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姑姑也知道,前几日我那事儿闹出来之后,下人们往外递东西、捎口信的路全断了。这几日各院子里的下人们怨气大得很。”
净瓶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事。
青萍继续说:“奴婢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僵着。下人们有东西要往外送、有信要往家传,这是堵不住的。可府里规矩大了,也不能由着大家私下乱来。所以奴婢斗胆想了个法子,不敢自己做主,想来求姑姑和夫人示下。”
净瓶抬眼,示意她继续说。
“奴婢想,能不能让各房各院每旬定一日,把要往外捎的东西、带的信,统一交到一处,登记造册,定专价,由专人统一送出。这样一来——”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摆:“一呢,府里的规矩没破,东西进出都有账可查,不怕出纰漏;二呢,大家的难处也解决了,自然会好好干活;三呢……”她抬眼看了净瓶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府里也有少许进项。”
净瓶听到最后一条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端详了清萍一会儿,不咸不淡地说:“你倒是会算账。”
青萍听出她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拒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赶紧补了一句:“奴婢不敢算账,只是这事是我惹出来的,总要想办法解决。”
净瓶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这主意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青萍愣了愣,一副老实的样子:“是奴婢自己想的……”
她可不敢把裴晏清给供出来了。
净瓶没有追问是谁,过了片刻,她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
“跟我进来吧。夫人在里头看账本,你有话,当面跟她说。”
青萍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以为今天最多能说动净瓶,没想到净瓶直接把她领到了夫人面前。
她攥了攥拳头,把掌心那点汗蹭在裙摆上,抬脚跟了进去。
崔蕴之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另一只手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净瓶上前半步:“夫人,这就是方才跟奴婢说事儿的那个丫头,叫青萍。”
崔蕴之翻了一页账册,抬头看了一眼,声音淡淡的:“我知道,说吧。”
青萍跪下来,行了个礼,把方才跟净瓶说的那番话又梳理了一遍,从头到尾说了一回。
这回她说的比方才更顺了,一边说一边观察崔蕴之的反应。
可崔蕴之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偶尔翻一页账册,像是根本没在听。
青萍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不确定崔蕴之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崔蕴之把最后一页账册看完,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抬起眼来,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萍。
“谁来登记?谁来造册?谁来送出?”
青萍顿了一下,她昨晚只想了“这个法子好”,还真没细想过谁来干活。
可她脑子转得快,顿了一下就接上了:“登记造册的事儿,找个识字的丫鬟小厮即可。”
崔蕴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青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至于送出府去的人,奴婢觉得还是得由姑姑这边派人。一来是信得过,二来也显得这是府里的正经差事,不是下人私下胡来。”
“你识字吗?”崔蕴之问道。
青萍咬咬牙道,“奴婢只是会写自个名字,但是奴婢愿意学。”
崔蕴之听完这句话,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愿意学习的人,总是会让人高看一眼。
难得她一个五等丫鬟有这心性。
而且胆子够大,敢想敢干。
敢跑到她面前说话的人,崔蕴之还是愿意给个机会的。
“净瓶,把她名字记上。往后这事儿,让她跟着绿鹤办。”
青萍脑子里“嗡”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看见净瓶正朝她使眼色,她赶紧磕了个头:“多谢夫人!”
崔蕴之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麻雀:“行了,出去吧。”
青萍本来都站起来了,但看着坐于上位的崔蕴之,还是心一横,狠狠地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还有一事不明,请夫人明示。”
崔蕴之疑惑地看着她问:“何事?”
青萍抬起头来,看着崔蕴之一字一句地说道:“三年前奴婢从世子外院被贬去了西厨房,是夫人您亲自下的令,奴婢斗胆问一句因何?”
她顿了一下,坚定地说:“奴婢自认为在外院五年,事事小心,从无差错。”
净瓶惊讶地看了一眼跪着地上的青萍,竟想不到她胆子竟如此之大。
主子惩罚下人,也就惩罚了。
竟然时隔三年,还敢来问原因。
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无错,那岂不是要主子说自己有错?
净瓶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崔蕴之细细打量了一下青萍,以前世子外院伺候的吗?
她倒没有什么印象了。
崔蕴之看了一眼净瓶,净瓶连忙说:“青萍是八年前买进府中的,同批的有青秋青禾青萝等人。”
说完在崔蕴之耳边说了一句。
崔蕴之听了净瓶的话,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三年前裴晏清及冠那日随口夸了一株草木修剪地别出心裁,还问丫鬟的名字。
她派过去监督裴晏清生活的管家汇报工作的时候,随口说起了这个事。
崔蕴之当年特意挑了一批看起来老实听话的小丫鬟放在外院,就是怕当年清商的事重演。
故而对这种事十分敏感。
而且裴晏清自小就是个万事万物不过心,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样子,好端端的夸一株草木干什么?
