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过得实在惬意, 徐思甜几乎不用干家务,许叔叔的厨艺又了得,她都快把嘴养刁了。
初六晚上吃罢饭, 她在书桌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 想了想,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信纸, 准备写信。
许庭深闲坐在餐桌边,问道:“在写什么呢?”
“写信。”徐思甜取下钢笔帽, 头也不抬。
“写给谁?”
“给我哥, 我明天上班时正好寄出去。”徐思甜多说了两句, “我哥有希望回城了, 我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做好准备。”
许庭深:“解决工作了?”
“嗯。有亲戚可以介绍他去厂里。”
“能回城当然比在北大荒强。”许庭深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跟你哥也许多年没见过了, 小时候我俩也经常一起玩。”
徐思甜回头看他:“你不是比我哥大三四岁?”
“大三四岁也能一起玩啊, 一个院里的,大的身后总会跟着几个小的。”
徐思甜沉吟:“主要是听许嘉树说你不喜欢带小孩玩。”
“那是对他, 他太顽皮, 又不听话, 带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我随时得帮他收拾烂摊子。”
“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徐思甜握笔,开始沙沙写信, 许庭深支着下颌看去,漫声道:“记得帮我在信里给你哥问声好。”
徐思甜头也不抬:“哦,行。”
他说罢起身出了门, 徐思甜看着窗外的那道背影,却有点疑惑,许叔叔跟继兄的关系真的有这么要好吗?怎么记忆里并没有这些画面。
……
翌日,正月初七,徐思甜回到医院继续实习。
歇了一周,她的干劲满满,此时医院里病人不多,她的活儿很轻松,加之从急诊科转到了普外科,跟王群一个科室,感觉日子还挺好过。
王群说:“思甜,我本来想过年去你们院里玩的,但是一来二去没时间,我的假也只有五天。”
她从家里带了些糖果零食过来,分给徐思甜一些,二人趁着空当吃吃零嘴。
午饭时,王群吐槽医院食堂的饭菜好难吃。徐思甜道:“你这叫什么,由奢入俭难。”
王群念叨:“我元宵节才有调休,刚看值班表,你那天是不是也休息?”
“嗯,怎么了?”
“过节嘛,你有没有什么活动?”
“没有。”
“我也没有。”
徐思甜说:“天坛公园那边好像有灯谜会。”
随着旧时代的落幕,新时代来临,一些文艺活动也陆续组织举办起来,灯谜会就是其中之一。但王群摇头:“没兴趣,我也猜不出来。”
“重在参与嘛。”
“你要去?”
“我看看情况。”
“……”
两个人摸了一天鱼,很快滑到了下班时间。
徐思甜回到院里,还在屋外便闻到了炸鱼的香气,许庭深隔窗看到她,笑着说:“下班啦。”
“嗯,”徐思甜凑过去看了一眼,“好香啊。”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炸鱼么,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说的,大概是随口一提,他就记下了。
徐思甜看着搪瓷钵里炸得金黄香酥的鱼块,想着t?自己一下班,回来后不用干任何活,拿起碗筷就能吃上热乎又美味的饭菜……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而这样的神仙日子,她还可以继续享受几天。
美死了!
许庭深却看她笑:“发什么呆呢,去胡奶奶家把奶奶叫回来。”
“哦,马上。”
吃饭时,许庭深问她今天上班的情况。
徐思甜说:“我换了科室,跟我同学一起实习,不过今天来看病的人很少,我俩都在磨洋工。”
他给她夹鱼块:“小心刺啊。”
“嗯,知道。”
他又道:“我明天中午可以早点做饭,到时给你送饭。”
“送饭?”徐思甜愣住,立即婉拒,“不用,我吃食堂也一样。”
他笑笑:“再看看,我也未必有空。”
徐思甜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结果第二天中午,他十一点就拎着一个大的铝制饭盒到了科室门外。
当时里面有点忙,徐思甜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惊讶无比,走过去问:“怎么真的送饭?”
“闲着没事,早早做好送过来,你先忙,我回去了。”他说罢转身就走,分毫没有耽误她工作。
只是王群一看见许庭深,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不久在食堂里,徐思甜揭开饭盒盖子的一瞬,王群嘴巴又合不上了。
“哇,这是满汉全席吧。”
徐思甜道:“就三个家常菜,哪里满汉全席了。”
一道木耳香芹炒肉片,一道肉沫粉丝,还有皮蛋拌菠菜,不过真的很香。
王群馋得口水直流:“哎我不行了,太香了。”
饭盒很大,菜压得实,徐思甜同王群一起分着吃。
王群八卦地问:“老实交代啊,他是谁?”
“一个叔叔。”
“哦,亲叔叔?”
“一个院里的叔叔,他是军医,过年回来探亲。我和他一起照顾一个老人。”
王群:“长得也太帅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哎他有没有对象?”
“他说没有。”
王群嘀咕:“早知道我过年去找你玩了,顺便认识认识这位英俊帅气的叔叔。”
“……”
第二天上午,那个男人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科室门口。
这次他做了土豆焖鸡块,还有炒胡萝卜丝,王群吃着鸡块,说道:“你叔叔的手艺也太好了,他明天还送饭不?”
“不知道,我觉得连着送也不好,怪麻烦的。”
“别不送啊,你不是说他过了元宵就结束探亲假么,我跟你讲,能吃几天是几天。”
说话间,师兄纪振东也打了饭走过来,打量她饭盒里的饭菜,不禁问:“思甜、王群,你俩谁带了饭?”
