没来得及看。
其实来到陆家这么久,祝今愿一直都未曾主动了解过陆家的产业,但她隐约清楚,路华集团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庞大,因而每日递送到陆衔青跟前的事务,那些数量一定是相当庞大的。
祝今愿并不想打扰兄长,但临到睡前,仍旧没忍住,主动给两人空白许久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她说,“哥哥,晚安。”
……
陆衔青正欲出差之际,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向来不太关注自己的私人手机,因而这种消息基本都会主动忽略,更何况他最近真是忙到连轴转,他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能够好好躺下来休息一整晚是什么时候。
但此刻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眼。
也是这一眼,他转过身,去问方临,“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多久?”
方临见状毕恭毕敬看向陆衔青,汇报道,“陆总,还有一个小时。”
陆衔青闻言微微颔首,理了理西装,兀自拉开门坐进车后座,吩咐司机道,“那先回家一趟。”
“可是……”方临闻言三两步追过去,意欲劝说,“陆总,一个小时的时间其实很紧,您现在回家,很有可能会赶不上。”
陆衔青这人虽然在生活上极致讲究,但在某些方面,他并没有太过奢靡的习惯,因而若非带上别人,在大多数时候,他出行并不会动用私人飞机。
所以方临情急之下,完全忘记这一备选方案,只记得自己身为助理的职责,生怕陆衔青真的因为一时冲动而错失这趟航班,从而让他这些天来苦心谋划的一切全都作废。
谁知在他说完后,陆衔青将手机倒扣熄屏,紧接着,他不为所动阖上车门。
少顷,方临面前的车窗缓缓降下,一道过分镇定的目光越过车窗,看向焦急万分的方临,用一种更为笃定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道,“那就让飞机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祝今愿晚上吃的那顿日料有些过誉, 食材不新鲜就算了,连味道都那么差劲,两人几乎没怎么吃, 因而生生捱到半夜,她便实在饿得有些受不了,几番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下楼,看能不能到冰箱里找点吃的。
本以为会一无所获,但好在阿姨今日不算太勤劳, 她早上吃剩的另一半三明治仍旧被好好收着,祝今愿见状一边双手合十庆幸道幸好幸好,一边将其拿出放到锅上热了热便索性就这么站在厨房边, 迫不及待咬了下去。
大约半个进肚, 她终于感觉空空如也的胃部被填满,祝今愿满足地喟叹一声, 很有自制力地没有再吃。
深夜的楼下很安静, 为了方便,她只开了一盏厨房的大灯, 从外面看进来, 只感觉那是湖心孤岛上亮起的唯一一点光亮。
祝今愿习惯自给自足, 当下吃完的餐盘当下便自己洗掉, 待将一切收拾妥当,她又随手接了杯白开水, 正一边向外走一边将厨房的灯关掉, 将客厅的灯打开,几乎就是在明亮的灯光一霎投进屋内的一瞬间,那外面的黑暗也被人带了进来。
大门在此刻打开,多日未见的兄长忽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祝今愿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手中端着的水杯晃了晃,试探性看着陆衔青,喊道,“哥?”
陆衔青立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宛如裹着夜色,眉眼冷峻,气质有种说不上来的凛冽。
就好像窗外高悬的明月,哪怕它每日都注视着世人,却也从未有谁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拥有它。
时间好像短暂暂停了几秒,祝今愿听到陆衔青“嗯”了声,随手将大门关上,迈步往屋内走。
祝今愿见状忙亦步亦趋跟在陆衔青身后,这种时候,她手上端着的那杯水便显得有些碍事,她索性顺手将其搁到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转身上楼。
祝今愿本以为都到这个时间点,兄长回来当然应该直奔卧室,结果她走着走着,发现兄长的方向竟然是书房。
祝今愿有点疑惑,问,“哥,你今晚还要工作吗?”
陆衔青随手拉开办公桌一侧抽屉,不知拿了个什么放进口袋后才抬起头,看向祝今愿回道,“不止,我马上要去德国。”
其实去德国这件事是真的迫在眉睫,他实在不应该在这种节骨眼上回来,甚至回来后他下意识进了书房,却意识到他根本没有任何放在家里的东西是需要特意回来拿的。
好像不过只是看到消息那一瞬间的冲动。
想到似乎很久没见到今愿,于是便想着回来看看她。
然而祝今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点懵,好久之后,她才迟钝地“啊”了声,问,“哥,那你什么时候飞?”
陆衔青看向她,顿了一下,平声回,“马上。”
祝今愿闻言一霎抿住唇,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得有些轻,有种掩不住的忐忑,“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陆衔青见状看向面前的妹妹,他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好几秒后才缓声道,“不确定,大概一星期。”
自从成年后,庄瑾华与陆鼎峰便不会再煞费苦心替陆衔青准备生日派对,当然,他自己也不需要,每年到这种时候,要么是傅霄组个局象征性庆祝一下,要么便是祝今愿单独为他庆祝。
今年祝今愿当然是想要与兄长单独度过他这一年一度的日子。
然而,一星期……祝今愿有点着急,“可……后天是你的生日啊。”
在生日这一天工作对陆衔青而言并不意味着委屈,相反,少年时期他经历过太多的身不由己,成年后,他能自由控制自己在生日这天做什么反倒让他觉得不受束缚。
但妹妹对自己的关心总是受用的,陆衔青嗓音放低,带了点哄的意味,“没事,错过就错过,今年错过还有明年。”
“才不是,”祝今愿垂下头,小声嘟囔,“明年和今年才不一样。”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其实被陆衔青全都听了过去,他感到有些好笑,走过来,低着眸,耐心问道,“哪里不一样?”
