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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倾酒覆冠(五)


    翌日, 苏谦受诏,削去一切官职,暂入诏狱候审。那日没有早朝, 待消息传开时, 群臣议论纷纷,却大多是随众倒戈的骂声。


    叶青玄一大早就到了白秀吟府邸上,半庭竹荫, 画屏山水,隐于小院深处。宫中的信使送来消息时, 叶青玄盯着她不慌不慢地展信来看,焦灼地等着。


    白秀吟的脸色不容乐观,果不其然:“照此来看, 陛下像是要弃了她。”


    叶青玄追问:“可她坐到这个位置,做什么事、弹劾什么人,难道不是陛下的意思?”


    “是,也不是。”白秀吟沉思道,“陛下的意思只是打压崔闻而已,没有料到后续会牵连出皇长子。再闹下去,事情就难以控制了。知道翰林院的那几位在干什么吗?在讨论陛下有几个束发之年的孩子!”


    她稍钝片刻, 话锋一转。“不过,陛下应该没有夺她性命之意。眼下年关将近, 等过了年,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兴许就会放了她。”


    叶青玄问:“若等陛下赦放, 可还有机会做官?”


    白秀吟道:“她是三甲进士, 机会总归还有, 只是这辈子与中枢无缘。”白秀吟放下刚刚点燃的香炉, “但是安稳度过一生,已经足够了。”


    叶青玄陷入了沉默。现下苏谦失联情况不明,她当然无法揣测她的意图。但是她总会想起中秋节的那场大雨,她在路边遇到苏谦时,那个冷雨里灼烧的眼神。


    所以她想,苏谦应该不会轻易放弃的。


    就像三年前刚到京城的时候她一样,是不会轻易回头的。至于后来,得到一些,又看清一些,那便是后话了,谁也无法替人预言。


    白秀吟轻轻将香案上的许多精妙器具摆好,回首淡淡道:“你为何如此执意帮她。现下之事,你能做的不多,反而可能引祸上身。苏濂清今年七月才进京,跟你能有多深多交情?值得你这样帮她?”


    叶青玄笑了一下,本不想解释。一阵檀木香飘过来,味道浓烈得刺人。


    她想起才几天前,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从外面回家,竟然碰见苏谦在院子里带着叶青微读《礼记》。她妹妹叶青微居然在读书。


    苏谦跟她说:“青微机敏聪慧,并非生性不爱读书,是在书院没朋友,所以不愿意去。我听说过那个书院,很多都是世家子弟,攀比的风气很重,孩子们都喜欢拉帮结派,她不算合群。”


    叶青玄记得那家书院最初还是方循推荐的,是为了拉拢她。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拒绝。


    “谢谢你。”


    “没事的。”苏谦略带窘迫地一笑,眼神闪烁着,“我也有个这般大的小妹妹。”


    她只是笑笑,对白秀吟道:“我亦出身微寒,早年时也遇过科考舞弊。我以为这几年来朝廷主张整顿吏治,已经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


    “我以诚待人、仁义处世,便已然改变许多。”


    白秀吟转身对着叶青玄:“她们是猎手,不是绵羊。你也太天真了。你和张鉴生一样的毛病,真当自己是铁头铁骨,想撞一辈子南墙?”


    “她们”指的是谁?叶青玄一下子没听明白,她心知自己和白秀吟不是一路人,既然这里帮不上,那就去找别人。


    叶青玄起身正要走,白秀吟却叫住了她:“等等。”


    叶青玄停下脚步。


    白秀吟道:“昨天皇宫里的人送了重礼进张府,可傍晚时分,又从后门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同天夜里,陛下身边的亲信秦少安去了温柏寒的府邸。昨晚下了雨,有人看见温柏寒冒雨冲进夜色,不知所往。”


    叶青玄本该集中的心绪被无端拨乱了一下。张秋凛这几日一直在家,此事也和她有关系吗?宫里的人这时候去见她是要做什么?她最近一反常态的低落情绪会是与此有关的吗?


    她反问白秀吟:“不知所往?你能看到宫里的人的动向,看不清温公子从自家去哪里吗?”


    白秀吟一霎愕然不言。叶青玄就笑道:“不过你这样遮掩,我就知道肯定没好事了。”


    *


    叶青玄离开了白府,在路上边走边思索着。


    为什么是温柏寒?武光想干什么?难道想让温柏寒反抗自己的父亲吗?


    可是温柏寒是白身并无官职,甚至温颂声都没有让他入仕之意。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温颂声已经极近低调收收敛。


    张秋凛这时在做什么呢?如果是她会怎么办?


    *


    叶青玄离去后,白秀吟还坐在茶室内清理着香案,不久,一间偏室的门被推开了,张秋凛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一进屋先被呛得咳嗽起来,把四面八方的窗子都打开透气。


    “你这里天天跟在庙里一样!”


    白秀吟还沉静地坐在茶桌前,那桌上的曲水流觞已经干涸,似是主人很久没有兴致了。


    “你如何就不肯见她?”


    张秋凛叹了口气坐下,道:“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见了我也是徒添烦恼。不过,你不该把陛下派人来见我的事说出去。”


    “——不说出去?那她就成了睁眼瞎,你看她的样子,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说这话的是方循,他披着满身料峭寒意闯进来,看见四面的窗户都大敞着,一边念叨着:“大冬天的开着窗户干什么!也不怕冻着!”一边挨个去关窗户。


    张秋凛皱了皱眉,白秀吟始终没有表情,二人各自安静地坐着。方循走到炉火边,温着手说道:“陛下今年的意思是还要借春节之故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封赏功臣。在如今的节骨眼儿上,算是给我们的安心剂了。”


    “边关将领还去不去?”


    “说是秋狩刚来过,不宜路途折腾,今年的宫宴只请京官。”


    “嗯。”张秋凛道,“这和老师设想的差不多。”


    “还有一件事。”方循坐下道,“那个苏谦在狱中几次说要见你。”


    张秋凛的眼神暗了一瞬。“知道了。”


    方循这会儿从外面的寒冷中缓了过来,“刚才我看见叶允和从这儿离开,她是刚走?”


    “是。”白秀吟道,“她想替苏濂清作保,救她出狱。”


    方循轻声笑了一下。张秋凛突然抬头瞪他,他无辜道:“你又瞪我干什么?”


    张秋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白秀吟这时候问方循道:“温公子回来了吗?”


    “没有。”方循道,“他去了程大将军的城北的住宅,门外有虎龙军驻守,跟不进去。”


    白秀吟点点头,起身出去了。这屋里一时间剩下张秋凛和方循两个人,气氛顿时变得沉寂。


    半晌,方循看着窗外悠悠开口:“要我说,当初叶允和会因为你加入讨逆军而离去,因小失大,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张秋凛又哼了一声。“因小失大?我不这么想。”


    方循咄咄逼人起来。“难道你会救苏谦?”


    张秋凛沉默。


    “鉴生,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因小失大方惠和,你简直令人心寒。”


    方循淡淡笑着垂下头,半晌道:“算了,我怎么可能劝得动你呢。”


    张秋凛看着方循,她其实能明白方循的用意,但这世道从来不是一团和气。他们一个人选择了调和,另一个选择了变革。这一次,输赢不再重要了。


    ***


    启元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带着漆黑面具的黑甲侍卫凛然肃立,在大殿前排成庄严的两列。


    今日武光在明堂内大宴群臣,中郎将霍衍率兵护卫,凡是入席者经过重重审查,鞋袜官帽都一一受检。


    如此慎重的作派,与会的朝官在踏上宫道、迈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肃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荀将军。”一位黑甲士兵的统领对着面前的大将施礼道,“陛下特敕,您可以带刀剑入席,不必解下。”


    荀卫荣面容严肃地颔首,收回了挂在腰上的玉龙宝剑,朝着名堂方向一拜:“谢陛下圣恩。”


    行礼拜谢后,他腰上悬挂着诏示荣宠的宝剑,往后退了几步,推着夫人的轮车,踏上了宫道。


    宫墙城楼之上,一道身影站在疾风劲列之处,衣袍随风翻飞,眼神如炬。


    霍衍站在城楼上,漠然审视着门下的一切经过之人。当荀卫荣通过时,她对手下吩咐:“把荀将军安排在陛下坐下近侧。”


    “是!”


    她的眼神牢牢盯着门下的百官队伍,未敢有丝毫放松。


    半月前,武光派人秘密送信给温柏寒,之后这位宰相府的公子就消失了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的踪迹。托白秀吟的消息,她现在仅知温柏寒那几天去了城北的程晟私宅。虽然此刻程晟不在京城,但是几点线索连起来,霍衍作为少数的知情者,已经猜到了武光对温柏寒说了什么。


    比起武光这样做对用意,她更担心的是温柏寒会不会冲动行事。毕竟,那个从小锦衣玉食、在长辈庇护下长大的相府独子,一旦猛然间认识到现实血淋淋的真相,会不会承受不住。


    没人比霍衍更清楚那种滋味了。


    申时一过,宫门关闭。百官入席。


    夜幕悄然降临,但明堂大殿亮如白昼。四周墙壁上的琉璃灯映出火树银花之图景,光芒流转,照得雕梁画栋分毫毕现。百官按照品阶依次列坐,锦绣宴席,珍馐美馔,觥筹交错间,殿内暖意怡人。


    此时明堂后殿的宫门缓缓打开,皇帝武光与后宫诸人一齐入宴,迎百官颂贺。皇长子武彦宁性情低调,躲在不起眼处,华灯之下,鲜有人注意到他旁边跟着一位身着锦服的侍从。


    武彦宁步入侧席落座,那人也便跟在他后面侍立,仿佛真是一位仆人。


    武彦宁仰头回望道:“柏寒哥哥,歌舞马上就开始了,你也快去入席吧。”


    温柏寒的视线灼灼地在大殿内扫视,没有回应他。


    第72章 倾酒覆冠(六)


    明堂正殿内都是辅国之臣, 但像叶青玄这样七品的官是没资格进去的,她和一众翰林院的同僚在一处偏殿内落座。


    屋外,明亮的星月在白玉阶上洒下了一层清晖。


    “曹大人, 这边来!”叶青玄隔着珠帘唤道。


    门口侍立着两位内侍, 闻言主动掀开了珠帘,曹康连忙低头走了近来。屋内人人压低声音交谈,只有叶青玄一人大嗓门地呼叫, 周围人似习惯了,没一个人理她。


    曹康来她这边坐下, 略显有点局促。叶青玄用眼前的琉璃盏为她斟了一满杯。“来,曹大人,给你满上了!”


    “叶大人不必”


    白文珠乐道:“雅宁快别客气了, 今日这宴席就一个目的——大快朵颐、饱腹即可!明明该和家人一起过的,现在都来这个坐着硌屁股的硬椅子——”


    “嘘,白大人慎言”曹康低声提醒着。


    “好妹妹,你低声些吧。”旁边不远处一位面容尊贵、仪态端庄的红衣文官好言劝道。


    此人是裴文慧,也是叶青玄的故交之一,为人素来端方雅正。白文珠受了她此番提醒,竟真的不再吐出不逊之词, 转而细究面前的那盘冷碟妙处。


    叶青玄也跟着拿起筷子:“那是什么?”


    “好像是榆州的鸭子。”白文珠又忍不住吐槽,“这么大的宴席怎么也不能写个介绍啊!”


    “那我得尝尝这个。”


    她把鸭子腿吃掉一个, 转头望向从刚才起一直沉默的曹康,见到她入席后就一动不动、垂首看着膝头, 推了推她, 道:“曹大人你不必拘着, 来吃酒吃肉!”


    曹康抬头, 堆积的衣袖从桌面滑下, 叶青玄这才注意到她在膝上悄悄地放了一本书,方才正埋头聚精会神地看着。


    叶青玄:“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曹康解释道:“我担心宴会上有各种麻烦,就提前在家用过膳了,所以现在不饿,你们不必管我就好。”


    明堂殿外,月光如银,铺满玉阶,随着时光流逝,那缕清辉在地面上缓缓流转,如瀑如丝。


    叶青玄望着那寸月光,心想白文珠说的对啊,今天是元宵节,皇帝为了排场、为了宣誓大周的国威,设宴给百官群臣,一派和美景象。


    但对于叶青玄这样平日里都在躺着的人来说,这无异于过年还要上朝、休假还要加班。她做不到儒家说的那样家国一体,这时候她只会想起家中的妹妹与薛彤二人在做什么。今夜的星辰明亮,也许吃过饭后,青微会爬上屋顶去数星星吧?


    她又想到了张秋凛,这个元宵节,应该是在张府过的。她现在和那些族人相处的如何?她自小离家,父母已在战乱中丧生,温颂声和方循眼下正在那金灿灿的大殿里饮酒赋诗。在这样一个孤单的元宵夜,张秋凛的心里会想起谁呢?


    叶青玄正望着月光,忽一阵阴风刮过,阴云遮蔽了月亮,在玉阶上划出一道垂影。几乎同时,一声尖锐铿锵的撞击声,如钟如磬,仿佛从很远方传来,有似月光化作白刃之形。


    她对这个声音太敏锐,不禁浑身一颤,手中筷掉在桌上。


    曹康立即从书里抬头:“叶大人你没事吧?”


    一瞬间的静默,下一秒无数声音如潮水般灌入叶青玄的耳朵。


    她听见夹著之声、身边人低声的交谈在耳畔熙攘不绝,几乎怀疑刚才自己听错了。毕竟她们入宫前排了半个多时辰队,经过了层层审查,没人能带进来任何兵甲刀械。


    可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刀剑之声。


    叶青玄抬眼问:“你们难道都没听见吗?”


    白文珠问:“听见什么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掀动珠链,发出一阵风铃般的悦耳的轻响。白文珠继而笑着:“叶大人是说的这帘动之声吗?真好听啊!”


    叶青玄僵坐在原地,背后一阵冰凉,半晌不能言语。此时,帘外隐有人影扇动,那两位看门的内官依次出去查看,都没有再回来。远处的玉阶上有月光与影的交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又好像并非阴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将珠帘一掀而起,大小的碎珠满地滚裂。不知谁被吓得措手不及、捏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风吹得烛火乱摇,瞬间扑灭了一半。


    数个身披黑光闪闪盔甲的卫兵,直冲进来对着屋内众人大呵:“谁也不许动!都不准离开这里!”


    白文珠起身反问:“发生什么了?”


    屋内的光线暗了,但依稀能映得出窗外,几个虎龙军士兵列成队,逐渐将整个大殿包围,光是这间屋子的外面就守着至少五个人。在坐诸位都是文官出身,而且都是翰林院里写个奏表、抄个书文的低品官,许多人都没缓过神,有的惶恐,有的愕然,满座皆不知所措。


    白文珠的话没得到回应,她就直接要往门边去,寻人问个清楚。


    叶青玄突然找回了声音,起身追道:“白大人别去!”


    呼的一声,门前的那团黑暗处,燃起了一支烛火。裴文慧手持烛台,正将方才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一点燃。红光映照着她温柔而平静的面容,画面令众人一阵安心。


    裴文慧冷静道:“所有人,一,不要互相交谈,二,不要离开座位。事态明了之前,我们在这里等着。”


    黑夜里,坏掉的珠帘和敞开的房门凛凛地漏着风,满座衣冠皆冷,人们的牙齿不禁打起寒战,不敢发出声音。


    在那阵黑暗的静默中,时间一寸、一寸地流过。


    某一位黑甲武士走进来道:“裴文慧在不在这里?”


    裴文慧闻声站起,轻轻道:“就是我。”


    “把她带走!”


    门外闪出两个内官,上前就要带走裴文慧。裴文慧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被那两个内官一左一右夹着,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


    “站住!”白文珠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桌,暴怒地站起来喊道,“你们给我留下!你们凭什么要带走她!谁下的旨意?我要见中郎将!”


    裴文慧看了白文珠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转移到挟着她的内官脸上,平静地道:“我其实也想知道,诸位大人带我过去,是要去办什么事?可否告知清楚?”


    那内官犹豫了一瞬,对着满屋人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终于是道:“裴大人,您平常可是与温柏寒往来甚密?”


    裴文慧:“我与柏寒是同年,家里又是世交,平日偶尔一叙,请问这如何了?”


    那个内官长叹一口气:“这就是了,请裴大人放心,正是中郎将下令将您带过去候审,只要您肯配合,不会有别的事。”


    裴文慧眉头一皱,回首想与白文珠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两个内官拉扯着撞出了门。白文珠在原地晃了晃,脸上一阵绝望。


    这时,叶青玄猛然站起来:“等等!”


    “我也去过温府!何不现在带我一起走?省得你们待会儿再跑一趟。”


    那个内官无奈笑着回头:“叶大人啊,我们不是——”


    他话音未落时,从明堂前道玉阶下,飞奔而来一道玄色的身影。顿时,两位内官,还有几个黑甲武士,纷纷肃立垂首。


    待那来人走近了,叶青玄看见那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面朗神清,眸似碎玉,头戴白色高冠,身穿华丽的玄色礼服,不是官员参加冬宴的样式,像是宗室的模样。


    女子开口,声音竟有三分醇厚,听着比她的年龄更沉稳、更加有威望。


    “陈公公,您此刻不该待在父皇身边吗?”


