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灶房耽搁得久,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和葱花味,但脸上却比往日多了一点活气。
她熟练地摸到桌边点了烛火,看见裴晏清靠在床边,脸朝着她的方向,似乎在听她进门时的每一声响动。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虚弱的沙哑。
青萍没有立刻应声,随手丢了一盒点心给裴晏清,说:“吃吧。”
最近因为她心情不好,自然也管不上裴晏清,跟着她饥一餐饱一餐的。
裴晏清摸索到点心盒,然后不小心把点心扫到了地上。
青萍“啧”了一声,连忙捡了起来,拍了拍,塞到裴晏清的嘴巴里,“瞎子还真是麻烦!”
裴晏清喉结微动,把过于甜的枣泥糕吞咽了下去,顺便舔干净青萍的手指。
“好渴……”裴晏清干着嗓子说。
青萍不耐烦地戳了戳他,“你自己没长手吗?什么都要我伺候?”
她现在已经不绑着他了,吃喝拉撒还要她伺候,她可不就成丫鬟了吗?
到底谁是谁主人啊?
裴晏清颇为委屈地抬起头,“我看不见,而且这几天晚上你一直在哭,我也有在照顾你。”
说着他扯开自己的衣领,胸膛上满是红色抓痕,都是青萍半夜梦魇的杰作。
青萍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给他倒了杯水。
她最近确实没有好好照顾裴晏清,连大黄的饭都是厨房其他人帮忙喂的。
想到这里,青萍出门跑到厨房给大黄拿了饭菜倒进了狗碗里。
大黄还没有睡,摇着尾巴汪汪两声。
但对狗碗里的饭菜不屑一顾。
青萍走进来问:“裴晏清,你要吃饭吗?”
裴晏清动鼻闻了闻饭菜的味道。
“……不饿。”
青萍悻悻地走了出去,打了水,自己捯饬捯饬洗了个澡。
洗完后,看见床上的裴晏清面色绯红,耳尖发烫。
她衣衫不整,凑上前,裴晏清微微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青萍勾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
“你能看见了?”
裴晏清退无可退,眼尾涟漪,一副被调戏的样子。
只是一味嘴硬,“看不见。”
青萍扒拉着他的眼睛,瞧了瞧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说:“我感觉你能看见。”
裴晏清的呼吸明显重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偏过脸去不看她。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几乎把他整个罩住。
青萍膝盖压在他腿边的被褥上,把他的头掰过来,“你怎么不看我?”
玩味、恶劣、爱作弄人的混不吝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青萍的身体里。
她浑浑噩噩了一段时日,多亏了裴晏清夜夜陪着,她才睡了个好觉。
裴晏清也察觉到今晚的青萍和往日不一样,心底倒不禁为她开心了一瞬。
玩弄总比忽视强。
只是不知是什么事让她放下了痛苦。
裴晏清猝不及防扫了一眼青萍衣领下的一抹白,脸上红了三度。
他微微仰头道:“我真的看不见。”
青萍嗤笑一声,俯身吻了吻他漂亮的眼睛,柔声说,“现在能看见了吗?”
裴晏清怔住,很难不被蛊惑。
他眼睛好了好几天了。
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么特别的她。
像是被大火焚烧后的荒原,她伶仃地冒出来个头。
他其实早就知道青萍的样貌,早在有肌肤之亲之前。
他擅长摸骨画像,原是追踪逃犯的手段,如今倒用在了床榻之上。
颇为下流。
但摸到和看见还是不一样的,一个骨头一个皮相。
裴晏清被蛊惑着承认了,狠狠挨了一巴掌。
用青萍的话说,这是骗人的惩罚。
裴晏清默然,只能想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很是轻巧地接受了。
晚上青萍重拾了读书识字的热情,以身做纸,细细描摹。
*
宫里的梅花宴开了。
收到请帖的裴明珠一连挑了好几天的衣服首饰,争取在梅花宴上一鸣惊人。
她当然知道这次由皇后娘娘主办的梅花宴代表着什么,凡是世家贵女,无不争先恐后。
五皇子萧连景送来了一件红狐貂,很是漂亮珍贵,在丫鬟堆里传得沸沸扬扬。
白雪红狐,最是相配。
青萍恰巧见了裴明珠走出家门时的趾高气昂,只是听说后来是哭着跑回来的。
连那件狐貂,也吩咐厨房里的人烧了。
厨房里一群人围着狐貂,啧啧赞叹。
如果拿出去买,少不得要几千两银子,烧了实在可惜。
吴嬷嬷挥开人,“小姐说了,必须烧得连根毛也看不见。”
唉,其实她心里也在滴血,多好的衣服呀!
但大小姐的命令不敢不听。
张五娘把衣服拿过来,塞到青萍手里,“刚好烧个大火熬汤。”
青萍摸了摸,眼睛没有眨巴一下,就塞进了锅炉里,动作利索地让人眼皮一跳。
好像塞的不是狐貂,倒是一般的木材。
张五娘赞赏地看了青萍一眼,好丫头,烧火就得这么专业。
王婶子大喊可惜,“好好地一件衣服,就这么烧了,作孽哦!”
众人对着一件衣服唉声叹气,陈姨娘身边的丫鬟莲心忽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嬷嬷,小姐那件狐貂的衣服呢?”
