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为她守节第十年 > 9、第九章 外室
    “砰”地一声,门扇在面前无情关拢。


    梁昼身披单衣立于浓稠夜色中,面对紧闭的门扉,半晌无言。


    十载春秋,只余空山旧梦。被李濯枝主动触碰的感觉,他已太久、太久不曾感受过。


    因而当那只纤细有力的素手坚定地牵起他时,他一时忘了挣脱,竟任由她拉着,大步朝门外走去。


    然后,他被推出了门。


    夜风轻拂,带来一丝料峭的寒意。


    下一刻,门又开了。


    他眸光才刚亮起,便见自己的外袍与玉带也被劈头盖脸地丢了出来。


    哐当,门再次合拢。


    梁昼静立良久,方垂眸望着残留着她余温的青白色腕子,鬼使神差地抬手,置于挺拔的鼻尖,轻轻嗅闻。


    是妻子的气息。


    香的。


    暖的。


    李濯枝关紧卧房的门,从内落了栓。


    直至确认梁昼不会再半夜潜入,爬上她的榻,这才放心地拍拍手,转身回内室,将自己丢进铺设得过分清香舒适的褥子里。


    梦中依旧不甚安稳。


    她睡到夤夜,迷迷糊糊醒来,瞥见门扇上映着一道颀长的人影,镀在西斜的朦胧月影中,似是在那守了许久。


    李濯枝心头一紧,见那影子安静不动,像是值夜的侍卫,遂呼了一口气,翻身继续睡去。


    帐中暖香融融,她这一觉竟酣眠至天光大亮,再未做落水的噩梦。


    侍女们闻声而动,入内服侍梳洗。


    这回李濯枝说什么也不愿弄那些香粉之物,忙道:“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她挽起衣袖,清清爽爽地洗了把脸,自柜中挑了身往年的旧春衫换上,一边挽髻一边向门外睨视。


    很好,梁昼不在。


    “家主下朝后便回了主宅,说是要取一样东西。”


    侍女阿苔眼观鼻鼻观心,捧着漱口的清茶宽慰道,“娘子放心,待家主事毕,定会立即赶回来陪伴娘子的。”


    谁担心这个?


    他不回来更好,更自在。


    李濯枝胆子逐渐肥大,用过朝食,闲不住,便溜溜达达的在别院中转悠起来——前两日思绪纷杂,都还没顾得上细看这座宅邸的变化。


    庭中树荫浓密了些,阶前多了些新栽的兰草。


    莲池似乎扩建了不少,放眼望去碧波荡漾,绿油油的莲叶田田相接,见之心旷神怡。


    不秋阁倒是老样子,静静掩映在竹径深处,清幽雅致,若与世无争的谦谦君子。


    李濯枝负手迈上内廊,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抱膝蹲身,歪头打量着木砖下拱出的笋尖,忽而扑哧一笑。


    “早说了养竹要断根,非不听。瞧,又被拱坏了吧?”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褐色的笋尖,悄声教唆,“下回等梁昼来,你再绊他个趔趄。”


    一想到风姿出众,连走路也是四平八稳、端庄雅步的梁昼当众踉跄,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微风拂过,竹叶翩跹,几片淡紫的花瓣飘飘摇摇,落在李濯枝的掌心。


    春日将尽,哪儿来的花?


    她不禁抬首起身,循着芳香的来处走去。


    梁昼不喜养花。


    他总嫌弃花团锦簇过于媚俗,也过于谄谀,居所中一向只植芳草幽竹、芭蕉松柏,极少见花影。


    故而当李濯枝穿过月门,见到后院中那一大片云蒸霞蔚、繁茂热闹的紫藤花廊时,整个人难以置信般僵在了原地。


    紫白的花串一穗挨着一穗,若紫雾倒悬头顶,她便穿梭于这片紫色的雾河中,任凭馥郁芬芳似轻纱缭绕,将她温柔地包裹。


    梁昼竟然允许府中养花了?还养得这般张扬恣意!