祝今愿此刻沮丧极了,见状根本不想也不能解释,于是自暴自弃,含糊回道,“反正不一样!”
话落,她的头顶忽然被用力揉了揉,陆衔青俯下身,忽然放缓语气,诚恳道歉道,“抱歉今愿,我生日那天我赶不回来,但我保证,我会尽量在你生日之前赶回来。”
祝今愿一下便好像被顺毛撸过的雪媚娘,仰起头,怀有几分期待地追问,“真的吗?”
陆衔青微微颔首,“嗯”一声,“真的。”-
陆衔青出差之后,傅霄大概是得到嘱托,第二天便到家中来找祝今愿玩。
但他哪里是那种能闲住的人,不过陪着祝今愿在别墅呆了一天,他看着她看书,看论文,打游戏,撸猫,拼拼图,深觉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到让人崩溃,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年人。
傅霄受不了了,跟在祝今愿身后吐槽,“今愿妹妹,你说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你哥整天就干这些无聊透顶的玩意儿。”
祝今愿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见状抬起头笑了笑,“傅霄哥,我觉得这样不无聊,还挺有意思的。”
“听听!听听!”傅霄忍不住伸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面露艰涩,“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祝今愿笑着回,“说真的傅霄哥,我的生活就是没有你那么丰富的,你要是觉得没意思,你就出去玩嘛,我都成年了,一个人没问题的。”
谁知傅霄听到这话反倒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了,“那哪行,上次你们去我那山庄,你都把脚给崴了,这次你哥让我陪着我,我要是再给你整出什么幺蛾子,你哥还不得把我杀了啊。”
祝今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索性拼图也不拼,坐直身,认真道,“哥,傅霄哥,那一次我受伤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安全意识不足,又擅自在雨天跑去后山,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愧疚。”
“愧疚?你说谁愧疚?”傅霄此地无银三百两看眼四周,瞪大眼,不承认,“我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因为这点愧疚。”
“好,你没有愧疚,”祝今愿忍住笑意,看向傅霄,再一次认真强调,“但是傅霄哥,我是成年人,本来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是祝今愿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顿了一秒,她继续说,“所以,你不用因为担心我在这陪我,我不光能够对自己负责,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话还没说完,额头忽的落下一记棒槌,傅霄打了她还不够,还要出言嘲讽,“成年什么成年,在哥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傅霄说完拍拍手站起身,两手叉腰环顾一眼客厅,总结道,“今天再陪你玩一天,明天你出去陪哥玩。”
说完,大概是怕祝今愿反悔,他自顾自加上一句肯定,“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祝今愿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安排了,不过她对出去玩虽不算热衷,但也绝对谈不上排斥。
更何况傅霄实打实憋在别墅陪她好几天,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傅霄又不肯放她一个人,那她将他真的扣在别墅便显得有那么一些不人道。
所以,隔天晚上,祝今愿便被傅霄带去了附近的一间酒吧。
但令祝今愿没想到的是,在酒吧包厢内,除开几张或熟稔或不认识的面孔外,竟然还有程淑媛的身影。
祝今愿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傅霄,傅霄这时倒是上道,见祝今愿看过来,他“哦”了声,仿佛这才想起,恍然大悟般解释道,“那什么,你哥跟她不是在接触吗,我寻思实在找不到几个人,就索性给她也发了消息,没想到她一下就答应了。”
祝今愿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的语气基本没有起伏,甚至,还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
毕竟这是没办法的事。
恐怕现在在周围所有人的眼中,哥哥跟程淑媛就是这样的关系,她会慢慢进入他们的社交圈,而只要哥哥与她的关系维持着,她就算再不情愿,面上也必须欢迎她的到来。
祝今愿深吸一口气,在边角找了个地方坐下。
傅霄这次倒是尽心尽责,见祝今愿坐下,他没选择更热闹的地方,而是在她周围也找了个座位。
大概是在场这些人,程淑媛相对较熟的便是他们俩,见祝今愿与傅霄落座,她犹豫片刻,便也端了杯酒,自另一侧换坐到祝今愿旁边。
一左一右,一个是哥哥的好友,一个是哥哥正在接触的结婚对象。
祝今愿端起酒杯,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几分尴尬。
程淑媛显然没有感受到祝今愿的尴尬,抑或是,她有感觉到,但另一些更迫切的东西逼迫她去忽略了这一份感受。
“那个,今愿,”程淑媛微微侧身,朝祝今愿露出得体微笑,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最近跟你哥联络了吗?”