王群道:“思甜的叔叔特地给她送了饭过来,还热乎着的。”
徐思甜:“师兄你要不要尝尝,还有几块鸡肉。”
纪振东坐在一旁,却疑惑:“你叔叔?”
“一个很年轻帅气的叔叔,也是医生。”王群道。
纪振东忽然想起什么:“就是上次刚回家的那位叔叔?”
他居然还记得,徐思甜点点头:“是的。”
纪师兄没说什么,也没吃剩下的鸡肉,而是问:“元宵节你们有什么活动?”
王群道:“思甜说天坛公园那边会有赏花灯、猜灯谜。”
纪师兄道:“我也听说了,刚想问你们去不去。”
王群满口答应下来:“可以去。”
可是,跟师兄去看花灯?徐思甜回道:“我那天可能有事去不了。”
吃完饭往科室走,王群才阴阳她:“你那天最好真的有事啊。”
徐思甜:“什么?”
“我瞧出来了,你不想跟师兄一起去玩。”
眼睛真毒,徐思甜没吱声。
“不过嘛,我也理解你,没感觉的话不能勉强。”
“别扯这些,我那天可能真的有事。”
“比如什么事?”
徐思甜沉吟:“比如在家陪奶奶。”她打定主意不去猜灯谜。
王群险些翻白眼:“哪怕你说跟你叔叔在家钻研厨艺,都比这个借口强。”
过了一会儿,她又嘟囔:“不过我现在琢磨出了一点东西,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时候我觉得人家长得很配,但也可能性格什么的不合适。”
徐思甜嘻笑道:“真行啊,王群你的觉悟提升了。”
“提升啥觉悟,先把我的扎针技术提升一下吧,今天做静脉穿刺又挨批了。”
徐思甜:“你又把人扎成筛子了。”
“可是有的人静脉血管真不好找,护士长还说针管的角度也不对,流程不规范。”
“等下有空我陪你练一下。”
“嗯嗯,还是你好。”
“……”
晚饭时,许庭深听她说下午陪王群练习穿刺的事,不禁道:“你不是说她去年就跟你一起实习了,怎么这么基础的静脉穿刺都没掌握?”
徐思甜只好道:“她的基本功本来也没这么扎实,是医院里有亲戚,才能提前去实习的。”
闻言,许庭深皱眉:“不过幸好她上进,愿意练习。”
“嗯,其实她人还是不错的。”
他缓了脸色,笑笑,岔开话题:“明天想吃什么?叔叔给你做。”
徐思甜看着他,回道:“许叔叔,不用送饭了。你每天得早早把菜做出来,还得坐公交车送过去,真的挺麻烦。”
许庭深的回应和王群的如出一辙:“我也只能送这几天,麻烦什么?”
徐思甜道:“还是觉得麻烦。”
“这样吧,明天我会做道酸菜鱼,奶奶也爱吃这个,说开胃。后天我有事要出门,就不送了。”
秦奶奶也在一旁帮腔:“思甜你别嫌麻烦,医院食堂的饭菜哪有庭深做的好吃,他这几天没什么事,给你送送餐,也不耽误什么。”
徐思甜只得点头:“好吧。”
次日他特地用了两个饭盒送过去,一个装了带汤的酸菜鱼,一个装米饭和一点圆白菜。
王群边吃边嚷:“受不了受不了,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在追求你?”
“当然不是,怎么会。”徐思甜想也不想就否认,“他小时候相当于是奶奶照顾大的,现在也住在奶奶家,所以很感谢我这一年多对奶奶的照顾。还有,他找对象的要求蛮高的。”
王群哼道:“先不说他长得怎么样,就冲这厨艺,你不如主动一点拿下他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徐思甜无语:“别扯这些,我只把他当成许叔叔,况且我暂时也不打算找对象,才多大啊。”
王群:“得,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
次日,到了那个时间点,王群便时不时看向门外。
徐思甜哭笑不得:“你别等了,我叔叔今天有事,不送饭。”
“不是吧,居然不送了。”王群大失所望,“亏我上班的路上就在想,许叔叔今天会做些什么好吃的,这是我上班的唯一动力!”
“那你这动力,也太不保险了。”
午饭时间,王群吃着食堂的饭菜,还长叹一声:“果然,由奢入俭难。”
徐思甜无言地抚额。
王群看着徐思甜淡定的神色,不由说:“你也太平静了,不想念你叔叔做的饭菜吗?”
“我觉得有口吃的就行,再说还有几天他就走了,他走了,我总得回到以前的生活。”徐思甜当然很感谢他带来的美好生活,但做人不能太贪。
“我要是你,一定在他走的时候,泪眼汪汪,哼哼唧唧,拉着他不让走。”王群道。
徐思甜睨着她:“你这也演得太过头了。”
“什么演得太过头,这叫真情流露。”王群问,“难道你在他走的时候,都不会舍不得吗”
徐思甜嗤了一声:“人家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而且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群摇着脑袋:“你也太理智了。”
徐思甜催她:“别废话,赶紧吃完上班。”
她叹气:“唉,还是个工作狂。”
……
下班回家时,正好在院门口遇到许叔叔,他一看到徐思甜,便松了口气:“怎么今天这么晚?”