    “殿下,我也是奉命”


    “我看清泠殿那边够拥挤的了,您最好赶快过去看看,免得再出差错。”她面色微冷,不等人把话说完,抢先一步下达了自己的命令,“裴大人交给你们多有不便。我元思殿离这里亦不远,这里的裴大人、白大人和叶大人,都可随我到元思殿去。”


    内官犹豫道:“这”


    她冷冷道:“不必再讲。裴大人请随我来。”


    穿过几座夜幕下阴森的高大殿宇,数人随着玄服女子来到了一座安静的宫殿,她一进门,先将身上沉重的礼袍脱下,随手扔在地上。令人震惊的是,她在礼服之下居然还在内层衣物之外穿着一件银丝软甲。


    女子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刚想起身后还有客人,尴尬地返了回来,看着自己一身奇怪装束:“诸位大人莫见怪,我平时喜欢穿甲,今日也带上了,仅是我个人的习惯。”


    她微顿,叹气道:“今日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还不如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免得乱生猜疑。刚才在宴会上,有人想行刺父皇,但幸好没有成功。现在宫内正在排查此事,几位都不在正殿内,应与此事无关。”


    她倒是很容易就帮这群不熟的文官洗脱了罪名。


    “夜已深了。”她好像在奋力思考着能再说几句什么,“诸位大人需要暂时在此歇下?”


    裴文慧赶忙道:“不必了。我们在此等候着,配合陛下调查。”


    “哦,那好。”女子往前走了两步,“那我先去休息了。”


    “殿下晚安。”


    她就那么走了,留下一群七品文官在自己院内干站着。


    白文珠对曹康道:“她是长公主武净。秋狩时候遥遥见过一面,她平常都不怎么出面的,尤其不愿意和朝臣打交道。没想到今日竟会见到她。”


    叶青玄也想起来秋猎时,好似有过一个给长公主选驸马的桥段,选中的是陆达家里的某位长兄。


    今日一见,大周长公主和她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我们先论正事。”裴文慧冷静道,“有人行刺陛下,这是谋逆的大罪!其一,宫禁审查森严,刺客是如何混进去的。其二,为什么要排查与温公子相交好的人,难道会是温公子将刺客带进去的?”


    三人闻言,各自陷入沉思。忽然一人悄无声息地踏过殿门。


    “你们都猜错了。”


    四个人都差点原地跳起来。白秀吟手中明晃晃地拎着一串铜钥匙,抬嗓冲殿内喊道,“殿下,您又忘记锁门了!”


    “行刺者并非混入宫内,也非专行刺客,没伤到陛下,甚至没机会靠得太近。行刺者就是温柏寒本人。”


    她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吐出的白烟在冰凉的夜空里化开。她看着裴文慧道:“裴大人,多有得罪,您还是随百官一起到清泠殿,这个时候显得与众不同,对您没有好处。”


    裴文慧似乎被这个说辞说动了。方才已经灭灯的殿内此刻又亮了起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长公主武净去而复返。


    叶青玄赶紧抓住白秀吟一只手,把她拉到一旁,同时将自己隔挡在她与身后的三人之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秀吟抿唇笑了笑,并未作答。这时,武净出门一看,立刻喊道:“白姐姐!”


    叶青玄松开手,无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白秀吟转身:“清泠殿正缺人手,殿下不过去吗?”


    武净皱眉:“我不愿意管这等事,反正父皇无事,又要借此机会摆平世族,跟我可没有关系。”


    白秀吟低声笑了笑。


    “宫宴之上堂而皇之行刺一国之君,可谓情形极重。殿下若不愿意插手,不去就是了,可如何还将几位大臣带到元思殿。殿下可曾想过,倘若陛下得知了此事,会如何想几位大人,会如何想殿下您?”


    武净沉思起来,面上的神情不慎自在。“好吧,都听你的就是。”但她虽然嘴上松了口,仍是气鼓鼓地走到院中的一块大石前,抬起脚踩着那块大石生闷气,给众人一个背影。


    白秀吟再次无奈叹气。白文珠刚才一直被裴文慧和曹康合力按在后面,这时候终于挣脱开来,冲到白秀吟面前,几乎是对着她的脸问:“你说陛下遭谁行刺,温柏寒?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慎言。”白秀吟眉眼低垂,目光微冷,警告似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已定,明堂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你还想问罪人开脱?”


    “可是。”白文珠被反问地一愣,“不应该啊”


    武净在那边重重道:“温柏寒行刺父皇有什么奇怪的,他只是终于知道了。”


    白文珠的脸一白,舌头也打结。白秀吟叹息一声:“殿下啊。”


    叶青玄突然意识到,武净和白秀吟以前早就认识,而且她们似乎都觉得温柏寒会成为行刺皇帝的凶手一事并不奇怪。那天白秀吟劝告她不要插手苏谦的事,曾经警醒过她,武光把送到张秋凛府上又被推拒出来的贺礼转送给了温柏寒,怎么才过去几日,便出了这等事?


    叶青玄与温柏寒并不熟识,五六年前见过一面,印象他是个性格天真、却没什么魄力的人。


    身为当朝宰相之子,行刺一国之君,这样荒谬的事,到底是怎么干出来的?


    她越是细想那个场面,越感觉后背冷汗直冒。温柏寒亮出凶刃的时候,温颂声是不是还坐在重臣的席位上饮酒?出了此事之后,他又该如何在朝堂上自处?没退路了,只有推出朝堂。


    她忽然有个猜想——武光是不是故意等着温柏寒去刺杀他?


    可是他如何能让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相府公子放弃这一切荣华和富贵,明明知道不可为,便要做个青史里的逆臣?


    有什么当真无法妥协、无法容忍之恨?有多少人知道?武光知道,武净知道,就连白秀吟也知道?


    她的心一沉,眼前蓦地闪过五年前白秀吟送她离京前,给她看过的那份罪己书,上面盖的那枚印章,现在几乎没人用了,但她在秋猎时偶然闯进霍衍的大帐里见过,她能猜得出这是业州白氏某个先祖的私人印章,那个人写下那封罪己书,是想替延朝的末代大将军何舜私自拥兵迎战武光的不臣之罪。


    但这封罪己书没能变成孤胆忠臣的贺颂,而是永远地沉寂在历史的长河中,因为何舜败了,延朝亡了,短短三年之后,武光已成为新的天下共主。


    何舜的残余部将逃进了光州,在孟慈山的领导下苟延残喘,终于在启元三年,为围城太守联合戚长风手下的光州守备军所消。至此,十三州境内海晏河清、天下归心,武光又趁机裁制了边将军权,在京中设虎龙军精锐拱卫京师。


    这几年,刚好正是叶青玄从无忧无虑到家破人亡、再从荒僻小村走到庙堂之上,回首过去,她总觉得这辈子这样已经够了。近来京城波涛暗涌,她常萌生隐退之思,然而这里又有太多令她牵挂、放心不下的人了。


    苏谦在她家的后院里说:“青微只是在书院没朋友,才不愿去上学。”


    日暮时分,张秋凛一手握书,另一手被叶青玄紧紧握着,她紧张地望着映照江水粼粼的白栏杆,显得无辜又无措:“我没有手了。”


    叶青玄不禁笑着:“我可没打算放手呀。”


    她没打算放手的。


    叶青玄猛然逼近白秀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五年前我为什么会去卫城,是因为张秋凛在那儿?你那个任务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如果没有她,我可能摆不平太守孟章。”孟怀昱中箭的事是个意外,没人能预料到。


    白秀吟漠然不应,垂下的眼底飘起了一层雾气。


    叶青玄后来也想过,她那时候刚中进士,凭什么得到陛下召见?哪有什么天才的声名,就是因为张秋凛。从白秀吟的脸色看,她的推测应该没错。她被派往卫城,就是为了引诱张秋凛入局的一个添头。


    启元元年时,张秋凛因擅发招文榜得罪了太多重臣,但意外入了武光的眼,与皇帝广纳天下贤士组建朝班的图谋相合。


    因此她看上去是失权失势被贬出京,实则一切都是武光的安排。


    张秋凛知道吗?她眼里的这些年又是怎样的?


    叶青玄想起了张秋凛在尧城时所述的:“在其位,谋其政,虑其民。”


    虑其民。


    兴办学堂、修建水库、整顿吏治、开放夜市,将原本并不富庶的海边小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无论颠沛辗转、壮志难酬,她都没有放弃过。


    更早的时候,张秋凛还说过:“我想要青史留名。”


    彼时天下正值大乱,英豪辈出。她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目光坚定,神采飞扬。


    后来她说:“玄儿,我要走了。”


    那好吧。十七岁的叶青玄暗暗在心里发誓,你走吧。你想改变这个世界,对吗?不错的理想。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十九岁的叶青玄金榜题名时,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情情爱爱的也就那么回事。


    二十四岁的叶青玄站在桥头上,笑着想啊,原来还是要看和谁在一起。


    自榆州溯游而上至京城,叶青玄用时将近两个月。年仅八岁的张秋凛当年是如何毅然远离故土、踏上求学之路,在那个衰败腐朽的末世里做着济世之梦?


    这一切,当今皇帝未必不懂,但是未必在乎,他只会觉得很好用。


    叶青玄继续问:“你们到底想要她干什么?”


    白秀吟轻叹:“叶大人非要在此时弄清这个吗?”


    叶青玄抬高了嗓门:“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反正今夜谁也走不了!”


    这种时候,她有点嫉妒张秋凛不怒自威的本事,她总是不擅长发火,更不擅长与人辩论。


    “叶大人,你觉得谁能逼张鉴生做她不愿做的。”白秀吟略微无奈地压低声音,“这就是她的选择,只不过遇到了一些阻碍,现在她也不得不看清阻碍面对现实了。这于她,于我们,都是好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


    叶青玄眼前所知信息有限,不能完全听懂白秀吟的话外之意。叶青玄还记得张秋凛上个月来家里做客,那副忧怨的模样:“我近来无事常得空闲,你若是还有如今日一般聚会,可邀请我一起来。”


    还有她走到苏谦跟前说的:“改日待苏大人府上去,不知能否借伞一用。”


    张秋凛不说,但是叶青玄知道,她这种一反常态的表现,其实是因为她很难过。


    你们让她难过了。


    “若对国有利,对民有恩,我为何不做?无非是舍掉台前的名声罢了。”


    张秋凛边说边苦笑,似在说服自己。


    但是白秀吟说的没错,没有人能让张秋凛违背本心。所以她只会在权衡利弊之后,把自己舍弃掉。


    “这位大人。”


    武净不知什么时候从面壁的石头旁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好奇,顷刻就忘了刚才还跟白秀吟生气,探到二人中间左右看看,“您对张秋凛的事这么关心?”


    叶青玄一下噎住了。她跟白秀吟打哑谜好几年,习惯了这种对话,一时间忘记还有陌生人在场。


    白秀吟和颜悦色道:“殿下,您”


    她猛然止住了话音,望向门前,月光照彻门庭,一片洁白如雪。


    霍衍一身戎甲,背负长剑,眼神狠戾中透着一股冷淡,目光在众人身上横扫。


    “太慢了。我过来看看。”这话是对着白秀吟说的。


    随即,霍衍微微倾身,朝武净的方向草草一礼,“殿下,陛下希望您赶紧过去,这样的场合,他希望看到您在身边。”


    武净狠狠哼了一声,转身背对霍衍:“怎么,怕连我也造反吗?”


    白秀吟马上出声喝止:“殿下!”


    霍衍仿佛无动于衷,安静地看着这般胡闹。突然,她好像失去了耐心,对她们一行人下令:“你们,立刻到清泠殿去。我来护送殿下过去。”


    一直在状况外、连温柏寒都没见过的曹康此刻有点慌了,连忙小声问白文珠:“什么意思?”


    叶青玄无奈地往外走,她实在无法理解张秋凛为何会说霍衍“行事一贯光明磊落,当年也曾是光风霁月般”,霍衍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话本里那种冷酷无情的酷吏。她决定给霍衍封个“小阎王”,以后每次碰上就在心里骂一骂。


    叶青玄回头对着跟上来的白秀吟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白秀吟看上去今夜已经折腾麻了。“你说吧。”


    “你给我看过的那份罪己诏是出自何人?”


    “问它做什么?”


    “如果你们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送到光州,随便找一个就行,我根本无法拒绝,”


    白秀吟低头思考着如何回答。武净猛地从她们身侧的宫道上飞驰而过,在她们面前急停住脚步。


    叶青玄还没来得及看清武净如何包抄过来,难道是飞檐走壁了?武净双目冒着光,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武净:“你叫什么名字?”


    叶青玄:“啊?”


    “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要快,霍衍就快追上来了。”


    叶青玄急了:“我怎么帮你啊?!殿下?”


    她还没答应,就被勒住了。武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条长条带子,远处霍衍的身影在转角闪现,武净当机立断将那条带子绕了两圈握在手端,抵住叶青玄的脖子。叶青玄条件反射用手去扯,摸出那大概是一条皮革腰带,脑子为之一懵。


    霍衍见状不语,阴森森地皱眉盯着二人。叶青玄被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时,武净带着她往后撤了两步。


    叶青玄顿时有种前后做不得人的无力感。


    武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很沉稳的:“这人对你很重要?”


    叶青玄心想:谁?我吗?


    霍衍道:“殿下,挟持朝廷命官,按我朝律法该当何罪?”


    武净道:“挟持?谁看见我挟持了?她不过是个无论,以下犯上,我教训一下不行?”


    叶青玄忍不住在心里大喊冤枉。


    但她也知道,武净的说辞并非那样简单。


    霍衍凝眉与其对视着,久久不言。过了片刻,曹康也从转角走过来,看清这边情形后,大叫一声:“叶大人!坚持住啊!”


    叶青玄有点感动,想着下次再请客要多点几个曹康爱吃的。她可是第一次在曹康脸上见到如此失态的表情。


    不过你们这一个个的喊这么大声,会不会把宫廷禁卫引过来?


    像印证了她的想法,宫道另一端闪出两个银甲的影子,朝着这边直呵:“什么人!在干什么!”


    武净手突然一紧,勒得叶青玄一阵窒息,眼前好似冒着星星。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叶青玄骤然挣脱,在原地晃了两下,手扶着墙喘息。


    霍衍上前遥对那两个禁卫喊:“殿下喝多了酒,想和我切磋武艺,自当奉陪,叶大人在我身上下了注,所以过来看看。”


    叶青玄刚缓上来,就听见又一口大锅扣了下来。


    两名禁卫听了霍衍之言,或许他们与霍衍本是井水尽量别犯河水的关系,很快走远了。


    武净一笑,看向霍衍。“你替我遮掩干什么?”


    二人对视之际,曹康溜着墙边到叶青玄跟前,敢紧把她“营救”了出来。


    “叶大人。”曹康这才长舒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叶青玄反而笑道,“看,我皮很糙的,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


    曹康没有被逗笑,依旧是一副担忧的样子,谨慎地道:“…长公主殿下与陛下的关系不睦?”


    叶青玄此时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可是话刚脱口她就意识到,很明显啊!


    曹康越说越快,仿佛吐出来的字都很烫嘴:“她今日一直与霍中郎对着干,也是在像陛下示威。裴大人,您和殿下很熟吗?也没有吧!我听闻她是今年夏天刚回京城,之前一直在边关戍军,与各位大臣都没有交游,否则以她的年龄和资历,立储之时为何从来没被考虑过!她刚才在殿前为何执意将我们几个带走?是为了向陛下挑衅。我看霍中郎说得对,当时应该跟陈公公去清泠殿,和百官待在一处!”


    曹康拉着三位同僚低声密语时,白秀吟就在不远处垂眼深思。


    曹康大概没想到,她刚分析完一遍,裴文慧立刻转头向白秀吟问:“是这样吗?”


    白秀吟一点头。曹康的脸色顿时惨白,看起来快要疯了,叶青玄默默地顺了顺她的背。


    白秀吟终于所有动作。她上前对武净沉吟道:“殿下,莫要再闹了。”


    事已至此,武净似乎也觉得该收场了。她负手昂头,独自往元思殿的方向走回去了。


    叶青玄注意到,虽然白秀吟和霍衍属于同一阵营,说的诉求也差不多,可武光对待她们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武净的背影彻底消失,白秀吟深深松了一口气。霍衍亦不再执着喊武净去复命,低声对白秀吟交代了几句,就先一步走了。


    今夜的皇宫注定是个不宁之夜。


    本来跟今夜疑云没什么关系的白文珠和曹康这下也被卷进来,尤其是白文珠,从不知哪个环节起,就不再说话了,呆呆地跟在裴文慧的身后。叶青玄原本只知道她和曹康的交情好,现在看她俩的关系也很不错。


    裴文慧道:“她是我妹妹啊。”


    叶青玄震惊:“啊?亲妹妹吗?”


    “对啊。”裴文慧理所当然,随后淡淡补了一句,“只是她随母姓。”


    “哦,原来是这样……”叶青玄又想起来,“那你们跟白秀吟?”


    “是表姐妹。”


    叶青玄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往曹康那边凑了凑。


    此时她们正挤在一座漆黑的偏殿里,窗外的月色凉如水,庭下一片浓云暗雾。叶青玄和曹康蹲在一处,幽幽道:“好饿啊,要是能睡觉就不会这么饿了。”


    曹康转头感慨:“叶大人你在宴会上别光顾着聊,也该多吃些。”


    “我下次就该学你,在家里吃饱了再来!真有先见之明!”


