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秋风辞 > 第87章 番外
    第87章 鸿毛


    曹康在玄武三年回过一趟全州。


    与业州那样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的风景不同, 她的家乡几乎多少年来也没有变过。远看绿油油的山,隔绝了北方的荒原,雨水常年滋润着森林, 万木疯长, 江河向海。


    走进其中,一片深绿令人迷惘,到处是冒着苔藓的旧舍, 清寂幽邃,寂寥行人路。


    儿时的房屋已经被水淹了, 她在旧时村寨以北找到了新址。当地大户重新修缮了县衙和县学。曹康的家族新买了几亩地,给侄辈的几个儿子分家出去。曹康是这一支的独女,后来她辞家去京城, 父母又收养了叔叔家的幼子,今年也到了乡试的时候。祖父把几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叫到近前,介绍曹康这位久不在家的姑姑,拜托她教导几个孩子的功课。曹康并未推辞,只是如实道,她待不了几日便要走了。


    去哪?


    探望朋友。


    你到富庶地方做官,很清闲吧?赚得几个钱?


    曹康抿唇, 半晌只道:还可以。


    那几日曹康陪母亲游览山水。所见山峦雄伟,树木丛生, 水净清波,只可惜地处偏远, 没有大文豪来此写过游记。再好的山水, 终究是寂寞了。


    曹康想过写几篇游记, 但她素不以诗文为长, 而且认不清山间的林木与土路, 绕了好几圈都走回原地。母亲叹道,这里是你的根,你都不认得了。


    绕过另一座山头,母亲突然停下来,只给她看前面一座小小的土丘。“那是你朋友家的那个表妹。”


    曹康怔了一下,什么表妹?她眯起眼睛在荒草从里辨认绿植散叶,猛得认出来那是山里的一座孤坟,浅土坟茔。


    “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念书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姑娘,他们家三个兄弟生的都是女孩,你的朋友倒是争气,可她的小妹一生下来先天不足,五岁还不会讲话,天生痴傻……”


    曹康并不认得这小女孩,第一次与她打照面,就是对着一座坟。苏谦是个深沉的人,极少谈起她的家庭。曹康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她不认识死者,只是由此想起了这片土地上许多的人和故事。


    三日后,曹康拎着父母强塞的土特产南下,顺江划船到边军驻地,这里是大周领土的西北角,先帝长女元思将军武净在此驻扎。


    武净虽然不善文墨,但是很懂陶养情操的人,听了曹康的想法,拍掌喊妙,当即令府中人手搜罗各方文士作文章,前三甲重赏。


    许是为了迎合长公主,文章开篇大多记述的是先帝从全州开国,一路南下征战的光辉事迹。但武净看多了,觉得没意思都丢在一边。


    曹康忽然觉得,第一篇记述这里的名篇还是应该由自己来写。或者,至少要由本土人来写。


    顺江而下的舟船中,有许多像她一样遍走四海、投石问路的读书人。天下太平渐久,新一代忘了饥寒,却增添许多新烦恼。曹康竟是那一船中年龄最长的。有位青年笑道:“曹大人可是赶上了好时候。我们现在再想奔京城出人头地,实在是太难了。”


    曹康自是无法否认这一点。她和苏谦都是启元三年的进士,虽然没本事做到天子近臣,好歹与许多当世名儒同朝共事过,亲眼看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


    而今,事态变迁,大抵是往好处走的。天下太平了,红尘喧嚣里,千种万种的哭笑事,各占风情、各领风骚。禁城宫阙里发生了哪些狐疑故事,岂是她们这等百姓能知闻的。


    那个青年说:我还是要给自己拼前程。


    于是曹康好意引荐青年去薛鸣军中任职,好一番天花乱坠的介绍,薛鸣从大帐里一跃而出,大力捧着她的肩膀激动乱晃。


    曹康连声哀叫,说自己年纪大了,快被晃散。


    薛鸣连忙松手:“好久没人来看过我了。京中如何了?家里怎么样?”


    “薛家一切安好。”


    “曹大人可安好?如今在何地居何职?”


