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吃完饭后, 梁吟秋跟周知南一起喊着爷爷出去走走。


    爷爷摆摆手,说他要回屋睡觉。梁吟秋心里清楚,今天出这么大的事, 他哪能真睡得着,只怕又是一个人躲被窝里掉眼泪。


    两人不管不顾拉着爷爷出了门。


    三人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两旁麦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走着走着, 就到了河边。


    梁吟秋停下来, 抬手指着河岸,转头对爷爷笑了笑,“爷爷,上次我跟周知南就是在这儿救的人。”


    梁学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点点头,“是嘛。”


    “对啊, ”梁吟秋应了一声, 声音轻快。


    可梁学伟听得出, 她是故意在找话说,想哄他开心。


    明知道他们坏, 但他们真的得到了相应的报应, 他这里心里, 心如刀割。


    周知南看在眼里,往前走了一步,侧过头问, “爷爷, 这河里有鱼吗?”


    梁学伟被这一问拽回了神, 眨了眨眼,语气缓了些,“有, 之前在河里逮了不少呢。”


    “都是怎么逮的啊?”周知南追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好奇。


    梁学伟的神色松动了几分,像是想起什么旧光景,“有一年干旱,这河里的水快旱见了底,鱼啊虾啊全露着,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周边村子的人都跑来了,一个人能拎一桶回去。”


    梁吟秋和周知南并肩站着,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爷爷的声音慢慢热了起来,“我记得特清楚,就这附近村的一个小孩,脱了衣服跳下去摸鱼,浑身上下糊满了泥,屁股上还被蚂蟥叮上了,疼得嗷嗷直叫。我看见了,一把把他搂过来,脱了鞋,照着他屁股啪啪打了好几下,才把那蚂蟥给震下来。蚂蟥掉了,小孩哭得更凶了,这回不是疼的,是嫌我把他屁股打肿了。”


    话音一落,梁吟秋“噗”地笑出声,周知南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肩膀轻轻抖着。


    爷爷自己说着说着,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潮味,岸边的杨树沙沙作响。树上的杨棉被风卷起来,飘在空中。


    三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


    爷爷越讲越起劲,把当年村里的趣事一件件翻出来,说到高兴处还比划两下。


    梁吟秋和周知南就在旁边陪着,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爷爷眼里的光一点点亮回来。


    夜色越来越沉,河边的风也添了几分凉意。


    梁学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摆摆手说,“回去睡觉吧,不早了。”


    梁吟秋和周知南同时点了点头,三人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了一小段,梁学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对着夜色自言自语,“人各有命。”


    梁吟秋脚步微微一顿。


    她偏头看了爷爷一眼,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脊背却比来时直了些。


    她心里松了一下,爷爷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多少看开了几分。血缘这东西最是磨人,恨到极点的时候,恨不得那个人从没存在过;可人真没了,心里翻涌的苦楚和空落,又是另一番滋味。


    回到屋里,梁学伟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梁吟秋进了屋里,指挥周知南把新被子抱出来,在病房的床上仔细铺好。


    等他铺好,梁吟秋看着他道,“睡觉吧,晚安。”


    周知南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晚安。睡觉的时候当心点手臂,别翻身压着了。”


    梁吟秋点点头,“知道啦。”-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七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


    这天晚上,梁吟秋坐在院子里,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今年比去年热得很,蚊子也比去年多,小腿上已经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她时不时弯腰挠一下。


    虫鸣在墙角此起彼伏。


    她忽然听见墙头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喊。


    “梁大夫。”


    梁吟秋一愣,偏过头去,就看见隔壁的谢正本趴在墙头上,两只胳膊搭在墙沿,正看着她。


    她开口道,“你怎么趴墙头上来了?多危险。”


    谢正本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跟你说两句话。”


    “那可以来我院子里说呀,”梁吟秋说着,往旁边的凳子方向指了指。


    “没事,这样也能说,”谢正本摆摆手,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梁吟秋看他那副模样,也没再劝,把扇子搁在膝上,“那好吧,你说,我听着。”


    谢正本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明天我就要高考了。”


    梁吟秋愣了一下,脑子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明天是七月七。八零年代的高考,是七月七、八、九三天。


    日子一天天过,要不是周知南每周六周日来,她连每天是周几都忽略掉了,更别说日期了。


    她立马坐直了些,仰起头冲他笑着说,“加油,祝你考个好成绩。”


    “谢谢,”谢正本应了一声,嘴角翘了翘,可很快又落了下去,“我现在一想到明天考试,心里就特别紧张,感觉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梁吟秋仰着头看他,“别紧张,就当成平时考试一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笑了,想起当年自己高考前一晚,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紧张的不行,总担心自己考不好。


    谢正本“嗯”了一声。


    梁吟秋又补了一句,“别想那么多,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考试。你现在想再多也没用,会的就是会的。”


    谢正本点点头,抿着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明显往下松了松。


    就这么随便聊了几句,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紧张,好像被风慢慢吹散了似的,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他趴在墙头上又看了她一眼,余光却看到外面有辆车驶来,他轻声说了句“那我回去睡了”,便从墙头上缩了回去了。


    梁吟秋收回目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手里的扇子扇着。


    屋里要比外面热,暖烘烘的,她是一点都不想进去。


    真想睡外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头顶是星星,身边是夜风,可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她正盘算着让爷爷帮她搬床,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她顿了一下,放下扇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一看,一辆熟悉的轿车正缓缓停在路边,车灯熄灭后,周知南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梁吟秋眸子亮了,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周知南绕到后座,弯腰从里面抱出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他直起身冲她笑了笑,“下班路过,看见卖西瓜的,就买了给你送来。”


    梁吟秋“嗷”了一声,眼睛弯起来,看着他抱着西瓜朝自己走过来。


    周知南走到院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爷爷呢?睡了?”


    “没呢,”梁吟秋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诊室的方向,“在诊室里看医书。那屋子大,窗户也开得大,比堂屋里凉快不少。”


    周知南点点头,抱着西瓜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院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她那把椅子上,“刚才在外面坐着呢?”


    “是啊,屋里太热了,我正琢磨着把床搬出来睡,”梁吟秋边说边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点半真半假的认真。


    周知南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我这来得正好,我跟你一起搬。”


    他说着把西瓜放在院里的桌上,拍了拍瓜皮,发出两声笃实的闷响,“先把这个切了吃吧。”


    梁吟秋点头,转身去厨房拿了刀出来。


    她刚把刀搁在桌上,诊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梁学伟走出来,“哟,有瓜吃?”


    “周知南刚送来的,”梁吟秋说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鲜红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周知南进屋搬了两个凳子出来,三人各拿一牙子,围坐在石桌旁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瓜很甜,汁水沾在手上黏黏的。


    吃完瓜,她把瓜皮收拢到一边,扭头冲周知南说,“搬我屋里的床麻烦,干脆搬病床里的床吧。”


    周知南把最后一口瓜咽下去,点了点头,“可以。”


    梁学伟拿手帕擦了擦手,抬眼看了看她,慢悠悠地开口,“外面蚊子多,咬得你睡不着。你要真睡外面,把蚊香点上。”


    “行,”梁吟秋应得痛快,已经站起来往病房走了。


    周知南跟在她身后进了病房,他开口说了一句,“要不我陪你一起睡,帮你挡挡蚊子。”


    梁吟秋手搭在床上,刚准备抬起来,听到他说的话一顿,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笑,“不想回去是真的吧。”


    周知南没接话,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抬床,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


    最后两人搬了两张床出来,并排放在院子一侧,中间隔了大概一臂长的距离。


    梁吟秋躺了上去,枕着手臂,望着漫天的星星。


    周知南脱了鞋,也躺到旁边那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姿势跟她几乎一模一样。


    他盯着天上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点新鲜劲,“我还真是头一回在外面睡觉。”


    梁吟秋笑了,收回手臂侧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舒服吧?偶尔一阵风吹过来,特别带劲,比屋里闷着强多了。”


    周知南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四目相对,中间只有月光和风在流动。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意,“是的,很带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周知南看着她, 心跳的快了些,这算不算他们住一起了?念头一冒出来,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 心里更是甜滋滋的。


    梁吟秋同样望着他。


    月色下,她的目光温柔。


    八零年代的人到底保守些,处了两个月对象, 最亲密的也不过是牵牵小手。


    月亮亮堂堂的, 把院子照得透澈。


    “周知南,”她轻声唤。


    “嗯?”他眼里带着没藏住的笑意。


    她动了动嘴唇,却只说,“没事。”


    她现在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节奏慢慢的,不像她在的世界, 什么都很快。


    但她心里又担心这样的生活会消失。


    美好的日子过久了, 她总是多想。


    她随即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把视线投向满天星星。


    薄薄的被子被她拉起,盖在了肚子上,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侧过脸来叮嘱, “你把被子盖好,夜里肚子着凉了容易疼。”


    周知南没动,就这么偏着头看她侧脸的弧度, 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好, ”他应得很轻, 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沉默片刻,她用手臂遮了遮眼睛,“睡觉睡觉。”-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 高考终于落了幕。


    这天傍晚,谢正本踩着夕阳的余晖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整个人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松快。


    梁吟秋正坐在诊桌前整理桌面,抬头看见他,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考试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谢正本长长吁了口气,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攒着的紧张全吐出来,随即咧嘴一笑,“一身轻松。”


    “感觉怎么样?”她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关切。


    谢正本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藏不住几分自信,“应该还行。”


    梁吟秋笑着点点头,“那肯定能考个好成绩的。”


    谢正本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却还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暑假没事了,梁大夫……我能继续来你这儿学习吗?”


    “当然可以,”梁吟秋答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谢正本眼睛一下子亮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谢谢梁大夫!”


    梁吟秋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梁大夫!梁大夫在吗?”


    她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诊所外头,一个年轻小伙正吃力地推着一辆架车子,车板上铺着旧棉被,被子上躺着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面色发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嘴唇都快咬出血印子来。


    车旁还跟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婶,着急的不行。


    大婶一见梁吟秋出来,像见了救星似的几步抢上前,声音又急又抖,“梁大夫,我儿媳妇羊水破了!我跟我儿子白天都不在家,晚上回来一看她躺在地上,问了她才知道,已经躺了两个钟头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梁吟秋目光飞快地扫过孕妇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稳得很,语气果断而不容迟疑,“快推进来,别在外头耽搁。”


    小伙子听了,闷声不吭地弓起腰,使了全身力气把架车子推到诊所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媳妇从车板上抱起来,一步步走进诊室,轻轻放到里间的病床上。


    他动作里那股子笨拙又轻柔的劲,看得旁边几个病人都跟着捏了把汗。


    梁吟秋跟着进去,拉过薄被盖住孕妇的腿,转头对小伙子和那位大婶说,“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小伙子张了张嘴,似乎想留下来,却被大婶拽了一把袖子,硬是拉了出去。


    布帘“哗”地一声被拉上,诊室里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梁吟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床上那张因阵痛而扭曲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在呢。”


    孕妇一把握住梁吟秋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哭腔,“梁大夫,我的孩子……会没事吧?”


    梁吟秋点头,眼神笃定,“会没事的,你放心。”


    随后她扬声喊了一嗓子,“沈平!”