    叶青玄坐安稳了,开始回忆今夜的全部遭遇。


    首先是武光遇刺,行刺者是当朝宰相的独子。


    不可不谓之一件大事。


    但是站在叶青玄的角度,她有理由怀疑一切都是武光自导自演。年前最后的几天,方循那边还在派人去找温柏寒,得知他进了程家私宅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没人知道他去那做什么,叶青玄推测,他很可能是见了皇长子武彦宁。世人大多不知道他们相交甚深,可武彦宁曾遭人下毒,多亏温柏寒及时察觉,这是过命的交情。


    武彦宁视温柏寒为救命恩人,对他非常信任,可能会为此破例。譬如,允许温柏寒携带随身兵器入席,逃过霍衍的审查。而霍衍的权力虽大,但方才武净的挑衅已然证明,她管不住宫中皇嗣。


    温柏寒谋逆犯上,其罪当诛,若是狠一狠心,诛九族以儆效尤,亦非没有可能。


    那必然会导致朝局动荡,武光会如何取舍?


    假如温颂声因此而获罪倒台,之前他一直充当着皇帝和业州世族间的缓冲,谁能来继任宰相之职?


    叶青玄忽地想起来,张秋凛那日说过的,武光一直对温颂声有防备,而她就是那个在时机成熟时出来阻止温颂声的人。


    当时谁也无法遇见今日的遭际,但张秋凛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知道了什么。


    她又想起了白秀吟对她的警醒:陛下派去的人先去了张秋凛府上,碰壁后了才去见了温柏寒,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一切,张秋凛显然知道,但都没打算告诉她。


    叶青玄现在知道了,一旦掌握权力的人不想让你明白某件事,你就真的很难看清全局。


    张秋凛的意思是让她别管。


    ——那是不可能的。


    她还并非无路可走。武净刚才开出了条件,只要她帮忙就能换一个秘密。


    想到这里,叶青玄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曹康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眼神一阵飘忽。叶青玄顿时有种不妙之感,该不会能看出来吧?她还要脸继续做人啊。


    幸好夜晚足够黑,应该没什么人看清吧。


    叶青玄心中犹豫,觉公主武净性情古怪得很,令人捉摸不透,未必能够信任她。


    “曹大人,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曹康怔了一瞬。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定条件反射往不好的方向想了。但犹豫了半晌,她还是说:“叶大人说说看,我尽力而为。”


    叶青玄道:“我想给妹妹青微请个老师,不知你可有意担当此务?”


    曹康惊讶:“原来是这件事啊。”


    叶青玄继续解释:“濂清说她在书院里被人孤立,所以不愿意上学。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适合了。放心,工钱好商量,我出的一定比市价高。”


    曹康点头。“可是我平时读的书很杂,都没什么用,只是自己读来解闷的。若是科考学的那些经书,我不是很擅长。”


    她一边说着,袖口露出一截《孙子兵法》的封皮。


    叶青玄笑道:“怎么会没用?书读了就是自己的,以后都会有用的。我也不指望她一定参加科考。”


    曹康:“我没教过别人,此事需要慎重。待我回去考虑两天,再来回复大人可否?”


    “当然可以。”


    当夜众官聚到清泠殿候审,人员之众、波及之广前所未闻。待到破晓时分,宫门重新开放。叶青玄、曹康和一些只是来凑数的低阶官员便可以回家了。


    出宫的道路上依然列着两队整肃的黑甲士兵,仿佛时光倒流。这些黑甲士兵都是霍衍的部下,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望之似铁。


    叶青玄一夜未睡了,竟然觉得无比清醒。她发觉昨夜进过明堂正殿的人都没出来,不知道被武光安排到哪去了。


    她放慢脚步,故意落在后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


    一道视线停留在她背上,令人头皮一阵发麻。是因为她故意逗留,其中一个黑甲士兵盯上了她。


    豁出去了!


    叶青玄调整着表情,深呼吸,转身,对着那块黑铁似的人形:“带我去见长公主殿下。”


    她手中举着一物,是方才趁机从武净身上拽下来的腰牌。


    第73章 衰草凝绿(一)


    当她站在元思殿前, 叶青玄知道自己赌对了。


    白昼的元思殿与夜晚的不同,少了三分庄严,更显得质朴、厚重, 雕梁画栋陈年褪色, 青史之气扑面涌来。


    武净道:“我这里没什么繁文缛节,听闻叶大人也不是个迂腐之人,进来随便坐吧。”


    昨夜相见时, 武净还不认识她,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看到昨夜她一晚她也没闲着,偷偷做了叶青玄的功课。


    叶青玄心中打鼓,仍不知该如何摆放武净这个人。她的直爽中透着一种权力滋养出来的威望, 与她平素交友时欣赏的赤子之心,表面相似而相差甚远。


    叶青玄决定开门见山:“您答应过我,可以换一个秘密。我想要要什么了。”


    武净眼睛一抬,不掩惊奇道:“这么快?”


    叶青玄道:“关于霍衍,您了解多少?”


    经过昨夜的观察,她推测霍衍在军中的地位可能不如武净。三千黑甲士兵的制衡也许是武光故意的,霍衍的实际权力比群臣想象的有限, 所以武净才敢在霍衍面前如此放肆。


    且昨夜叶青玄和曹康、白文珠都一样在场,为何武净偏偏只选用她来威胁霍衍?要么她能一眼看出叶青玄对霍衍和白秀吟的价值, 要么是她足够了解霍衍。叶青玄更倾向于后者。


    武净勾唇笑了笑:“还算挺了解的,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过节?……应该没有吧。”叶青玄又诧异了, 这位公主总是语出惊人, 让她有点跟不上。


    武净继而好奇道:“如果没有过节, 你为何打听她的事迹?据我所知, 霍衍在朝中树敌无数, 尤其与文官集团长期不睦。”


    叶青玄顿了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再好遮掩的了。


    “我想弄明白霍衍在干什么,她和陛下之间有什么安排。”叶青玄沉稳道,“三年前,白秀吟曾给我一份白家先祖在延朝覆灭前夕写下的罪己书,引导我去光州接发隐藏在南境的前朝余孽。可是如今细想来,此事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延朝末年时,南边的光岳二州最先动荡自立。那封罪己书,在官修史籍中也找不到。”


    武净笑着翘起二郎腿,看向叶青玄。“没有什么罪己书。都是假的。方循可以模仿很多人的字迹,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是延朝还有个能写下罪己诏的人,他们也不至于落到亡国。你怀疑的没错,那份文书的确是伪造的。”


    “为什么?”


    武净的神色动了动,收敛言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文官。


    “父皇习惯了兵行险招。光州兵患不得不除,那时没有比张秋凛更合适的人选,但怎么除去,也是一个问题。”


    当年何舜作为延朝最后二十万大军的主帅,面对回馈的主君、腐朽的朝廷,何舜也和后来的孟慈山一样,动摇了。


    拼死守卫这样一寸顽疾之地,值得吗?


    正在她犹豫之际,有一位故人道访。军旅之中孤寂苦冷,忽逢故友,何舜很兴奋。


    “禹归!”


    ——那是武净第一次见霍衍,是她一生难忘的情形。


    转瞬间,武净回过神来,看着站在元思殿殿匾额之下的文臣,发现叶青玄也正在看着她。那眼神中的好奇与戒备一望见底,而她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真相。


    沉默在殿中盘旋。


    某一瞬,叶青玄确信她能在武净眼里看见了一抹杀意,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同时,叶青玄心想,她能入局果然只是作为张秋凛的一道诱饵。不知为何,她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甘心。


    武净突然道:“你怕我吗?”


    叶青玄想了想,就如实道:“有一点怕。”


    她眼看这场对话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滑去了,可武净竟然问:“那你为何来找我?”


    为什么?叶青玄脑海里划过了太多画面,从寒径山的荒原到苏谦在院子里看书的背影,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但她明白必须给武净一个令她满意的答案,于是选择回答:“为了保护我爱的人。”


    结果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武净听后,既没有释然地一笑,也没有露出鄙弃,反而显出一种单纯的困惑。


    武净说:“叶大人,跟你聊天挺新鲜的。你总是说一些令我难以理解的话。”


    叶青玄心想,其实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好跳跃的谈话。


    武净歪头又问:“是因为张秋凛?”


    “不完全是。”叶青玄慎重地道,“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瞒殿下,我家乡在均州,在四方军混战时被灭了城,我父母俱丧命于此。”


    大殿中的气氛一下跌落冰点,窗外的天光白亮亮,有一种刺心的冷。


    飞鸟惊窜过枯枝与灰瓦飞檐,淡淡地经久不散,点点白尘似雪。


    这院子规格华丽,但细节荒僻极了,无人打理,没有满室的仆从环绕,没有焚香书墨,更没有清音绕梁,寂寥得像是一座荒郊里的野庙。


    叶青玄进门时太紧张,现在放松下来,方觉出一阵剜骨蚀髓的清冷。那是不似张秋凛或霍衍身上的出自性格或威严的冷意,是一个人从骨子里的无情的冷。


    她的心猛地一冰,仿佛与周遭的冰冷气氛共振了,寒意彻骨,她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


    武净的表情依旧冷淡,没有丝毫的波动或变化。她眺望着窗外,远处一面淡色天幕,蓝与白在那里交汇成不可直视的日光。


    “你找我是对的。有些事除了我,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你。”武净并不去看叶青玄的视线,只是泰然道,“那些知情者或亲历者由于各自原因逃避。人心太脆弱了,各有各的弱点,好像认为只要拒绝提起,就可以假装没发生。”


    但事实不会如此。成王败寇,胜者有权力书写历史,必要时扭曲一些事实。


    夜深月明时,窗外的那座故城静悄悄地睡着,永远地匍匐着。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自己的故事,不是全貌,但绝对真实。我和那些人不一样,因为我没有愧疚感。我知道自己是冷酷、自私的人也没关系。


    “但有些人从小受的教育,让她们心高气傲,非要为天地立心,做个圣人贤者。”武净顿了顿道,“霍衍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叶青玄又想起来,张秋凛曾经说过,霍衍是旧朝宰相之女,在她的少年时期,曾是京城中万众瞩目、光风霁月的存在。


    圣者一旦有情,便容易堕落。七情六欲,困住一颗凡心,生出各种各样的贪嗔痴慢疑,所以这样的堕落者之后在对待外界时,总是故意压抑着内心、冷眼相看。但那不是真正的无情。太骄傲的人,是不容许自己犯错误的,犯了之后就会惩罚自己,也惩罚与自己共罪的所有人。


    霍衍与武光,是同盟者吗?还是共罪者?


    武净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想明白,只能与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因为在武净眼里,父皇和霍中郎都一个样,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恶,在这座堆金砌玉的城池里终日扮演圣者。武净理解不了,可能她这样的糙人果然还是更适合在战场上活着。


    白秀吟曾经在二人之间斡旋,她是这样解释道:“殿下您习惯了战场,霍中郎早年生活在京城,习惯的是另一种生活。假如有一天您再也回不去沙场征战,过往您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摧毁了,试想您当如何呢?”


    武净心中一震,想道:“我会不惜代价复仇,然后想个办法重建自己的生活,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马上意识到了,这其实就是霍衍选择的路。可是霍衍看上去依旧永远痛苦。


    随着年龄增长,天下终归太平,武净的世界里却添了许多纷扰。元思将军是谁?甚至有人说,她该尽早选一位有价值有身份、但不至太有才能的驸马。


    她居然开始理解霍衍,像在抵抗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也许是不愿自己落入霍衍那样的结局。


    ***


    十五年前。


    北关军揭竿南下、反抗衰朽到延朝,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几年间,北三州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前仆后继,终落得千里焦土,万亩荒烟。


    武光的驻军扎在西北边陲,周遭易守难攻,和平年代那份镇守边关的苦远,现在成了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能保证归顺的百姓有基本的温饱和安全,人口会不断地涌进来,提供更多源源不断的战力。


    于是北关军的声势迅速壮大,可是将才难得,武光早年贫苦,所能依仗之物不多。他的发妻早亡,只有一个女儿,生在边地,长在边地。起义后他续娶了手下将领程晟的妹妹程峤。那一年,武净十一岁。


    六岁开弓,七岁持剑,山川形势与排兵布阵是她的开蒙教育。九岁时,某个漆黑雨夜,敌人夜袭营寨,她于暗处冷静地连发三箭。父亲为了褒奖她的功勋,给她授予了一个士兵的战甲与长矛。


    所有人都说,武净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战士。她天生不畏寒冷,不怕火光,甚至不怕战友的血溅满胸膛。那份冷静使她能与所持兵刃融为一体,手里的长矛仿佛从骨血里长出。


    对待下属士兵,她虽然不会说很好听的话,但是她能冷静指挥、精准调度,从不迁怒,从不体罚,手下军士的存活率比别的营都高两成。将士们说,小将军是上天赐给她们的宝物,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何况是一个没经验的少年。也许是武净表现出了超乎其年龄的冷静,武光逐渐放开手,任命她为前锋将军之一,那便是出生入死、九死一生。


    十四岁那年,武净被敌军包围,手下掩护她撤出,但逃跑时不甚跌落下马,滚到了一处山崖下面。


    丛林浓密,虫蛇伺机。一个人都没有。武净依然很冷静,她把沉重的盔甲脱下来,在密林里穿行,看着星空甄别方位。她开始觉得很冷,林子里好黑,她的肋骨好像断了,左右两边摸起来不对称,但还能忍受,只是一直在疼。


    前方的光亮看起来很温暖,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营寨。


    *


    武净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躺在一张干净的行军榻上,对着帐篷的入口,外面正是白天,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她撑起身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里好像一个主将的军帐,布置整齐,远处放着一张桌,上面摆着全州地形图。衣架上挂着红斗篷和几杆冒着冷气的长枪。


    有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帐外的太阳底下读书,其中一人穿着整身甲胄,眉眼俊丽,不怒自威,回头望过来道:“你醒了。”


    武净的手攥成拳。她随身的物品都不见了,但她也不记得最后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


    这里是哪,这几个人是谁?是敌是友?她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那位将军模样的女子站起来,身高足有八尺。她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合上书,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枣茶,温和地道:“你身上有伤,不要大动,好好养着。”


    将军问:“你今年几岁了?”


    武净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未完全暴露,而且她还有个让人放松警惕的优势,就是她的年龄。尽管历经军旅的磨练让她比同龄人成熟,但十四岁的年纪,再怎么看也是一张稚气的脸。


    “我十二岁了。”


    她故意说小了两岁,显得更可怜,反正没人知道。


    女子在武净对面坐下,递给她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武净双手捧着杯子,一杯水竟然令她很暖和。


    “你迷路了,昏倒在我军帐营外。你是附近的居民吗,还是这里的民兵?”


    武净一面乖巧地喝茶一面回答:“我家里没人了。”


    一声叹息,女子沉默了片刻。“这附近三十里没有没逃空的村寨,你如果通些拳脚功夫,也可以留下来,慢慢历练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


    她站了起来。“现在先把伤养好,等你好全了,再慢慢思考去留。”


    武净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是另一位将军回首。“这里是镇西大军副营。我是镇西将军谢遥,她是这里的主帅孟慈山,你可以唤她孟大帅。你先跟着她住。”


    第74章 衰草凝绿(二)


    很长一段时间内, 武净是家里唯一的小孩。后来武光再娶,曾经开玩笑问过她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武净难得认真地思考过后,回答说她想要个姐姐。满堂哄堂大笑。


    武净在镇西军营修养了一个月。她清楚自己身处敌营, 所以懂得处处小心。无端的, 某天她收到的热枣茶旁边躺着一只纸鹤,忽然想起那次武光问她的事。


    妹妹弟弟都一样,婴儿太孱弱了, 在战场上容易死。她觉得那是累赘,所以不喜欢。


    她看了一眼北关军里的男女占比, 想起自己的童年总是那样孤独。


    所以要姐姐吧,姐姐总比哥哥更好。


    “给你。”孟慈山尚未卸甲,端着姜茶走进来时, 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手指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残血与铁垢,与那杯姜茶挥散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有冲击力。


    彼时武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在读一本小儿书,这是孟慈山这里唯一的书本,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幼稚了, 但武净莫名很爱看,因为她小时候没见过。


    那杯茶和人都在等着, 武净慢吞吞地起来,假装伤还没好, 小心接过来道:“谢谢。”


    孟慈山站在原地看着她喝, 仿佛盯着小孩儿喝药一般, 等过会儿再把空杯子拿走。


    武净喝完把杯子递回去, 孟慈山就要走了。有时候若无战事, 孟慈山还会不时过来陪她聊聊天,关心她的伤情。但是今日刚结束一场恶战,她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铁锈气息,少了一种人味。


    武净特别能理解,她是战场上长大的。孟慈山盔甲上的血迹看着吓人,其实那比一杯姜茶更令她熟悉。


    破天荒的,武净叫住孟慈山:“姐姐。”


    孟慈山已经半个身子出去了,听见这两个字,浑身像被定住了。过了许久,她才回头看着武净,问道:“什么事?”


    “姐姐。”武净想了想,思考刚怎样开启话题,“你想家吗?”


    一般而言,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话题。行军在外,宿荒野,人相残,这种生活会慢慢地吞噬一个人的精神。没有人会不想家,不想回到一个能平静正常生活的地方。


    孟慈山退回来,表情变得很仁慈:“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想好去哪里了吗?”