祝今愿闻言身体僵了下,她似乎还是没办法单独跟程淑媛相处。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他出差挺忙的,跟我又有时差,我就没有打扰他。”
“是么?”程淑媛不知是信还是不信,酒吧昏暗的灯光打下来,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在祝今愿面上逡巡一圈后收回,微微颔首道,“这样啊。”
不怪程淑媛有此一问。
自从上一次在陆家,陆衔青中途离开之后,圈子里总有些风言风语传到她耳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之后,陈淑媛给陆衔青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有被接通,无奈之下,她打到他助理那里,才得知陆衔青最近正在处理德国的并购案,忙得不可开交。
对方这样讲,程淑媛当然不好再打扰,几番天人交战之后,程淑媛便想去庄瑾华那里探探口风,结果也不知是那日庄瑾华比较忙,还是她那里做得不够好,庄瑾华面对她的态度也没有从前那般热络,只推说衔青确实忙,要她多多体谅。
程淑媛当然愿意体谅,但她此刻担心的是,她真的还会有体谅的资格吗?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猛烈攥住她的心脏。
就在程淑媛感到孤立无援之际,傅霄发来的这一通消息恰好拯救了她,她差点忘记,陆衔青除了妹妹外,还有傅霄这个草包朋友。
于是她怀揣目的,欣然赴约。
见从祝今愿这问不出什么,程淑媛又将目光转向傅霄,“说真的,衔青怎么会突然要去德国,一般来说,这种并购案不是用不着他出马么?”
程淑媛完全是用的那种闲聊的语气,讲道理,她知道陆衔青忙,但的确有点不相信他能忙到这种连她的电话都不接的地步。
程淑媛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谁知傅霄听完,将重要消息省去,含糊其辞回道,“好像是这次的特别重要吧,具体的我也不懂,但既然衔青去,便总有他要去的道理。”
这时,傅霄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了下大腿,“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来,德国最近好像不大太平,我今儿还在朋友圈刷到说,最近好像有什么恐怖袭击呢。”
话音未落,祝今愿捏在掌心的那杯酒便没有拿稳,“砰”地一声落到桌上,酒液被撞击,随即溅出来几滴洒到了她的衣服上,但祝今愿浑然未觉,并没有去管这杯酒。
倒是程淑媛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心想这倒是个给陆衔青打电话关心一下顺便再试探一二他态度的好机会,于是她起身急急道,“我去给衔青打个电话问一问。”
她丝毫未曾想到,此刻在德国,是早上四点多,陆衔青应当还没有醒。
倒是祝今愿想到这一点,正想提醒,视线内程淑媛的身影却已自她面前消失,那速度,仿佛她真是关心他到了极点。
祝今愿自嘲地勾了下唇,收回目光,蓦地端起面前那杯差点洒落的酒喝了下去。
……
搁在床边的手机震动时,陆衔青差点以为精神出现错乱,他下意识伸出手,捞起一旁的手机,待看清上面的备注,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喂,什么事?”
陆衔青的嗓音有种刚刚睡醒的沙哑,程淑媛愣了下,心跳加快一分,心中想要得到这个男人的欲望顷刻间又强上一分,“衔青,我没有打扰你吧?”
陆衔青昨晚两点才合眼,而此刻是早晨四点一刻,被吵醒的他实在很难再有绅士般的好语气,闻言索性回道,“有点儿,如果有事的话,你赶紧说,我一会还要开会。”
程淑媛闻言愣了下,但这通电话是她好不容易打进来的,她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说要开会便放弃她的目的,“不好意思啊衔青,我是听说最近德国好像发生了恐怖袭击,心里放心不下,才想打电话问问你的安危的。”
程淑媛语气渐渐有种关心他却被他凶了的委屈,陆衔青情绪倒是一贯毫无起伏,回道,“没事。”
“那衔青,”眼见对方有想挂电话的趋势,程淑媛急忙又问,“等你回来,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程淑媛自以为藏得很好,但陆衔青浸淫商场这样久,最先学会看透的便是人心。
他跟庄瑾华在这点上倒是很一致,陆衔青并不介意对方耍手段,但若是这手段耍到他面前来,他便会有种止不住的厌烦。
沉默片刻,陆衔青嗓音平淡,并没有给程淑媛希望,只说,“等回去再说。”
说完,没等程淑媛的反馈,他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陆衔青早上所说的开会并非虚言,约莫又躺两小时,他坐起身,踱步到卫生间洗漱。
待洗漱完,正推门进来的方临见到他这样,忙将手上文件放下,走过来劝道,“陆总,您……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陆衔青听罢果断摇头,“不用,正常办公吧。”
“可是您这样……”方临罕见蹙起眉,生平第一次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没有听从陆衔青的指示,“我觉得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实则昨日的那一次恐怖袭击他们是遇到了的,在最关键的一刻,司机临门一脚将车头偏转,才用撞上路边的代价换来了车内三人的幸存。
当然,在这个前提之下,受点伤是在所难免的。
三人之中,司机的伤最重,住在另一间病房,方临坐在另一侧,伤最轻,简单处理后便能够自由活动,而陆衔青介于两者之间,除却轻微的擦伤外,最严重的是一截车窗碎裂的玻璃横插进他的腹部,但好在送医及时,他的伤口处理妥当,并没有危及生命。
但虽未影响生命,必要的卧床休息却还是必须的。
方临不知道这位陆总究竟在犟什么,有钱人不都是格外惜命的吗,怎么就眼前这位爷平时不管不顾压榨自己,现在都受伤了,也还是放不下工作。
方临还想再劝,陆衔青却已一记眼刀扫过来,恩威并罚道,“回去给你升职加薪,但现在,给我过来工作。”
陆衔青同他的气场全然不同,方临见状再不敢多说一句,咽下满腹话语,认命将那一摞文件堆叠到床边。
陆衔青说工作,便真的是工作,处理完文件后,他将德国这边的线下会议改为远程,待开完两场会议,时间很快移至十二点。
方临见会议结束,也不敢再劝,只问说,“陆总,下午您看……”
话还没说完,陆衔青搁在一旁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陆衔青原本以为仍旧是程淑媛,下意识蹙了下眉,正欲挂断,忽的瞥见那上面的备注,他的手指顿了下,偏移一瞬,点了接通。
“祝今愿,”电话刚一接通,陆衔青便沉着嗓音质问道,“现在国内是早上五点,你是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
祝今愿闻言哽了下,下意识便有点心虚,但对哥哥的关心还是占上位,她嘟了唇,委屈开口,“我确实没有睡,但是哥,我完全是担心你担心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算到你那边中午,才打的电话好不好?”