    沈平应声掀帘进来。


    梁吟秋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把产包拿来,剪刀、止血钳、纱布、脐带结扎线,一样别落。”


    沈平利落地点头,转身就去取。


    梁吟秋反手握住孕妇冰凉的手指,掌心暖着她发抖的指尖,“你听我说,羊水破了,孩子要出来,这是好事。你宫缩来的时候就使劲,别的地方都不用管,全交给我。”


    孕妇咬着嘴唇用力点头,额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把碎发粘成一股一股的。


    梁吟秋飞快地洗净双手,水珠甩了一地。她掀起薄被,戴上橡胶手套,手指探下去,宫口已经开全了。


    “来,深吸一口气,往下使劲。”


    孕妇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平把东西都码齐了,站在一旁给梁吟秋递需要的东西。


    诊室门口外头,小伙子握着拳头来回踱步。


    谢正本站在诊桌旁,也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那位大婶把双手合并,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大概是“菩萨保佑”“祖宗保佑”那几句。


    诊所里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也小声议论起来,有位年纪大些的婶子说起自己当年生头胎的情形,说得眉飞色舞,旁边几个人听得又是紧张又是唏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原本亮的天光,一寸寸暗了下去,最终沉入浓稠的夜色。


    诊所里其余的病人,看完诊也陆续散去,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风,轻轻晃动着帘子。


    “再用力,看到头了!”梁吟秋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脆生生的,听着却让人很安心。


    孕妇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咬出了一排白印子,但每一次宫缩来临,她抓着床单拼命使力,喉咙里压着一声声闷哼。


    梁吟秋一边观察产程,一边用棉纱轻轻擦拭新生儿口鼻处的羊水黏液。


    屋里只剩下孕妇粗重的喘息和梁吟秋简短有力的指令。


    “好,最后一次,使劲——别松——孩子出来了!”


    梁吟秋稳稳托住那个湿漉漉、滑溜溜的小身子,血水和羊水顺着她小臂淌下来,她顾不上擦,利落地用止血钳夹住脐带,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声音有点紧,“梁大夫……他咋不哭啊?”


    梁吟秋眉头微微一蹙,把婴儿放到铺了纱布的台面上,手指捏着小脚底板,用力弹了两下。


    脚丫子红了一小块。


    第三下刚落下——


    “哇——!”


    一阵嘹亮的啼哭猛地划破了诊室里凝滞的空气,那声音又脆又响,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沈平愣了半秒,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是哭了嘛……小家伙,是想挨打呀。”


    梁吟秋嘴角勾了勾,手上却没停,用纱布仔细擦去婴儿身上的胎脂,拿过早就备好的小棉被,裹着孩子。


    她弯腰把襁褓轻轻放在孕妇枕边,弯着眼睛冲她笑,“是个小男孩,听见没?嗓门还挺大。”


    孕妇偏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她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头,又把脸往襁褓那边蹭了蹭。


    布帘外头,小伙子“扑通”一声瘫坐在凳子上,两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没缓过气来。


    大婶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眼圈都红了。


    谢正本愣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生产中,他也跟着紧张的不行。


    梁吟秋转身处理胎盘和后续清理,动作依旧利索干净。


    她给产妇做了轻微的会阴缝合,没有麻药,针尖穿过皮肉的时候,孕妇疼得直抽冷气,却硬是一声没喊,只是死死抓着床单,眼睛始终没离开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含着一丝笑。


    所有收尾工作做完,梁吟秋摘了手套,手上带着淡淡血腥气,掀起布帘走出去。


    “母子平安,”她冲小伙子笑了笑,“进来看看吧。”


    小伙子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梁大夫………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跟着变了调。


    梁吟秋摆摆手,笑意温和却干脆,“好了,别谢我了,要谢就谢你媳妇去,她遭了大罪。”


    小伙子红着眼眶使劲点头,几步跨进里间,蹲在床边握住媳妇的手,笨拙地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最后只说了一句,“媳妇,你看,咱儿子长得像你。”


    里间传来低低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梁吟秋站在诊室门口,夜风吹进来,还挺凉快的。


    沈平走过来,眼里亮晶晶的,“梁大夫,你太厉害了,全能啊。”


    梁吟秋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手背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血渍,她笑了笑,语气却有点实诚,“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接生。以前都是在书上看过、在脑子里练过。要不是紧急,我肯定建议送去卫生院或者医院的。”


    沈平“啊”了一声,随即又笑了,“那更厉害了!第一次就顺顺当当的,以后就熟门熟路了。”


    梁吟秋“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血污的手,“我去洗一下。”


    她转身往水井旁走去。


    沈平看着她的背影,身后谢正本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过来,也望着那个背影。


    沈平喃喃地说,“我真的特别佩服她。”


    谢正本沉默了两秒,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的认真,“我也是,她真的好厉害。”


    沈平扭头看他,眼底闪过一点意外,“我听梁大夫说,你要学医?”


    谢正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是的。”


    沈平笑了,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加油。”


    正说着,梁吟秋洗完手回来,看了眼墙上的钟,“都十点多了。我去弄点吃的,你们留下吃个晚饭再走吧。”


    沈平没推辞,只应了一声好。


    谢正本家就在隔壁,七点那会奶奶在门口喊他回去吃饭,他都没动身,这会儿肚子也确实咕噜响了。


    他很自然地接话,“那我烧锅。”


    沈平笑着说,“那我洗菜。”


    梁吟秋听了,眉眼一弯,半开玩笑地道,“那干脆你俩去做饭吧,我歇着得了。”


    沈平还没来得及接话,谢正本已经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沈平一愣,伸手拍了他一下,“我还没想好呢。”


    谢正本转过头,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理直气壮,“梁大夫忙了一整天,这么辛苦,我们做顿饭,还需要想吗?”


    沈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梁吟秋看着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晚饭是谢正本做的, 他手艺不赖,做得有滋有味。


    吃完饭后,谢正本便先回去了, 沈平没有走,天色太晚,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 梁吟秋不放心。


    梁吟秋走进诊室, 给刚生产完的孕妇家属赵元交代了几句之后,“咱们一起把这张病床抬到病房里去吧,那边空间大,也有床,晚上你们也能睡会。”


    赵元连忙点头,“好嘞, 梁大夫, 谢谢你。”


    说着, 几人便搭上手,合力将病床稳稳抬起。


    等把病床安置进病房, 他们又折返回来, 将另一张床从病房挪回诊室。


    一通忙活下来, 墙上的指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


    梁吟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沈平招招手,“走吧, 洗漱睡觉。”


    沈平跟在她身后, 心里很激动, 这可是她头一回跟梁大夫同床睡,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两人并排躺下后,沈平翻了个身, 侧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点俏皮的光,“梁大夫,你跟周同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梁吟秋愣了一下,像是从没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半晌才淡淡笑道,“不知道,没想过。”


    沈平却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看周同志是真喜欢你,每次来都不空手。哪像我前夫,回我娘家一趟,拎点东西都跟割肉似的。”


    梁吟秋听着,心里不由一动。不可否认,周知南待她确实细致周到。


    她轻声说,“这才刚处上对象,再看看。”


    沈平点点头,“对对对,慎重些好。”


    梁吟秋打了个哈欠,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困意,“你不困啊?”


    沈平眼皮子已经沉得发涩,嘴上却还逞强,“困啊……可这是我头一回跟你睡,心里老激动了,舍不得睡。”


    梁吟秋被她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快睡吧。”


    沈平这才乖乖“嗯”了一声,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梁吟秋醒来时,沈平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床板还是“吱呀”一声响,沈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梁大夫,几点了?”


    梁吟秋也说不准,屋里没挂钟,按她平日里的生物钟,这会儿大约六点左右。


    沈平还没等她答话,便又懒懒地补了一句,“还是风扇凉快,我这一夜睡得可踏实了。”


    梁吟秋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转着的风扇上,那是她和周知南一起去买的。


    当初她一直舍不得,总觉得钱得先花在刀刃上,周知南却笑着说:“晚上热得整宿睡不好,买个风扇,就是花在刀刃上。”


    她觉得他说得在理,索性一口气买了三台,花了将近四百块。


    周知南抢着要付钱,她哪好意思全让他掏,最后她自己用的那台是周知南付的,爷爷屋里和诊室用的,是她自己出的钱。


    白天若是来了病人,她就把爷爷和自己屋里的风扇搬过去用。


    总归,买来的东西,就没有闲置的道理。


    起床后,梁吟秋去做饭,沈平帮着烧锅,梁吟秋熬了锅清粥,又炒了两个小菜。


    几人吃完没多久,诊室里便陆陆续续来了病人。


    夏天天热,中暑的、吃坏肚子的尤其多,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有人捂着肚子或扶着额头进来。


    梁吟秋一边给人看诊开药,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剩饭剩菜千万别再吃了,天热容易变质,吃了肠胃受不住。”


    一位大娘拿着药,叹口气,“晓得了梁大夫,其实吧,就是怕浪费,倒掉心疼得慌,可吃下去又闹得浑身不舒坦。”


    梁吟秋笑着接话,“那下次就少做点儿,你看这一回闹肚子,又花钱又遭罪,多不划算。”


    大娘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回可真记住了。”


    送走大娘,下一个病人又进了门。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忙下来,等梁吟秋再抬头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染上了暮色。


    傍晚时分,周知南开着车过来了。


    他从后车座抱出一箱子,箱子打开,里头放着一排冰棒,还冒着丝丝凉气。


    梁吟秋眼睛一亮,笑着招呼大家过来分。


    沈平接过一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嘴里还不忘打趣,“幸亏我多留了一会儿,要不然这口福可就赶不上了。”


    众人被她逗得直笑。


    她吃完冰棒,又闲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谢正本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再待下去,也实在有些多余了。


    如今他心里已经想得通透:只要梁吟秋过得好,是不是和自己在一起,都不那么重要了。


    人都走了,诊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知南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到梁吟秋面前,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数数。”


    梁吟秋接过来,随手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信任,“不数了,反正你也不会拿我的。”


    周知南被她这话逗得笑意更深,又开口道,“知梦说,你给的那个夏季解暑茶配方,上个月卖得特别好,赚了不少呢。”


    梁吟秋点点头。


    晚饭的时候,周知南留下来一块吃的。


    简简单单几个菜,却吃得格外舒坦。饭后碗筷一收,周知南提议道,“出去走走?”


    梁吟秋点头,两人便沿着田间路慢慢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把白日里的燥热都涤荡干净了。


    他们靠着栏杆聊了一会儿天,说的话不多,但彼此都不觉得冷场。


    等折返回家时,已经快九点半了。


    周知南在堂屋里又坐了十来分钟,才终于起身告辞。


    梁吟秋送他到门口。


    院子里月光清浅,周知南站定,回头看她,声音轻轻的,“晚安。”


    梁吟秋弯了弯嘴角,也回了一句,“路上慢点,晚安。”


    话是这么说,可周知南一步三回头地往车子那边挪,磨磨蹭蹭,半天也不肯拉开车门。


    梁吟秋看着他那副舍不得走的样子,心里一软,索性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周知南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梁吟秋抬眸看他,语气自然,“我觉得……亲一个再走也行。”


    周知南一下子愣住了,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梁吟秋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退开半步,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好了,回去吧。”


    周知南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使劲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坐进车里,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村口。一路上,他时不时抬手碰一下自己的嘴唇,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得发胀。


    可随即又有点懊恼,他应该主动一点的。


    就这么一路想着、回味着,一直到家。


    他脸上的笑意都没消下去。


    周知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来了精神,“哥,你遇到啥喜事了?还是嫂子给你钱了?瞧你乐成这样。”


    周知南笑着回了一句,“给了比给钱更让人开心的东西。”


    周知梦更好奇了,凑过来追问,“什么东西呀?”


    周知南瞥她一眼,故意卖了个关子,“这可不能给你说。”


    周知梦:“……”


    什么东西这么值得人开心,改天她一定找嫂子也要一份-


    次日下午,梁吟秋正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梁大夫!梁大夫在吗?”