    武净心想,她是理解成自己想家了。


    孟慈山道:“你若是有能去的地方,就这几日,我派人送你回家。再过一阵,我可能就要离开了。”


    武净惊讶:“你要走了吗?”


    “嗯。”孟慈山低头,目光里闪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小元思,你去过全州以外的地方吗?”


    武净怔了一下。这个月以来,孟慈山和她的部下几次好奇打听她的身世,她不得不一直圆谎、为此十分紧张。但这次孟慈山的问题,她可以毫无保留地说真话。


    “没去过。”


    孟慈山叹息道:“海内十四州,风景民俗各不相同,如果有机会真想好好走一走。”


    武净想了想,她很难想象战争以外的世界。父亲一直提醒他们,战斗是为了最终的和平。但是武净那时年纪太小了,她甚至没花力气想象过未来。


    如果天下太平了,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到那时,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会一辈子做将军?武净抬头,几乎想问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孟慈山来自哪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许多问题涌入了武净的脑海,霎时有些头疼。


    孟慈山又道:“你去过京城吗?应该没有吧。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太远了,何将军、还有许多位主将都是从那里来的,她们商讨的事、定下的策略,我始终不知全貌,我只能执行。”


    “你说,我们这些人,是为什么而战呢。”


    她忽然醒悟过来,笑着摸了摸武净的头,“我怎么在跟你说这些啊。你还小,不要想这些复杂的事,希望等你长大的事,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武净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民小孩,她能听懂,所以也跟着思考,她们究竟是为什么而战?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几个月前,武净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希望自己的父亲一定要赢。因为如果他输了,武净也会跟着很惨,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现在她依然希望自己的父亲能赢,但是问题多了几层。


    首先,怎么才能赢?其次是,赢了之后呢?


    这里是朝廷派出的镇压叛军的大军,孟慈山统领的这营又是前锋,人数众多。武净住在这里就不能不察觉出两边实力的差距,也许她赢不了的,拿什么赢呢?


    而且,她第一次意识到了更广大的世界和自己在其中的身份。在朝廷军队的眼里,她是叛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当战争过去之后她又是谁?如果输了该怎么办?


    如果赢了呢?看似赢会更好,但是她竟然也想象不出胜利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武净突然道:“我不想家。”


    “家”这个词的意义,她是从帐下士兵们嘴里学会的。对于士兵们而言,家是港湾,家在遥远的地方,亦是遥远的过往,代表着战场之外的安定生活。但是武净没经历过战场之外,她不懂什么是安全,不懂什么是温暖。所以她就觉得,人们口中那个“家”的概念,有可能就在远方、在未来吧?


    那年她十四岁,竟在敌军阵营里交到了平生第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朋友”。


    孟慈山问她:“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武净老实道:“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想。”孟慈山又摸了摸她的头,好像突然迷上了这个动作,“我先走了。”


    连日阴雨,幽谷涨川。孟慈山的脸色愈来愈难见笑容,他们的粮草快用尽了,派出去的侦察兵又几次都没有回来,不知是叛逃还是遇到了意外。


    三天后,谢遥带着一批人光顾了孟慈山的这片营寨。次日一早,武净在睡梦中很不安稳。醒来时分,天光才蒙蒙亮,可是营寨已经为之一空。谢遥与另一批她不认识的队伍,正在清理孟慈山军团留下的杂物。


    谢遥看到武净还在,亦惊讶了一刻:“你没走?”


    武净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怎么还没回家,还是她怎么没跟着孟慈山一起走。


    “孟大帅接到了新的调令,已经离开了全州。”谢遥看着她,“你是去是留?如果你留下,就必须待在我身边,与军士们一起训练,你可以吗?”


    谢遥很友善,但武净觉得她的眼睛很骇人。因为太友善了。而且武净有一种直觉,谢遥似乎认识她。


    *


    三月后。


    谢遥率军拔营迁徙,往南退了三十里,暂时远离雨季的山林。她的营中迎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


    之所以古怪,是因为武净能感觉到此人的地位应该很高,但来时的阵仗却很小,甚至可以说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


    谢遥平日对属下的管理风格很严厉,不似孟慈山那般友善,军中一向是等级分明,气氛阴沉的。但在那位客人造访之日,全军陷入一种古怪的沸腾。唯有武净一人不明所以。


    “我看见了,那是何将军?”


    “——真的是何将军!我们有希望了!”


    “就知道朝廷还没有放弃我们!”


    这支残军已在全州鏖战许久,陷入了僵局。那名来者无论是谁,她的出现被视为一种天降甘霖。


    但是,那位甘霖趁夜色偷偷溜进谢遥的帐篷,一连三天都没有出来,武净也没见到她的面。军中逐渐浮燥起来,好像有人怀疑放出了假消息。


    “何将军应该在南境平叛,怎么会突然北上?全州离京城太远了,我们的兵力又不足,粮草运过来又麻烦,要是被放弃了”


    “不能吧!我那天好像真的看见”


    “送死是死,等死也是死,几时能还家去。”


    大抵是为了稳定军心,第四日傍晚,谢遥召集三军,当众宣布:朝廷派了大将军何舜来支援!


    全军再一次振奋了。武净不认识何舜的脸,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号。


    人称攻无不克的将军何舜,延朝主战派的主心骨。这么重要的人,居然被派到北关前线,她们这地方不是很偏远吗?难道朝廷真下定决心要剿灭叛军?


    武净在欢腾的人海里感到一阵恐慌。


    与此同时,何舜那双黢黑的、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过来,仿佛能看穿她的恐惧。


    武净立刻低下头,突然很怕暴露。直觉告诉她何舜不比谢遥,如果发现端倪一定会当场杀了她。不只会了杀她,整个北关军都会崩溃,假如这个何舜真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的话。


    武净有点想念孟慈山了。但她已经习惯,战场上瞬息万变,死生无常,谁去谁来都是家常便饭,永别随时发生。


    这里已不宜久留,她要找个机会回去,最好在走前搞点破坏,为北关军争取反击的机会。


    *


    武净回到北关军时,这支叛军已经改名为讨逆军了。


    “讨逆”意味着,这是正义之师,对面的那支朝廷军队才是倒行逆施的“逆”者,是不被上天支持的。


    武光在三江举行了盛大的祈天仪式,篝火连烧了三天三夜,身披甲胄、以赤色涂面的武士口中吟唱着她听不懂的巫语。


    “这不是给你听的。”武光说,指着远处丛林边缘围着看篝火的人们,“是给他们听的。”


    尽管巫术只是一场表演,但这次武光似乎笃定自己继承了新的天命。他经常和一位新投来的将军戚长风在帐内一聊就是一整天,挥斥方遒,没人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武净有几次路过,在帐外偷偷听,却听见了许多陌生的词语,武光在向那位将军请教。她觉得没有意思,慢慢不再好奇了。


    随着天气转寒,全州的冬季无差别地席卷了整片土地,播江南北两岸不约而同地进入了休整期。


    如今武光的队伍更壮大了,他手下还握有一支精锐,尚未与何舜一战。


    某日夜间,连日的阴雨刚过,大雾弥漫,江边如入仙境。武光隔江观望,决定趁夜袭营。


    “这等大雾,她们定料不到我军来犯,就会疏于防备。”戚长风分析道,“若在晴朗之日,何舜占地利,且她擅用阵法迷惑敌人。若能包围营寨引其自乱阵脚,双方形势可谓扭转。”


    武光安排了程晟守营,他自己与戚长风各率一翼包围,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武净身上。


    武净立马站直了。


    “你为后援,听我调令,适时支援。如若计不能成,率将士们有序撤退。”


    自从武净逃回来那次暴露了营寨地标,程晟带着小队骑兵趁夜突袭,何舜一方损失惨重,她本人的一只眼睛,也被箭矢射中,不知道伤情如何。


    战无不胜的何舜没了一只眼,这极高地助长了武光阵营的士气。


    那个夜里,天空暗得没有一颗星星。营寨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武净为他们带路,站在外围远眺。何舜一边眼睛溢出鲜血,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穿过黑暗、死死地盯住武净。


    那是一种要吃人的眼神。武净浑身发冷,她确信了何舜一定要报复她。对面很早就知道她是谁了,如果她没有逃走,鬼知道会被拿去干什么。


    如今,她的身高逐渐赶上了成年人,骨骼变得更结实,战斗技巧亦在淬炼中日复一日提高。终有一日,她会作为主将上沙场。也许会遇上何舜。


    战事紧凑,每一仗都是生死攸关的较量。何舜成了武净吊着一口气往前追逐的目标。她要超过她。


    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虽然只是做后援,但这种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任何位置都很关键。武光这样安排是信任她的能力。她终于长大了。


    那次行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几乎剿灭了武光的全部主力,武光与戚长风只是勉强脱险。就像武光有所保留,何舜也留了一手,甚至还借武净逃走放出了假消息。


    ——森林里怎么会有老虎?


    武净按照吩咐带着后援队伍守在何舜军营外的高地上,遥望一片火光冲天。喊杀声穿透迷雾,在耳畔不绝震响。她先是听见了一声虎啸,一开始,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武净这辈子从没见过活的老虎,只见过军帐里挂着的虎皮。


    “武将军,您看那是什么。”身后的副将声音颤抖。


    武净转身之前,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她们在一处小山坡上,侧面是十几米高的崖,这里的地势最高,适合远眺洞察形势,下山的路上沿途都是士兵把守,她没听见杀声,没察觉到有敌人靠近,此刻,却感知到了一只被更强大的生物顶上的恐惧。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行走沙场数年,许多人的性情都与和平年代的人变得不一样,流过的血见过的伤,化作层层无形的盔甲把人罩住。这些将士们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本能,迎着冰冷的刀锋向前冲击。


    可是武净这才知道,最凶猛的战士,习惯了握枪的勇士,在面对敌人的时候镇定自若,面对老虎的时候,居然会自乱阵脚。


    树丛里一双眼睛,被火光照亮着闪着凶狠的红光,它被火把的滚烫刺激了,咆哮着向前俯冲。


    “——有老虎!”


    在那声虎啸过后,树林颤了颤,竟然有更多只老虎逐一走了出来,两只,三只军中的几匹马都受惊了,控制不住地逃窜,武净勒紧马绳的时候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多老虎,是被军队打搅了?老虎是群居动物吗?


    人都知道老虎很凶猛,可能会吃人,所以闯深山最好不要落单。但这里不是深山,他们有数万人马还带着火枪和冲车,为什么会有老虎?


    武净的部下很快被冲散。她跑到山头最高处向下望,星点的火把在雾中亮起,盘龙一般舞动着。


    为了对付老虎,士兵们燃起火把在雾里照明,虽不至于彻底混乱,但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大雾的遮掩不再起效。


    武净几乎瞬间意识到,他们中了敌军的埋伏!


    “有埋伏!”武净大喊,一面想越过地面上燃烧的残枝重回队伍中,“ 撤退!撤退!”


    她记得武光的部署,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她要负责引着大军撤走,减小伤亡。


    有人敲响锣鼓。有人跑马传信。


    这时候,武净听到侧面的树林里有人的声音:“余大帅——在那里!”


    果然有人?


    武净强行勒马,跳过火堆,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提起长枪近乎盲眼地一扎,动作快得近乎一闪。雾中的湿漉漉的长草地上,迸裂出几滴鲜血,她手中的长枪命中了什么东西。在这个高度,只有可能是人。


    她抓到了埋伏的人,可以带回去审问——


    突然,眼前的灌木丛簌簌得动了,一个高大的阴影落下来,武净瞬间被笼罩了。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高大的怪物,隔着浓雾,怪物的气息近了,一深一浅,粗重的鼻息,那是一只老虎在匍匐前进。


    老虎的背上坐着一人,几乎没有气息,像是一桩死物。武净没有后撤,也没有拿起长枪反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呼吸声愈来愈急促,像是死亡的鼓点。


    直到越来越近,老虎的头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臂。浓雾散去,虎背上的那个人影终于现形。


    孟慈山的双目漆黑。


    老虎张开血口,轻轻地咬住了武净的红披风。


    *


    “元思。”孟慈山停顿道,“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武净摇头,没必要隐瞒了,但是她无法理解孟慈山的很多行为。她怎么还在这?不是南下去光州了吗?


    刚才那个人在喊“余大帅”,难道是指的孟慈山吗?去光州的究竟是什么人?


    武净心中有疑,但没问。眼下的局势很明白,她们是彼此的敌人。


    孟慈山将武净带回了何舜军营,一切仿佛还与去年此时一般。不过这回她的身份是战俘,亦是人质。


    出人意料的,孟慈山竟然主动来找她。


    “我去光州是障眼法,朝廷不想给何将军放权,但她要离开南境、北上迎敌,就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驻守在光州。我是代替她去的人。”


    “但你没有去。”武净一针见血,不知何舜究竟在做什么计谋,“那你们这样岂不也是朝廷的叛徒,岂不也是‘逆贼’?”


    孟慈山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她并非是说给武净听,更是说给自己听的。半晌,她小声道:“何将军有她的顾虑,我也有我的。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名为余存忠的将军。在南边,就有一个人正顶着我的身份,为朝廷驻守光州镇压叛军。”


    “你家就在光州。”武净问道,“你难道不想回家吗?”


    孟慈山顿了顿:“当然想,但是战争还没结束,我不能轻易地抛下一切,有个人告诉我,我们可以赢的。总要拼力试一试。”


    武净的眼睛红了,她低下头。孟慈山说的拼力试一试,就是要拼命做她的敌人了


    就因为别人说的几句话?你就信了!就拼命地去做了?


    你不是曾经与我一样,什么都很迷茫吗?你不是告诉我,暂时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为什么要么匆匆地赶路走呢?


    孟慈山轻轻道:“人总要有个念想,有点期望。”


    “这个时代太险恶了,当危险来临时,会下意识选择最靠近直觉的那个,我至少还有的选。”孟慈山歪头一笑,目光淡淡地映着地面上空盈的积雨,像是流泪,又像是望见了污秽。


    “你我各执一方,未必谁是错的。百年之后,无非大梦一场,都归黄土一抔。如果我们中有人能活下去,另一个人没能,长命百岁的那个人,要记得为死人立墓碑。”


    “元思,我想被人记住。”


    她的视线模糊了。


    等武净再抬头的时候,孟慈山已经走了。前方的一点白光亮得刺眼。她记下了孟慈山所言,尽管当时没想好好兑现。那是武净最后一次见她。


    第75章 衰草凝绿(三)


    启元六年, 京城。


    正月十六日雪霁,天光大晴。


    辰时路上行人寥寥,北风呼啸。整肃列队的卫兵自大街上巡行而过。宫廷晚宴上竟出现刺客, 这一消息传遍了京城四大署, 凛冽的冬季为之一寂。


    百官们一半还扣在宫内情况不明,另一半各自安分待在府中,不敢轻举妄动。


    京城的诏狱之前, 大片空地上覆盖着积雪。


    一条细窄的路通往门前,太阳晒的满地雪光湿润, 毛茸茸地舔着薛鸣的皮靴。


    这里竟然没有什么守卫,不知道是否都被调走了。太安静了,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薛鸣从没踏足过这里, 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着。之前,她想托母亲关系去狱中探望苏谦,不料母亲勃然大怒,一边呵斥她交友不慎、不务正业,一边警告她不要去给自己找麻烦。薛鸣沉默地回屋坐了半天,翻墙出去找好朋友韩慈。她们两个都不务正业,平时没少一起干过偷鸡摸狗的小事,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韩慈也拒绝了她。


    今天朝廷百官的注意力都被宫宴的变故牵住了, 薛鸣来到诏狱探望朋友,不会有人注意。


    她停在距离黑色大门三尺远的地方, 回头望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 远处的树都秃了, 在北风里默默受着寒风, 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 苍翠深郁,远看圆滚滚的。


    薛鸣道:“过来吧。”


    雪地上走出一道暗褐色的身影,是张秋凛。此前她默默站在松树的后面御风,安静地等了许久。她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薛鸣自己没有资格进诏狱探望,只能求助于这个人。


    张秋凛的脸色很白,表情有些紧绷,也可能是站在冷风里被吹久了,脸都吹木了。她率先一步推开门,薛鸣跟着进去,看她与守卫交涉几句,便引她入内。


    里面是一道昏暗的走廊,每隔几丈有窗,并不太黑暗,也不太闷。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温度比外面还要暖和。地上略微潮湿,洇着一层水渍。


    薛鸣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一转头,发现张秋凛停在了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过来。


    从这里逆光看去,张秋凛深褐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远处阳光从屋顶斜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拼凑成一只庞大的鸟。


    感受到她的目光,张秋凛拢了拢衣裳,身形转动,那只大鸟转瞬不见了。


    “你去吧。”张秋凛道,“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


    薛鸣道:“您不过去看看吗?”


    张秋凛道:“不必。”


    薛鸣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走,一名狱吏带着她上下,到了扣押苏谦的牢房。


    这里位置较高,地上没有积水。墙上开窗,有很明亮的天光。屋内有桌椅,只是床榻比较简陋。苏谦正坐在那道光下方,伏案看着什么东西。薛鸣说不上这算不算是特殊照顾了,一时失言。


    苏谦听到背后的动静,并没有马上回头,当意识到那阵脚步声没再移动后,她警觉地抬眼一瞥,随后怔住了。


    薛鸣心中一紧,只觉得她回头、抬眼时的动作,一如旧时在她的书房窗下的楠木书桌之前。


    狱吏已经退下了,这里只有她们两个。


    薛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进来之前想过的措辞,现在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关心是否会太苍白?她能告诉苏谦多少外面的事?