祝今愿自从傅霄口中得知陆衔青有可能遭遇恐怖袭击后,后半程便一直心不在焉,不在状态,但程淑媛明显是去给兄长打电话的,她倘若立刻跟出去,便显得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如果她想知道哥哥那边的情况,完全可以去问程淑媛。
可祝今愿却偏偏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哥哥的情况,她想要自己亲自问。
于是好不容易熬到回家,又想到程淑媛刚打完电话,哥哥估计还没睡多久,又过几小时,她又想哥哥会不会正在开会,听说是很重要的并购案,她此刻打过去会不会影响哥哥的工作,在这样万般纠结之下,祝今愿愣是辗转反侧熬到了德国的中午。
陆衔青见妹妹这样委屈,倒是禁不住笑出一声,“哥哥有什么好担心的?”
“怎么没有!”祝今愿坐直身体,“我听傅霄哥说,前几天有恐怖袭击!还是我们中国好,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
小姑娘因为这件事对国外的不禁枪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陆衔青见状笑着应声,“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衔青可能不清楚,他跟妹妹讲电话时整个人的气场都与平时不同,那是一种格外纵容与温柔的语气,神情虽然仍旧没有太大的波动,但眼眸中几乎全都是与宠溺有关的情绪。
方临谈过恋爱,家中也有个妹妹,但他旁观良久,在心中默默摇头,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样的耐心与偏爱他似乎只给过自己的女友,却从未给过自己的妹妹。
他自觉身为兄长,对比陆总,自己的表现实在不够格。
但电话另一端的祝今愿却全然没有兄长是在纵容她的觉悟,“哥,你别糊弄我,你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你……”仿佛不敢确认,祝今愿放轻嗓音,小心翼翼问,“发生袭击的时候你在现场还是哪里,有没有受伤?”
妹妹已经为自己担心到夜不能寐,陆衔青又怎么可能将真相真的告知于她。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不住钻进屋内,一墙之隔住着今日仍旧不能下地的司机。
陆衔青环顾一圈病房纯洁的白,语气却始终很平淡,仿佛受伤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没有,”他面不改色为妹妹量身定制一则善意的谎言,“那天我在公司,现在也很安全,所以放心去睡觉。”
祝今愿不相信,抓着电话追问,“真的吗?”
“嗯,”陆衔青示意方临将病房门彻底关上,以免医院内的声音被妹妹听到,“当然是真的,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来的电话,本来此刻就应该挂断,但祝今愿却不知为何,莫名就不想说再见,脑中思索片刻,她开始没话找话,“那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拿到了,但是我想当面给你呢。”
“是什么?”陆衔青饶有兴味问道。
谁知祝今愿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肯再讲,只神神秘秘回道,“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说完,大概是怕陆衔青来套她的话,她草草说了声“再见哥哥”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陆衔青闻言挑了下眉,看向掌心那已经挂断的通话记录。
分明将近一刻钟,他却一点未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德国的阳光穿过枝桠照射进病房内,陆衔青面上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须臾,他不知想到什么,缓缓走到窗边,指骨抵住唇,无奈摇头,轻轻笑出一声。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是肥肥的一章!
第29章
陆衔青常年以来, 一直都有锻炼的习惯,因而在受伤之后,他的身体素质较之常人要好上许多, 身体好,恢复的速度自然也要快一些。
但再快,他的身体也是肉长的,经他这么折腾,原本已经恢复的伤口再次有迸裂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只好又在医院耽搁了几日。
这几日若是在平时,倒也无所谓, 但现在距离妹妹的生日愈来愈近, 陆衔青便不免有些难言的燥郁。
这么多年,自从他知道妹妹确切的生日日期后, 他便从未缺席过她的生日, 最困难的一次,是他离开北城参加数学竞赛, 那竞赛的决赛日恰好与妹妹的生日是同一天, 两相抉择之下, 他最后甚至连奖杯都没领便立刻乘飞机回了北城。
细细想来, 分明是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却仿佛仍旧在昨天。
陆衔青好似还能体会到那独属于少年的紧张心情。
现在的他已不会再因为这些将情绪表现在面上, 但心中那些隐隐的烦躁却似乎仍旧伴随少年时的他, 顺延至如今。
陆衔青在这种心情的催促之下,紧急处理完德国这边的事情便立即回国,但回国后他无法立即降落到北城,而是必须率先前去津市处理这一次并购案之后可能会遇到的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若是不能在第一时间解决, 那他这些天的心血便近乎算是白费。
方临在陆衔青从德国离开时便已通知了这边的管理层,降落的第一时间,他再一次拨去电话,确认会议的开始时间,“半小时OK吗?”