    谢正本闻声出去一看,并把人领了进来。


    梁吟秋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卫生院的小张,满头是汗,神色焦急。


    小张看着梁吟秋道,“梁大夫,卫生院来了个急性胃病患者,情况不太好,顾大夫那边实在抽不开身,曲主任让我赶紧来请你过去一趟。”


    梁吟秋一听,心里便有了数,能专程开车来叫她,病情必然不轻。她当下将手头的病人转交给爷爷,又向病人和家属道了歉,这才快步跟着小张出了门。


    小张是开着卫生院的车来的,梁吟秋一上车,他便猛踩油门,车轮卷起一阵尘土。


    路上他语速飞快地把病人的情况简要说了,男性,四十来岁,叫周奥,中午开始剧烈腹痛,送过来时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车子很快驶进卫生院大院,梁吟秋没等车停稳便推门跳了下去,一路小跑着往里冲。


    曲主任早已等在走廊里,见她来了,连忙领着她往急诊病房走。


    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正蜷着身子来回翻滚,双手死死捂住胃部,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身上的衣服也早已湿透。


    梁吟秋快步上前,俯身查看,病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男人见她靠近,咬着下唇,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大夫……救救我……我胃里像烧着了一样……疼……”


    一旁的家属哭着说,“他以前就老是胃里烧得慌,去村里诊所看了好多次了。每次都是开了药吃吃好了,隔一段时间又开始了。这一次变得严重了,诊所看不了,我们就来了卫生院。”


    梁吟秋一边听,一边迅速做了腹部触诊,指尖刚按下去,病人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腹肌紧张,板状腹明显。结合病史和体征,她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她直起身,目光转向身旁的曲主任,语气果断而清晰,“急性胃穿孔,必须马上做胃穿孔修补手术。”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咱们卫生院的条件有限,麻醉、器械、术后监护都跟不上,我建议,立即转到县医院去。”


    曲主任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就往办公室跑,一边跑一边喊人联系救护车、通知县医院那边接诊。


    他本来就是行政出身,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开点感冒药还能应付,可真碰上要开刀的大事儿,他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当初把梁吟秋“引”进来,就是看中了她有外科底子,想着卫生院能多撑起一台手术。


    可眼下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人再能干,设备跟不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几分钟后,救护车的引擎声在院门口响起。


    梁吟秋跟着担架一起上了车,一路上观察着病人的情况。


    车子鸣着笛,朝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县医院就到了。


    救护车刚停稳,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便快步迎了上来,车门一开,他们利落地将病人转移到推拉诊床上,动作迅速而有序。


    梁吟秋知道自己进不了手术室,便快步跟上,在走廊里将病人的情况、初步诊断及途中生命体征的变化,一一交代给主治医生。


    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在梁吟秋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她走回等候区,陪家属坐了一会儿。


    病人的妻子手抖得厉害,梁吟秋轻声安抚了几句,又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见对方情绪稍稍平稳了些,便准备起身离开。


    刚走到医院大门口,迎面就看见顾明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梁吟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顾明一只脚撑在地上,喘了口气才说,“曲主任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毕竟人是从咱卫生院转出来的,我得盯着点。”


    梁吟秋点点头,把手术安排简要说了一遍,“我已经把情况跟主治医生交接清楚了,这会儿正在里面动手术。”


    顾明把自行车支好,忽然看着她,认真地问了一句,“这个手术,你是不是也会做?”


    梁吟秋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顾明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我是真心觉得,你待在村里的小诊所太屈才了。像县医院这样的地方,才适合你。”


    梁吟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坦荡,“都一样的,都是救人。县医院有很多厉害的医生,不差我一个。”


    这话她说过,不久之前,周知南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给的,也是同样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觉得, 在小诊所里看诊,特别有意义。每一个患者走进来,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活菩萨, 那种信任毫无保留。


    而且家庭困难的患者,她能帮的,当场就帮了, 一切由她说了算。可在县医院, 一切都变了味儿,看诊救治里掺了太多利益算计,让人觉得不自在。


    顾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也是……我们当大夫的, 说到底, 就是治病救人。”


    天又热又闷, 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上,喘口气都费劲。


    梁吟秋笑了笑, 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进去吧, 手术应该也快结束了。”


    顾明应了一声,“好。”


    离开医院后,梁吟秋没有直接回去, 而是拐去了中药糖铺子。


    周知梦一见到她, 眼睛倏地亮了, 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往里带,“嫂子!我简直太想你了, 咱都多久没见了!”


    梁吟秋被她那声“嫂子”喊得耳根微热,有些不自在,可转念一想,她跟她哥确实在一起了,喊她嫂子也没啥问题,便没再纠正,只弯起嘴角,“对啊,好久没见了,我也想你。”


    周知梦歪着头问,“嫂子,你今天怎么来县里了?”


    梁吟秋望着她回答,“送一个患者来县医院看诊。”


    周知梦“嗷”了一声,点点头,又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眨眨眼,“嫂子,昨天晚上我哥回来开心得不行,嘴就没合拢过。我问他为啥这么乐,他说你给了他一样东西,比给钱还让人开心。我这不就来讨了嘛,什么东西呀,能不能也给我一份,让我也乐呵乐呵?”


    梁吟秋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否认,“我没给他什么东西啊!”


    周知梦歪着头看她,“真的假的?那不能吧,我哥那模样,都快飘起来了。”


    梁吟秋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脸颊倏地热了起来。


    她隐约猜到“那东西”是什么,可哪好意思说又哪好意思给,干脆别开视线,语气故作镇定,“你哥骗你的,肯定是别的事儿让他开心,又不想跟你细说,就随便编了个话糊弄你。”


    周知梦:“……”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梁吟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瞎琢磨了,不信你晚上回去当面问你哥。”


    周知梦这会儿已经不想问了,她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八成是人俩之间的情趣,她这脑子,怎么什么都往外倒啊。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冲动了冲动了。


    梁吟秋在铺子里待到五点来钟,“我准备去找你哥了,让他送我回去。”


    周知梦立马站起来,“从这儿到我哥单位还有段路呢,我骑自行车送你过去吧。”


    梁吟秋想了想,点点头,“也行,正好晚上咱们三个一起吃个饭。”


    周知梦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高兴得直点头,“行呀行呀!”


    说着便麻利地去推车子。


    车子推了过来,她回头冲梁吟秋一扬下巴,“嫂子,上车!”


    梁吟秋笑着走过去,侧身坐上后座,轻轻抓住周知梦的衣角。


    周知梦脚下一蹬,车子稳稳地窜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周知南单位门口。


    到得也巧,刚好五点半,正是下班的时候。


    两人把车停在路边等着,看着单位大门里人流渐渐涌出来,有推着自行车的,有步行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终于,人群里出现了周知南的身影,他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只是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同志。那女同志一直侧着头跟他说话,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两人都笑了笑。


    周知梦一眼瞧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梁吟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哥啊哥,你这是想死吗?跟女同志有说有笑的,你完了,你真要完了。


    两人推着车走到了大门口。


    周知梦立刻扬声喊道,“周知南!”


    周知南闻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梁吟秋。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侧头对身旁的女同志说,“我对象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女同志愣了愣,顺着他方才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两个姑娘。


    两个都生得好看。


    那个活泼些的,眉眼间和周知南有几分相似,八成是他妹妹;旁边那个温婉安静的,应该就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对象了吧,毕竟办公室里不是没人想撮合他俩,但周知南每次都干脆利落地拒绝,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了。


    女同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点了点头,“好。”


    话音还没落,身边的人已经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过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周知南几步走到梁吟秋面前,眼里带着笑,“吟秋,你怎么来县里了?”


    周知梦抢先撇嘴道,“嫂子要是不来,还看不到你跟别的姑娘眉来眼去呢。”


    周知南:“……”


    “你胡说什么,”他慌了一下,赶紧转头看梁吟秋,语速都快了几分,“我们就是同事,她刚刚跟我讲今天单位发生的事,我就礼貌地笑了一下,真没什么。”


    梁吟秋看他那副着急解释的模样,眼角弯了弯,语气淡淡的,“单位今天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


    周知南见她不恼,心里松了半口气,忙推着车往路边带,“走,咱们边走边说。”


    梁吟秋和周知梦点点头,跟了上去。


    周知南清了清嗓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快下班那会儿,我们主任放了个屁。刚才那姑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她旁边的女同事放的,张口就说了出来。那女同事脸一红,连忙摆手说‘是主任放的’。然后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梁吟秋和周知梦听完,齐齐笑出了声。


    周知梦笑得直拍车把,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天哪,这也太尴尬了吧!”


    梁吟秋也掩着嘴笑,“那你们办公室没人笑吗?”


    周知南推着车,边走边比划,“有啊,但大家都憋着呢,谁敢当面笑啊。主任前脚刚走,后脚整个办公室就炸了锅,笑声能掀翻屋顶,一直笑到下班,下班了还有人边收拾东西边念叨这事儿。”


    周知梦笑得直喘气,“太有趣了,你们主任估计要气死了。”


    周知南道,“确实气的不行,下班走的时候气哼哼的。”


    说笑了一阵,周知南看了看天色,“去吃饭吧,单位附近有家餐馆不错,我中午在那儿吃过好几次了。”


    梁吟秋和周知梦点点头,三人并肩朝那家店走去。


    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完菜后,周知南放下菜单,目光落在梁吟秋脸上,“吟秋,你怎么来县里了?”语气里带着关切,又带着一丝好奇。


    梁吟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简单说了说来由。


    周知南认真听着,轻轻应了一声。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饭菜很快上了桌,热腾腾的香气飘散开来。


    等吃完,太阳下山了,但天还亮着,周知南便带着梁吟秋回了家。


    这是梁吟秋第一次进周知南的家门。


    三室一厅,客厅宽敞,装修简洁大方,墙边摆着几盆绿植,看着干净又舒服。


    梁吟秋刚在沙发上坐下,周知南和周知梦兄妹俩就忙活开了,抱着一堆零食饮料堆到她面前,像摆供品似的。


    梁吟秋哭笑不得,“够了够了。你俩是把家里吃的都拿来了嘛。”


    周知梦往她手里塞了一包饼干,“这些可好吃了,都是我爱吃的,我觉得你肯定也喜欢。”


    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梁吟秋接过,弯了弯嘴角,“谢谢,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三人在客厅聊了一阵,周知梦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我去洗澡啦,你们慢慢聊。”


    说完冲梁吟秋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


    周知南偏头看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要不要去我房间里看看?”


    梁吟秋微微挑眉,眼里带着促狭的光,“你房间里有宝贝吗?”


    周知南:“……”


    他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


    梁吟秋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逗你呢,走吧,去看看,”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周知南这才笑着点头,推开卧室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干净整齐。


    床上铺着蓝色床单被罩,靠墙的书桌上摞着几本书,墙上贴了不少奖状和照片,从小学到高中,一排排整整齐齐。


    梁吟秋走近细看,忍不住夸道,“我对象好厉害啊,这么多奖状。”


    周知南站在她身后,摸了摸鼻子,“我爸非说要贴客厅里,来了客人都能看到,我觉得太招摇了,就全贴自己屋里了。”


    梁吟秋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墙上。


    忽然,她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语气惊喜,“好可爱!”


    照片里是个光溜溜的小男孩,圆脸圆眼,正坐在地上啃自己的脚丫子。


    周知南凑过去一看,脸颊“腾”地烧起来。


    那是他妈没去世之前贴上去的,他没舍得摘下来,一直留到现在。


    他伸手想去挡,“别看这张,看其他的。”


    梁吟秋却歪着头不肯移开目光,眼角漾着笑意,“我觉得这张最好看。”


    周知南:“……”


    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低头正好撞见她仰起的笑脸,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暮光,笑容明亮又坦然。


    他不由得一怔,心跳漏了半拍。


    梁吟秋也仰头望着他,察觉到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眨眼的功夫,他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轻轻颤动。


    直到他的唇,轻轻地、试探般地落到了她的唇上。


    梁吟秋闭上眼睛,踮了踮脚,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周知南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吻也跟着重了几分。两个人都是头一回,没有技巧可言,唇齿磕磕碰碰,但谁也不肯先松开。


    好一会儿,周知南微微退开,却仍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两人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相互贴着,一下一下,沉稳又有力。


    梁吟秋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开口,“我觉得咱们以后得多亲亲,熟练了就不会牙齿磕到对方了……还挺疼的。”


    周知南耳尖还烫着,低头看她发旋,认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


    “嗯,”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好,熟能生巧。”


    梁吟秋听他一本正经地接话,忍不住地笑出来,仰起脸看他,“周知南,你脸好红。”


    周知南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你的也好红。”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周知南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夜色渐沉, 周知南的车子稳稳停在梁吟秋家门口,引擎低低震颤了两声,才熄了火。


    梁吟秋推门下车, 一抬眼,就看见爷爷梁学伟站在大门口,背着手, 像是等了有一阵子。


    她微微一愣, 快步走过去,“爷爷,天都黑了,你站这儿干嘛呢?”