吴嬷嬷愣了愣,指了指火里的狐貂。
莲心一看,眼前一黑,几欲昏倒,大喊着:“完了完了,姨娘说这件衣服不能烧啊!”
她上前推开青萍,还想伸手抢救一下。
看她赤手空拳就往里抓,青萍吓得眉毛一跳,连忙拦了下来。
张五娘见状端了水,往火里一泼,把烧了一大半的狐貂给扯了出来。
“你看看,这衣服还能要吗?”
莲心瘫坐在地上,大哭着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姨娘会打死我的!”
王婶子疑惑:“这衣服不是小姐让烧的吗?”
“是啊,但姨娘一听到消息就吩咐我来拦住了,如今衣服烧了,定然要责骂我。”莲心擦了擦眼泪埋怨道:“谁让你们烧这么快的,这么贵的衣服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这可怎么办?”
厨房众人左看看右看看,这事也能怪道她们头上吗?
吴嬷嬷也呆愣了一瞬,她也委屈,明明就是大小姐吩咐的,她可一点也没有偷懒。
莲心没有办法,抱起衣服,拉着吴嬷嬷就去东院复命了。
*
裴明珠最近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是裴晏清失踪,后是正妃之位没了。
今日去参加宴会,她本大放光彩,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好一顿夸赞。
但没想到宴会过半,沈昭宁突然落水,被二皇子给救了。
二皇子萧辰,也对皇位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年纪大不好拿捏,没准她的目标就是萧辰了。
她看沈昭宁遭殃,原本心里还在开心,可转念一想这下岂不是让沈昭宁有机会嫁入皇家了吗?
宴会后,她找到萧连景互述衷肠,顺便想催催他赶紧向圣上请旨。
但却没想到萧连景临场变卦,说什么只能让她当侧妃。
正妃已经定下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林舒窈。
裴明珠气得打了萧连景一巴掌,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以解心头之恨。
她回来大哭一场,才反应过来,裴晏清的存在对于她的婚事来说有多重要。
可恨她的亲哥哥是个无能之辈。
如果裴晏行有出息,萧连景绝不敢这样对她。
而且如今沈昭宁的婚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定下来了。
向来眼高于顶的裴明珠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低人一等呢。
她只恨落水的不是自己。
早知今日,她就设个计假装落水,再让萧连景跳下去救她了。
何苦费劲去讨好巴结皇后娘娘。
而且皇后娘娘对她的好,也不过是些场面话。
她满腹的怨气,无处发,也不敢对着皇后发,只能对着陈姨娘发了。
陈姨娘本意是来劝自己的女儿看开点,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那是皇家。
而且那红狐貂,多珍贵的衣服啊,这么能说烧就烧了呢!
裴明珠气得咬牙切齿,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你当了一辈子的妾室,难道还要我给别人当妾吗?”
陈姨娘被这话戳到了心窝子,半晌才找回声音:“明珠,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呢?”
别人看不起她便也罢了,原来连她的亲女儿也在心中鄙夷她吗?
她为了培养裴明珠的才华,花费的钱财自不必多说,光是心血都说不尽。
裴明珠哭得嗓子都劈了,脸上脂粉糊成一片,但依旧有种凌乱的美感。
她骄傲地抬起头来:“我说错了吗?你当了一辈子妾,在这府里,谁把你当主子看过?可我不一样,我怎么可以去给人当妾?你还来劝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当个妾吗?”
她说到后面已是声嘶力竭,像要受的委屈全部掏出来砸在生母身上。
陈姨娘动了动颤抖的嘴唇说:“我都是为了你好,皇家不比平常人家。”
皇家的妾,和普通人家的妾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如果按裴明珠说的,岂不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不过是个妾室?
陈姨娘一时想不通裴明珠愤怒地点,在她看来,能嫁入皇家,就很不错了。
就像她当年一个商人女,能嫁进侯府,都谢天谢地谢祖宗了。
她知道裴明珠心气高,但没想到这么高。
但转念一想,也怪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女儿撑腰。
裴明珠恼怒摔了杯子,把陈姨娘赶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莲心面色发白,小心翼翼地捧上烧了大半的红狐貂,跪下请罪,“姨娘,奴婢去的时候衣服就烧成这样了,实在是厨房的人烧得太快了。”
吴嬷嬷也慌忙跪下,“老奴知罪,老奴都是听小姐的话……”
陈姨娘挥了挥打断道:“算了,全都烧干净吧。”
向来风风火火,机关算尽的陈姨娘,今日颓然了几分。
连下人差事没办好,也轻飘飘放过了。
那厢裴明珠还坐在屋子里哭,也知道今日不该和陈姨娘撕破脸。
但她了解陈姨娘,过两日去哄哄她,便不会有事了。
偏偏裴晏行走了进来,指着满地狼藉的碎瓷,指责道:“你冲姨娘发什么火?她不过是个妇人。”
“还不是哥哥你没本事,要不然我怎么会受此欺辱?”裴明珠抬起通红的眼,毫不客气回敬。
裴晏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上前扇了裴明珠一巴掌。
他这一巴掌丝毫没有留情。
裴明珠被打得跌向妆台,发间那支衔珠步摇晃了几晃,“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捂着脸,慢慢转过来,眼里写满不可置信:“你敢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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