待确认完毕,方临抬眼朝陆衔青看过来,等待他的指示。
陆衔青见状扫来一眼,微微颔首,这便是同意的意思。
方临接收到这个信息,便继续对那头吩咐道,“那就半小时后准时开始,如果我们这边赶不上,麻烦给我们开一下线上会议的权限。”
陆衔青才是北城总公司的负责人,津市这边哪有不从的道理,连连应是。
其实按照往常,这样的并购案主战场一定是北城,但方临身为助理,摸不透领导的想法,也不知陆衔青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将这次并购交给津市这边的子公司。
要知道在以往,津市先前从未有过作为并购交易中的主体去并购其他公司的行为,因而当得知这一情况时,这边的负责人简直紧张得一塌糊涂,加班到压力最大时,对方甚至找上方临,委婉提出想要离职。
这位负责人还是很有能力的,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种想法在最后当然被方临劝下,当然,对方也是老狐狸,说是要辞职,实则一点都没有要交出实权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在试探陆总这次葫芦里卖的都是些什么药。
毕竟平心而论,津市这边的子公司属于集团的边缘性业务,先前陆衔青一年顶多只会过来一到两次,但自从上次来过之后,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开始有意将一些业务放到津市这边来。
业务线变多,他过来的次数自然便增加到一月一次,乃至半月一次,甚至更频繁。
原本好好的接近养老的岗位忽然压力陡增,大家每日下班的时间越来越晚,工作量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公司内怨声载道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同事之间嘻嘻哈哈的氛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些人已经偷偷在私下里寻找下一家公司。
而这些变化都在陆衔青的预料之内,一月后,在某次会议上,他吩咐人力部门实施必要的人员增减计划,简而言之便是,公司给大家两个选项,若是承受不住现在的压力便拿赔偿走人,若是愿意留下便待下次评级后将这边的工资水平提升到与北城同等的水平。
与此同时,北城相应的员工福利,津市这边也会逐渐开始实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公司肃清人员,原本怨声载道的各位通通闭嘴,而在招聘实施后,一批更为适合的新鲜血液也进入了公司。
津市这边至此算是在陆衔青的主持下正式步入正轨。
低调的黑色轿车自机场驶出,飞速疾驰在津市的高架上,窗外风景急剧倒退,玻璃窗上映出陆衔青一张几无机质的脸,看上去略有一些憔悴。
司机紧赶慢赶,将时间恰好控制在半小时之内,近乎在他下车到达会议室的一瞬间,会议恰好正式开始。
子公司这边的总经理,也就是这次的会议主持人见陆衔青进来,忙将他引到旁边的主位,而二人未曾多加寒暄,仅仅微微一颔首,他便索性站起身,直接开始了这次的会议。
陆衔青并非第一次旁听这种会议,但在这次的会议过程中,陈总经理的目光却数次忍不住转向这位年轻有为的陆总,一方面他是想要看看他的反馈,而另一方面,则是他微微有些困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陆总的脸色似乎有些差,虽然在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在心中惊叹过他过分优越的长相与冷白的肤色,但今日,他隐约辨认出他此刻的脸色几乎有些不大好看。
是那种不太舒服但仍旧硬撑出来的惨白。
就好像受过伤一般。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荒谬,更何况,在这样正式的会议上停下来过问陆总的身体显然会显得他有些过分谄媚,因而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他摇了摇头,人为将会议进程加快。
果然,在原本将近一下午的会议被他硬生生缩短至三小时后,他看到这位陆总在提出几个关键问题后并未像从前那样呆在公司,反倒是在方助理的陪同下回了酒店。
负责人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当看着陆衔青的身影消失在公司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意识到这段时间的准备算是得到了陆总的认可。
陆衔青对于自己的身体倒是无所谓,他自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正常工作完全没问题,但因担忧回别墅后吓到妹妹,他还是叫方临叫方临联系了这边的私人医生。
几乎在酒店门刚刚推开的那一瞬,早已等候在房内的私人医生立刻迎上来,仔细为他处理伤口。
一瞬泛上来的疼痛令陆衔青微微蹙了一下眉,医生见状看向他,欲言又止,“陆总,从专业的医学角度来看,您现在应该尽可能减少工作,多休息。”
然而陆衔青并未理睬他的建议,淡声问,“不专业的呢?”
“不专业的……”这位医生与陆衔青算是朋友,朋友之间,讲话总是直白与坦率的,“要我说,你就作吧,反正作到伤口发炎还是有我们这些倒霉蛋赶过来给你处理,毕竟这种皮外伤也不太可能危及生命。”
陆衔青微挑一下眉,站起身,语气没什么太大的波动,“知道了。”
医生见状,知道劝不动,无奈叹出一口气,在转身离开前想了想,还是回头劝道,“不管怎么样,无论出于对老板还是朋友,我都希望你好好的,所以这段时间你工作最好不要太拼命,如果拼命,也最好让私人医生随行,不然要是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可别怪我没提醒。”-
第二天,陆衔青正在公司开会,方临忽然面色复杂走进来,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道,“陆总,津市这边刮台风,飞机高铁全部停运,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
这场会议正好进行至尾声,陆衔青闻言索性站起身,吩咐了句“会议继续”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待两人走到落地窗前,陆衔青低声问,“机场那边怎么说,今天能不能飞?”