徐思甜道:“开了个会,就晚了些。”
他说:“晚上去陈勇家吃饭,就等你了。他爸前几天已经出院,非要请我们过去吃饭。”
陈勇的父亲在正月初二送进医院后,医生建议动手术,最后磨到了正月初三进的手术室,打开腹腔,发现里面已经穿孔化脓……
徐思甜道:“很凑巧,今天有个患者送过来,医生也怀疑是阑尾炎,但是患者不肯动手术,还在僵持着。可惜现在我国的医疗设备不够先进,要是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医患沟通会更方便一些。”
许庭深点头:“国外有种先进的B型超声机器,能拍个片子就看到阑尾炎的形状,分辨是否有穿孔、化脓,可惜我们国家还没有引入。”
他说的正是B超,徐思甜点头:“是啊,国外的B型超声诊断已经发展得很成熟了。”
“希望我们国家能早日引进。”一提起医学专业方面的知识,许庭深便停不下来,“除了B型超声诊断,还有一种X射线也可以给人体做影像扫描,可惜我国也还没引进。”
徐思甜知道他说的是CT扫描,笑了笑:“t?慢慢来,总会跟上国际步伐的。”
他们在陈家吃完饭,再一左一右陪着秦奶奶回家。
晚上,老人先睡下了,徐思甜在洗脚,许庭深隔桌而坐,忽然笑吟吟问:“正月十五有什么活动?”
“没有,原本想去看花灯猜谜的,但是觉得太冷了。”
他道:“我今天去找李繁荣了。”
“哦,是年初一过来的那位李叔叔?”徐思甜问。
“是的,他在301医院,跟我说他们医院会在正月十五举办一场军官和医护人员的联谊会,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
“联谊会?”徐思甜睁大眼睛看他,是她想的那种相亲联谊会吗?
他点头,目光炯然地回看过来:“你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李繁荣也会去。”
徐思甜眼睛睁大一圈:“可是,那不是用来相亲的吗?”
“说是相亲,其实没有那么严格,也可以去玩。”他说,“联谊会上有安排舞会,奶奶说你在卫校的时候也跳过舞。”
“那是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跳的,和同学随便跳跳。”徐思甜谦虚道。
实际上,她在现世中,小时候卷过舞蹈,后来因为学习成绩好,便没走艺术生路线。上大学时,每周五晚上,交谊舞协会的同学便在学校的喷泉广场组织跳舞,她陪着同学去过,对简单的交谊舞步亦很熟悉。
“这种联谊会当然也是随便跳跳,没几个会跳,”许庭深目光清亮地看她,“陪叔叔去一趟?就当是去玩。”
徐思甜若有所思:“也不是不行,我还没去过组织安排的联谊会,但我不找对象哦,我只是跟着你去长长见识。”
他扬了嘴角:“那当然,叔叔护着你。”
“嗯!”
她确实有些好奇这个年代的联谊会,而且元宵节嘛,找找乐子,有何不可。
但她也不敢怠慢,琢磨着万一要跳舞,她当然不能太朴素,得稍稍打扮一下。
于是第二天一下班,她刚把东西放下,便要出门:“我先回趟家。”
她在家中房间里翻衣柜,试图翻出一身适合跳舞的裙装。可惜的是,原身是个节俭的女孩,她穿过来后,也没怎么添置新衣服,穿夏裙又不合适。
正发愁时,许庭深过来叫她吃饭。她只好关上了家中大衣柜的门,走出房间。
继母张桃红在炒菜,问道:“思甜,找到了没有?”
“没有。”徐思甜摇摇头,“算了,不找了。”
走到外面,许庭深才问:“你在找什么?”
徐思甜道:“裙子,舞会穿的,没有合适的,不过算了,也不一定要穿裙子。”
许庭深低笑:“这容易啊,给你买一条不就行了。”
“不用,多浪费钱啊。”
“我邀请你去的舞会,当然也得负责你的衣着。”他言语认真,“明天你请两个小时假,早点下班,叔叔带你买裙子去。”
徐思甜:“……”
她发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拒绝不了这个叔叔。
不过她确实把他当成了比亲叔叔还要值得亲近的人,那么叔叔给侄女买条裙子怎么了?
翌日下午四点钟,徐思甜请好假,和在医院门口等待的许庭深会合。
刚过春节,百货大楼里比过年前要冷清不少,但是也有不少人在闲逛。
来到了成衣柜台前,徐思甜一眼就看中了一套两件套的春季裙装:米白色棉质长袖上衣,荷叶领,领口处有宫廷风格的蕾丝领结,裙子是一条酒红色绒面料的长裙,配上腰带,整体风格偏向于西式洋宫廷裙装。
这个时代,很少有这样的裙子售卖,徐思甜不禁问售货员:“这条裙子是新款么?”
售货员道:“不是呢,其实是几年前的出口服装,工厂清点仓库时发现了两件尾货,采购员便拿了过来。如今已是新气象,挂上来还挺多人喜欢的,就是有点贵。”
不用她说,徐思甜也瞧着不便宜,遂问了一句:“有多贵?”