    梁学伟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刚才听见车响, 就出来瞅一眼。对了, 那个病人, 怎么样了?”


    梁吟秋点点头,神色松了松, “送县医院动手术了, 应该没什么大碍。”


    梁学伟“嗯”了一声, 没再多问。


    这时周知南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站在车门边, 朝梁学伟打招呼, “爷爷。”


    梁学伟朝他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


    梁吟秋转过身,看向周知南,眉眼间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那你先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周知南应了一声“好”,重新坐回车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又降下车窗,朝门口两人挥了挥手。


    梁吟秋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这才缓缓启动车子。


    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爷孙俩转身进了屋。


    梁学伟顺手带上门,随口问了一句晚饭吃没吃,梁吟秋回答吃了。


    进了堂屋,又聊了一会,两人便各回各屋里睡觉去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月。


    谢正本考上了青城大学的医学系,八月三十号便去报到了。


    走之前,他特地来找她,语气里带着些恳切,“梁大夫,我奶奶那边,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梁吟秋点头应下。毕竟老太太平日里也没少照应他们家,这点情分她记着。


    九月的天虽凉快了些,可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


    “梁大夫。”


    诊室外有人喊,梁吟秋早已习以为常。她把手里的药包递给沈平,“剩下这几包你来包。”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还没到门口,来人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是杨耀辰。


    他满脸慌张,一把拽住梁吟秋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梁吟秋挣了一下,皱眉出声,“杨耀辰,你先说什么事?”


    杨耀辰这才猛地顿住脚,像是刚刚回过神,声音发紧,“我奶奶……晕倒了。”


    梁吟秋一怔。


    说心里话,她是真不想给那老太太看病,可在病痛面前,没什么私人恩怨放不下。


    她压下那点情绪,语气平稳,“别急,我去拿药箱。”


    杨耀辰连连点头,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是乱的。


    路上,他边走边说,“我奶奶是被气晕的。”


    “怎么气的?”梁吟秋问。


    “被我媳妇气的,”杨耀辰苦笑了一下。


    八月份的时候,杨耀辰成了亲。


    老太太大操大办,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去吃席了,热热闹闹的,唯独梁吟秋没去。


    她想,老太太大概也不愿见她。自己若去了,吃她一口饭,老太太心里怕是要膈应好几天。


    梁吟秋没接话,杨耀辰却自顾自往下说,“我奶奶问我媳妇,结婚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结果我媳妇直接回了句,她不能生。奶奶当场就骂开了,骂着骂着,人就晕过去了。”


    梁吟秋:“……”


    “奶奶从小把我带大,看她那样,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杨耀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难受。


    梁吟秋不知该怎么安慰,只默默听着。


    她注意到,杨耀辰说话时已经不再用“俺”了,大约是娶了媳妇,媳妇不爱听,他就改了。


    果然,杨耀辰接着道,“我这个媳妇哪哪都好,教会我好多东西,还让我别再说‘俺’,说听着土气。”


    跟梁吟秋想的一样。


    两人很快到了杨家。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杨耀辰的亲戚家人,一见梁吟秋进来,像看见了救星,慌忙引着她往老太太屋里去。


    梁吟秋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情况跟之前赵婶那次差不多。她利落地翻出血压计,又取来葡萄糖给老太太注射,动作一气呵成。


    十来分钟后,老太太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梁吟秋,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


    梁吟秋立刻按住她的肩,语气放轻,“别激动,你刚醒。”


    老太太却翻了个白眼。


    梁吟秋瞅见那白眼,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能翻白眼,说明精神头回来些了。


    可老太太似乎又想起儿媳妇那句“不能生”,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颤巍巍地招手喊杨耀辰,“你……那个……媳妇呢?”


    杨耀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奶奶,她回娘家了。”


    老太太:“……”


    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又白了白。


    梁吟秋在一旁叮嘱杨耀辰,“千万让你奶奶别动气,刚醒过来,再气晕就麻烦了。”


    杨耀辰红着眼圈点头。


    梁吟秋开了药留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要还有不舒服,随时到诊所来。”


    杨耀辰一一应下。


    她又坐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情况平稳下来,便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刚转身,老太太却叫住了她,“梁大夫。”


    老太太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


    她悔得不行,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孙子去追梁吟秋。这丫头虽说不招她喜欢,可医术好,人也稳重,瞧着屁股也大,该是好生养的料。


    当初嫌弃她,是怕她生出来的孩子跟她一样傻,如今倒好,娶了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怪不得,怪不得药厂那个组长答应得那么痛快,合着全家人都瞒着这事呢。


    这不是骗人嘛?


    梁吟秋回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回过神,换了副哀戚的语气,“秋丫头啊,奶奶以前不喜欢你,今儿你还肯来救奶奶。想想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奶奶这心里头……真过意不去。”


    她能意识到就行。


    梁吟秋没接话,只静静等着。


    老太太又试探着问,“你看……我这孙媳妇不能生孩子,能治吗?”


    梁吟秋实话实说,“这个不好说,得先给她检查,看是什么原因。”


    老太太点点头,“行……”


    话没说完,梁吟秋已经拎着药箱转身走了。


    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又顶了上来,气得直捶床板。


    屋外,杨耀辰付了诊费,转身回了屋。


    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奶奶,满脸愧疚。


    老太太缓了缓,压着气说,“你那媳妇,光说不能生,也没说到底为啥。你到时候带她去查查,万一能治呢。”


    杨耀辰点头,“我知道了奶奶,我会带她去的。您别再动气了,再气坏身子。”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眼角又湿了,“我能不气吗?我天天盼着重孙子呢……”-


    梁吟秋回到家时,诊室里已经排了好几个病人,沈平跟爷爷正忙前忙后。


    她瞥了一眼,发现沈平正有条不紊地给一个老人问诊,问得细,记的也快,那副专注劲儿让梁吟秋不由得暗暗点头。


    如今沈平已经能独立看诊了,这姑娘学东西快,不懂就问,从来不藏着掖着。梁吟秋喜欢这样的人,学进脑子里的本事都是自己的,不学不问,到头来啥也落不下。


    隔了两天的一个傍晚,杨耀辰又来了。


    这次是扶着他奶奶来的,老太太一进门就直嚷头晕、喘不上气,嗓子眼儿里像堵着团棉花似的哼哼。


    梁吟秋给她仔细查了一遍,大碍谈不上,多半是心里那口气还没散,气得脑供血不足了。


    她开了药,给老太太挂上水,安排她在病房里躺着。


    杨耀辰跟出来取药,愁眉苦脸的,像霜打的茄子。


    梁吟秋低声问他,“怎么回事?上回我不是说了,老太太不能再气着了?”


    杨耀辰抹了一把脸,苦笑道,“我媳妇跟我奶奶说了实话,她没有子宫,所以生不了。还说……要是不行,离婚也成。”


    梁吟秋手里的动作一顿,半晌没接话。


    没有子宫,那是天生的硬伤,怎么治都治不来。


    杨耀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梁大夫,我不想离婚。你说……我该怎么办?”


    梁吟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种事,外人哪能替谁拿主意。


    她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病房那头传来老太太扯着嗓子的喊声,“耀辰……耀辰……你来……”


    杨耀辰立刻站起身,慌慌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过去了。


    梁吟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把药包仔细扎好,搁在柜台上。


    杨耀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奶奶,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歪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哎呦”,眼皮掀开一条缝,瞅见孙子进来,立马颤着手指着他,“你……你跟你那个媳妇离了!奶奶在给你娶个,老杨家不能断了根!”


    杨耀辰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是真心喜欢他媳妇的,她教他说话、教他怎么看人脸色,还带给他很多甜蜜的瞬间。


    他舍不得离。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直哆嗦,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声音又尖又抖,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知南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在诊室门口顿了一下。


    那声“让我死”钻进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多停留,大步迈进了诊室。


    梁吟秋正侧身跟沈平交代最后几件事。


    沈平点头应声。


    梁吟秋余光瞥见门口立着的人影,抬头一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来了啊。”


    周知南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梁吟秋跟沈平说完最后两句,“下班回去吧。”


    沈平应了声,又笑着跟爷爷和周知南打了声招呼后便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周知南走到梁吟秋身边,低声说,“我刚刚在病房门口,听见有人喊‘让我死’。”


    梁吟秋“噗”地笑出来,摆摆手,“别管她,就是那个烦人的老太太。”


    她把杨耀辰家里这阵子的事简略讲了讲,娶媳妇、催生、媳妇说不能生、老太太气得晕过去、今儿又病了来看诊。


    周知南听完,眉梢微挑,“怪不得她嚷着要寻死。”


    梁吟秋嗤了一声,“你放心吧,这老太太最惜命了,她还想着抱重孙呢,哪舍得死,不过就是拿死吓唬她孙子呢。”


    说着,梁吟秋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周知南臂弯里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她挑眉笑道,“你这是准备这两天不回去了?”


    周知南坦然点头,目光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对啊,我休息了,就想跟你在一处。”


    梁吟秋听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垂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那块表正妥帖地戴在他左腕上。


    那是他生日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款式简单大方,她一眼就看中了。


    而他也很喜欢,从送他到现在他一直带着。


    忽然,病房里猛地炸开老太太一声怒吼,“你走……你走……谁让你来的!”


    那嗓门又尖又亮,哪像个刚晕过、输着液的病人。


    诊室里的梁吟秋和周知南对视一眼。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看。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劲儿这么喊,真是不嫌命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病房门口,正撞见杨耀辰他媳妇,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扎着低马尾,脸色发白,站在门边进退两难。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老太太歪在床上,脸扭向墙,一只手使劲往外挥,像赶苍蝇似的,“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你这个……”


    话到嘴边,大概又想起那句“没有子宫”的实话,噎得她半天没骂出词来。


    杨耀辰蹲在床头,急得额上冒汗,一边按着奶奶的手一边回头冲媳妇使眼色,“你先、你先出去待一会。”


    女人抿着嘴,眼圈红了红,“我还是走吧,奶奶看见我更气。”


    杨耀辰无奈,只好点点头。


    女人转身就走,在门口碰到梁吟秋两人,点了点头,便走了。


    梁吟秋走进去,看了一眼吊瓶,水还剩大半。


    她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脉,跳得又快又乱,便沉声开口,“你再这么动气,这瓶水打了也是白打。”


    老太太哼了一声,也不吭声了,但胸口还是起伏得厉害。


    杨耀辰抬头看她,满眼都是求助的意思。


    梁吟秋看着老太太开口,“要想再多活几年,就可别再动气了。”


    老太太闻言,嘴角动了动。


    梁吟秋看她听进去了,转身出去了。


    周知南跟在后面,走远了才低声开口,“那老太太,火气真够大的。”


    梁吟秋笑了笑,带着点无奈,“所以我说她命大,喊成这样,血压都没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老太太在梁吟秋这儿挂了两天水, 第三天一大早,便嘟嘟囔囔地说费钱,非要回去。梁吟秋给她仔细又查了遍, 见确实没大碍了,便叮嘱几句,放她回家养着去了。