方临当然提前问过这些问题,见上司发问,他立刻恭敬回道,“具体我有联系过那边高层,对方一开始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后来说大概率飞不了。”
陆衔青回眸扫了他一眼,低声问,“铁路呢?”
“应该也不行。”方临见状回说,“这次台风等级比较高,津市前几年在这方面吃过亏,损失巨大,所以这一次很重视,估计是担心历史重演。”
方临将能问的渠道都问了,大家都劝他算了,安全为上,不要跟自然作斗争,但他向来清楚自己老板的脾性,只要他想做到的事,他总会想办法做到。
所以……其实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但风险系数太高,在陆衔青主动开口之前,他绝不会主动提议。
……
与此同时,北城别墅内。
傅霄为祝今愿操办了一场盛大无比的生日派对,鲜花拱门,半人高的翻糖蛋糕,随处可见的点心,端着鸡尾酒走来走去的侍应生,这些细节无不昭示着这场派对的正式与用心。
更别提祝今愿还被傅霄威逼利诱换上了定制款的蓬松公主裙。
但实际上,祝今愿对这些并不热衷,在此之前,她所有有关生日的幻想不过是与哥哥共同分享一块再普通不过的蛋糕,而她会在兄长终于因为无法拒绝她而勉强吞下那块蛋糕后将她未曾送出的那句“生日快乐”送给他。
如果有可能,她还想再做一件更过分的事情。
但现在,祝今愿望了眼灯火辉煌的别墅,莫名感觉心中很空,她又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月亮,发现今日的月也不算圆,甚至还缺了一小块。
祝今愿垂下眸,再次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页面,最上面被置顶的那个消息框空空如也,她很想发去消息问一问,但临到头,又觉得还是算了。
哥哥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她等就是了。
因为祝今愿执着要等陆衔青,原本早就应该切的蛋糕被孤零零放置在一旁,许久都无人问津。
几小时过去后,傅霄忍不住走过来劝,“今愿妹妹,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先切蛋糕?”
尤嘉听罢,难得与傅霄达成一致,附和道,“对啊,我看朋友说,津市那边台风天呢,你生日一年就一次,再不切蛋糕十二点就要过了呀。”
“津市台风天?”傅霄闻言转过身,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
尤嘉见状白他一眼,语气无语,掩饰不住的嫌弃,“你怎么不知道,你不关心呗,亏你还是朋友,我看酒肉朋友吧,现实!”
傅霄一听不乐意了,“谁说我是酒肉朋友,你别血口喷人好不好,再说了,你比我知道个台风你就了不起了,那前几天,是谁陪着今愿妹妹,难道是你吗,你来了吗,我喊你你还拒绝我!”
“我那是不愿意来陪今愿吗!”尤嘉杀人不眨眼,“我那是不愿意看见你!”
傅霄闻言顷刻急眼,捋起一侧袖子,“诶,我就不懂了,尤嘉小姐,你说我也从没惹过你,你干嘛这么不待见我?”
“难道你很待见我?”尤嘉看都不看傅霄,小嘴叭叭,“前几天是谁在酒吧看到我掉头就走?”
“那是因为……”
“够了!”如果在平时,祝今愿可以把这两人的互怼当作相声来听,但此刻,她完全没心情,吼出这句后,两人霎时噤声,祝今愿见他们闭嘴,声音也随之低落下去,“我去切蛋糕就是。”
尤嘉说得没错,既然津市是台风天,那哥哥能不能赶回来都是个未知数,而在这种情况下,她更加不能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去问,万一因为她,哥哥冒着风险出行出了什么事,那祝今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自己。
更何况,她的生日年年都有,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大不了她可以像给哥哥补过生日一样,要哥哥也给她补过一次。
补救的措施这样多,到处都是灵活的备选方案,但祝今愿不知道,为何她还是这样难过呢。
可再难过,她身为今晚的主人公,要这么多人陪着她直到散场都无法吃到一口蛋糕也实在是有些过分。
这样想着,祝今愿走向那块半人高的翻糖蛋糕,而在她过去的那瞬间,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将它往中间推了推。
傅霄见状拍拍手,两手作喇叭状,对着大家喊道,“诶,别玩了,吃蛋糕了啊!”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闹的场子慢慢便安静下来。
冷白灯光将祝今愿围在中央,她身穿洁白的设计款公主裙,面容沉静,闭上眼,将两手在身前交握,对着点燃烛火的蛋糕例行许愿。
但实际上,她的心中迷茫一片,只是安安静静等待几秒后便睁开了眼睛。
在她睁开眼举起锯齿刀的那瞬间,她下意识又朝大门的方向看了眼,那里同此刻一样安静,毫无动静,而在大门之外,也并没有任何光亮穿透黑暗。
祝今愿终于彻底不抱希望,收回目光,用了些力气切下去。
而就在此刻,指针恰好指向十二点的这一瞬,客厅大门忽然被人拉开,陆衔青踏着夜色,风尘仆仆,专为自己的妹妹而来。