    “本想乞骸骨归乡,怀烈侯大人听闻我擅理财,荐我到榆州监管茶税。途经此地,来看看你。”


    “是个好差事。”


    “茫茫天下,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变好了。”


    薛鸣在这声叹息里沉默,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京中传出背主作乱之遥传,牵连甚广,曹康也险些被降罪。当时武净听闻变故,险些起兵南下平乱,时逢太后周氏专权摄政、大赦天下,更易禁军建制,平息了京中一波腥风血雨的乱象,允虎龙军首领怀烈侯领兵征讨外郡之权以震慑北方。最终是虚惊一场,没有再起兵戈。


    “听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说,京城现在大变模样了,像我们那个时候,鲜花着锦、欣欣向荣的氛围没有了,陛下听令于太后,朝政几乎被世家豪族把持。”


    曹康想了想,自己好像是个太平凡的人,从小有些算学天分、记忆力尚可,可与那些千秋争锋的大人物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在她刚入世的蓬勃年景,也至多做到一个小小知县,三年多没出什么政绩。世事起伏,她好像拼尽全力才能在波浪里浮起来,更别谈什么追赶浪头、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又想起来那位同乡的朋友,舌尖一时发涩。如果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被埋没于海浪里的人,这件事是否还值得惋惜。


    她犹豫着该不该在重逢的良夜提起故人的坟茔。


    薛鸣突然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曹康轻笑,她眼里的自己何止是不再年轻,已是在变老了。但她还是感到诧异:“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薛鸣道:“是跟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聊了几天,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们的青春已经是沉埋很久的事了。她这一代人才是真正的年轻,和我们面对的世事根本不同。你说,生长在盛世里也会有烦恼吗?”


    曹康道:“可能会吧,但人各有路,不足为外人道。”


    “不足为外人道。”薛鸣笑着,“我们的确已是这个时代的外人了。武将军不曾领兵南下平反,一辈子镇守蛮荒,我亦在这里安静地寻个草草归宿。那你呢?这次不归家去,还要去哪里?”


    曹康刚想说当然是去榆州监茶税,却本能地意识到她问得不是这个,于是沉默了。


    她想起了二十岁出头,京城的春光。功名富贵本来都是身外之事,她本身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自知没有经略天下的才能,但是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有些人一但见过了,就再也回不去那般无知无觉的天真。她读史时,也开始怀疑那些过滤后的真实。


    如果带着这样审慎的眼光、怀疑的心情,全天下的桃花源都会把她驱逐出来。


    只道:“榆州地灵,可安莼鲈之思。”


    薛鸣便笑:“好一个莼鲈之思。若是白石子尚在,你带她一起去可好!”


    曹康的身形一顿。“她是有本事的,只是看错了人、选错了路。”


    “这些她也未必不知道。”


    “为赌功名富贵,别无选择了。”


    “功名富贵。”薛鸣重复。“你觉得什么是功名富贵?你觉得我有吗?”


    曹康本想,业州薛氏是几大世族之一,是衔着金汤匙生的。可她直觉薛鸣并非此意。


    “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是幻象。”薛鸣喃喃道,“何况规矩不是我们定下的。”


    “我刚到全州、适应下这边的生活,发现全州山清水秀,是个养老隐居的好地方。我还幻想她仕途受挫以后会不会回来,也许我们可以在山间打理一座开满花的小院子。”


    “以前苏谦总说我幼稚,我从小给人管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有机会锻炼啊?我本想冲她撒娇来着,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问我就算有机会,那我敢么?”


    山谷的幽风阵阵吹过,飞鸟掠过烽火台上的一缕青烟。满眼翠意凝成一块铜铸的板,拦过山外山外山。


    “等我真来全州戍边,才懂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京师风流,边塞寒苦,日子过得多了居然分不清里外有什么区别。我一直留在这,想体验她的那种结局。”


    曹康哑然失笑。苏谦的那种结局……


    她知道苏谦已经死了吗?


    薛鸣又道:“我有时候会想,所谓泰山之重、鸿毛之轻,到底有没有区别。”


    现在知道了。


    曹康不算特别敏感的人,难怪当初苏谦和她的朋友们总开玩笑,说曹康修的是无情道。她大抵也是那批文人里最后一个知晓叶翰林和宰相从来并非政敌这件事。自那之后,她有长进三分,却早过了谈风月的年纪。


    山岗上的风阵阵变冷了,树林幽绿,浓密得近乎发黑。


    竟是薛鸣先开口道:她有个先天不足的妹妹,你认识吗?


    曹康怔住了。这苏家的丑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曹康与苏谦是同乡、同县、同州,三榜同科,一路看着长大的朋友,都不知道苏谦有这么一个妹妹。


    她们往东边陡峭的绝壁上走了走,遥遥只见一根好似被雷劈烧过、炸开枯死的藤木。曹康遥指,看那儿,那儿就是她的冢。


    薛鸣愣愣地走过去,脚下踩到枯枝一滑,赫然望见断崖绝壁,险峭凌空。


    苏谦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那是比她们更无名的人。有史书里被抹去,后朝人为前朝讳,各种恩怨是非,明明灭灭,闪烁在文人词笔,刀枪横飞。


    今朝人人望故乡,究竟是在望何处?