    诊所很忙, 一天到晚挤满了人, 本村的、邻村的,连旁边县城底下的村长也带着人专程赶过来看病。


    梁吟秋忙得脚不沾地。


    周知南周末这两天一直在帮忙。


    之前帮忙多是递递药、包包纸包,现在换药水、拔针头的活儿,他也做得娴熟了。


    周日晚上吃完饭,难得清闲,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月光铺了一地, 两人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到了一起。


    梁吟秋晃了晃他的手, 半是心疼半是打趣, “本来周六周日该歇着的,倒让你跟着忙了两天, 连口气都没喘匀。”


    周知南侧过头看她, 眼里映着月色, 笑得很轻,“我觉着挺好。跟着梁大夫,学的可比书本上多多了。”


    梁吟秋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 扬起下巴, 带着点得意的小神情, “那是,跟对人了吧?跟着我,你就学吧, 还多得很。”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周知南也笑,握紧她的手,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夜晚温柔,月亮明亮,两个人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九月下旬,村子里就彻底忙开了。家家户户天不亮就往地里钻,掰玉米的掰玉米,砍秸秆的砍秸秆。


    可梁吟秋的诊所,反倒比地里还热闹。


    这几天来的病人,十个里有七八个是地里累倒的,有晒晕了的,有脱水抽筋的,还有不小心一铲子铲到脚背上的,血呼啦地被人扶着过来,龇牙咧嘴直抽气。


    沈平家里地多,这几天也请了假,梁吟秋和爷爷脚不沾地地转,一个看诊一个配药,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他们家里的地,包给别人种了,只留了几分种了点豆子。梁学伟得空就背着篓子去收,收回来铺在院子里晒。


    农忙归农忙,村里人嘴上的工夫可一点没落下。近来最热闹的话题,要数杨耀辰家。


    自打那回老太太挂完水回去,一天到晚在家里闹,摔碗拍桌,哭天抹泪,横竖就一句话,让小两口离婚。她嗓门又大,墙根底下站一排人都能听清楚,没几天,整个村子都知道她家的事了。


    杨耀辰被她闹得没法子,干脆领着媳妇搬去了丈母娘家住。老太太在家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听人说夜里常常拍着床板哭,哭得隔壁都睡不安生。


    这事儿传得飞快,诊所里人来人往,谁进来都要聊上几句。梁吟秋每天至少听三遍,翻来覆去都是一个调,老太太疯了,老太太闹了,老太太又哭了。


    她嘴上嗯嗯应着,手里活不停,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天正忙,两个等着拿药的婶子又凑在一处嘀咕,“我家就跟他家挨着墙,那老太太跟神经了一样,天天夜里哭,哭得瘆人……”


    “可不是嘛,昨天还听她说要去找大队……”


    正说着,门口帘子一掀,两人同时住了嘴。


    等那人走进来,诊室里气氛微妙地一凝,不是别人,正是杨耀辰的奶奶。


    两个婶子脸上立马堆起笑,热络得跟没事人一样,“哟,耀辰奶奶来了啊!”


    老太太扫了她们一眼,嘴皮子一撇,含糊应了声,便把目光转向梁吟秋,声音拖得老长,“梁大夫,你给我瞧瞧,我这胸口啊,喘不上气,堵得慌。”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心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梁吟秋正给一个小孩听肺音,手上一时半会儿腾不开。一旁刚闲下来的沈平放下笔,客客气气地开口,“老太太,我先给你看看吧,量个血压。”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带着明晃晃的不信任,“你行不行啊?我让梁大夫看。”


    沈平嘴角抽了抽,没接话,默默转向下一位病人。


    梁吟秋赶紧打圆场,“老太太,沈大夫医术也很好的,你信得过我,也信得过她。”


    老太太脖子一梗,倔得跟头牛似的,“不行,我等你忙完。”


    梁吟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好多劝,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偏偏今天病人一个接一个,这边还没完,那边又有人喊换药水。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椅子上一会儿左挪一会儿右蹭,嘴里嘟囔个不停,“梁大夫,咋还没好啊……我这儿难受得很……”


    “马上马上,你再稍等一会儿,”梁吟秋头也没抬,“要是实在不舒服,先进病房躺一躺,歇口气也行。”


    要不是之前杨耀辰帮过她,这烦人的老太太,她是不想管。


    她瞥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红润润的,中气也足,哪有什么急症。就是心里窝着火,再加上夜里没睡好,气血上涌闹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绷着脸往椅子上一靠。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看病的,是本村嫁到外村的闺女,她挨着老太太坐下,等药的工夫闲不住嘴,两人三两句就聊上了。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村长家,说他家孙儿媳妇一连生了两闺女,愣是没一个带把的。


    老太太前面还聊得眉飞色舞,听到“生不出儿子”几个字,脸色忽然一变,像是被人拿针戳了痛处。


    她猛一下想到自家孙子杨耀辰,带把的生不出来就算了吧,不带把的也生不出来,越想越气,越想越堵,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忽然捂着心口“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人吓得齐刷刷往后缩,生怕沾上事。


    梁吟秋一听见动静,立刻撂下手里的药瓶跑过来,俯身扶住老太太肩膀,一边摸脉一边问症状,动作快而稳。


    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她跟沈平一左一右把人搀起来,扶进病房躺下,利落地扎上针挂了水。


    老太太闭着眼躺在枕头上,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喘着。梁吟秋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滴管里匀速落下的水珠,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出去时,顺手把病房门带上了。


    诊室里,刚才跟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位大娘,这会儿缩着脖子,一脸心虚地凑过来,压着嗓门问,“梁大夫,她……她咋了?没事吧。”


    梁吟秋看着她说,“气着了,不碍事,歇会儿就好。”


    大娘满脸无辜,还带着点委屈,“我也没说啥呀……咋就气着了呢?”


    梁吟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话。心说,你还没说啥?你明知道人老太太最在意什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嘴就是“生不出儿子”,这不等于是往人肺管子上戳吗?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只轻轻摇了下头,转身去配药了。


    晚上老太太挂完水,板着脸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留,梁吟秋也没往心里去。


    连着好几天,老太太没再来。


    诊所里照旧忙得团团转,梁吟秋差点把杨耀辰家的事忘记了,直到又过了一天,有村里人来拿药,顺嘴提了一句,“哎,梁大夫,你听说了没?杨耀辰他奶奶,跑人家女方家里闹去了,在人家大门口又哭又喊的,拦都拦不住。”


    梁吟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人见她没搭腔,自己倒来了兴致,凑近了些接着说,“女方家里气得不行,说要离婚。老太太一听,高兴得跟捡了钱似的,当场就拍板说离就离。可杨耀辰死活不愿意啊,硬把他奶奶拽回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老太太回来就闹上吊,拿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挂。最后……”那人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离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药柜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离了之后,老太太倒是神清气爽了,这两天正满村托人给她孙子张罗相亲呢,”那人摇摇头,“可杨耀辰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走路都打晃,见人也不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照这么下去,早晚被他奶奶逼傻了。”


    几个人附和着笑了一阵。


    梁吟秋听着,手上包药的动作没停,末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接一句话。


    这种家长里短的事,她向来只过耳朵不过嘴,听听也就翻篇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过着,平淡又有趣,转眼间,秋收的土腥味儿散尽了,冬天踩着霜就来了。


    天一变冷,诊所反倒更忙了。


    感冒的、咳嗽的、老寒腿犯了的,一拨接一拨往里进,连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三个人从天没亮忙到天摸黑,连中午吃饭都是轮着来,扒拉两口就得放下筷子。


    沈平趁着换药水的工夫,揉着发酸的肩膀跟梁吟秋叹气,“我觉得附近几个镇的病人都奔咱们这儿来了。”


    梁吟秋环顾了一圈诊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还有门口站了一些人,她把手里的处方单写完,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琢磨着,得再招两个大夫了。不然就咱们仨,忙到过年都歇不了一天。”


    沈平点头,“是的。那我到时候也留意一下。”


    梁吟秋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在诊所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招聘启事,字迹端正,内容简明。


    病人来来往往,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两天功夫,十里八村的人基本都听说了,梁家诊所缺人,待遇从优。


    贴出去的第二天,终于来了头一个面试的。


    是马庄村的马志。梁吟秋对他有印象,之前组织打防疫针的时候,他负责马庄村那片。


    不过印象归印象,正经招人还是得把把关。


    她没急着表态,先问了几个基础问题,马志答得中规中矩。接着她又挑了两个稍复杂的病例,让他现场说说诊疗思路。


    马志接过病历本,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话说得慢,偶尔还结巴一下,“这个……这个病人吧,我觉得首先得排除……”但磕磕绊绊归磕磕绊绊,他讲的每条分析都在点子上,诊断方向也对,用药思路也没跑偏。


    梁吟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她还在中间留意到一个细节,马志对骨科方面的病例格外敏感,提到关节复位和骨折处理时,话头明显顺溜了不少,连眼神都亮了些。


    她心里就有了底。


    等马志讲完,她合上病历本,干脆利落地点了头,“行,明天就来上班吧。”


    马志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咧嘴笑了,连声应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梁吟秋的目光落在马志脸上, 带着几分探询,语气却直接得很,“你是不是更擅长骨科?我注意到, 刚才你聊到骨科病例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语气也明显活泛了不少。”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人在说到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时, 眼神、语气、那种不自觉流露出的自信,跟讲那些只是“会一点”的东西时,差别大得藏都藏不住。她问这一句,更多是想确认一下。


    马志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么细的地方。他沉默了两秒,随即点点头, 神色里多了几分坦诚, 也浮上一层怀念, “是,我跟我爷爷学的。”


    他语气放缓下来, “小时候村里谁家腿摔了、胳膊断了, 都来找我爷爷。我爷爷在骨科这方面特别厉害, 正骨、接骨、敷药,样样有讲究。我从小就跟在旁边看,后来年纪大些了, 也开始上手。慢慢地, 别的病也学了一些, 但说到底,骨科才是我最拿手的。”


    他说到这儿,眼里透出一点光, 声音也踏实了几分,“现在村里有孩子摔断胳膊腿的,也会来找我。我算是继承了我爷爷的衣钵,不敢说多厉害,但大多数骨折骨裂,我还是有把握的。”


    梁吟秋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行,正好,我这儿就缺个骨科大夫。”


    马志闻言,心里一松,随即涌上几分实实在在的高兴。他郑重地又谢了一遍,语气诚恳。


    毕竟梁吟秋开的工资不低,一个月八十块,干得好还有上调的空间。对他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着落了,踏实、稳当,还跟自己拿手的本事对口-


    晚上,周知南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烧鸡。梁吟秋闻着味儿就笑了,一边撕着鸡腿往嘴里送,一边把白天招大夫的事儿跟他讲了一遍。


    周知南靠在椅背上,听完挑了挑眉,“那现在就招到了一个?”


    梁吟秋点头,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嗯,骨科方面挺有底子的,正好是我需要的人才。”


    周知南看着她吃得香,嘴角微弯,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一家联合医疗机构?”


    梁吟秋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当然想过,所谓的“联合医疗机构”,说白了就是私人医院。可问题是,钱不够,人才更不够。光她一个医生,根本撑不起来。


    她放下鸡腿,擦了擦手,语气认真了几分,“想过,但现在实现不了。各方面都还差得远,再等几年吧。”


    周知南闻言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轰轰烈烈的冲动,倒像是细水一样,慢慢淌过胸口。


    他真的很欣赏她,很喜欢她。


    她有主见、有想法,做事有头脑、说话有分寸,遇事不慌、拿得起放得下。


    她也不是他见过的一些人,要么随波逐流,要么空有一腔热情却不知从何下手。她是真的在一步步往前走,哪怕步子不大,也走得稳当。


    他看着她说,“有需要的话,要找我。”


    他挺担心他与她的步伐会错开,她在往前走,那他也要努力,与她并行前进。甚至要走的比她快半步,如果她有需要,他能帮助到她。


    梁吟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放心吧,周同志,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周知南也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开,“好,不要跟我客气。”


    梁吟秋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不过你也得好好混啊,你可是我未来最大的人脉。”


    这句话她带着点玩笑的口气。


    周知南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却轻快,“那必须啊。”


    梁吟秋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眉眼间都是轻松。


    周知南看着她,目光柔了几分,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梁吟秋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微微挑眉,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说,“在我家就这么放肆地拉我的手,不怕我爷爷看见了?”