“五十五。”
徐思甜吐了口气。
许庭深却点头:“挺好的,要不试试。”
徐思甜:“太贵了。”
超出了她的预期。
许庭深鼓励道:“试试看,我看很适合在舞会上穿,平时也能穿。就当是叔叔元宵节送你的礼物。”
“可是也太贵了。”
售货员说:“一分钱一分货,您一看就知道它的面料和做工有多好。”
“嗯,”许庭深对售货员道,“麻烦取下来,让她试一试。”
不一会儿,徐思甜穿着这条新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
许庭深打量着,肯定地道:“这不挺合身。”
售货员也过来帮她理了一下裙子:“腰真细,你穿上很洋气,但最好配双带跟的皮鞋,里面穿丝袜或裤袜。”
徐思甜点头说是,又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售货员:“不好意思,这里不讲价。”
最后,许庭深不光付了裙子的钱,还带着她去买了双皮鞋,那是双酒红色的搭扣带跟的皮鞋,跟裙子非常搭配。
拎着这些东西离开商场时,已经是暮色冥冥,他说先去吃点东西。
二人坐在一家国营饭店的桌子边,徐思甜看着对面的许叔叔,犹疑地问:“为了这次联谊会,花这么多钱,值得吗?”
他给她倒茶,笑道:“当然值得,我也没打扮过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怪不得我妈一直想再生个女孩。”
他母亲连生四个儿子,本来生到老三的时候,已经不打算生了,结果又意外怀上了,以为是个女孩,结果是他。
徐思甜打趣:“那你小时候,她有没有把你当女孩打扮?”
许庭深冷冷地嗤:“扯淡。”
徐思甜却说:“一定有对不对,毕竟你长得好看,小时候一定像女孩。”
许庭深脸一沉:“没这回事。”
看他一脸严肃地否认,徐思甜憋了憋笑:“秦奶奶说你小时候长得粉嫩,比女娃还要好看。
许庭深的脸色更沉:“吃完赶紧回家,到时候可别在跳舞时出洋相,丢叔叔的脸。”
“我才不会出洋相,我会跳交谊舞。”她不服了。
许庭深看她:“上次还说只是随便跳,现在又会跳了?”
徐思甜:“我这是不想辜负了这身漂亮的裙子,不会跳也要会跳。”
听她的话语,许庭深声音拖长了些:“看来我小瞧你了,以为你会有压力。”
“怎么会,”徐思甜抿了唇,“我只会给别人压力。”
许庭深忍不住笑出声:“这倒是。”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三更,下午还有两更,等我修一下文~~~
第19章 联谊舞会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元宵节本就是古代的情人节,举办联谊会, 很合时宜。
午饭后, 徐思甜换上了那套新衣裙,梳了头发, 上半部分编了发扎起来,下半部分披着。没化妆, 她觉得自己素颜就能打, 只是唇色偏淡, 便摸出口红在镜子前涂了涂。
透过镜子, 她还看到了许庭深,他穿着带回来的白色海军军装,明明军装上身,整个人精气神就不一样, 偏偏又支着侧脸看过来, 使得这个男人增添了几分慵懒气息。
至于他的眼神……徐思甜想了想,大概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打扮。
好吧, 她确实是小辈。
穿戴一新, 站在秦奶奶面前, 得意地问:“奶奶,好看吗?”
秦奶奶说:“当然好看,你跟着许叔叔去玩,要是有什么军官看上了你, 你也得让你叔叔把把关。”
徐思甜道:“奶奶,我不相亲,我还小呢, 不找对象。我是陪许叔叔过去,帮许叔叔把关的。”
秦珍珠却摇头:“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是最容易被他们看上的,庭深,你可得看着点儿。”
许庭深站起身:“我带出去的人,当然会看牢,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说罢拿过挂在椅子上的一件仿毛呢格子大衣外套,走到徐思甜跟前:“把外套穿上,外头还是很冷的。”
徐思甜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让许叔叔帮着套好了大衣。他还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眉眼温和地说:“走吧,叔叔带你去见见世面。”
此时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初,路边的树枝隐约钻出新芽,他们坐公交车抵达301医院。
这间医院,也就是解放军总医院。
徐思甜跟着许叔叔,抵达医院的活动室外,李繁荣就在门口等他们,徐思甜喊了声:“李叔叔好。”
李繁荣欣然道:“之前你叔叔说可能会带个人过来,我一猜就猜到是你。”
这场联谊会由妇联牵头,男同志大多来自驻京某部队的单身官兵,也有本院的军医过来凑数,来的女同志则多是医院的年轻护士,或者其他单位的职工。
徐思甜跟随他们走进活动室,见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拥军联谊标语,几条彩纸拉花悬在半空。里面人头攒动,但大多数都是男生跟男生站在一起,女生和女生扎堆聚在一起,大概是尚未破冰,两边都没好意思活跃起来t?。
李繁荣说:“走吧,带你们去认识我的同事。”
话音刚落,有人走了过来,喊了声:“庭深?”
许庭深看向对方:“简诚。”
李繁荣则更惊讶:“你们认识?”
“认识,青年进修班的同期生。”许庭深问向简诚,“你调来京了?”
简诚回道:“去年调过来的,我倒是没想到繁荣跟你认识。”
徐思甜站在一边,被介绍一番后,看着他们热络攀谈。
简诚听闻徐思甜会跳舞,还笑着说:“那我可得好好瞧瞧,这里都是大老粗,没几个会跳舞的。”
主持这场联欢活动的是一男一女两个领导,女领导是妇联的同志,他们象征性地发表了一通讲话,大家配合地倾听、鼓掌。
联谊会的第一个环节,是男女一起玩个抢凳子的游戏,先活跃一下气氛。
有的人很积极,踊跃参加抢凳子游戏。
人员走动中,徐思甜在许叔叔等人后方,一时没有跟上,被几个女孩一把拉住。
女孩叽叽喳喳,有人打听:“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高个白净的男同志,是哪个单位的?”