人群中不知有谁惊呼一声,祝今愿下意识福至心灵顿住,向后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叫祝今愿浑身僵住。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人忽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男人身姿颀长,气质疏冷,立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两人视线对上,陆衔青忽的笑了一下,低声说,“今愿,哥哥回来了。”
祝今愿这一刻莫名嘴角撇了撇,有种想哭的冲动。
伟大的神啊,她在这一刻忽然清楚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祝今愿看着陆衔青,在心中双手合十,祈愿道。
——希望陆衔青可以爱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突然降临的台风天, 所有的公共交通出行方式全都无法保证在预期的时间内恢复,各方权衡之下,唯一能够在今晚赶回北城的方式便成了开夜车。
方临虽想到这一可能性, 但仍旧觉得危险,在陆衔青开口后劝道,“陆总,其实明后天回去更保险,您不必……”
“不, ”谁知方临尚未说完,陆衔青便斩钉截铁打断道,“我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说完, 他看眼方临, 大概是清楚自己此举冒险,他并未勉强他同行, 只吩咐说, “你今晚待在这,明天再回去。”
上司已经出发, 自己哪能安心留在这里, 方临犹豫几秒, 仍旧选择抬步跟在了陆衔青的身后。
很快, 这辆过分低调的京A牌轿车自地下车库缓缓驶出,向右转道驶入高架, 很快便混入风雨交加的夜色中。
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 周遭出行的车辆少之又少,放眼望去,几人乘坐的这辆轿车像是蛰伏在狂风暴雨里的一只豹,成为台风天一道不算太和谐的风景线。
原本三小时的车程被无限拉长至七小时, 近乎是在车停下的那一瞬,陆衔青抬起手腕看眼时间,发现指针已指向接近十二点的位置。
自成年后,他很少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然而现在,他罕见现出一丝焦急,甚至都没有理一理稍稍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他便推开门,三两步穿过客厅,在满片盈盈的朦胧灯光中,望向许久未见的妹妹。
他唇角弧度微微上扬,当着所有人的面,却又仿佛只是讲给她听。
他说,“生日快乐,今愿。”
祝今愿侧过身,忍不住抿了下唇,眼睫上闪亮的究竟是泪水还是珠光眼影她已有些分不清。
时光仿佛倒流,多年前参加完竞赛赶回来的少年在此刻跟她面前的男人身影重叠。
他不再步履匆匆,无论何时似乎永远都是那么游刃有余,但在这一刻,祝今愿莫名确信,这么多年过去后,哪怕兄长的心中装下再多的人事物,却永远保有最柔软的一块。
她想,那里面一直都是属于她的-
祝今愿在陆衔青的影响下,原本很少会发朋友圈,但不知为何,大概是人都有亲妈眼,自从开始养雪媚娘,她发圈的频率便越来越频繁。
叫得嗲了要发,看镜头也要发,不看镜头也要发,评论区只要有人夸可爱,祝今愿便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但若是有人挑剔雪媚娘并非品种猫,祝今愿便忍不住要在心中腹诽这人真没品味,庸俗!
长此以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祝今愿在家当猫奴。
陈妙言也想养,但不知如何说服自己的爸妈,更何况现在开学在即,她心里没底,索性便打了个视频电话来找祝今愿取取经。
祝今愿接起电话时正在后院撸猫,见又一人被雪媚娘俘获芳心,她兴致高昂,鼓励道,“养啊,先斩后奏!你不知道吗,有句话叫你只管养,爸妈它自会搞定!”
“话是这么说……”陈妙言面露犹豫,“但如果我爸不同意,它可能还没进家门就已经被扔出去了……”
祝今愿好了伤疤忘了疼,见陈妙言这样讲,她想起陆衔青先前的坚决,忽的泄气道,“也是哦,小动物也是生命,我们养了就要对它负责,不能这么随便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的,”祝今愿想了想,补充,“在有爱的原生家庭长大的孩子才是最健康的!”
陈妙言深表认同,“没错,所以其实我暂时也不敢养啦,要么就等我说服爸妈,要么就等毕业再说好了。”
祝今愿“咦”一声,“你爸和你妈的态度都很坚决吗?”
“不是,我妈倒是还好,”陈妙言挠挠头,停顿片刻,“就是我爸有点顽固,怎么说都不行。”
“那你就负责说服你妈妈,然后让你妈妈去做你爸爸的思想工作就好了呀。”祝今愿试探着提出建议,“毕竟你讲话你爸可能不听,但是你妈的话他总要听听的嘛。”
陈妙言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你说得好有道理!”
这套理论其实是祝今愿从自己的爸爸妈妈身上发觉的,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似乎与旁人不同,他们对她的态度算不上生疏,但同时也绝对算不上有多么亲近。
他们时常将她遗忘在学校,又或者,日常将她丢在实验室,让她自顾自玩上一整天。
但在祝今愿因为跟别的小朋友闹矛盾而被老师扣留在学校时,她的父母又会为她据理力争,并且在之后告诉她,她并没有错,千万不要因为老师的态度而责怪自己。
而在此之前,祝今愿分明听到自己的爸爸要不顾三七二十一冲过来责怪他一顿,是妈妈拦住他,并且改变了他的想法。
“对了,”陈妙言陡然在耳边响起的嗓音将祝今愿从回忆中拖回现实,“你上次跟我说……那、那什么……你喜欢你哥哥……是真的吗?”