    周知南没松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点固执,“不怕。”


    梁吟秋没抽回手,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由他去了。灯下的影子挨得很近,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烧鸡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嘴角却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灯光昏黄,把彼此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周知南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心跳快了些。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低头,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他想再深一些,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了一眼。还是担心梁学伟什么时候会进来,没敢太过分。


    梁吟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捂着嘴巴笑了出来,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


    夜色再深了些,周知南起身要走。


    毕竟今天不是周末,明天还得早起上班。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梁吟秋冲他摆摆手,轻声说了句,“回去吧,路上慢点。”


    周知南点点头,坐进车里,又跟她摆摆手,随后启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上午,又来了一位面试的大夫,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倒是利落精神。


    梁吟秋照例翻出几份典型病例让他看诊作答,可他答得磕巴的不行,用药也欠稳妥。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什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人。


    下午又来了一位,资历看着比上午那个老成些,可一上手辨症就露了底,问诊思路也混乱,梁吟秋也没多留,委婉地拒绝后,礼貌送出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的背影,心里反倒平静下来。招人这事急不得,医术不过关就放进诊所,那是拿病人的身体开玩笑。她宁可多等些日子,也不能凑合。


    诊所的病人来来往往,梁吟秋把心思都收回了看诊上。


    等到晚上十点,最后一个病人也走了,她跟爷爷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药柜归置整齐,烧了壶热水洗漱完,准备躺下歇息。


    刚把被子盖好,灯才灭不久,大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响,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梁吟秋心里一紧,翻身坐起来,三两下套上衣服下了床。推开房门,见爷爷也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了。


    爷孙俩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口,打开了大门。


    门一拉开,夜风裹着冷意扑进来。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孩子呜呜地哭着,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小脸憋得通红。


    女人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袖子,另一只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又不敢碰。


    看到门开了,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地开口,“梁大夫!梁大夫快给我家孩子看看,这是怎么了?傍晚还好好的,突然就烧起来了,脖子也肿了……”


    梁吟秋没多问,上前一步低头查看。


    孩子脖子一侧肿得老高,鼓鼓囊囊地撑起一片,皮肤绷得发亮。她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传来明显的烫意。


    痄腮。流行性腮腺炎,症状对得上。


    她神色没变,语气稳当,“先抱进来,到诊室里说。”


    夫妻俩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跟在梁吟秋和梁学伟身后进了诊室。


    梁吟秋抬手示意了一下,“把孩子放到那边的病床上,平躺就行。”


    男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孩子放在铺着干净床单的病床上,动作里全是谨慎。


    女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怕挡着梁吟秋看病。


    梁吟秋一边给孩子检查,一边语气平稳地开口问,“孩子最近发过烧没有?”


    女人赶紧接话,“烧过,就前几天的事。我们在我们那边的诊所看了,吃了两天药,这才刚退烧。结果今天又……”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眼睛红红地看着儿子脖子肿起来的那一侧,嘴唇抖了抖,没再往下说。


    她没见过这种病,看着儿子脖子上鼓起来那么大一块,又心疼又害怕,脑子里止不住地往坏处想。


    梁吟秋没急着安抚,手指轻轻按在孩子肿胀的腮部边缘。触感温热,皮下硬邦邦的,孩子被碰到的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哭声又拔高了一截,小手乱挥着要躲。


    梁吟秋收回手,神色从容,转向夫妻俩,“是痄腮,就是流行性腮腺炎。小孩儿容易得这个,病程一般七八天,不是什么要命的病,你们别慌。”


    女人听到这话,眼泪总算止住了一些,可眉头还是拧得紧紧的,声音发颤,“可、可他脖子肿成这样真的没事吗?”


    梁吟秋没急着解释,转身走到药柜前,一边拿药一边说,“炎症反应重,所以肿得明显。我先给孩子开点退烧止痛的药,再加几副抑制腮腺炎病毒的方子。这几天饮食清淡些,别吃酸的、硬的,多喝水,慢慢就消下去了。”


    夫妻俩连连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那种紧张感消散了些。


    梁吟秋把药包好,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家种了仙人掌吗?”


    两人一愣,女人迟疑着开口,“我娘家种的有……梁大夫,问这个干嘛?这个是有什么用吗?”


    一旁的梁学伟接过话,声音不紧不慢,“仙人掌削皮去刺砸碎了,捣成糊状,敷在肿胀的脖子上,能帮着消肿止痛。治腮腺炎、疮疖肿痛、轻度烫伤,都管用。”


    男人听得瞪大了眼,语气里带着惊讶,“这东西还有这作用啊?那我们明天弄点给孩子敷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梁吟秋笑着点了点头, 把药包递到女人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含糊,“可以, 一天敷一到两次,敷个两三天就行。不过这药只能辅助缓解肿胀,但它只是起个辅助的作用, 要是孩子烧一直不退, 或者肿得更厉害,千万别耽搁,赶紧就医。”


    女人双手接过药,连连点头,“好的梁大夫,我们知道了, 谢谢您。”


    说着便朝梁吟秋鞠了一躬。


    梁吟秋连忙伸手扶住她, 眼里带着笑意, “不用谢,应该的。”


    一旁的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看向梁吟秋, 神情明显放松了些,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梁吟秋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叮嘱道, “这病有传染性, 建议这段时间让孩子待在家里, 别出门。家长照顾的时候也注意防护,别被传上了。”


    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梁大夫。”


    说完, 他弯腰把儿子从病床上抱起来。孩子哭累了,这会儿正蔫蔫地趴在他肩头,哼唧了两声便安静下来。


    梁吟秋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一家三口骑上三轮车,沿着小路走远,才转身回屋歇下。


    没想到几天后,又有小孩得了同样的病。


    等看完诊的家长带着孩子离开,梁吟秋四人围坐在桌前,聊起了这事。


    沈平皱了皱眉,率先开口,“不会像去年的流感那样吧?”


    梁吟秋顿了一下,“说不定,这病主要是儿童青少年高发,但大人也有可能得,甚至比儿童还严重。”


    她抬眼看了看三人,语气沉了沉,“虽然现在病例不多,但最好提前跟大队通个气,让他们在村里广播一下,提醒大家多留意。”


    沈平和马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行,我们回去就跟村长说说。”


    梁学伟也接过话,“那晚上我也去找咱们村的村长聊聊。”


    梁吟秋看向爷爷,轻轻点了点头,“好的,爷爷。”


    又过了几天,天气愈发冷得刺骨,来看诊的病人也多了起来,几乎都是同样的病症。


    诊室里,家长们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一位裹着厚棉袄的妇女叹口气,低头帮孩子擦了擦鼻涕,“哎,天一冷,这孩子就换着花样生病。真是孩子受罪,大人也跟着折腾。”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透着无奈,“可不就是嘛,这个孩子病完那个孩子病,家里就没消停过。”


    梁吟秋正低头包药,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家长们说的确实是实情。


    这一整天下来,来的几乎都是这个病,而且清一色全是小孩。


    诊所里从早到晚都回荡着孩子的哭嚎声,此起彼伏,闹得人脑袋嗡嗡响。


    直到晚上九点多,最后一个患儿被家长抱走,诊所才终于安静下来。


    梁吟秋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跟爷爷梁学伟一起简单张罗了顿晚饭。


    等吃完了,她收拾起碗筷端进厨房,正准备刷洗,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她心里猛地一紧,手上动作一顿,碗筷放到了院子里的桌子上,快步出了门。


    到了隔壁谢奶奶家门口。


    梁吟秋发现大门虚掩着,没上锁。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喊了一声,“谢奶奶?”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她心里越发不安,快步往屋里走,路过厨房门口,余光猛地扫到地上蜷着一团黑影。


    定睛一看,谢奶奶正趴在厨房地上,一只手还撑着地面,显然是想挣扎着爬起来。


    “谢奶奶!”梁吟秋赶紧跑过去,蹲下身把人扶起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你没事吧?”


    谢奶奶被扶起来,半倚着她喘了口气,刚想开口说没事,一动就牵扯到了什么,嘴里不禁“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摔的这一下,半边身子都是疼的。


    梁吟秋扶着她,轻声问,“谢奶奶,灯在哪儿?”


    谢奶奶朝门口努了努嘴,“就在门口那儿。”


    梁吟秋松开她,几步过去拉了一下灯绳,“啪”一声,厨房亮了,昏黄的灯光洒下来。


    她这才小心地把谢奶奶扶到凳子上坐稳,自己蹲下身打量她,“怎么摔着的?伤着哪儿没?”


    谢奶奶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土,一边摆了摆手,“天黑,我也没留意脚下,让门槛给绊了一跤。秋丫头啊,幸好你过来了,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今晚上怕是真的起不来了。”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后怕,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梁吟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柔下来,“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你先坐着缓缓,我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


    她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谢奶奶的手腕、胳膊和膝盖,按了按,又活动了几下关节,确认没有明显的肿胀和变形,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认真叮嘱道,“谢奶奶,你现在一个人住,以后晚上可得小心些。天黑了进厨房,一定要把灯打开,可不能再摸黑了。”


    谢奶奶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着省点电费。我一个老太太,也挣不了什么钱,正本还要上学,我能省一点是一点。”


    梁吟秋听了,顿了一下。她蹲在谢奶奶膝边,抬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却认真,“奶奶,我知道你是为了家里好。可是你想想,该省的地方咱省,不该省的千万不能省。你因为省这点电费不开灯,万一摔得严重了,是不是得上医院?到时候你受罪不说,医药费可比电费贵多了。”


    谢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梁吟秋继续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所以不划算嘛。你受了大罪,钱也没省下来,两头亏。”


    谢奶奶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梁吟秋的手背,“你说得对,我下次一定开灯,不省这点电费了。”


    梁吟秋点点头,眼里露出一点欣慰的光,“这才对嘛。”


    她站起身,又弯下腰仔细嘱咐,“身上要是哪儿不舒服,一定跟我说。咱挨着住呢,千万别逞强。”


    谢奶奶点头应下。


    梁吟秋这才扶着她慢慢走进里屋,让她在床上躺好,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陪着说了几句话,等她神色松弛下来,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院子桌上的碗已经不见了,估计是爷爷拿去刷了。


    她走进堂屋,看到梁学伟手里捏着一件旧褂子,针线在指间穿来穿去。


    “爷爷,我来缝吧,”梁吟秋走过去伸手要接。


    梁学伟没抬头,手上的活儿没停,“没事,就破了一点口子,我两下就缝好了。”


    他又抬眼看她,“刚去谢奶奶家了?”


    梁吟秋在旁边坐下,点了点头,“谢奶奶想省电费,进厨房没开灯,被门槛绊倒了。”


    梁学伟手上针线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没啥事吧?”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没伤着骨头,”梁吟秋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安慰,“我跟她说了半天,她也答应以后开灯了。”


    梁学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缝了一针,针脚走得又稳又密,嘴里喃喃道,“没事就行,年纪大了,可不能摔。之前你梦德爷,就是下雨天在院子里滑了一跤,直接给人摔没的,好好一个人,说走就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手里的针线明显顿了一瞬。


    梁吟秋认真听着,神色也沉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老年人的身子骨都弱了,摔一跤,有时候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梁学伟点点头,把线头咬断,抖了抖缝好的褂子,“可不就是嘛。”


    他把衣服叠好放到一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梁吟秋,“对了,明天腊八了。”


    梁吟秋愣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是啊,好快啊,过完腊八就是年了。爷爷,明天中午咱们熬腊八粥。”


    梁学伟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点了点头,“行。”


    梁吟秋笑着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梁吟秋天不亮就起了身,骑着三轮车赶到镇上,她买了好多吃的用的。


    到家时,院子里停了不少自行车、三轮车。


    还有几个病人在院子里等候。


    她一边把东西往厨房卸,一边有人笑着打招呼,“梁大夫,买了这么多吃的。”


    梁吟秋笑盈盈地回,“平时忙着看诊,难得出一趟门,家里米缸菜篮都见了底,索性多囤些,省心。”


    那人听了笑笑。


    她把吃食和日用一一归置好,又匆匆洗了把手,这才进了诊室。


    一抬头,正对上梁学伟的目光,老爷子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却只沉沉叹了口气。


    梁吟秋一愣,忙走近两步,压低声问,“爷爷,怎么了?”