徐思甜顺着她们的视线,对上了许庭深焦急寻她的目光,忽地笑眯眯:“他是我叔叔,在连市海军医院工作,他刚好回家探亲,知道有个联谊会,就带着我过来玩了。”
“这样啊,那他还是单身吗?”
“当然是单身,来的人里,除了几个工作人员,都是单身吧。”
“也对,那他叫什么?”
“许庭深。”徐思甜想了想,许叔叔的颜值太出众,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大家都是来社交的,他多认识一些女生也好,于是干脆朝他招手。
一见她招手,许庭深便噙着微笑走了过来。
徐思甜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大方地向这几个女生介绍:“这是我叔叔许庭深,在连市海军医院神外科做主刀医师,年轻有为,青年才俊……”
男人的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侧头看着这个居然真的为他操心的人,一时咬住了后槽牙。
而面前的几个女生,纷纷自我介绍:
“我叫孙艳红,是这里的护士。”
“我叫张欣,也是护士,但不是这家医院的。”
“我叫宋香香,是附近供销社的员工。”
“……”
许庭深无语归无语,脸上还得挂起笑脸:“给你们介绍几个战友。”
他说罢,挥手把李繁荣和简诚招了过来。
李繁荣本来和孙艳红就认识,一来二去攒成了熟人局,孙艳红还说:“许医生,我之前就在医院里见过你,那天你来找李医生。”
李繁荣开起玩笑:“看来你早就注意到他了,怎么不来跟我打听。”
孙艳红笑道:“这不是没好意思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那边玩游戏的也时不时爆发欢笑,把先前冷冷的场子烘暖了不少。
徐思甜站在一边,感觉没自己什么事,便准备去看别人抢凳子,有两个看上去挺年轻的男同志,挨在一起,看着她,一起向她走来。
有个男同志隔着帽子,挠了一下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好,我叫谢丰收。这是我战友李强。”
李强更含蓄,说了声你好,脸就开始涨红,还带着几分紧张说:“我们想认识一下你。”
徐思甜呆呆地道:“哦,你们好,我叫徐思甜,在卫校附属医院实习。”
说完之后,突然察觉自己这样介绍,别人会觉得她又是医护人员,就是来相亲的,正欲解释时,许庭深走了过来,朝他们二人伸手相握,和颜悦色道:“你们好,我是她叔叔,军医许庭深,今天带她过来凑热闹。”
两个男同志尴尬地互相对视一眼,许庭深继续光风霁月地问:“你们来自哪个单位呢?”
“……”
徐思甜听着许叔叔从容不迫的话语,环顾室内,也有长得漂亮、秀气或者文静等类型不一的女孩。
稍后,许庭深一把揪着她胳膊,去了一旁的桌子边坐下:“你还挺活跃。”
徐思甜说:“可我本来就是来玩的啊,对了,那边有个女孩还挺好看的,要不要去认识一下?”
她示意了一下某处。
看她是铁了心地,真心实意地,要给他物色对象,许庭深声音发凉:“你叔叔我盯着你都来不及,还有空找对象?”
“我又不会给你惹祸。”
“但会惹桃花。”
“……人家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
正好主持人拿着话筒问:“有没有女同志会跳舞?”
简诚几乎是第一个指了指徐思甜,并大声说:“她会跳。”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徐思甜。
主持人问:“会跳什么舞?民族舞会吗?”
偌大的活动室,只有她一个人出风头,可如今被架在了这儿,徐思甜只好点头:“会几种常见的民族舞。”
“交谊舞呢?”
“也会一点,但不多。”
主持人立即接话:“不要紧,大家都不会跳,我们需要一个能领舞暖场的人,先来一支维吾尔族的舞蹈吧。”
徐思甜:“呃……”
许庭深扯笑:“怎么,害怕了?”
徐思甜抬头望着他:“没有害怕。”
许庭深:“你上去暖个场,很快就会有别的女孩跟着你一起跳,不用紧张。”
都说了没有紧张了。
另一边,负责操作音响的工作人员播放了一首《掀起你的盖头来》,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一响起,徐思甜骨子里的舞蹈因子就仿佛动了。
许庭深低笑:“我帮你拿外套。”
他极绅士地捏着她的肩部的布料,把她的外套取了下来。
里面的裙子露出来,大家的视线再次集中在她身上,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裙子好漂亮啊。”
这一瞬,说没有虚荣心是假的,卷过才艺的人都知道,表演时,大家都希望自己是C位,是焦点。觉醒了卷王基因的徐思甜,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前方空出的舞池。
音乐重新播放,欢快的新疆民乐前奏一响起,徐思甜小时候练这支舞的记忆也随之翻涌而来。
酒红色裙子明艳大气,蕾丝领结衬得她的脸容鲜活亮眼。伴着音乐,徐思甜柔软的两只手灵活舞动,在某个鼓点,纤细白净的脖颈轻巧地左右摆晃,这便是新疆民族舞最具特色的动作“移颈”。
经典动作一出现,围观看她的人全都鼓起了掌,一些女孩也跃跃欲试。
许庭深靠墙站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看她明媚的笑容,也看她一气呵成地移颈、翻腕、扭腰、踮脚,动作利落又柔美。
她实在太惹眼,肢体又纤软,在一众姑娘里闪耀得不行,但她刚才,也是真心地想要把他介绍给那些女孩。
想到这,许庭深把帽子取了下来,扇了扇风。
一个恍惚,已经有几个胆大些的女孩也在主持人的鼓励下走到了舞池中央,徐思甜带着她们一起跳舞,让整个会场的氛围朝着热烈推进。
李繁荣走过来,碰了碰许庭深胳膊:“你这个侄女可真是太优秀了,也幸好她年龄小,不打算找对象,要不然大家不得抢破头。”
许庭深睨了眼他:“扯淡。”
“去外面透气吗?”