陈妙言讲的很慢,似乎是生怕自己理解错误,她讲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差点就要听不见。
但祝今愿仍旧听得很清楚,她先是“嘘”了声,警觉看向四周,待确认陆衔青不在,她才坦坦荡荡看向视频对面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我哥那么好的人,喜欢他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但是……但是……”陈妙言艰难出声,“她是你哥啊……”
“是啊,”祝今愿闻言,身体向后靠去,喃喃,“他如果不是我哥就好了。”
“也不是,”陈妙言不忍见好友失落,绞尽脑汁想了想,想出一套歪理,“以我对你哥的印象,他完全就是那种高冷挂,如果你不是他妹妹的话,你估计也没有跟他认识的可能性。”
祝今愿闻言精神一振,凑过来认同,“对吧对吧,这充分说明,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发展可能性的!”
陈妙言见状,纵使觉得哪里怪怪的,也不好再打击她的积极性,索性便顺着她的话问道,“那亲爱的祝小姐,请你告诉你,你跟你的哥哥目前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呢?”
“反正我觉得……他挺在乎我,”祝今愿将自己过生日的事情简单提了提,偏头自信总结,“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在我哥那里是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了啊,”陈妙言忍不住,无语道,“你是他妹妹,他是你哥哥,你们兄妹相处这么多年,总归跟别人相比,是要有一些不同的。”
祝今愿不听,皱了下鼻子,反驳道,“哎呀,你不懂,你又没谈过恋爱。”
陈妙言不服,“说得好像你谈过一样。”
“反正你就是不懂!”祝今愿鼓腮。
“好好好,”陈妙言见状被她可爱到,无奈之下,只得在这位疯狂冒粉红泡泡的舍友面前败下阵来,妥协道,“我不懂,我确实不懂。”-
狂犬疫苗一般来讲需要注射五针,陆衔青在出差前正好在妹妹的监督下打完第二针,而出差回来之后,祝今愿便时刻督促着他要去打第三针。
妹妹这样认真,三催四请,陆衔青哪怕工作再忙,也只好在某天晚上抽出时间前往医院。
祝今愿理所当然陪同在侧,一方面,她确实想要跟哥哥多多见面,但另一方面,是她担心哥哥会糊弄她,明明没有过去,却告诉她已经打过针。
陆衔青知道她的想法后有些哭笑不得,他转过身,扫了眼一脸认真的妹妹,说,“真不至于,我也不至于这么不爱惜自己。”
“谁知道,”祝今愿双手抱臂,“哼”一声,表示并不相信,“毕竟你一开始还不想打针来着。”
“今愿,如果我记得没错,我当时并没有说不想打,”陆衔青语气温和,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以后再去打。”
“但是就是应该尽快接种,”祝今愿在这方面倒是执拗得很,“医生说了,拖得越晚效果越差。”
“嗯,”大概是清楚同妹妹在这种事情上争执实在毫无意义,陆衔青索性随口附和道,“所以现在来打第三针。”
祝今愿没料到哥哥居然妥协得这样快,一时也没找到话回,但她的目光却好像被他吸住,不知为何,并没有能够成功收回来。
夜色中,窗外不停变幻的忽明忽暗的灯光好似成为阴影,镀在他过于棱角分明的脸上,如果这张脸有形容词,祝今愿想那一定是完美到不像人类,一切夸张的修辞似乎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造物主真的是公平的吗?
倘若是,又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莫名地,祝今愿想起了从前陈妙言对她讲过的话。
对着这样一张脸看久了,她确实是很难再看上别人的。
所以不怪她,怪只怪……他们从一开始,对彼此的身份定义就是错的。
……
一回生二回熟,陆衔青的第三针打得非常顺利,两人等观察时间过去后便自行离开了医院。
这种短途行程,陆衔青一般都亲自开车,他的驾驶技术就像他这个人,平稳而克制,很少会有颠簸的时候。
然而当车行至半途,妹妹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叫他在路边停车。
要求提得太过突然,陆衔青随即紧急刹车,边找地方边偏头看她,嗓音低沉,问,“怎么?”
祝今愿见状忙低头去翻自己的包,语气懊恼,“我差点忘记正事。”
反正停都停了,陆衔青便索性偏头,顺着妹妹的话问下去,“什么正事?”
谁知这话尚未说完,妹妹忽然解开她那一侧的安全带,一手撑在车座边缘,半跪到自己的座椅上,向他这一侧探身而来。
他们停的这边恰好有路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车窗照在妹妹的脸上,那倏而睁大的眼眸在这一霎似有星光摇曳,有种说不出的无辜感。
陆衔青喉结不动声色滚了一下,偏过头,将她伸过来的手腕扣住,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便显得愈发低沉,“做什么?”
他尽量用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气发问。
谁知,当他问出后,妹妹却丝毫没有后退的趋势,甚至,她轻轻一动,便挣脱了他的束缚。
“哥哥,”祝今愿俯下身,却又忽而在朦胧的灯光下抬起眼,在车内望向自己的哥哥,轻声开口,“生日快乐。”
陆衔青回来之后便又马不停蹄投入了新的工作,祝今愿这些天又没见到他,她担心倘若她此刻不送,之后又会落入一面难求的境地。
更何况,陆衔青的生日已经过去许久,再拖下去,只会失去那一刻送出礼物的含义。
所以,不要上一秒,不要下一秒,她只要此刻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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