    梁学伟没立刻答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坐在诊室凳子上,怀里抱着四五岁左右女孩子的女人身上。


    梁吟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待看清那人的面容,不由得怔住了。


    是原主的妈,司霞。


    怪不得爷爷刚才那副表情。


    女人也正好抬头,目光与梁吟秋撞上,明显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吟秋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转过身,平静地坐回诊桌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着给排队的病人看诊,拿药。


    司霞就抱着孩子坐在诊室的凳子上,目光一直追着梁吟秋的身影。看着她微微俯身听病人絮叨病情,看着她耐心地包药并叮嘱用法。


    她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早听人说,当年她抛弃的那个傻闺女,如今成了十里八乡都信得过的梁大夫。


    可她一直没敢来,一次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要不是怀里这个小女儿病得严重, 她带着她跑遍三四家诊所都不见好转,她实在走投无路,也不会硬着头皮踏进这道门。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 小脸通红,脖颈肿着不敢动弹,眼眶也红红的, 一直哼哼唧唧地难受。她不敢再多看梁吟秋一眼, 只低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孩子。


    梁吟秋自是注意到了司霞投来的目光,却并未放在心上。原主从小就傻,家里只有爷爷真心疼她,亲妈还在时,待她也不好。所以对这位母亲,她实在没什么感情可言。


    不多时, 便轮到司霞母女看诊。


    梁吟秋先给孩子仔细检查, 孩子有些抗拒, 虽没哭出声,眼泪却一颗颗直往下掉。司霞柔声安慰着, 孩子这才渐渐放松了些。


    梁吟秋语气平淡地询问病情, 司霞一一答了。


    梁吟秋应了一声, 又查看孩子脖颈肿胀的情况。


    这时,司霞小声开口,“吟秋。”


    梁吟秋顿住手, 抬眼看她。


    司霞垂下眼帘, 望着怀里的孩子, 语气艰难,又带着几分愧疚,“你怪我吗?”


    梁吟秋没接话, 像没听见似的,转身去给孩子包药。


    司霞见她沉默,心里越发难受,忍不住说,“妈可以弥补你的。”当年她走也是迫不得已,若是她爸正干,她也不会离开。


    梁吟秋包药的手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


    在原主的记忆里,从前的司霞年轻漂亮,可如今,她脸上已刻下皱纹,皮肤晒得黝黑,衣着朴素,衣角还打着补丁。


    弥补?她不需要,原主更不需要。


    如今说要弥补,不过是见她日子过得好了罢了。


    这真由不得人不往这处想。


    梁吟秋依旧不语,只将包好的药递过去,交代了用法用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司霞接过药,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听见梁吟秋淡淡道,“以后不来打扰我跟爷爷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司霞一愣。


    孩子从她怀里溜下来,小手牵着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司霞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付了医药费,牵着孩子,转身走了。


    中午时分,诊所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连做饭的工夫都抽不出来。直到一点多,梁吟秋才腾出手钻进厨房,马志在旁边帮着烧火。


    今天是腊八,梁吟秋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腊八粥,又炒了几样小菜。四个人轮换着匆匆吃了午饭。


    到了晚上,周知南又来了,还给她带了一只烧鸡。


    梁吟秋啃得满嘴油光,含糊着夸道,“这烧鸡是真好吃,肉嫩,一点都不柴。”


    周知南笑了笑,“那我每回来都给你带。”


    梁吟秋摇摇头,“也别带太勤了,担心吃腻了。”


    周知南点头应下。


    梁吟秋又问,“你今天喝粥了没?”


    周知南说喝了。


    两人聊了会儿闲话,第二天就是周六,周知南没回去,梁吟秋照旧让他睡在病房里,又给他加了两床被子,天寒地冻的,不盖厚实些夜里容易着凉。


    这两天有周知南在,午饭总算能准时吃上了。


    一到饭点,他便利落地做好饭菜,端到院子里桌上。沈平忍不住夸赞,“周同志真是勤快又会持家,梁大夫眼光真好。”


    周知南笑着道了声谢,梁吟秋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几人继续看诊,周知南默默收拾碗筷。


    到了晚上,两人出门散步。


    梁吟秋忽然说,“我觉得真该给你开工钱。”


    周知南道,“这不是见外了?”


    梁吟秋认真看着他,“两码事。”


    周知南眼珠一转,四下望了望,见没什么人,便凑上前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用这个抵工钱,行不行?”


    梁吟秋捂着嘴笑了,拉起他的手拐进小路,穿过一片麦地,走出老远才停下来。


    周知南好奇地问,“跑地里来,要干什么?”


    梁吟秋笑意更深,“当然是强了你呀。”


    周知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我怎么觉得,你比我危险多了。”


    夜色浓稠,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一支手电筒照亮脚下一小片地。


    梁吟秋忽然啪地关掉了手电筒,朝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气氛在黑暗里悄悄变得暧昧起来。


    她眨了眨眼,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周知南只愣了一瞬,便将她抱起,深深回应这个吻。


    在野外的麦地里,四下无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呼吹过。明知大晚上不会有人来,心里却还是既激动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两人吻得热烈而又克制,夜风裹着寒意袭来,反倒让彼此抱得更紧了些。


    好一会儿,两人才缓缓分开。梁吟秋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


    周知南气息未平,低声说,“果然,做亲密的事还是得在家里。”


    梁吟秋笑着问,“怕被人撞见?”


    周知南点头,“我是怕对你影响不好。”


    梁吟秋嗯了一声,“没事,不会被发现的。”


    “走吧,回去了,有点冷,”她拢了拢衣领。


    周知南应了一声,牵起她的手,两人沿着麦地间的土路,慢慢往家里走-


    新年临近,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梁吟秋和爷爷起了个大早,赶到镇上采买年货。她挑了两件厚实的袄子塞给爷爷,老人家起初死活不肯要,翻来覆去只说“穿不着”。


    梁吟秋软磨硬泡了好一阵,他才勉强收下,嘴上却还在念叨,“花这冤枉钱干啥?”


    回去的路上,梁吟秋听着爷爷说的话,也知道他节俭惯了,她道,“爷爷,这哪是冤枉钱?再说了,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钱挣钱做什么?马上过新年了,添几件新衣裳,来年咱们一定会更旺的。”


    梁学伟说不过她,便不再掰扯,只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回到家时,院里已经来了不少病人。他们走时没锁门,沈平和马志早已到了,正各自忙着看诊。梁吟秋走进诊所,见马志正在给一个腿骨折的年轻人检查,便走过去站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马志在骨科这块确实很有本事,比她看得更老道。有时候遇到棘手的问题,她也会主动向他请教,而马志从来不藏私,有什么便讲什么,教得耐心又细致。


    梁吟秋正看着出神,又进来了新的病人,她便收了心思,转身过去看诊。


    下午,药厂那边来了人,梁吟秋便跟着去了一趟。周德茂一见到她,笑得眉眼都开了花,这可是他未来的儿媳妇,怎么看怎么欢喜。


    梁吟秋礼貌地喊了声,“周叔叔。”


    周德茂满面春风,压不住喜色,“好消息!”


    梁吟秋心里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几分。


    周德茂将一份材料递到她手里,“药品已经研究出来了。”


    梁吟秋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研究出来的药品。


    周德茂继续道,“这几天把材料整理一下,先报卫生厅初审,再报卫生部审批。如果顺利的话,就能进入临床阶段了。”


    梁吟秋点点头,她知道这个流程走下来周期不短,不过她也并不着急。


    一步步来就是了。


    聊完药品的事,周德茂话锋一转,问起了私事,“吟秋呀,你跟知南今年……准备定下来吗?”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关切。


    定下来安心,可别让人抢了去。


    梁吟秋顿了一下,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周德茂见她没出声,怕她觉得自己催得紧、管得宽,连忙补了一句,“吟秋,我不是催你们结婚的意思。就是想着,你们先订个婚。知南老往你那儿跑,我是怕外人说闲话。订了婚,他跑得也名正言顺,你的名声也不会受损。”


    梁吟秋笑了笑,知道老一辈总是想得周全些。


    她温和地说,“周叔叔,我明白。我回去跟我爷爷商量商量。”


    周德茂连连点头,笑得开怀,“行行行。”-


    晚上,梁吟秋把这事儿跟爷爷梁学伟提了。


    梁学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们考虑得确实周到。你自己怎么想?”


    梁吟秋想了想,说,“先订婚也不是不行,我回头问问周知南的意思。”


    她喜欢周知南,所以并不抗拒这样的催促。一想到他听完消息后欣喜不已的模样,她心里便也跟着不自主的开心。


    她现在也想通了,只走眼前的路,还没发生的事或者压根不会发生的事,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瞎琢磨。


    梁学伟点点头,“那成。”-


    另一边,周德茂回家后,也把这事跟周知南说了。


    周知南听完,微微皱眉,“爸,我们俩在一起,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结婚,该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你别催她。”


    周德茂瞪了他一眼,“我没催!我就是想着,先定下来,你去找她,也名正言顺些。”


    周知南叹了口气,“你跟人家提,不就是催的意思嘛。”


    周德茂:“……”


    半晌,周德茂道,“人家吟秋可说了,回去跟她爷爷商量呢。”


    周知南闻言一愣,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了下来。他担心,他爸这番话,会让她心里不自在-


    第二天晚上,周知南去了梁吟秋家里。


    梁吟秋正在吃饭,见他来了,抬头问,“吃了吗?没吃的话坐下一起吃点。”


    周知南点点头,打过招呼后便落了座。


    一顿饭下来,三人话都不多。


    吃完饭后,梁学伟起身收拾碗筷。


    周知南忙要搭手,梁学伟摆摆手,“你俩说说话去,我来刷就行。”


    周知南看向梁吟秋,梁吟秋会意地点了点头,“出去消消食吧。”


    周知南应了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刚走出没多远,周知南先开了口,“我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瞎着急。”


    梁吟秋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周知南,你不想跟我订婚吗?”


    周知南一愣,随即眼底涌上笑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我当然想。”


    梁吟秋神色平静,“只是订婚,又不是立马结婚。”


    周知南连连点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行,那我们什么时候定?我回去就让我爸准备东西。”


    梁吟秋笑了笑,“正月初九吧。”


    周知南默默算了算,“今天腊月二十四,还有半个月。”


    梁吟秋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着,周知南忍不住问,“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


    梁吟秋说,“咱俩是认真谈着的,我觉得你人好,就算定下来,对谁都没什么坏处吧。”


    周知南轻声说,“你说得对。”


    梁吟秋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你得想清楚,要是真结了婚,我大部分时间都得泡在诊所里,陪你的时间反而少。”


    周知南看着她,认真地回道,“我知道,我早就想好了。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并有自己所喜爱与想要做的事,如果真的相爱的两人,就不会去拖另一方的后腿,只会做对方的后盾,所以你做的所有事,我都尊重与支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梁吟秋看着他, 目光柔和,“周知南,我对你也是同样的。”


    周知南闻言, 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梁吟秋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漾开。


    忽然,她感觉鼻尖一凉, 仰起头, “是不是下雨了?”