    苏谦等不到她开口,浅浅地笑了笑。“正月休沐以来,我见过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看来今年有个好兆头了。”苏谦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道,“我很意外你会来看我。”


    “我反正也没什么事。”薛鸣小声推托,不知道在回避什么,“你本无罪,等过了节,陛下一定会将你释放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璧是别人硬塞给我的。”苏谦仿佛自嘲道,“也许是我命太薄,不该来京城闯荡。”


    薛鸣尝试理顺道:“你入狱是因为弹劾崔家牵动了皇长子。就在昨夜,温宰相的儿子在宫宴妄图行刺陛下,此事震动朝野。”


    苏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除此外没有多余的表露。半晌,薛鸣道:“所以,你大概会无罪释放。只需要等过了这一阵子。”


    薛鸣昨夜几乎没睡,听家人讨论了半宿,自己总结出了以上结论。


    苏谦沉默片刻,平静地道:“经过这一遭,我恐怕在京城难以为继。”


    薛鸣道:“你这么聪明,到哪里都没问题的。”她并不确定苏谦语气里的冷静是深思熟虑还是心灰意冷。


    苏谦道:“到哪里都一样。天下广大,却不知何处为家。我能走到今日已是幸运。”


    薛鸣没话讲了,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入狱了还觉得幸运的人。何况苏谦的脸色这般消沉,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薛鸣很努力地措辞:“你…你还有我?”


    苏谦笑道:“你帮不上的,多谢。”


    薛鸣有点失望,不敢乱说了。而苏谦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其实我没有选择。”


    薛鸣道:“我觉得你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善良的人。”


    “希望是吧。”


    两人接着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半个时辰快到了,那名狱吏徘徊在转角,身影几度闪现。薛鸣道脑海里还是飞速转着,什么叫走到今天已是幸运,其实没有选择?


    她长这么大,没有离开京城,没有脱离过家族的束缚和庇护。她想尝试理解的苏谦,但只能摸到虚软的皮囊,那是她的伪装,却是她的真切。


    苏谦看她一直不动,突然问:“你还不走吗?”


    薛鸣一愣,略尴尬道:“我在等张大人进来。”


    苏谦哑住了,猛一抬头,目光又飞速转下,盯着发灰的地面。原来是张秋凛带薛鸣进来的,张秋凛就在这里。就是她带着自己踏上这条路的,可以再拽她一把,也可把她推下悬崖不付代价。


    那个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就在咫尺之外。


    如果张秋凛肯进来见一面,苏谦有一肚子话想问,引她面见皇帝、授肃政卿之职,是否只为一颗棋子、用完就丢?


    薛鸣和苏谦面对面望着,各怀心事,中间隔着一面生锈的栏杆。如果张秋凛走进来,苏谦就有机会当面质问她了。这是薛鸣送给她的礼物?她好像比她想象得懂的更多。


    狱吏消失了一阵,少顷,张秋凛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火光照亮她的半边面颊,映得通红,另半面脸落在天光中,显得苍白。


    薛鸣转头,遥遥地看过去。张秋凛亦看着她。


    最终张秋凛转身向外去,背影逐渐融于白亮的天光。“走吧。”


    薛鸣迈不开脚步。狱吏擎着火把几乎怼到她脸上:“薛小姐。”


    火光一片赤红,薛鸣如梦初醒,转身前低头小声嘟囔一句:“新年快乐。”


    她们走后,诏狱重归安静,窗外的天色大亮,一阵风吹,残雪飘进天窗,融进淡淡的灰墙。苏谦仰头,任那风雪拍在自己脸上,轻柔得像一道光。


    苏谦对着墙壁轻喃:“……新年快乐。”


    ***


    皇宫。元思殿。


    大殿内设了一张长案,两张白瓷盘上散落着梅花饼的酥皮,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武净的故事讲得太长,所以她们现在进入了一段中场休息。中间叶青玄忍不住打断,跟她讲起孟慈山故事的后一段。


    武净聚精会神地听。叶青玄很会讲故事,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她也到了那清澄的江水畔,看着故人的远逝背影。


    卫城的故事讲完后,日已黄昏,光斜照在门外的玉阶上,镀上一层暖色。二人沉默对坐,气氛已经不再冰冷。良久,武净开口道:“我想为她立一块碑。”


    叶青玄刚想说,其实孟慈山已经有墓碑了。武净又道:“父皇在城东郊外修建了一座碑廊,供奉先祖和开国功臣。如果她能进去,就可以一直被人记住了。”


    叶青玄没有立即表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武净说的又是哪一项皇家工事。不过孟慈山毕竟是站在旧朝那一边的,尽管临死前幡然醒悟遣散了叛军,武光也已为她立将军冢,是足够高的规格。


    武净看了看天色:“我还没讲霍衍的事。你今夜留宿下来吧,我慢慢讲。这故事后半段就没那么有趣了。”


    叶青玄想到自己要在宫里待第二个晚上,不禁浑身一哆嗦。


    *


    武净被关押在何舜营中两个月,延朝士兵没有把她和别的战俘放在一起,但绝对谈不上善待。她身上的伤口无人医治,孟慈山来看望过她那一回后,就彻底消失,可能是被调往其他战场去了。


    有一回,武净从昏迷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一道人影,正匍匐在自己身前,瞬间紧绷起来。


    那人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草药香气。武净立刻察觉,自己腰腹上的伤口不对劲,贴着一层冰凉的像是伤药的东西。这人在帮她吗?


    黑暗中,那人的眼睛很空,望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谢遥。


    谢遥收拾手上物件,正准备离开,假装自己从未来过。武净犹豫着是否要戳破她,三思之际,谢遥已经利落地走了。


    三日后,武净从昏睡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腰上的伤快好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但能听到两个声音在不远处讲话,其中一个温和的是谢遥,另一道声音低沉凌厉的是何舜。


    “前日让你回京去你偏不肯,就是因为这人?”何舜说着视线歪向角落里的竹席,上面躺着一滩勉强是人模样的武净,“她已经长这么大了,让她活着就是个隐患!”


    谢遥冷静地迎接着何舜的怒火。她年纪比何舜大,本人也是倔脾气,加上她们自幼相识,何舜小时候是给她当小妹的,极少这般把怒气撒在自己身上。


    不过,谢遥明白是因为战事吃紧,大家压力都大,何舜作为全军主心骨更是无处发泄。那就让她来承担吧。


    何舜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一下。“你真的不回家吗?一旦均州的出路封住,也许就回不去了!你刚成家生子,真的不回去吗?”


    谢遥还是冷静道:“不了。”


    何舜倒抽一口冷气。“你就想死在这儿,是吗?”


    谢遥没有回答。何舜继续问:“你终于要实现年少时的梦想了?封王拜相、荣耀无穷,然后在最光辉的时候结束?”


    谢遥闷道:“嗯。”


    武净一直闭着眼装睡,此时感到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自己脸上。


    谢遥缓缓道:“自从你劝我回家,我一直在思考。我不顾你的劝阻决意嫁给温颂声,之后马上自请离京出征。我生下儿子,又马上把他送走,不曾抚育过一天。在旁人眼中,我该是个怎样冷血自私的人。”


    何舜恶言道:“管他们呢!你这么年轻就嫁人生子,真是便宜了那个姓温的。”


    “你不必这样说。”谢遥依然平静道,“我是因看中了他深谋远虑有城府,是因我所有图。我反而觉得,是我有愧于他们。”


    “你们就不该成婚。”何舜咬着牙,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总说,你应是个男子才对,你不觉得自己像个女子的模样。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可以嫁给你,我们都还继续做自己的事。”


    两人各说各的,谢遥继续道:“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小时候孤身一人,执着于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觉得那样就可以保护自己,甚至想着做出一番大业,我告发北关军武氏不臣,以取缔北方守军的军权,我得到了,可人们又说,我太骄傲孤僻、太不合群,多行不义,必自毙。”


    何舜彻底沉默了。


    谢遥:“我现在觉得,当时这一切是否太仓促了。”


    “这是何意?”


    “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再也无法回去呢?我在世上漂泊时,总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原来是从前飘得还不够远。人飘得太高了,念想也成了负累。”


    谢遥走向武净,三步,两步,终于只剩下一步距离。


    “她长得挺像武光的?是不是?”


    何舜默了,半晌道:“是。”


    原来这几人都认识,武净在心中想,父亲年轻时在京城做质子,而她的祖父、当时的北关军主将被人构陷谋反,武光在一夜之间丧权失家,干脆自己真反了算了。


    武净一直觉得谢遥认识她,但没想到,竟非故交而是仇人。


    那岂非应该更恨之入骨早日铲除大患吗?难道是看她年纪尚小,就生出一种可笑的慈悲吗?


    下一秒谢遥却道:“这孩子很像我,小孟跟我讲过,六亲缘浅,不知道哪里是家,眼里只有战场输赢,建功立业。”


    “我不能不救她。”谢遥一边摇头一边道,“如果没有人救她一把,她日后只能靠自己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又会牺牲多少人?我不能不救她。”


    何舜听了片刻,语气更加确信,更显得无可奈何:“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会战死。”谢遥冷冷道,“我会献出自己最后的价值,何大将军。”


    何舜看着她,表情动容,眼神悲切。


    莫言此生,愿不遂,谶皆成。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


    “哪些人?”


    “叛军。”何舜悲从中来,几不可闻,“我们找不到出路了。”


    “我信你。”谢遥道,“虽然我命不好,但至少你和禹归这样的人,背后还有家族担着。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死,不也挺浪漫的?”


    何舜抬眼看了看天,天色阴晴不定一如她的脸色,一时间说不清这屋里有几个疯子。


    何舜目光在武净脸上一扫,似乎接下来的对话不该给她听的,但此刻等不了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谢遥的手。


    “禹归给我写了信,她要来投奔我。”


    谢遥脸色一白,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几次劝我走。”


    她接着问:“禹归为什么来?前线多危险。”


    帐外的雷声响彻。


    第76章 衰草凝绿(四)


    霍衍只身出现在何舜军营外, 是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


    何舜坐在大帐中,蹙眉看着战报。帐内无旁人,仅有谢遥侍立在她旁侧, 既像侍从又似护卫, 终日不解战甲。她们已经快两个晚上没有合眼了。


    自从打败武光讨逆军后,这支朝廷军队深入群山,远离补给, 周围被各方起义军环绕夹攻,日显疲态。


    “报!霍小姐到了!”


    何舜的眼睛在听到消息时马上亮起了。尽管霍衍的到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能解这大军的燃眉之急,她现在心情也没法与朋友叙旧。那仅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罢了。


    像是儿时无数个这样晴朗的傍晚,微风吹拂脸颊, 火烧云挂在天远端。推开门就是好朋友。


    “——禹归!”


    何舜出帐去迎。谢遥下意识迈出一步,却顿住了。


    霍衍会希望见她吗?


    她们三个曾经是极好的朋友,以姐妹相称。谢遥是老大,何舜是老二,霍衍是她们一起宠的小妹妹。何舜和谢遥家里都是军户,只不过谢遥的父母死了,何舜的父母封了侯, 收养了昔时战友的遗孤。五岁的时候,谢遥何舜移居京城, 认识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霍衍。她们十多岁的时候,霍衍的父亲升官为宰相, 也是延朝历史上最后的一个宰相。他有两个得意门生, 一个是寒门天才, 还有一个是世家神童, 名为严正与温颂声。


    细数古往今来无数贤才异士, 他们本应其中很耀眼的一群人。假如他们不是生活在延朝即将溃败的末世里,在一个时代的衰朽中度过了自己蓬勃的少年时代。


    是何舜最先认识了西北营中一个名叫武光的少年。他当时名义上是某位亲王的养子,实则是北关军留在朝中的质子。当年他们有过多少交集,谢遥已经不记得了,她们跟武光并不熟,偶尔在一个训练营打过照面。


    跟武光相熟的人是霍衍。


    谢遥压住思绪,她不忍去想了。


    霍衍家出的事她听说了,她们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谢遥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就悄悄地绕行出帐,沿着军营外围取水的河渠踱步。她就是在那儿遇见了武净。


    谢遥作主把武净留了下来,给她一定的自由,但时刻处在延朝士兵的监视之下。武净的身份不是秘密,甚至还是成了一段景观。自从上次何舜打败讨逆军,武光和他的人马退回全州,许多再无音讯,现在朝廷要对付的是东北边的叛军。武净无处可去了,有些人看她年轻,眼神里都带几分怜悯。


    武净站在士兵之中,身上的铠甲旧了,眼神放空,似乎无欲无求,又仿佛在那双空洞的眼背后藏了什么。她只是在思考,当初孟慈山引发她思考的那个重大问题——等战争结束了,她该何去何从呢?假如她输了,该如何自处?


    这不是简单的投降,或者表面身份的转变,就可以决定的事。


    她是谁?


    谢遥踱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与武净擦肩而过。武净的视线追着她看过去,忽然想,啊,原来这个人也不知道。


    原来延朝的将军也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原来许多大人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厉害。


    自霍衍加入何舜的军队后,武净见过她几面,那是一张特别干净的脸,哪怕没人告诉她那是被冤死的宰相的女儿,她也会下意识觉得,霍衍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那是一个特别干净单纯的灵魂,一双灵动的眼睛转着,时刻警觉,又充满着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那样审度着周围的一切。武净心中想,这是一个曾经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又不知道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她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与过去相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未来也看不见方向,困在河中心的一座孤岛上,举目无亲。


    有时候武净发现霍衍也在看着自己,但她不敢看回去。她知道霍衍认识武光,那是发生在她出生之前的事情,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


    一连数月,讨逆军依旧了无消息,武净盼着在战报上听到熟悉的名字。什么都没有出现。既没有奇迹也没有噩耗,但她没有忘记等待。她开始频频梦见讨逆军的人和往事,许多她从前没在乎的,竟然也跑到梦里来,织成一片朦胧的暗灰色的梦。


    她看见程晟用羊角制的酒器喝酒,喝醉之后在属下面前耍酒疯,武光会拿个鞭子把他去轰出去,程晟从来不恼,用他的公鸡嗓在帐外面唱歌。程峤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把他悄悄带走。戚长风向来最讨厌程晟喝酒,更讨厌劝酒、醉酒的风气,称这些都是“陋习”,武光一听就默默把杯放下。然后天亮了。她听不见程晟响亮的歌声,也听不见其他人混在一起的笑声了。梦醒了。何舜帐下的士兵们讲她不熟悉的方言,是听不清但扰人的絮语,在耳畔整日不绝。


    直到那一天,武净在浴堂外面看到了一双虎头鞋,上面绣着七颗白亮的星。应该是某个女兵在沐浴时换上的,是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武净会多留意一眼,一来这种花哨的东西在军营里很少见,二来她之前也见过类似的。戚长风也有一双,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穿的鞋,给将军穿不正经,反倒很衬他的性格。


    进出那个浴堂的人本不多,武净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叫荣青霄,是霍衍的向导。


    荣青霄二十多岁,常把头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在营地上走来走去,观察周围的人。她会一点简单的武术,但不能算个军人。听闻霍衍从业州北上途中,结识了在战乱中与亲朋失散的此人,二人就此同行。一路上艰难险阻,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


    所以当霍衍出现在军营外的时候,何舜显得那么激动,是因为要独自一人穿越几千里的山区和战场,安然无恙地找到隐秘的驻地,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为此,何舜破格给荣青霄封了校尉,当然也不干别的,就做霍衍的私人保镖。现在两个她们形影相伴,吃睡都在一处。


    武净看着荣青霄从浴堂出来,小心地换上新鞋袜,将滴着水的长发用一块棉布裹起来,尽管周围没什么人,她还是显得格外拘谨。武净当时就觉得此人怪怪的,暗中跟着她观察了几日。


    荣青霄没有丝毫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她照常每日吃睡、到小山坡上兜风、操心一日的伙食供给,没有多少防备心。武净起初觉得她应该是个读书人,因为她身上有读过书的气质,不像佃农也不像工匠。但是荣青霄并无一技之长,何舜拷问过她许多次,四书五经一概不通,甚至不知道韵书是什么。


    另一方面,她懂得许多的常识,像是生活经验丰富,远超这个年纪的积累。而且武净注意到,荣青霄身上缺少一种东西,在霍衍、何舜、乃至她自己身上都有的,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大概就是,小时候有没有负责照顾你的起居,给你端茶倒水;长大后你的一句话说下去,有没有人立刻执行。


    荣青霄从来不会命令别人,也不会伏低做小。她不爱发怒,也不常笑,更多的时候,她只会盯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默默地出神。连霍衍也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武净分析不出来,荣青霄是贵族吗?是平民吗?似乎都不太像。


    她到底是什么人?


    荣青霄白天不喜欢看士兵们训练,似乎那个场景对她来说太粗野了。霍衍随身带了几本书,但是荣青霄一番就头大,她说:“这些字长得太难看了。”


    霍衍:“?字就是字,有什么难看的?


    她们彼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个月,某一天,荣青霄主动找到了武净。她开门见山就问:“你是讨逆军那边出来的?”