她当即心下便不满了三分。
加之当时裴明珠也在她身旁,说起这个叫青萍的行事不稳重,连杯茶都端不好。
崔蕴之索性就把人给调走了。
这事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也就忘了,不过一个丫鬟罢了。
倒没想到这个小丫鬟,三年之后,来找自己讨说法了。
崔蕴之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毕竟按道理来说青萍确实没有什么无错。
但崔蕴之心里知道她只是不想儿子外院的那群丫鬟太出挑了。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最好不过了。
崔蕴之起身,走近青萍说:“你在世子院里当差五年,规规矩矩,这我信。但你在不该出挑的时候出了挑,就在不该被人记住的时候被人记住了。”
青萍猛地抬起头来。
崔蕴之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然:“作为一个丫鬟,你不该故意引起主子的注意。这话传到我院里来的时候,恰好有人告诉我,你做事不够稳当。两件事叠在一起,你说你该不该罚?。”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静静地看着清萍,眼底蕴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青萍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被调走那天,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用心工作,引得裴晏清夸了她一句,这也算是祸端吗?
当然,如果要问她是不是故意,她确实问心有愧。
知道裴晏清的及冠礼快到了,她特意在修剪草木的时候根据捡到的那张纸上的字迹,剪了几个好看的字形。
她不知道裴晏清能不能注意到,毕竟剪出来的字和写出来的字,出入还挺大的。
但是她确实是故意的,她希望裴晏清能看出她的用心。
事实证明,裴晏清确实注意到了,还夸了她,实在是天降之喜。
但她耍的小聪明,带来的结果,对于她而言,几乎是灭顶之灾。
话已说开,青萍方知原来真是她错了。
她不该贪心的,企图让裴晏清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可是现在的裴晏清,却日日与她缠绵厮混,如果夫人知道,一定会气死的吧。
青萍看着崔蕴之的衣角,心中的那团怨气突然就散了。
她也算给三年前的自己报仇了。
青萍伏身恭敬道:“奴婢知道了,多谢夫人指教。”
过了片刻,崔蕴之道:
“三年前,我武断了你的去处。今天,你却是逾矩了。”
她缓步回到上位,“你那个帮各房传东西的法子,好好办。办好了,自有你的前程。办不好——”
她看了青萍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凛冽的寒光。
“你就另谋生路吧。”
青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夫人所托。”
*
她一路小跑回西厨房,远远就看见张五娘和王婶子蹲在灶房门口嗑瓜子等她。
看见她回来,张五娘噌地站起来:“怎么样?”
青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带着汗,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成了。”她说,“夫人让我跟着绿鹤姑姑学。”
绿鹤可是夫人跟前的算账丫鬟,很有本事的。
张五娘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错不错。”
王婶子在一旁拍着大腿:“哎哟喂!咱们西厨房要出人物了!”
青萍上前抱了一下张五娘,把脸埋在张五娘肩窝里,鼻头忽然酸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想,要是她娘还在,知道她如今能跟着大丫鬟学办差了,该多高兴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湿了一下,但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水汽憋回去了。
只是她走了,厨房的活怎么办?
张五娘看着她踟蹰的神情,摸了摸她的头说:“放心好了,你只管去。”
她很为青萍高兴,人往高处走,能跟着夫人身边的学习,可是难得的机会。
总比一辈子做厨子强。
青萍脑子不笨,学东西很快,只是厨艺这个东西不是快就能学会的。
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火候差一分,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既然志不在此,不如另谋出路。
而且青萍以前就喜欢拿个烧火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也许在别处另有作为。
西厨房又新招了几个人手,接替了青萍的工作。
只不过青萍住地地方倒没有搬,柴房别人也不乐意住。
*
绿鹤是个极温和、负责的人。
接到任务之后,就找到青萍敲定了具体的规矩。
加之净瓶在一旁辅助,代办工作推进的很顺利。
而且绿鹤发现青萍并非一字不识,竟然还认识不少字。
她看着纸上的字迹,颇为惊奇地问:“你这字是和谁学的?”
按道理来说,进府的小丫鬟一般都家境贫寒,怎么可能会写字呢。
会写字还沦落为一个烧火丫鬟,实在让人惊叹了。
青萍借口小时候送弟弟去学堂,在门外偷学的。
绿鹤方才信了,直夸她偷学也学得这般好,实在聪颖。
青萍小时候她确实去学堂偷学过,只是沈远志发现后和学堂的老师告发了她。
两个人着实积怨已久。
青萍有了绿鹤的手把手教学,对裴晏清越发忽视起来。
毕竟一个偷偷摸摸地教,一个可是正大光明地教。
而且绿鹤不仅教她写字,还有算账。
等到小年那天,青萍正在西厨房里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忽然看见王婶子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王慕凡站在灶房门口,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洗得干干净净。
他生得样貌端正,眉目温润,看着让人觉着踏实。
张五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转头看王婶子,嘴里啧了一声:“你这侄儿倒是斯文。”
王婶子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我们慕凡打小就是个读书人,如今在外府打理铺子的一把好手。”
青萍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端着半碗饭。
她抬眼看了王慕凡一眼,对方恰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他便微微拱手,笑了一下:“姑娘,好久不见。”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