    李濯枝满眼新奇,倒退着走路,随手拨开面前花帘,忽而一顿。


    只见面前的紫藤花荫下,正并排放着一架彩绦秋千,一把藤编躺椅。


    “梁昼,这居所太冷清了些。你说我去找花师姐要些花种,在院子里种上一片花卉,可好?”


    “不好。”


    “为何不好?喏,在此处搭一个花架,最好放上一架秋千,给卯君和阿骓荡着玩儿,再置一把躺椅,你就坐在花荫下看书,岂不美哉?”


    “李濯枝。”


    “嗯?”


    “我的双耳已受够折磨,还请放过我的眼睛。”


    回忆与现实重叠,秋千与躺椅静静兀立在那儿,铺着一层薄薄的落花。风一吹,便轻轻摇动,似是在向一位迟来十年的故人发出邀约。


    李濯枝随手拂去秋千架上的落花,问一旁洒扫的家僮:“这花,是何时种下的?”


    那憨直的家僮远不如阿苔伶俐,听她发问,便放下扫帚,老老实实回道:“听说是夫人留下的花,由家主亲自侍养了十年,才养成如今模样。”


    李濯枝指尖一顿,不着痕迹地问:“是哪位夫人?”


    “娘子说笑了,咱们家主眼下就一位夫人呀。”


    “……是永嘉郡主?”


    家僮流露出吃惊的神情:“并非郡主。”


    “那是临京裴家的千金?”


    家僮脸上的吃惊化作惊恐,忙不迭道:“太妃名讳,切不可乱说!”


    ……太妃?


    谁?


    南方士族之首的临京裴氏,难道还有一位做太妃的千金?


    她正欲再问,却见那家僮敛容正色,朝着月门的方向恭敬唤道:“家主!”


    李濯枝下意识转身望去。


    暖风袭来,花影摇曳,一袭暗色襕衫的俊美青年便踏着一地落花缓步而来。阳光镀身,花影斑驳,似是无数金蝶自他衣袂间缭绕而去。


    他身侧跟着一条黄犬。


    那狗儿上了年纪,步态并不轻盈,脸上的毛色也有些干枯发白,可李濯枝还是一眼就辨出了它。


    “元宝?”她喃喃呼唤,几乎不敢相认。


    黄犬忽的停住了脚步,一只前爪迟疑地悬在半空,尾巴轻摇了两下。


    它抬起脑袋,黑色的鼻头在空中轻嗅一番,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


    李濯枝便眼睁睁看着那条蓬松卷起的尾巴越摇越快,越摇越快,而后“呜”地一声,撒开爪子朝她狂奔过来!


    “元宝!”李濯枝张开双手,接住了扑来的狗儿,双双跌倒在地,“真的是你啊!”


    元宝双耳下压,围着她蹦来跳去,嘴里不住发出如同孩童哭泣般的“嘤嘤”声,委屈至极。


    李濯枝也湿红了眼眶,抱着元宝的狗头揉搓了一番,笑道:“你怎生这么老了呀?我都不敢认你了。”


    小狗是不会骗人的。


    她可以怀疑梁昼,怀疑所谓的“穿梭十年”只是一个谎言,可小狗的反应作不了假。


    世上不会有哪只陌生的狗儿能如此炽烈地爱她、奔赴她,它的确是她的元宝。


    可它已经老了。


    它毛色不复曾经的金黄油亮,腿脚也稍欠灵活,再不是记忆中那只翻天覆地做坏事的两岁小狗模样。


    这是李濯枝落水醒来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岁月的流逝,第一次相信自己的确穿过十年光阴,跌进了一个错位的时空。


    熟悉的沉檀冷香悄无声息靠近,是梁昼撩袍半蹲,轻沉道:“怕你无聊,故而将它带来解闷。”


    原来他一大早回主宅,是去接元宝了?