    当年,她们都还很年轻、心怀理想,还未落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史笔里的结局尚未铺开。她也曾天真地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她从前不明白苏谦为什么以身犯险、又争又抢。为什么不能和她的名字一样,做个谦谦君子,安安稳稳地共度一生。


    苏谦斜眼看她,也许没看她。你不是也没有一鸣惊人吗?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诅咒,她们都逃脱了命运。


    然后苏谦耐心地跟她讲了自己来时的故事,讲她们未相遇之前另一个时空。很多年以后,薛鸣才从和旁人的对话里咀嚼出来,原来苏谦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她来时的故事。


    她那时向她回应了什么?好像没有什么。


    “我那一年考中举人,回乡过年,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以为我从此前途无量。我也是这么以为,心情好得甚至有功夫应付三姑六婆的敬酒。”


    “我有个小妹妹,那年已经四岁,之前我在外地读书,从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我和雅宁去庙里祈福,还给她买了礼物,是一支开过光的文昌笔。”


    “那年除夕,我负责带着妹妹,她很腼腆,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在我后面,总是一惊一乍、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晚上她要我陪她睡觉,我才发现她胳膊腿上到处是伤,是我那小姨和姨夫见她天生痴傻、言语缓慢,就鞭打责罚,逼她认字背诗。”


    “她竟然是天生痴傻,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在那个地方,她没有任何未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我向她许诺,说有朝一日我会在京城立足,届时,我会把她接过来。”


    “她那夜很兴奋,缠着我不肯睡觉,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城呀。”


    “姐姐,京城在哪里呀。”


    苏谦讲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那时京城里正值严冬,屋外是一片纷飞的白雪,有个半大孩子正在雪地里不知疲倦练习射箭,反反复复地射出、捡回箭矢,在雪地上踩化了一条小路。她那么认真刻苦,叫人不忍责备。可是她好幸运,天性不爱读书,她做翰林学士的姐姐就找来薛鸣教她骑射,还请苏谦教她辞赋文章,不为应试科考,但要胸中有点文墨,来日修心立身、独当一面,不易为外物所扰。


    苏谦平生教过两个人,后来一个是天枢阁阁主,撬得动江山社稷;一个五岁夭亡,再无消息。


    同一条路,有些人历经艰难终于走成了;可若有些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走出去,又将付与谁说。


    付与谁说。


    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她成为了一个新的人,没有一个天生残缺的妹妹,没有文盲且固执暴虐的父母兄弟。


    后来薛鸣也来到这片土地,余生漫漫,填实了光阴里每个来不及思考的缝隙。


    原来她没能兑现过一次,便不敢再轻易承诺了。原来她讲起那段往日心事,竟是那样的意思。成为彼此生命里的过客,竟还算她的偏宠。


    霞光稀落的山林间,薛鸣沉稳无言地向前走着。


    她身上的驻兵铠甲被磨得雪亮,经年风霜刮出了棱角,在阳光照射下硬得逼人。


    曹康联想到,人们常说,拿起剑的文人是最可怕的,譬如叶青玄在城楼下的那一剑。后来人们议论纷纷,那是对帝王的抱复、对乱政的控诉,还是某些流言片语中的“追随而去”?


    曹康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那些敬酒者会笑谈往昔,称她是叶青玄是好友。她实在不敢当,早春的一枝花只存在于吟游唱和的诗句里,她做为初入官场的新人其实没有时间做风雅事。


    故人已逝,只留下她们去等待那个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未知。


    想到这里曹康不禁停下脚步,望着薛鸣的影子,一个迟钝不知多少年的问题在嗓子里呼之欲出。可她终究也没问。


    在薛鸣的这场等待里,她要用整个余生去验证当初苏谦或许无心叩问的“你很幼稚”或“你敢么”。那两条交叉线,短暂的交集后各往对方的来处和自己的终点。她知道苏谦绝不回头、有时冷血,永远不可能回到全州的山间小院,煮茶养花、与老友叙旧。有些时候,能忍旁人所不能,方成大事。此间事未了,外人谁堪评说?此间事已了,后人怎知实情?


    江水滚滚,无穷无极。


    山崖之外,阳光好生明媚。


    她们沿着山脊,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了要找的墓碑。那碑很不显眼,但因为不久前才来扫过,曹康很容易便在树丛间发现了它。那是一块无名的石碑,里面也许埋着苏谦夭折的小妹妹。


    她们站在无名碑前,各自沉默一会儿。


    听说苏谦的骨灰被撒入江水之中,没有下葬,更没有魂归故里。


    薛鸣问:你们怎么没把她放在这儿呢?


    曹康想了又想:也许是她不愿意吧。


    江上大风,骨灰翻入江水中,流向大江南北,汇入万古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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