    武净点了点头。


    荣青霄把她拉到无人处,满眼紧迫地问:“戚长风死了吗?”


    武净的眼睛瞬间睁大。她怎么知道戚长风?


    她又想起了那双早已抛在脑后的虎头鞋。


    可是戚长风的名号并不响亮,他加入讨逆军后,武光一直有意让他低调,作为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奇袭何舜大营正是戚长风的主意,然而那场仗输得惨烈,武净至今没有在见过家人,戚长风也已生死不明。


    难道是之前就认识的?


    其实武净对戚长风有些陌生。他是突然出现的,武光对他是突然信任的,那份信任让与他一起长大的程晟吃味不少。没有人知道戚长风带给了武光什么,据武净所知,戚长风手下没有多少兵马,此人之前做什么行当亦无人知晓。


    武净记得有一次路过,戚长风突然问她有没有在上学。这问题太蠢了,所以武净没说话,用听天书的眼神看着他。戚长风顿时垮脸,骂骂咧咧地去找武光,一边喊:“孩子得上学啊!你怎么教的!”他甚至还自告奋勇:“我教你!”


    自那之后武净就绕着他走了。


    难道戚长风是卧底?那次的夜袭也是一场阴谋吗?


    武净的眼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平稳道:“下落不明。问我做甚么?”


    容青霄的脸色煞白,表情很微妙,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染上悲伤与惊惧。


    武净依然没联系上讨逆军。但她的等待结束了。


    那天何舜与谢遥在主帐内讨论军务,她在外面犹豫一瞬,主动走了进去。这次的对手是赤山军。


    假如朝廷军队是她的敌人,那么敌人的敌人呢?是盟友还是敌人?


    武净站在那里的一刻,心中已有答案。


    她环顾着帐中的人,何舜、谢遥,霍衍也在——她居然也能参加这种讨论。这些人有分别心怀怎样的答案?当天下重归太平的那日,谁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当她们来日再相会,又会是以怎样的身份呢?


    未来尚不清晰,但她清楚地看见了现在。


    天下纷乱,战火四起,她生长于其中,如何能坐以待毙?


    这边轮到的是霍衍发话。这位二十四岁的世家女,从小读边诗书,周身有股凌厉之气,短暂的军旅生涯让她的身形变得更坚硬了。她垂眸,伸出手轻轻地往地图上一点,仿佛对战局胸有成竹。


    “大将军,你的人马再多,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六个地方。那个狗朝廷能给你发出军饷吗?”霍衍眯着眼睛,前半句轻率,后半句斩钉截铁,“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南边,一半放在北边!”


    何舜显得有些疲惫:“我知道,但没有别的路,我已经尝试一切”


    “朝廷还以为你在光州。”霍衍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她,“他们甚至不允许你调兵,不给你增援。你要是死了,他们会投降得比谁都快!你和你手上的这支军队,只能孤军奋战!”


    她当然知道何舜尝试过一切。霍衍的父亲生前曾经与何舜密谋,派了一位学生余雁到光州镇守,便使孟慈山改名换姓南下平乱,历经艰难万险,才换得了何舜率军北上扭转战机的喘息之机。


    霍衍从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小姐,她第一次听说这个惊为天人的计划,就是在父亲死的当晚。


    禁军围住了她的家,粗鲁地带走她的亲人,一张张面孔,匆匆地从她眼前流过。


    不要走。


    谋逆的罪名扣下来,是既把霍家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又不敢把罪状陈列地太明白。因为他们还需要何舜挡住北方的三路叛军,因为他们还妄图苟延残喘。


    “霍大人为国鞠躬尽瘁,他有何罪”也有人求情,但冬天的雪太厚,人的喊叫声太轻薄,传不出一丝回音。


    霍衍是唯一逃出来的。温颂声让她装扮成小公子的乳娘,藏进温府躲过了搜查。她那时候想,这是谢遥的孩子救了她。


    当时霍衍惊魂未定,还在想办法陈情。但温颂声劝她尽快走,离京城越远越好。她看到温颂声张罗着把他的学生们送出去,美其名曰“游历”,但当时战火四起,除了像她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有谁会愿意离开富足安逸的生活,主动出去送死?


    后来她才知道,真的有人去了。


    霍衍刚听说的时候很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年少岁月,她与何舜、谢遥常年行走在金色的高墙下。人在命运面前是那么渺小。


    一束光射进狭小的军帐。


    何舜还在努力坚持:“我知道,可是”


    “反了吧。”霍衍一字一字道。她的眼神无比狂热,显得眼角流下的那一滴泪很突兀,像个强装平静的疯子。“反了吧。我们不要了。”


    多年后,当武净已经是大周的长公主,她会听到京中老人说起陈旧的流言——霍中郎手里掌握着三千甲士,陛下允许她护卫皇宫,都是因为当年二人青梅竹马。


    武净每次听见了都狠狠骂回去。


    她都懒得解释,人们不会相信也不愿意听,是霍衍自己率先挑起了反抗的旗帜,与武光没半点关系。史册也绝对不会如实地说出真相。


    在何舜的军帐里没想明白的事,武净终于想明白了,哪有什么正义之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百年后,人们读到的是“为尊者讳”的片面真相,或许会更宁愿相信霍衍就是武光的情人。多么的简单明了!难道会有那么一批后世的文人,努力从字里行间还原出一个没那么简单的、可能十分复杂矛盾的真相?


    当后人看见史料中的“元思”二字会不会混淆,这边是死气沉沉的公主府,那边是驰骋疆场的将军。会有人看清这两个字背后,她过着怎样的一生?


    谁知道呢,也许百年后人们会彻底遗忘这个王朝。


    第77章 逆风执炬(一)


    叶青玄惊讶:“你在前朝军中待了好几年?”


    元思殿中, 一轮银月高悬在夜空中,明窗前两位女子对面而座,膝上盖着锦被御寒。淡白的月光照亮了一半。


    武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似乎恨意中掺了三分不忍。“自那以后, 父皇再不会全心信任我了。”


    叶青玄问:“那你是何时回归讨逆军的?”


    武净沉默了一瞬,沉吟道:“中睦十一年,何舜被三路叛军合力围困在均州北部山区, 弹尽粮绝,冬季大雪封山, 将有一场恶战。”


    叶青玄脸上的表情一僵。


    是啊,中睦十一年的那场大雪,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们在部署决战时, 交给了我一支我能亲自统帅的军队,就让我走了。”


    后来武净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叛逃,她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为什么这些人还要像朋友一样待她?为什么不杀了她泄愤,她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不把她五花大绑,挂在战旗上向武光挑衅?难道是希望感化她吗?


    可惜,她从小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这个策略可不会奏效。


    如果有机会, 她真的很想问问何舜或谢遥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们都没有活下来。


    武净从小就明白, 战场上瞬息万变,死生无常。


    所以, 不要有眷恋, 不要有牵挂。


    “谢遥是被父皇杀死了, 为了报昔日栽赃祖父的仇恨。当时何舜安排谢遥守卫业州, 而非直面前线, 父皇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番调度,故意安排伏兵在路上埋伏。”


    “何舜在混战中惨死,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原本结成联盟的三路叛军自相残杀,就在那时候,温颂声来了。他带来了朝堂的讯息和榆州大将言明卓,他的加入扭转了战局。父皇最终胜利了。”


    “混战之后,霍衍加入了讨逆军。我才知道当年送她出京城的人就是温颂声,而且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有书信往来,就在大战前夕,温颂声还曾写信告知霍衍,他要带着应援兵马赶往均州。”


    “所以,自从元宵宴上的意外后,我一直在想,温柏寒素来不曾参与朝堂纷争,他为什么动手?”


    叶青玄反问:“你怀疑是因为他母亲谢遥?”


    “不知道。”武净干脆道,“虽然当年是父皇亲手杀了谢遥,这一点确凿无疑,但我分明记得何舜命她南下护卫业州,父皇何以知晓谢遥的行踪?”


    “这几年来,她的生前事鲜有人提及,是因为要顾及温颂声的面子。我想真相并不重要,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我真相。”


    武净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盘踞在座榻一角。“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叶大人,我有一事想托于你。”


    叶青玄顿时一震,坐直了道:“殿下请讲?”


    “我方才已经说过,自从我回来以后,父皇不肯再信任我。我亦无意困在这座四方城中,我有一事,想请叶大人助我。”


    叶青玄灵机一动,大胆猜道:“你该不会是想重回边疆、领兵作战?”


    “正是。”武净十分满意地眯笑笑道,“但是父皇不会轻易地把兵权交予我。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事为难你。我自己会去处理,但我需要在前朝有一个必要时能互相照看的人。”


    “臣知道了。”叶青玄微微颔首。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捡过多少根橄榄枝了,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敢问殿下,”叶青玄小心翼翼地措辞,“如何看待霍衍与白秀吟二人?”


    她还记得昨夜武净对这两个明显站在一边的人态度截然不同,若说与霍衍有旧、一时难解,那白秀吟又是怎么一回事?


    武净的回答很有意思。“霍衍心口不一,白秀吟作茧自缚。我最讨厌心口不一的人。”


    叶青玄点头记下。


    *


    当叶青玄离开宫城的时候,正是第二日的上午。日光不烈,洒在冬夜枯寂的大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不远处的墙边有一人伫立着,应是正在等她,看见她出来后,遥遥地招手示意。是谭衡。


    自元宵宴之变,二人还没见过,谭衡作为方循的门下弟子,那夜是跟着一起去了正殿,也就是说他应该看到了温柏寒行刺的全过程,也理应比她更先一步知道温颂声的情况。


    果然,谭衡疾步而来,无复平日悠闲从容之态,焦虑地道:“允和!这两天都闹开锅了,你从长公主那里过来时,可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叶青玄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长公主?”


    武净平时的存在感很低,元宵宴也没怎么露面,谭衡怎会有此一问?


    谭衡边走边说:“哎呀早都传遍了,长公主对你厚爱有加,赏赐了饭食新衣,真不愧是你!走到哪都受人欢迎!你看看!”


    他边说边指着叶青玄刚换新的锦袍,一身红紫,金鹤祥云,高调华贵不像她本人的审美,确是武净刚刚赏赐给她的。叶青玄忽而心有所感,回望向宫城高耸的大门,见两边的城楼上似有一到白衣人影,在静静观望着她。


    叶青玄在元思殿里借宿了一夜,转眼间消息就传遍了满城。


    她又想起了武净叮嘱的那句:“能一眼看出不对劲的都是小啰啰,是为掩藏后面的人。是很可怜。”


    武净的语气有点高傲,叶青玄处听总觉得不舒服。现在一想来,简直太有道理。


    她收回了目光,不再去想城楼上的白秀吟,转而仔细去听谭衡的喋喋不休,忍不住打断道:“你慢点说,我没跟上。”


    谭衡重新组织了一遍:“今早陛下降旨,赐死温柏寒,温太师除去官籍贬为庶民,幽禁家中再听发落。来宣旨的人是张秋凛张大人,她消失了一天一夜,然后就带着旨意突然出现。许多温氏门生指控她背叛恩师、为谋前程假公济私,现在一群人在温府门前骂起来了!”


    *


    叶青玄赶到温府的时候,并没有遇上想象中的热闹场面,反而门厅一片萧索,大门紧闭着。家仆探身见了二人,便引叶青玄直入内室,穿过小院回廊。


    半亮的天光斜照,见园内冬景一片凄凉,池中水枯,枝头花残,满地的落梅似雪纷纷。


    叶青玄蓦地想起了几年前在这处园中,载酒醉游、笙歌曼舞的岁月。转眼间,犹似幻梦一场。


    她被引向了水榭书阁旁一处僻静的屋舍,这里的门窗闭着,树丛幽静,应是夏日避暑清凉之处。但是在这凛凛冬日,踏足其中,顿觉神清骨冷。


    刚推开一条门缝,忽听得里面传出一阵急促的争吵声。张秋凛坐在正对窗户的圈椅上,面色一片赤红,却低头攥着桌缘拼命隐忍。方循在另一边来回踱步,全然没有注意到叶青玄推门。


    张秋凛低声呵斥道:“方惠和,你冷静一点,成何体统!”


    方循转头怒视道:“你跟我弹成何体统,如今师相遭难,你不但在众官之前临阵倒戈,还谈什么‘荧惑圣听’,张鉴生,你以为这是你能决定的吗?你以为离开师相的庇护,你就能做成你想要之事?君子不器!而你如今,甘为一枚棋子,贸然去向陛下投诚——”


    张秋凛脸色阴森得可恶,听他说这许多,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住口!你懂什么!你说的棋子难到是指尽己所能、与这世间强权争一份薄利之人吗?这世道本就不公,人生艰辛,若为执棋之人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行不义之事,那便做一枚棋子如何!”


    方循脸色一白欲言又止:“诶你……我什么时候说过,难道就因为你我政见不同,你非要把我说成奸佞之人吗?我几时因公害过你?”


    张秋凛道:“师弟岂不闻,道不同,不相为谋。同门十几载,如今师相避世,若我们终究不能互相说服,如此这般争吵下去也无意义了。”


    听到这里,方循刚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师相为什么被逼得避世,你难道——”


    张秋凛肃目而瞪道:“这是师相的主意,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方循那边气焰骤冷,俄尔轻笑两声。“好啊果然你才是师相的好学生!”


    张秋凛移开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看见了站在门外开一条缝偷听的叶青玄。“进来吧。”


    门吱呀一响。方循大惊,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争吵被听去了,顿觉羞愧,转去整理仪容,待叶青玄进来时,又是那一副气定神像的老模样。


    叶青玄却并不看他,直走向张秋凛。


    张秋凛抬头。叶青玄垂目与她对视:“温太师让我来找你。”


    “嗯。”张秋凛淡声应道,“巧了,我也正想去找你。”


    她巍巍站起身,一手揽着叶青玄往外走,似想赶紧离开此地,但走到门前,又回头去看那垂头丧气的方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叶青玄看见了这件昏暗的房间里,墙壁上、书柜上陈列着许多物件,有些残旧的书卷,有笔墨丹青,有断箭折弓,简直像个陈放旧物的宝库。这些物件对于她而言毫无意义,她认不出这是张秋凛与方循幼时随温颂声学艺时留下的。方才二人争执不休,温颂声无暇劝阻,便命人将这二人驱赶到这里冷静。


    还没待张秋凛开口,方循忽然道:“当年我们不该争吵,你便不会独自一人北上寻父,倘若你我一起西行”


    张秋凛忽作释然一笑,然后彻底冷下去。


    “绝无那种可能,我们迟早会分道扬镳。师弟,保重。”


    张秋凛揽着叶青玄出去了,后面传来方循的半句嗫嚅,但是他究竟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外面很冷,五指被冻僵发白,张秋凛揽紧衣袖,仰头望了一眼青天。


    叶青玄问:“现在去哪?”


    张秋凛道:“不清楚。你陪我走一走吧。”


    二人从温府离开,向西北而行,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她们仿佛亦步亦趋地追随着那两道幻影,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张秋凛启口道:“方才的争吵惊扰到你了。”


    叶青玄笑道:“这才哪到哪。下次想骂谁,我帮你骂回去!”


    张秋凛略是无语地瞧了她,兀自一笑,气氛突然没那么僵了。


    “我本无意同他争吵。”张秋凛继续道,“看在师相的面子上,我亦无法令各处周全”


    她顿了顿,坦白道:“是师相命我宣那道旨的,我也答应了。”


    叶青玄愣了一瞬,陡然明白过来。温颂声自知仕途不保、生死难料,选择让屡遭贬逐的学生张秋凛为陛下宣读惩处自己的诏令,朝中舆论便会认为她已经投靠了皇帝,皇帝本人亦不会拒绝一位能臣。


    好一出令人拍案的师生反目、君臣相得。


    温颂声退出朝局之际,竟以自己为代价,送张秋凛再上青云。而张秋凛也接过了这出堪称不义的剧本,演得淋漓尽致。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叶青玄或许还会为温颂声的遭遇感到唏嘘,而如今她刚知晓四方军混战的真相,那之中未尝没有温颂声的推波助澜、关键时刻转危为安。谁知道他如今的冷遇是不是他亲自谋划的布局?以温柏寒的性格,若无人刺激诱导,怎会冒然行刺陛下?也许,就连他自立府邸、结交皇长子都是计划中的一环。


    叶青玄不敢再猜了。温颂声已经彻底失势,犹存性命之忧,他背后的业州世族大多心惊胆战,畏惧可能随之而来的清剿。朝局的关键已经传递给了下一人。


    叶青玄淡淡回眸,道:“前些日子让你忧心忡忡的,就是这件事了吧。”


    张秋凛眼神微黯,不禁笑道:“我知师相欲传薪火,但我对自己尚存犹豫,没想到事已至此,已无退路可寻。师相与方循都是业州世族出身,居身相位,不能尽听陛下之意,终为取祸之道。唯有我,孤身在朝,有敌无党,有功无颂,可为君王所用。若我能施展抱负,为国、为百姓献一份力,便是众叛亲离,亦是无妨。”


    她们已然走出温府十数里,走到偏西北的里坊。此处高门阔院,白日亦少行人。身后响起一串方向明确的脚步声,她们同时回头,见白秀吟一身白衣站在路中,颔首向二人施了一礼。


    “叨扰二位大人了。”白秀吟道,“今日府中一番争吵,坏了多年的交情,惠和这几日心情不好,您莫要往心里去”


    叶青玄心中诧异,这位可真够忙的,忙着在宫中探听各方动向,忙着满城散步她与长公主结交的留言,现在还要来替夫君说人情。


    张秋凛似正有同感,往前踏了半步蹙眉道:“文举,你也算御前护卫,有进出皇宫的资格,甚至可以在御前佩刀,如今各方势力藏锋于暗中,你在期间周旋是为何?你站在我面前又是为何?”