    “它怎会在你府中?”李濯枝眨去眼底的湿意,又捏了捏毛茸茸的狗耳,险些招架不住它热情的舔舐,“当初分开后,它不是跟我走了吗?”


    “你走后,农师院失火,它便跟了我。”


    “哦,倒忘了这茬。还好咱元宝没事!”


    李濯枝放下心,又捧起“嘶哈嘶哈”吐气的狗头仔细端详,心疼道,“果然是老了许多,脸都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梁昼一顿,轻拢自己变得筋骨分明、不复年少秀美的手掌。


    一瞬的微澜稍纵即逝,重新化作古井无波。


    他敛容抬眸,幽静的目光流转,细细捕捉妻子面上的神情,如数家珍:“它目力有损,视物不似曾经敏锐,要靠近了才能看清。八岁之后便不太爱动,总躺在廊下晒太阳,大抵老犬皆是如此……除此之外,它能吃能喝,精神如常。”


    这几日梁昼总是惜字如金,难得一口气解释这么多,莫非是怕自己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元宝?


    李濯枝拿捏不准,小声咕哝:“你那么讨厌猫犬,我还以为你会趁我不在,将元宝扫地出门呢。”


    毕竟当初收留元宝时,他不是疾言厉色,便是皱眉冷脸,嫌弃得不行。


    “它是你留下的。”梁昼道。


    李濯枝长睫一颤。


    梁昼并未趁机邀功,也不曾挟恩图报,只风轻云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寻常得仿佛理所当然。


    她抱着元宝趺坐在地,捻捻狗耳朵,又摸摸狗爪,不知怎么的,忽然就问出了口。


    “梁昼,你为何没有成亲?”


    花瓣落在头顶,轻且软,像是东风的留情一吻。


    梁昼单手搭在膝头,淡道:“我成亲了。”


    李濯枝垂下长睫,没有抬眼看他。


    “和谁?”


    “临京李氏,李濯枝。”


    “……”


    李濯枝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为何没有和永嘉郡主,或是裴月卿成婚?”


    两位千金皆是一等一的美丽显贵,一个是他骄矜明艳、一同长大的小青梅,一个是才貌双全、非他不嫁的朱砂痣,她们才配做他的“心上人。”


    梁昼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偏过头看她。


    直至她的眼睫承受不住沉甸甸的目光,轻轻抖动起来,他方抬起深色的宽大袖袍,替她遮去头顶那些恼人的细碎落花。


    四目相对,他薄唇轻启:“我已有妻室,又何需别的女子。”


    李濯枝愣了愣神。


    片刻,她做了悟状:“是你不曾顺遂和离,故而耽搁了?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签也来得……”


    “起风了。”梁昼打断她,“进屋去吧。”


    ……


    西街,探花府。


    “你看清楚了?”


    李既自书案后起身,皱起秀气的眉头,“梁昼养了外室?”


    “属下也不敢妄断。”


    黑衣女卫风尘仆仆,回禀道:“但梁大人的确是一出宫便回了京郊别院,彻夜未出。属下潜入高处观望,听院中侍从在说什么‘夫人’‘布置寝房’之类的,寝房窗纱上也的确透出了一名妙龄少女的身影,举止似与梁大人甚为亲密……属下惟恐被侍卫察觉,不敢靠得太近,故而未能探得那女子的身份。”


    又补充道:“对了,今日梁大人还牵了一条黄耳老犬过来,给别院那位小娘子解闷。”


    上座的少年听着,斯文白净的小脸愈来愈沉。


    “那座别院,是长姐婚后的居所。这些年来,从未有外人踏足过。”


    他哂笑一声,清亮的眼中似有寒霜凝结,“长姐生死不明,梁昼竟在她房中金屋藏娇!还将长姐养的黄犬,送给别的女子取乐!”


    女卫低头:“可要属下再去打探一二?”


    “不,我亲自走一趟。”


    李既指骨攥得发白,“若真如此,定叫他身败名裂,以雪长姐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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