许庭深摇头:“我得在这儿看着。”
“还要看着啊,不是成年了么,能出什么事。”
许庭深嗤笑:“怕他们抢破头打起来啊,你说的。”
李繁荣无语,他犯了烟瘾,只身一人去外面抽烟。不一会儿带了个老人过来,许庭深看着对方,讶然唤了一声:“老师。”
老师名叫程锦林,是现在301的主任医师,他满头银发,精神却不错,笑呵呵说:“正好在外面看到繁荣,他说你也在这儿。庭深,很多年没见了。”
许庭深道:“过年听繁荣说起您,本来想去拜访您,可您回老家过年了。”
“是啊,回老家待了几天。”
许庭深扶着老人坐在椅子处,又去拿热水壶过来,给老师倒了杯茶水。
“老师,这几年我一直想跟您联系,但是学校那边已经没有招生,我寄的信也被退回,说您不住学校了。”
程锦林点头:“医学院停招后,我就直接搬来了总院的宿舍,一直在医院上班。”
聊了几句后,程老师看了眼会场环境,问道:“怎么,你也来联谊相亲,还单着呢?”
许庭深回答:“让老师见笑了。”
“我见什么笑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繁荣你还记得不?”
李繁荣也坐在一旁,咧起嘴:“当然记得,老师您说他是个完美主义,将来事业容易有成,但找对象就困难了。”
“这么看,还挺准的,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神外科的主刀,事业一片光明。”李繁荣思索,“不过这样看来,我不是更惨?事业对象都没有。”
程老师嫌弃地道:“所以啊,我当时都没评价你。”
“不是吧老师,您也太偏心了。”
师生三人聊得太投机,没顾及那边的相亲活动,直到徐思甜突然靠近,唤了声:“许叔叔。”
许庭深侧头看她t?,站起了身:“怎么了?”
徐思甜还不及说事,程老师眼前便一亮,他注视着这个小姑娘,打量起了她。
许庭深介绍:“这是我以前读大学时教我的程老师。老师,这是跟我住一个院里的邻居。”
徐思甜乖乖说了声:“程老师好。”
程老师轻轻点着头。
“玩累了?”许庭深问。
“不是。”徐思甜望着许庭深,语气老实极了,“刚刚主持人要我带头跳交谊舞,我要找个舞伴。”
刚才她太出风头,主持人几乎要给她指定一个舞伴了,可她觉得与其跟别的陌生男人,不如跟许叔叔。只不过,许叔叔说他是个舞盲……
许庭深平静地注视着这双乌黑清澈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意思,叹笑一声:“怕不怕叔叔踩你的脚?”
徐思甜摇着头:“隔开一点就没事。”
“那你教叔叔?”
起先面带愁容的女孩终于笑了:“好,很容易的,我教你跳最简单的步子。”
她不由分说,抓着他手腕,拉着他进了舞池。
李繁荣对跳舞没什么兴趣,也不好撇下老师,只好继续坐着。
程老师目光矍铄地看着舞池里的二人,女孩长得清丽明媚,正在认真教自己的得意门生跳交谊舞。而他的得意门生,也在努力地学,不厌其烦,嘴角上扬。
“繁荣,什么情况?”他问。
李繁荣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老师您不是看到了么。”
“你看看你,尽说一堆废话。”
李繁荣这才说:“那个小姑娘跟他住一个院里,过来玩的。”
“庭深不是说过了?”他反问。
“那多了的我也不清楚啊。”李繁荣道,“您是过来人,眼睛比我们尖,总能看出些名堂吧。”
老人冷冷哼了一声。
“老师,您真的特关心他。”
老人道:“当初分配工作,我跟他说可以保他留京,但是临门一脚,神外的名额被有关系的子弟占了去,这件事,我一直觉得亏欠他。”
李繁荣道:“老师,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用了关系。”
“我哪敢骂你,你有大树好乘凉,也是你的命。但是如今看着庭深也算成了才,我多少有些安慰。要是他再找个合适的对象,我就更安慰了。”
李繁荣撇撇嘴角:“您怎么就不关心一下我。”
“你有的是父母家人关心,他没爹没妈,全靠自己,总让我想起当年的我,也是无依无靠的。”
李繁荣叹了口气:“我怎么觉着他才是最幸福的。”
老人起身,打算离开:“你也赶紧找个舞伴跳舞去。”
“我不会跳。”
“不会跳就学,怎么你们年轻人比我们还古板,我们年轻时候办舞会可是很积极的,不会跳也努力学。”
舞池里,音乐节奏舒缓,跳舞的人挤挤挨挨,年轻男女有的落落大方,有的羞涩不堪,时不时有踩到脚的事情发生。
许庭深察觉恩师要离开,便说:“我先跟老师打声招呼。”
很快,他走到恩师旁边:“老师,要走了?”