    白秀吟脸色微变,唇角僵硬一笑道:“我所求无非世道安乐,人心相齐”


    张秋凛笑了。“人心相齐,说来倒容易。在我看来,你们眼中的那个和美世道始终就不存在!”她深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但不无讥讽道,“如此也好,你与方惠和也算是天生一对了。”


    白秀吟的脸色骤然惨白,低头愕然未语。


    张秋凛便转身,欲携叶青玄离开。白秀吟忽然抬头,苍白如纸的一张面上,清亮如水的眼里无波,直愣愣地看着叶青玄。


    “苏濂清在吏部的告身有误,登记的籍贯与实际不符,而且,她和崔家可能是合作关系。”


    叶青玄心头一动,错开眼神,正与张秋凛的视线面对面相交,那双眼沉静如渊,却格外能令人安心。


    “知道了。”叶青玄轻声道,“多谢相告。”


    第78章 逆风执炬(二)


    她们二人一起走在街上时, 北风刮得正急。


    张秋凛侧目:“她刚才说苏濂清身世之事,你怎么看。”


    叶青玄无比坦然:“我已决定要帮苏濂清,相信自己的判断, 说到就会做到。”


    张秋凛沉默了, 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松下来道:“好。”


    叶青玄看不懂她那时的眼神,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冷, 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她也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所以更能理解此刻的张秋凛。


    叶青玄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张秋凛顿步, 不自然地偏头看了她一眼。“当然记得。”


    那一年,她用尽了盘缠,跟方循吵了一架后, 二人分道扬鞭。她一个人在大雪里跋涉,饿了整整三天,决定去投奔父母。


    张秋凛从小就客居京城,只有过年回家。战乱后各地音书断绝,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家人。那时,她已经快四年没回过家,父母之衰老, 长兄之沉稳,在她眼里都有些陌生。家人都不善言辞, 只是一味把好吃的端上桌。那一刻张秋凛真的动摇了,她不想再一个人闯荡了, 也许她可以跟随家人一起生活。


    可惜他们选错了。


    ——“这里有个人!”


    万丈悬崖尽头, 竟然还有一处藏在世界尽头的村落。会是桃花源吗?


    当她力竭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有一盏灯朝她奔跑而来。


    像行走在暗夜中的人, 抓住了一抹光。


    “你醒啦。”那个年轻的女孩端来一碗汤, “我还以为我把你给治死了!”


    她那个时候整日赋闲,却总是让自己忙碌起来,仿佛一刻也不能停下。她那时候到底在忙什么呢,是为了让生活早日回到“正轨”?


    所以她常说:“你跟我去京城吧。”


    张秋凛一厢情愿地觉得只要回到京城、参与新朝的建设,人生就会回到所谓的正轨,年轻时的理想就能逐一实现。


    可世道多艰,哪里有什么“正轨”可言?王朝能在几日之内颠覆,生杀予夺天下尽在掌握,又有几人能不失初心?


    她把寒径山的那些年视为人生的污点,却不曾想命运跟她开了一场玩笑。原来那是她生命里仅存不多的温暖,非但没珍惜,反而一次次否认。


    “我就说大人哪有这等雅兴。”


    “若我这辈子都不跟你好了呢?”


    “你其实不用太在意我说的。我只是为自己而已。都过去了。”


    “你不要被我影响太深。”


    有些事她也许永远不会懂,设身处地是极困难的,何况她生来并非那心思细腻之人。事到如今,她如何能再如年少一般堂而皇之地邀请别人踏上自己这条路?


    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那就让她的执念,安分一些。


    张秋凛的视线在叶青玄身上那件华丽富贵的衣裳上一扫,终究是没问什么。


    叶青玄继续道:“那你应该已经查清楚四方军混战的事了?”


    “的确是。”张秋凛一边向前走,一边坦白道,“从卫城回来后我就有怀疑,但未有证据,亦不敢直接与老师对峙,去岁回京路上,我途径闻不疑,拜见了老恩师严先生。他将何舜私调大军北上的事与我说了。”


    “你对温柏寒行刺一事如何看?”


    “这不像是以他的性格会做的事,更像是有什么或事刺激到了他。”


    “和我想的差不敌。”叶青玄一笑,忽然换了语气,“这下你与温太师和方循闹翻了,以后当如何?”


    张秋凛却道:“谁说我与老师闹翻了?”


    叶青玄疑惑地望回去。


    张秋凛只道:“进宫领旨来宣,本就是老师的意思。我们师生之间,无怨。”


    叶青玄哑然了一瞬,只是温颂声已被贬为庶人,从朝局来看结果差不多。


    “那陛下那边?”


    “陛下待我恩重,我自应当报答。”张秋凛慎重道,“却不知他与老师私下是如何说的。判罚尚未落实,暂且先等等。”


    叶青玄道:“这我自是知道。那你如何又愿意了呢?前阵子不是还为此烦忧,是不是陛下逼迫你?”


    张秋凛没有立即回答,她的步伐沉重,垂暮向前走了几尺,忽而凛凛一回头。


    “是我应当如此。朝廷百官,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算不得什么,但若能得陛下器重、制衡世族权威,为我大周未来之盛世尽绵薄之力了,我无悔!”


    叶青玄望着她。


    “可是他们会骂你忘恩负义。”


    “骂便骂吧。陛下欲振兴社稷,早晚向业州世族动手,老师第一个退出,也算成全了这份君臣之义,接下来便由我来做。”


    “只怕百官之中无人能解你这份苦心,还要指你为奸。”


    张秋凛苦笑。“那又如何。我宁肯背负骂名,也不愿做一块无能的忠臣牌坊。”


    叶青玄沉默良久,向前走了一步,半垂着眼,眼睫轻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样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了。现在说了也好,从此刻开始,亦不必独自面对。


    但这样的话她没办法直接说出来。她们之间似乎有太多该聊的,只在逐渐靠近的过程中斗转直下,面临此刻困局。


    张秋凛听了这话,非但不觉宽慰,反而像受了责难。她如梦初醒一般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也不该告诉你的。”张秋凛半合上眼,“但我还是说了。我不需要你安慰我,更不是要乞怜。我只是想”


    叶青玄平静地接道:“你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你罢了。”


    张秋凛愕然抬头,眼底泛起一片红意,又忍了下去。


    “其实,我带了一点东西,想找机会转交给你。”


    她从背囊中取出薄薄一册散叶的文集,“这是我作的一本折子戏,还没写完,不过也写不下去了,暂且交给你保管。”


    叶青玄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拿来粗略一看,还真是一折戏本。张秋凛什么时候也会写这样的东西了?


    张秋凛道:“那日我们约苏濂清同游玉孤江,请了你的两位小友来表演。我大伯在京中开戏楼营生,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听戏,多少略通一二,自那一行之后,心里惦念着,想自己写一点。草稿都在这里。”


    叶青玄却道:“我不能收。”


    “你写的文字我爱看,但这只是未完成的草稿,我不想要。你想给我的话,至少拿出一份完整的作品吧。”


    张秋凛沉默了一瞬。


    “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将它完成了。”


    “那就扔了。”叶青玄道,“你给我有什么用?那我算什么,一段你年少往事的留念?”


    “不是!”


    “那我想好好和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躲我?”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


    叶青玄往前靠了几步,逼得张秋凛无处可退,道:“何谓拖累?”


    “…….这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张秋凛汗流浃背,眼神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又飞速移开,“你别再往前进了!”


    张秋凛的视线落在叶青玄手中攥皱了的戏本,虽还没写完,但很是用心之作。她曾在某一刻想着拿去给开戏楼的大伯看一眼,可作一项营生。


    虽然不好意承认,她真考虑过就此弃官、逍遥烂漫一生。


    未必是有志者问道,未必有多高傲不羁。她在每个岔路口碰壁,发现自己就适合那条最难的路。二十余年从始至终,怀疑犹豫却还是坚守下去的那条路。三分本性,五分惯性,剩下的二分也许是天意。


    可到头来,她的脆弱不会让人看见,旁人不会理解,史书更不会记录。后世人只能凭借史册上的一面之词了解她。


    何人识张鉴生?何人知她少年远游、忧患自识字始?何人见过重帘翠幕之后,无数盏挑夜的灯。


    唯有秋风萧瑟,狂言满纸。


    张秋凛缓缓道:“我一直在读你的诗文,我们天各一方的那些年,我从未停止看你的诗,那样我就能了解你在做什么、想什么。我把自己的文集编好送你,是为了让你也能了解我”


    叶青玄忽然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感受到那一双眼睫在掌心发颤。“嘘,我知道。”


    “我看见你了。”


    *


    正午时分,叶青玄终于回到家中。她已有两个晚上没有回来过了,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冒着炊烟,顿绝腹中饥肠辘辘。


    薛彤从灶台后面抬头:“您终于回来了。”


    叶青玄在心里想,如果自己今后不能经常在家,薛彤一个人看家还要照顾叶青微,她是个书童又不是管家,也许该多雇几个人?


    在前院柠檬树下,是正在看书的叶青微与薛鸣。


    叶青微说:“上回濂清姐姐说书院从《尚书》开始学,可《尚书》太古奥,要我先从《左传》开始看起,这样更容易看进去。”


    叶青玄问:“你喜欢《左传》?”


    叶青微点头。


    “那太好了。”叶青玄转头看着薛鸣,“过来一下,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二人从树荫下走出来。


    叶青玄问:“你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想请你做微儿的老师,放心吧不用你教诗赋和算术,你只管教她武艺。我就按市价给你。”


    薛鸣惊道:“啊?这不好收钱吧。”


    叶青玄道:“为什么不能收?让你有一笔自己的收入不好吗,又不用告诉你娘。”


    薛鸣做沉思状,明显动了心思。叶青玄道:“也不着急,你再想想,我先走了,要去翰林院一趟。”


    鉴乐司门前那道充满绿意的回廊此时正值萧索。叶青玄经过时想,芭蕉叶夏日那般盛大的一片,到了冬日就全枯萎不剩了。来年,要多种些经久不衰的植物。


    谭衡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不如说是在等她。当年他们二人同榜进士,都曾受到座师方循的招揽,只不过叶青玄离京半载,回来后又因为各种原因游离,不曾加入过谁的派系。现在温颂声一走,朝局翻覆似将在咫尺。


    温颂声离开后,无人能继任他留下的空缺,统领百官之时再为天子近臣。方循虽亦是随讨逆军南下入京的旧部,但他年轻资历尚浅,而与温颂声平辈的业州七子,虽声望显赫,但与帝心甚远。


    谭衡问:“你打算怎么办?”


    谭氏一族虽属世族,但到这一代已然落魄,家中更无身居高位的长辈,故而谭衡现在的处境也与叶青玄相差无几,甚至比她更险峻。毕竟叶青玄背后无人一身轻,而他背后还有一个浩大的家族指望着光耀祖宗。


    叶青玄反问道:“你入仕是为了什么?”


    谭衡一下子没答上来,可能是顾忌周围人多。叶青玄顺势问了附近的一圈人。“那诸位呢?”


    曹康是第一个答的:“愿济盛世于襁褓。”


    裴文慧则道:“君子以道事君,我入仕之初心当为正道。”


    叶青玄点头,耸肩一笑道:“你看嘛,大家各家都有自己的愿望和初心,如此可不为世道局势所扰,尽应尽之事即可。”


    谭衡却问:“那狱中的苏濂清?”


    “自然还要救。这就是应尽之事。”叶青玄凛然道,“此事我与长公主殿下商议过,已有对策。”


    谭衡连连摇头,负手踱着步。


    如此说着放浪话,又行惊骇事。虽出人意料,却最像是她的风格。一头猛扎进风浪还显得一脸无辜,旁人都要纳闷这个七品采诗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文珠突然上前,一边扒拉着叶青玄的衣袖一边惊讶道:“诶,上次长公主还打你呢,使什么迷招了突然变这么好?”


    “……”叶青玄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并用眼神瞪之。


    白文珠立刻瞪回去。谭衡则惊讶道:“长公主还打人了?”


    裴文慧幽幽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长公主殿下看着能把我们几个都打死。”


    曹康连连道:“慎言,慎言。”


    *


    幽宫之内,皇长子武彦宁已被禁闭数日。两名黑甲侍卫负责看护他的安危,每日按时送水送饭,从不与他交谈,日子过得简直和囚犯一个样。


    武彦宁虽为皇子,但并不受宠,宫廷内外亦无多重视。他从小性格内敛,用武光的话就说就是太软弱。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他在幽禁之中,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他最后的记忆便是元宵宴那晚温柏寒陪着自己挑选佩在腰带上的珠子,两个人一起有说有笑地入了席。因为两人从一大早便一起入宫了,温柏寒自然躲过了午时后霍衍在宫门外的严格检查。


    换句话说,温柏寒行刺,他也有了嫌疑。现在的幽禁就是证据。


    武彦宁对守门侍卫道:“你去跟父皇说,我不知道温公子欲行刺一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吧!”


    侍卫目视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


    武彦宁心灰意冷地转身,靠着墙蹲在角落里。


    殿外,长公主武净推门直入,气势浩浩地闯进了皇长子的禁闭之所。霎时,日光挟着冰冷的空气涌进来,武彦宁眼睛一晃,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地用手臂遮脸,往柱后躲着。


    武净身着长靴,脚步在殿上一踏一想,几步走来,拎着武彦宁的衣领把他揪了出来。


    武彦宁向来最惧怕这个姐姐,今遭连番变故,更禁不住这一吓,腿脚有几分软,武净手一松,就哭着摔到了地上。一束光正落在他背后,照亮了殿内满满的飘荡的尘埃。


    武净冷冷道:“想出去的话,不论遇见谁来都不要反抗,也不要认错,可以提你的母后。记住了吗?”


    武彦宁连声哭啼:“记记住了。”


    武净冷峻地皱了皱眉,面上恢复岿然无波的神色,转身走了。


    又过半日,申时,外面那两个雕塑一般不动的黑甲侍卫忽然动了。


    “霍中郎。”


    两个侍卫行礼,各退至一边。一道黑影从中间穿过。


    日光渐暗,昏昏冥冥的大殿中,霍衍穿着一袭黑衣,首尾皆不露,宛如嵌入了昏暗的背墙。风吹过时,她那漆黑的衣袍飘起,像黑暗张开了影子,布下一张大网。


    霍衍转头看着武彦宁,露出苍白的下颌,勾起一道笑意。


    “奉命提审皇长子武彦宁,把他押到西宫去。”


    “是!”


    武彦宁魂飞魄散,挣扎道:“放开——谁敢动我!我要见母后!要见父皇!”


    霍衍一抬眼,那双冰冷的眼底仿佛没有情绪,看着他时像在审视,又仿佛根本没有聚焦。武彦宁突然理解了为何朝臣都觉得霍衍很可怕,她不畏朝堂百官、甚至是天子本人,那双眼里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唯有漫天冰冷的雪。


    “他们都在等你交代呢。”霍衍低沉缓慢的声音像蛇吐着信子,飒飒一扬手,怒喝道,“带下去!”


    第79章 逆风执炬(三)


    相传霍衍在皇宫中有一座禁院, 平时用来集结她的三千甲士,特殊时期亦可捉拿、审问犯人。


    当然,这都只是传闻, 没人见过西宫在哪里。朝廷名正言顺封的官员大都不太敬重霍衍, 觉得她冷傲狠毒、不近人情。


    故而,当霍衍挟持了皇长子入西宫、威逼崔氏一族受审的消息传出来时,朝堂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似乎这才想起来苏谦是谁, 想起她当初是因何入狱的。


    “既然皇长子殿下因包庇温柏寒而获嫌疑,那崔家的那位崔皓小公子, 不就”


    “真相尚未明了,岂能草草断言?”


    叶青玄听到这份消息时很镇定,坐在桌前一边烤火, 一边翻阅着下官新编的乐谱集。木炭在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谭衡问:“霍中郎真的劫持了皇长子?”


    “嗯。”


    “真有西宫?”


    “假的。”


    叶青玄抬手写了几笔,觉得手冷时,再伸出胳膊去烤火。她进宫几次了,里面戒备森严,霍衍虽然有一支私兵可以在里面自由行走,然而,连刚回来不到半年的武净都奈何不得。恐怕只是表面威风, 震慑百官尚可,哪可能真威胁到皇族。


    谭衡追问:“那此事陛下那里有没有消息, 就这般任由她胡来?”


    叶青玄小声嘟囔:“也许就是咱们陛下授意的呢。”


    谭衡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叶青玄抬头:“眼下刚除去温家掣肘,就迫不及待地追究起了前时崔景升状告崔皓偷看考卷一事。这事本身也不重要, 问题是崔家有没有得罪过陛下?业州世家的事我不熟, 你有空多打听打听。”


    “行。”谭衡点头道, “最近朝堂不太平, 相位空缺宫廷动荡, 你可要小心。你的那位相好最近在忙什么,封官了吗?”