    周知南也感觉到了,“咱们回去吧,别一会儿下大了。”


    梁吟秋点点头,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快到门口时,才发现落下的不是雨,而是雪, 越下越密。


    梁吟秋说, “你早点回去吧, 下雪路滑。”


    周知南点头,带着几分不舍。


    梁吟秋朝他摆摆手, 他回应了下, 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梁吟秋回到屋里, 见爷爷正在扫地,便说,“爷爷, 外面下雪了。”


    梁学伟朝门口望了一眼, 随口问, “聊得怎么样?”


    梁吟秋看着他说,“我定了个日子,正月初九。”


    梁学伟笑着点点头, “这个日子不错。”


    梁吟秋应了一声。


    梁学伟弯腰继续扫着地,只是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虽说只是个订婚,他心里总归有点不是滋味-


    今年同去年一样,周知南在家里吃完年夜饭就过来了。他带了些烟花和炮仗,两人在坑边放。


    漫天的烟花绽开,梁吟秋仰头大声喊,“周知南,新年快乐!”


    周知南也扬声回了一句,“梁吟秋,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二个新年。


    虽然没能一起吃年夜饭,多少有些遗憾。


    但人生总会有些遗憾的-


    正月初九,梁吟秋家院子里外挤满了人。诊所里沈平跟马志忙得脚不沾地,堂屋里却是一派喜气,这天是周家上门提亲的日子。


    上午十点多,几辆小汽车沿着村道缓缓驶来,最后停到了梁吟秋家门口。


    惹得路边村民纷纷探头张望。


    “这家排场不小啊,开了好几辆车,”有人咂着嘴说,“四大件,这要多少钱啊。”


    村里的王大妈挤在人群前头,压着嗓门道,“我听说,那男孩他爹是药厂厂长,男孩自个儿还是大学生呢!”


    “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说话间,周知南一行人下了车。


    周知梦一溜烟跑到梁吟秋跟前,眼睛亮晶晶地喊,“嫂子!”


    梁吟秋大方的应了一声。


    周知南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她身上。眉眼间的笑意温温润润,像初春化开的薄冰。


    周德茂与梁学伟寒暄了几句,梁学伟侧身一让,“屋里坐吧。”


    众人移步堂屋。屋子本就不宽敞,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长辈们落座说话,小辈们便倚在门框边闲聊。


    “这俩人站一块儿,真是般配。”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的……”


    村里人压着声,话里却藏不住欣羡。


    周知梦挽住她胳膊,笑吟吟道,“嫂子,以后咱们真成一家人了,我可太高兴啦!”


    梁吟秋被她晃得肩膀直歪,忍不住笑出声,“我也高兴。”


    话落,她想起什么,侧头问,“知梦,你服装店的装修怎么样了?”


    前阵子两人碰面,她跟周知梦细细聊过开服装店的事,把自己的思路都摊开讲了。


    周知梦听得入神,过后便动了真格,先去孟城看货,周厂长不放心她一个人,专门配了个助理跟着。


    货看得满意,还带回来不少样衣,摆摊试了试水,反响竟出奇好。她便趁热打铁找了铺面,着手装修。


    “还没装完呢,这不过年嘛,给工人放了假,过了十五再开工,预计三月份能开起来,”周知梦语气轻快。


    梁吟秋点点头,“可以。”


    周知梦忽然感慨起来,声音软了几分,“嫂子,要不是你,我压根不敢迈这一步。以前我就只敢在心里瞎琢磨,我喜欢做生意吧,又怕赔钱、怕丢人……什么都怕,认识你之前,从来没真正动过手。”


    她顿了顿,语气更真了些,“可自从认识你,你一直鼓励我,带着我卖中药糖、给我出主意、帮我捋思路。现在我做起事来,胆子大了好多。”


    梁吟秋听她说完,目光柔柔落在她脸上,“所以不要害怕失败。就算真跌了跟头也没什么,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当?只要还有重新爬起来的胆气,就什么都不算输。”


    周知梦重重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嫂子,你说的对。”


    随后她看向周知南,“哥,我觉得你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一点,就是给我找了一位超级好的嫂子。”


    周知梦话落,两人都笑了起来。


    谢正本从大门口进来,远远瞧见梁吟秋笑得眉眼弯弯,脚步顿了一瞬,心里泛起一点酸,却又实实在在替她高兴。


    他加快步子走上前,“梁大夫,恭喜了。”


    说着,将手里一只红纸包着的礼盒递过去。


    梁吟秋微微一怔,随即双手接过,轻声道,“谢谢。”


    谢正本摆摆手,“不客气。”


    十一点刚过,长辈们把梁吟秋和周知南唤进堂屋。


    两人并肩站在桌前,在红纸婚书上各自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时,周知南偏头看了她一眼,梁吟秋抿着唇,眼底却藏着浅浅的笑意。


    随后一行人去县里饭店吃了顿定亲饭,不算隆重,只请了媒人和近亲帮忙的几户人家。


    饭后回到村里,诊所已经排了几位病人。


    梁吟秋跟爷爷回到家里也没闲着,就直接去了诊室里忙。


    梁吟秋特地端出两盘喜糖搁在桌上,笑着对候诊的人说,“大家随便拿,沾沾喜气。”


    病人捏起糖块,纷纷笑着道贺。


    诊所里一时满是糖纸窸窣声和轻快的恭喜声。


    梁吟秋看着大家道了谢。


    夜色渐沉,梁学伟把周知南家送来的彩礼递到梁吟秋手里。


    梁吟秋伸手接过。


    梁学伟在旁说道,“他们家拿了一万元的彩礼。”


    梁吟秋微微一怔。之前跟周知南聊起彩礼时,她只说随便给,多少都行,不过是个形式。没想到他竟拿了这么多。


    她又环顾屋里摆着的四大件:冰箱、电视、洗衣机、录音机,这些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梁学伟又递过来一只首饰盒子。


    梁吟秋顿了一下,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首饰:镯子、项链、戒指,整整齐齐码着。戒指是一对,其中一枚显然是男款,大约是今天忙乱,忘了拿出来给他们彼此戴上。


    梁学伟说,“他们家诚意很足。”


    梁吟秋点头,“是的。”


    梁学伟顿了顿,又道,“这些东西就不动你的了,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带回去。”


    梁吟秋笑了,“爷爷,这四大件我们现在就用上吧,家里正好缺这些。”


    梁学伟连连摆手,“那怎么行。爷爷没本事,也给你备不出对等的嫁妆,人家拿来的东西哪能就这么用了。”


    梁吟秋语气轻快,“爷爷,东西买来就是用的,放着不用反倒容易坏。等我们结婚的时候,说不定诊所已经做大做强了,到时候您再给我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还不是小菜一碟?”


    梁学伟沉吟片刻,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可心里终究还是过意不去。


    梁吟秋也不再多劝,拉着爷爷一道,把几样东西搬挪到方便使用的位置。


    半个钟头后,梁吟秋坐在新摆好的电视机前,眉眼舒展,“以后吃饭的时候,也能看电视剧了。”


    梁学伟点点头,“确实。”


    梁吟秋来到这之后,其实也攒了些钱,只是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修建诊所、投资中药铺子、前段时间跟周知梦聊开服装装店的事,她也投资了,所以家里一样像样的大件都还没添过。


    如今倒好,一下子齐全了-


    第二天傍晚,周知南过来了。


    吃过晚饭,梁吟秋拉着周知南出了门。


    两人沿着田埂间的小路慢慢走,晚风拂过,带着凉意。


    梁吟秋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戒指,牵过他的手,将那枚男戒轻轻戴到他中指上。


    周知南低头看了一眼,才恍然,“昨天订婚的时候,我都忘了戒指这回事了。”


    梁吟秋笑了,“我就知道。当时人多,跟着长辈的流程走,忘了也正常。今天戴上,也是一样的。”


    周知南点点头。


    梁吟秋把另一枚递过去,手心朝上摊开,“帮我也戴上。”


    周知南“嗯”了一声,接过戒指,小心地套进她的中指。


    梁吟秋抬起手看了看,“好看。”


    周知南眉眼舒展开来,唇角压都压不住,“好看。昨天晚上我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


    梁吟秋偏头看他,“都订完婚了,还激动什么?”


    周知南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却格外认真,“我也不知道。就是一想到你是我的未婚妻了,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


    梁吟秋笑了笑。


    周知南过了十五才开工,所以晚上没回去,还是在病房里将就了几宿。一直到他正式上班那天,才动身回了他家里。


    这天晚上,周知南前脚刚走,梁学伟就跟梁吟秋提了一嘴,“之前那间诊室不是空着了吗?”


    梁吟秋点头,“对,现在堆了些杂物。”


    梁学伟说,“不如收拾出来,再买张床摆进去。以后知南来了,也有个正经住处,总睡在病房里,不是个事儿。”


    梁吟秋想了想,觉得爷爷说得在理,“那我回头就收拾出来。”


    梁学伟应了一声。


    次日天刚擦亮,梁吟秋便起了床。她把那间屋子彻底归整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中午日头正好,她敞开门窗,让阳光晒了整整一个下午。


    过了两天,她又特意去镇上跑了一趟,买了床被褥和一张小桌子,搬进屋里一一归置好。


    被子铺得平平整整,看着软乎乎的很暖和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笑。


    这屋收拾得这么好,她都想搬进来住了。


    “梁大夫。”


    梁吟秋正看着自己铺的床,门口有人喊。


    她快速的走了出去。


    看到了村里王明叔一瘸一拐的抱着他家孙子来了,怀里的孩子一直哭着,而他的手伤的血肉模糊。


    “梁大夫,我孙子被狗咬了。”


    梁吟秋听了心里一紧,赶紧让他把孩子抱到诊室里。


    诊室里,沈平跟爷爷他们正在看诊。


    几人看到这边的情况不由得问,“这是怎么了?”


    梁吟秋说,“孩子被狗咬了。”


    话落,她让王明把孩子放到了病床上。


    梁吟秋快步走到药柜前,拿出消毒用的双氧水和碘伏,“我先给孩子处理一下伤口,等会儿赶紧去卫生院打狂犬疫苗。”


    王明问,“你们这儿不能打吗?”


    梁吟秋摇头,“打不了,这边没有疫苗。”


    王明垂下头,看了看孙子手上的伤,低声道,“行,那我们一会儿就去。”


    梁吟秋一边清理伤口上的咬痕,一边皱紧了眉头,“咬得不轻,这狗是家养的还是野的?”


    王明眼眶泛红,“就是村东头那条大黄狗,这几天见人就龇牙,昨儿还咬了老李家的鸡,直接咬死了,大伙儿都说它疯了!”


    他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跟几个小伙伴,非拿棍子去逗那条狗,结果那狗真朝他们扑过来了。别的孩子都跑了,就他摔了一跤,被狗咬住。要不是他闫叔刚好路过,这孩子的手怕都要没了……”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梁吟秋抽了张纸递给他。


    王明接过,抹了把脸,“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皮呢,这下遭罪了。他爸妈刚出去打工,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梁吟秋一边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一边听着,一边轻声安抚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小齐乖,我先给你洗洗,不疼啊。”


    伤口很深,犬齿扎进去的地方翻着白肉,周围已经开始肿起来。她心里清楚,疯狗咬伤最怕的是狂犬病毒,一旦发病,几乎无解。


    几十分钟后,梁吟秋处理完伤口,叮嘱道,“王叔,疫苗要打五针,今天打一针,剩下四针分别在,第三天、第七天、第十四天、第三十天打完,另外伤口不能缝合,得敞开换药,防止厌氧菌感染。”


    王明听不懂什么是厌氧菌感染,只是不住地点头,“好,我们这就去。”


    梁吟秋点点头。


    王明一瘸一拐地牵着小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见梁吟秋还站在诊所门口,迟疑着开口问,“梁大夫,这打疫苗要多少钱……不知道我带的钱够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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