程老师点头:“嗯,你继续去跳舞吧。”
“先送送您。”
送到门外,这里清静了许多。老人语重心长地道:“庭深,我看那姑娘就很好,你用点心。”
“老师,不是您想的那样。”许庭深神色淡定地回答。
“什么叫不是我想的那样,老师是过来人,我有眼睛。”程锦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十八九岁单纯的小姑娘还不好追求?你要是追不到,就白长了这副模样。你师母要是知道了,不得念叨死你。”
“赶紧进去,下次回来再过来找我。”
许庭深回到舞池,继续同这个一门心思只想教他学会舞步的人面对面站立,这张清纯无瑕的脸,教舞步时表情严肃又认真,乌黑明澈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暧昧。
真的,一丝也不见。
哪怕因为要跳舞,他长了薄茧的手掌握着她柔软光滑还白嫩的手心,她亦是淡然无比,没有释放出任何异样的信号。
男人不觉恍惚。
他看的,绝对是,一本假日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晚上八点再更了……
第20章 “等我回来
舞池里身影不断交错, 徐思甜兴致勃勃,当了许久的教练。
不光教许庭深舞步,也教其他男女同志, 不过她的舞伴只有许叔叔, 一直没有换人,还拉着许叔叔一起给大家做示范。
李繁荣也跟着找了个舞伴, 在舞池里僵硬地挪了几步。后来他觉得实在没意思,便和几个男同志跑去外面抽烟了。
五点半, 联谊会结束。
有女孩鼓起勇气来问许庭深的联系方式, 出于礼貌, 许庭深留了海军医院的通信地址。
徐思甜看着许叔叔在女孩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地址, 而那女孩拿着本子欢喜离去,她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许庭深瞅她:“怎么,不高兴?”
“我是在想,如果那女孩给你写信, 你肯定不会回的。”
许庭深:“很了解叔叔啊。”
徐思甜摇头否认:“并不了解。”
不过她也挺奇怪, 除了之前那两个男同志问她名字,后来都没有人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离开活动室, 简诚不知去哪了, 许庭深便对李繁荣说:“一起去吃个饭吧。”
李繁荣:“行啊, 这顿我请。”
“不用,我请。”许庭深道,“下次等我回京工作,你再请不迟。”
“真打算回京了?”
许庭深:“先写申请, 还要看那边的情况。”
在医院附近的国营饭店坐下后,李繁荣还说:“你不知道,程老一直因为当初没有能把你留在京而自责, 刚才你们在跳舞,他提起这事。你要是能回京工作,他的心事也终于能了结了。”
徐思甜听上去好像有故事,忍不住问:“对啊许叔叔,我也很好奇,你当时怎么没有留京。”
许庭深很淡地笑了笑:“在哪里工作不都是一样的,不管是在京还是在外,都是为人民服务。”
“虽然精神很高尚啦,但是感觉没有这么简单。”徐思甜看着许庭深,“当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许庭深道。
“那程老师为什么要自责?”
李繁荣见状,说道:“你庭深叔叔当年可是程老师的得意门生,想重点栽培的,当然希望他留在京。”
“不过去外地也有好处,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你叔叔基础扎实,实力过硬,年纪轻轻就是主刀了,我们这些留在京的同届生,目前还没有人做主刀。”
徐思甜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许庭深给徐思甜倒茶:“先喝茶润润喉,刚才玩疯了,我就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过。”
“我没有玩疯。”徐思甜道,“是因为有的人跳舞真的挺逗。”
“额头都冒汗了,脸也红得。”
“只有一点点汗,已经擦干了。”
李繁荣在一旁观察着,随后哂笑:“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十七。”
“后天啊,我得上班,送不了你。”
“不用送,”许庭深开玩笑似的说,“我比较喜欢回来的时候有人接。”
“行,你下次回来,我去接你。”
吃完饭,徐思甜随许庭深回去。
在公交站台等车时,徐思甜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当年的事。于是在夜暮下的寒风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他一声:“许叔叔——”
“嗯?”男人侧头看过来,“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感冒。”徐思甜清了清嗓子,“我想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
许庭深注视着女孩白里透红的脸庞,目光柔和:“为什么想知道叔叔当年的事?”
出于八卦的心理……徐思甜在心里嘀咕,但开口是:“想多了解一些。”
“想多了解叔叔?”男人嗓音变低,眸光亦随之加深了几许。
徐思甜感觉只有回答是,他才肯说,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嗯。”
“多了解一些,然后呢?”
然后?她怎么听不懂?
徐思甜只好以退为进:“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啧了一声,叹道:“就不能坚定一点?”
“?”徐思甜更觉困惑。
“想知道什么,得到什么,喜欢什么,就坚定一些,怎么能改口改得这么随意。”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无奈。
“那不是给台阶下嘛。”徐思甜觉得他好奇怪,一点也不像以前那样干脆爽快,有点墨迹,好像还要说教什么深层次的东西,但她又听不懂。
“你不想说就算了嘛。”徐思甜郁闷了。
他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徐思甜这才又看向他。
许庭深望了眼远处,收回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用很平淡的语气道:“毕业那年分配工作,程老师想把我留在京,但是留京的名额不多,大部分都给了有关系的人。我本来也没抱希望,毕竟我只想去总院的神外科,这个科室名额更少,老师从中帮忙周旋,说能让我留下来。”
彼t?时许庭深以为挞定了,然而没两天,有领导找他谈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大意是他的成绩虽然好,却有骄傲自大的迹象,这在医学上是大忌,虽然程老师力荐,但组织还是希望他先去地方军医院好好磨炼自己。
没有想到中间还有这样的事,徐思甜道:“这不过是他们随便给你找的由头,那你就同意去地方医院了?”