    叶青玄斜眼瞄了他一记。“她封不封官与我什么干系。”


    “你俩不是和好了吗?”


    “没有。”


    谭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叶青玄转头问:“对了,看见曹大人了吗?”


    谭衡起身:“户部把她借走了。”


    叶青玄叹气道:“那我只好一个人去咯。”


    午后,叶青玄忙完了鉴乐司堆积的琐事,出门前往诏狱看望苏谦。


    虽说崔皓的那桩旧案被翻了出来,她也没指望着苏谦能马上出狱,相反,这个时候朝臣的眼光都聚集在崔家身上,此时获释更不知仕途前景如何,那是苏谦本人最关心的。


    自翰林院东去诏狱,走的是东西主街。叶青玄迎面撞上一位熟人。此人是大户人家的佣人装扮,应是在白府见过的。她知道白文珠有在暗地里托人照顾苏谦,便将那人拦下来询问。


    那人道:“见过叶大人。我是刚从诏狱见过苏大人回来,来的路上碰见张大人和秦内侍在外面起了争持,似是释放苏谦的诏令被张大人拦了下来。”


    叶青玄皱起眉,她不知张秋凛因何搅入此事:“那传旨的内侍呢?”


    “已经走了,带着张大人一同进宫回话了。我听见张大人说:‘苏谦曾受崔景升威胁办事,任谏官有失朝廷公道,臣身为举谏者,愿受责罚’。”


    叶青玄问:“此事苏濂清可知?”


    “应尚不知。”那人道,“不过我刚受苏大人所托,她要我来转告白大人和您,苏大人自己觉得现在不是出狱的好时机,先处理朝廷要事,不必管她。”


    叶青玄皱眉:“她是这么说的?”


    难不成苏谦真如白秀吟所说的,有把柄受制于崔家?


    叶青玄拍了拍那人肩膀道:“我明白了。多谢,你先去吧。”


    那人一拜,继续向前走。叶青玄在原地思量一阵,调转路线,往城西而去。


    遥想当初她来参加会试时,方循是那一届的主考,算是她的座师,后来皇帝给她恩宠,方循曾几度有意拉拢,但她都以才子恣肆之姿谢绝了。此番再拜方府,门人去通传了,她一人站在门外等候,门前清风吹过。


    这个时辰方循应在太学里给人授课,而不该在家,府内只有白秀吟。只见她站在书房的花丛内,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她竟然仍养活了一屋子娇嫩的花。叶青玄一推开门,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檀香与花香叠在一起,熏得有点腻人。


    自从叶青玄被造谣是什么“三无进士”,她很少再与这些高官显贵的人家来往,最多送几幅字画打发,尚可说是文人交情。京城里遍布着各方眼线,眼下朝堂局势正紧,她又无门庭可傍,方循是太学祭酒又是她的座师,此时登门是何意味,不需明言而天下人自知。


    白秀吟笑着道:“又见面了,叶大人请喝茶。”


    *


    张秋凛来到叶青玄的居所外面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身上墨色的衣裳也与夜色融为一体,长长的袖口垂下,触碰到路边堆积到宿雪,轻轻一扫就将雪扫开了,像墨滴落在雪地上。


    在叶青玄院子的西南角,种了一个肆意生长的梅树,开着雪白的花,与树下的雪对相映,莹白皎洁。


    张秋凛落在雪堆里,意外顺畅地找准了平衡,一抬头忽然发现院子里还挂着一盏小灯笼,照着梅树和白雪。


    唯有东边的书房里还亮着光。张秋凛借着光走过去,路过柠檬树时将挂在那上面的小灯笼取了下来,提着走近了屋。


    屋里十分暖和,她一进去,霎时就觉得身上很热。


    只见叶青玄仅穿单衣,伏在案前,两只蜡烛摆得离纸很近,她低着头,张秋凛推门时掀起的风一吹,就快要烧到她的掉头发。


    “挂门上。”叶青玄不抬头道。


    张秋凛把外衣挂在门后,顺便脱了靴子,仅穿罗袜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叶青玄的书桌前,把灯笼架起来照亮,又看见桌下放着一只板凳,就抽出来坐下。


    “恭喜张大人升官啊。”


    叶青玄终于停下手头的笔。鉴乐司不是繁忙的部门,她以向来不会把公务搬回家,故而张秋凛猜不出她在翻写什么。


    张秋凛垂眸:“你知道我要来。”


    “你也太好猜了。”叶青玄道,“你挡下释放苏濂清的诏书,肯定要来找我解释一番。这一定是陛下要求你这么做的,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张秋凛沉默了一阵,轻声问:“你与白文举谈得如何?”


    “甚好。”叶青玄眯眼一笑,“方循正撺掇门生弹劾你呢,那檄文差点就落到我头上了。”


    张秋凛的指尖轻微抽了抽。


    “放心,我可没接那活儿。”叶青玄笑着道,灯光映红了她的面颊,那双眼眸更显熠熠生辉。张秋凛的视线几番流转,落在了身旁书柜上垂下来的一节流苏。


    她认得,那是她送给叶青玄的手链,可惜就没见她戴过几次。


    叶青玄道:“世人谓:君子群而不党。你认为对吗?”


    “对。”


    “但在当下世道,君子成人之美却不能独善其身,不会觉得孤独吗?”


    张秋凛盯着前方道:“那就做引路人。”


    烛光噼里啪啦地叫,火焰舔舐着墙上二人的影子。


    叶青玄伸出手去盖蜡烛,动作流畅自如,仿佛感觉不到火焰烫掌。张秋凛尚未惊呼出来,那火焰已经灭了。暗淡下去的那抹光顷刻消隐无踪,仿佛被握在了叶青玄的手心里。


    “好啊。”叶青玄道,“这一回,我与你同去。”


    张秋凛盯着桌面上的裂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一种恐惧近乎蚀骨,但在她的脑海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人不会听她指引,而是会按照自己的步伐向前,以比她更猛烈的决心和闯意,还不知要造出什么天地。


    她居然还曾想过引导这个人陪自己过一辈子。


    多猖狂啊。


    若是再过几年,她都不敢想她们二人是否还有机会一同坐着,对着烛光、还有墙壁上朦胧的倒影,诉着心中的不可说之思,像是多年前在寒径山的晚上,月色正好,温暖如云。


    在回京城的船上,张秋凛站在寒冷的江边眺望飞鸟掠水而潜入渊底,心底的某样东西也跟着沉下去。


    一个孑然一身没有依靠的人,却被教育成替天下立心、为胜民立命的模样,就只有一种结局——与世同流。


    要么她们某天彼此为敌,泯然万千之众。要么她们会一起在人潮汹涌处转身,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然后死在一处。


    张秋凛临走前踱到书柜旁,顶着叶青玄探究的目光,把那只被束之高阁的镯子取来,放在叶青玄的眼皮子底下,亲手给她戴上。


    正所谓,春秋不在此,能照鉴我罪者,唯此一人。


    第80章 故城春秋(一)


    城东荀府的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荀卫荣正忙着搬行李,他的长子追在后面帮忙,待行李安放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张望着府门内, 许久不见妻女出来,摸了一把儿子的头并把他往屋里推:“去看你妹妹在干啥呢。”


    这时,言明卓将牵马的套绳系在车头上, 绕到车身后面,斜倚着车架看着荀卫荣。“你这么着急把家人送走?”


    荀卫荣脸色不太好, 神情沉重。“近来京中动荡不安,万一我遇不测,恐他们受牵连。”


    言明卓吹了一口气。“你担心的不无道理, 但是陛下还是最倚重你的,你们可是城门下拜把结义过命的交情,就算我先倒了也轮不上你。”


    这话说得仿佛浑不在意。荀卫荣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西南边陲久不安定,我还想过些日子请旨戍边。你也早做打算吧。”


    言明卓垂头不语。几日前,陛下任命了一位出身全州的亲信做太尉,提督四大署兵权, 四大署掌管的是京城的驻军、兵械及征兵操练。这一操作顿时令掌管京城巡防的两位虎龙军将领嗅到了危机。


    温颂声因其子谋反被削职为民,暂时仍居住在京城内, 其族人还有担任着官职的,都在战战兢兢地静候处置, 昔日依附在温府门下的宾客们也都胆战心惊, 整个朝堂陷入了风声鹤唳的危局。


    向来英明果断的皇帝武光, 在对这件事上竟然显得特别的犹豫。


    言明卓隐约听见了宅内传来脚步声, 他对荀卫荣道了别, 反正明天还会在岗上相见的。他最近一段时间改了没事找人喝酒的毛病,想当初他二十二岁初出茅庐,跟着通向温颂声一起上了讨逆军的顺风船,才一举到了今日。昔日无限荣华的依仗,今日竟成了人们谈虎色变的把柄。


    辞别好友,言明卓一个人回府上喝闷酒,家中小生来报,说有人找他。言明卓大惊,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上门来?


    客人已经不请自来给自己倒了茶喝,正坐在那儿翻着一本他自买来后就放在书柜上当装饰从没翻过的书。


    张秋凛没抬眼,悠然道:“回来了。荀家人送走了?”


    言明卓终于见到能痛快说话的人,顿时一吐为快:“崔闻那老家伙有什么权力调用西城署的兵,以后难道还要成惯例?若是谁都敢带着兵马围剿朝廷正官,这世道就要乱翻天了。我也想弹劾他!”


    张秋凛顿时无语:“你冷静一点。陛下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别再节外生枝。”


    言明卓道:“难道就要我们一直忍气吞声吗!”


    张秋凛沉默了,她记得西城署的卫兵一部分是从武光的讨逆军亲信编成的,另一部分在建立大周后募的新兵,而这些新兵从招募、训练到入伍都是由言明卓和荀卫荣一起操办的,后来陛下又将他们二人令立虎龙军为京城守卫以制衡霍衍,这一路走来颇为动荡。她还听闻荀卫荣已经把家眷送回家乡,想来是对京中局势丧失了信心。言明卓定也有受影响,郁结不平。


    “你是武将,又是开国元勋,此时最应该低调。”


    “我还不低调,过去十几天里我就见了你一个人!”言明卓愤愤道,“我对陛下一片忠诚,我问心无愧。”


    “”张秋凛叹气,“问心无愧的何只有你。”


    她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天边的薄暮,几只归雁正飞往北方。“我今日来,是想拜托你查一件事。你家在东三郡的茶园,应该与温太师的祖产有所关联?”


    言明卓听了,先是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秋凛的眼神错开,定然道:“陛下需要一个惩处世族的缘由,且不伤及朝堂运作及官吏储备之根本。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这是陛下的主意,也是老师的意思。”


    言明卓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舌头险些打结,突然觉得要重新认识面前的这个人了。


    张秋凛沉声道:“算我求你办此事了,若我能掌握足够信息,也好在那些世家相互攀咬时护得住师相。”


    言明卓当日就给家族写了信,一周内,调查有了回音。他考虑到保密的需求,差人去请张秋凛来府上叙话,却寻了一圈却没找到人。


    与此同时,张秋凛的任命文书正式通过了吏部签核,出任权三司使。


    当日晚上,言明卓的府邸便被新任太尉带着东城署的官兵给围了。新任太尉是个挺年轻的新人,出身皇帝的老家全州,也是寒门背景,说话带着点温驯谦和,对他很是客气。


    新任太尉曹康道:“将军领虎龙军副校尉掌京城巡防兼督查百官,权责在我之上,不必向我行礼。今日前来打扰将军休息,不为旁的事,我奉旨调查温氏一族在东三郡侵占公田一事,听闻将军手上掌握着关键案情。”


    那肯定有啊!张秋凛刚让他去调查了这事!


    言明卓冷汗直冒,如果他此刻将温颂声的把柄交出去,就相当于切断了多少年的交情和提携之恩,他平生最终江湖义气,不愿做那投机之人


    可是没等他回复,曹康突然行礼道:“多谢将军提点。”就带着东城署的兵马撤走了,留在言明卓一人在寒夜里吹着冷风。


    翌日一早,消息传来,温氏一族十数人下狱受审。温颂声自请离京,但被武光驳回,继续软禁在府邸。


    言明卓一头雾水地成了公田案的功臣,陛下给了赏赐,荀卫荣大松一口气前来贺喜,那些之前不爱与他结交的文官也在散朝后来问候,他又能跟朋友兄弟约着喝酒了。


    不对!言明卓猛然一拍大腿。


    张秋凛坑了他!


    既是他能查到的事,朝廷只会更快一步知晓。张秋凛来找他分明不是为了徇私提前掌握情报,她只是为了让他联络本族、做出那个调查的动作,再使曹康率领东城署上门问询。


    这样前后两项记录一交叠,官方文书如此记录,人人看了都会推算出是他揭发了温氏在东三郡的立足根本。


    他就这样毫不知情地,与自己的伯乐、朝廷的开国名相划清了界限。从此前途一片大好。


    “张鉴生,真是好算计啊”


    他之后很久没私下见过张秋凛,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伴随着公田案的审查,多起士族大户在富庶之地侵占公田的案件被公之于众,为着恢复本朝经济民生,武光名正言顺地快速清理了一批冗余不作为的地方官,以及利用资源侵占朝廷公田的世族门生。


    京城彻底变天了。


    原本暗潮涌动的朝局终于爆发,掀起了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言明卓作为第一批站队上岸的官员之一,眼看着同僚在浪潮里浮沉,每个人的身上被打上出身、门第、派系的种种烙印,声势浩大令人心惊。


    他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是像他一样,稀里糊涂地被安排站到某一边。他已经见识过了,当朝廷的庞大队伍配合运转,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控制它的走向,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又会以怎样的排列组合呈现给世人,进而黑白颠倒、恩怨错归,亦并非不可为。


    总不由人。


    他比荀卫荣年轻十岁,终于理解了荀卫荣为什么要把家人送走。


    这种局势里,还在京城浮沉,无非两者,要么为了利,要么为了义。可两者往往混沌,难以辨清。在某件事上重义君子与重利小人也可能会站在一边,错把信任相交,教以死生托付。何况大义从来是士大夫的宗旨。这天下何其广阔,言语不通、信誉不同,视角足够近得看过去,这里将永无胜者。


    *


    城东,玉孤桥头。


    叶青玄在桥头最高的位置停下,望着水面中的倒影。天光清浅,青白交织。


    她伸手抵着栏杆,官袍的袖口之下露出玉镯的一角。


    近几日,她受翰林院之托替人撰写各种公文,感觉自己活生生被当作了一头驴用。


    原本安家在玉孤江东就是为了图清净,现在后悔了,每日早晚顶风冒雪,走得她一路都在怀疑人生。


    那日,她终于忙完公务,还没去交差,一抬眼发现周围清净极了,方知已至亥时。


    叶青玄突然担忧,自己年纪轻轻,已经开始考虑折寿了。


    摇曳的烛光在对面的长廊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一步步往这边走。叶青玄看清来人的时候,不免惊讶了一下。


    张秋凛长驱直入,拿起她案上刚拟好的一封文书看了看。那本是不该给她看的,叶青玄伸手去抓,却被张秋凛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指尖还在她腕间玉镯压出的红痕上摩挲。


    她一时失语,张秋凛已经看完了,将文书轻轻放下,指尖还继续按揉着她手腕处僵硬的经络。


    “今日太晚了,白文举等不到你交差,我正好过来看看。”张秋凛终于放开她的手腕,揽起了案头堆积的文书,“交给我就可以了。”


    “”叶青玄在无语中一阵控诉,你们怎么还是一伙儿的!


    朝堂上已经闹翻了天,温颂声昔日的爱徒张秋凛带着头反对他,陛下也有意整顿朝纲。实则叶青玄算是看出来,这些人私底下早就串通好了,吵架归吵架,一旦回归到公事上,各个都是陛下的左辅右弼,整个朝堂的核心从来就没分裂过。


    “我刚才在门口偶遇谭大人,托他给你的家人哨个口信,说你今夜不回去了。”


    叶青玄两眼一黑,她前面两天就是因为太忙,同翰林院几位同僚连夜赶工到凌晨,在隔壁值房里眯一个时辰就去上朝。今天好不容易忙完可以回家,怎么又不让回?


    她差点哀嚎出来:“还有什么事?”


    张秋凛一手扶起她,力道有些重,几乎可以称是掐着她的手臂。叶青玄皱了皱眉,张秋凛注意到她的表情,才立即松开。


    “时辰不早,明日还要上朝,你家住得太偏。”张秋凛小声且急促地道,“我近来为了方便,在翰林院附近租了一间独门小院,你以后深夜公务繁忙,也可以去那里歇息。”


    张秋凛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回去,出翰林院门右转走了大约几十步,果真有一条小巷,左手第一户就是张秋凛家。


    叶青玄一路被领过去,寒夜的风吹着醒脑,她劳累一整天的混沌头脑慢慢清醒了,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开始思考起了最近因为太忙没顾得上思考的事。


    她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张秋凛开门进去,把她领进卧室,这独门院子真的很小,只一间正房和一间厢房,正房被张秋凛用作书房,只有厢房内可以住人。


    叶青玄推开门,发现厢房内只有一张床:“……”


    她刚回头,张秋凛已经往外走了。


    张秋凛还扬了扬手里的文卷,那是叶青玄整日的心血,不忘叮嘱道:“你早些睡,记得锁门。”


    院门砰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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