许庭深说:“不去也得去啊,要不然让老师为难。家里有关系的,谁不想留着子弟在京。其实他们完全没必要找我谈话,直接安排我去地方就行了,还整这一出。”
“最后谁替代了你的位置?”
许庭深很平静地说:“一个主修胸外科的同学,他会先占用名额去神外,再转到胸外。
“也就是说,神外科就少了一个人。”
他轻点下巴:“不过他们并不缺人,缺的是顶尖的医生。”
徐思甜明白。
这种科室,如果出个顶尖的大牛,对整个医院的名声荣誉都有很大提升。
“你家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又问。
“并不知道,没必要让他们知晓,因此我谁也没说。他们见我分到了那边,也觉得挺好的,是个好单位。”
“唉。”徐思甜叹了一口气。
他笑:“你倒叹上了。”
“许叔叔你要是一开始就留在这里多好,不用奔波。”
他却道:“但也跟李繁荣说的那样,也许在这里,做手术也轮不到我。”
“不会的。”徐思甜十分笃定,“你有能力,在这里也会有很多机会,会有好的老师带你,你的医疗技术也会有更大的提升。”
“对叔叔这么有信心?”他问。
“嗯,当然,我去年听他们说你的能力很强。”
“去年?”他笑,“听他们谈起我,都没有怀疑我是你叔叔?”
“我后来知道是你,但是当时大家都好忙,你又一直在动手术,我也不好去打扰你,才没有跟你相认。”
“也是,去年太忙了。”
“车来了。”
老旧的公交车摇晃又颠簸,车内挤满了下班归家的人。嘈杂声中,徐思甜握着一根扶杆,和抓着拉手的许庭深面对面站着。
窗外已是暮色沉沉,昏黄的路灯照进车内,光影斑驳中,徐思甜抬眼。他的军装领口整齐,往上是突起的喉结,此刻它正轻轻滑动着,徐思甜愣了一瞬。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许叔叔的喉结。
不对,她好像没有留意过男人的喉结。
徐思甜抿抿唇,再向上看去,那张俊美无匹的脸进入视野。
她一直都知道许叔叔长得很帅,但是在拥挤的公交车里,如此近距离地仔细观察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刚才跳舞的时候,她一门心思教他步法,都没怎么看他。
他的胸膛看上去宽厚结实,只要旁边的人稍稍再挤一下,她几乎就要贴在他胸前,被他拥在怀里。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
徐思甜回过神,定定睛,视线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他的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温柔,回望过来。
他笑笑:“太挤了?”
“嗯,有点儿。”徐思甜耳朵发烫,迅速挪开视线,望向车窗外幽静暗淡的京城街道。
今天的天空十分暗沉,仿佛要下雪,
下了公交,天空果然飘落了雪花。
许庭深叹道:“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难道上次中秋,没有出月亮?”
徐思甜回想一番:“好像有出。”
“看来农谚也不是很灵。”他看着她,“要不要走快些?”
“不用,雪不大,正常速度就好。”徐思甜道。
他点点头:“也行。”
二人并行往胡同走,突然双双沉默,他把帽子摘了下来:“帽子给你戴?”
“不用,你戴吧。”
“那咱俩都不戴。”他把那顶白色军帽拿在了手里。
两人继续顶着风雪往胡同里走,幽深的巷子,路边橘黄色的灯光照下来,更显静谧。
“叔叔明天要去买票,不能给你送饭了。”
“嗯,知道。”
“打算买后天上午的车次。”
“哦。”
“等叔叔回去后,再给你写信。”他像在嘱咐,“你记得回信。”
“嗯,好。”
“照顾奶奶的重担就交给你了。”
徐思甜点着脑袋:“许叔叔你放心吧,之前也是我一个人照顾的。”
听她习以为常的声音腔调,许庭深没忍住,薅了一下她的头发,拍落她头顶的雪花:“乖。”
徐思甜:“……”
翌日,许庭深把家里的灯泡电线排查了一遍,旧灯泡都换上了新的,把松了的门锁拧紧加固了,买了许多煤球,摆在廊子下的角落里,用雨布盖好防止发潮,还把屋子又打扫了一遍……
正月十七当天早上,徐思甜出门去上班时,他也一起出门,两个人在公交站等不同方向的车。
“许叔叔,真的不用送你吗?我是实习生,晚到一小时不要紧的。”徐思甜说。
“不用,”他拒绝道,“你送我,我还得担心你回来安不安全。”
“好吧。”
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抵达,有乘客蜂拥而上,许庭深没急着走,而是侧转身子对着徐思甜:“对了,你书桌中间的抽屉里我放了一点钱,你拿去买吃的用的都行。”
“什么?你放了钱?”徐思甜有些猝不及防,惊讶地望着他。
“叔叔先上车了,”他笑笑,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在手掌触碰到她柔软头发时,眸中变暗,唇线抿直,像是无法忍耐地,想要按着她的脑袋往他身体上靠。
但最终,没这么做,他只是倾了身子过去,低垂脑袋,附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句:“等我回来。”
霎时,徐思甜心跳仿佛停了半拍。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零点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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