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夜屠夫(24)(1+2更)


    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以为“魔域”只是种夸张修辞。


    莱特原本就在笑,如今被那些笑声感染,大脑更加放松,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嘿嘿, 你们这些白痴笑什么?知道‘魔域’在哪儿吗?”


    观众起哄, 朝莱特竖中指发嘘声, 以为这是酒保的粗鲁人设。


    “那地方在‘科洛西斯裂谷’最底部, 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到处都黑漆漆的, 半点阳光都照不进来。”


    “魔物的模样跟人类可不一样,实话说,我算是那里面长得最俊的了!嘿嘿,要是让你们见到蠕虫魔和脓壶魔, 保准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观众还以为莱特在鬼扯,简单想象了下他描述的那两种魔物。


    一个浑身爬满蠕动的蛆虫, 一个身形像壶, 遍布脓疮……


    “咦~太恶心啦!”


    “你老家可真是个鬼地方!”


    “还是人间好吧?哈哈哈!”


    “咱们这儿的漂亮妞可到处都是!”


    莱特被那几个高声叫喊的家伙引走注意力,没留神欧利何时放开了自己的手。


    他摇摇晃晃走到舞台边缘,眼神迷离,当真以为自己在酒馆里, 跟一些无关紧要的过路客闲聊。


    后台的工作人员没料到会出意外, 不断给欧利打手势, 询问要不要派几名群演上去, 把胡言乱语的市长带下场。


    欧利隐秘地给出个稍安勿躁的信号,表示一切尽在掌握中。


    “人间?嗝……人间是好啊, 嘿嘿嘿……”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变化是生活的调味品’,我在魔域混了几百年都没混出头, 天天被那些不长眼的蠢货压榨,结果出来还不到一年,就成了市长了!”


    “所以说啊,不管是人还是魔,都得学会变通!这里,得灵活点儿,知道吗?”


    莱特点点自己的脑子,大为感慨。


    “说得好!”


    欧利坐回吧台前,也当了回观众,朝舞台中央的莱特举杯致意。


    莱特备受鼓舞,浑身发热,说话的欲望更强烈了。


    魔物之间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诞生于深渊,湮灭于虚无,一生都很孤独。


    莱特来到人间后,为了排解这份孤寂肆意纵.欢,曾经得到过肉.体上的满足。


    但那些被他玩弄的对象无不惊惧交加,就算表面不敢显露,内心也对他厌恶到了极致。


    莱特从没跟谁掏心掏肺地说过话,压力也一点一点积攒。


    “老天,伪装这活儿不好干,一开始模仿你们的样子还真难。”


    “人类只用两条腿移动,速度太慢了,社交也很复杂,对不同身份的人得说不同的话。”


    “我起初不适应,总是犯错,差点想跑路不干,但离开魔域的时候说过豪言壮语,势要创出一片天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实在太丢脸。”


    “所以我咬牙坚持,不管多困难都攥紧触须,挺下来了!”


    “等我摸清楚人类世界的运行法则,我就动用一半的力量捏造出个人类傀儡,把它推上市长的宝座,利用市长的权利让这座城市变得更乱。”


    “嘿嘿,你猜我那时候干嘛不自己当市长?我傻吗?枪打出头鸟,那倒霉傀儡一个月能遭三次暗杀,每天都有无数公务要处理,差点没被工作困死,哪儿有稽查队的工作轻松自在!”


    “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屠夫’突然出现,大肆猎杀我散播出去的魔种,我、我也不至于亲自出面,接管这摊烂事儿!”


    一提起屠夫,莱特就面部狰狞,不知是气还是醉,脑袋比刚才晕得更厉害了。


    台下观众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很多人都听出话里的不对劲。


    就算剧院想给市长加戏,这酒保的胡话也跟主线剧情差得太远,简直半点不挨着。


    而且怎么还提到了“屠夫”?


    这在金斯敦可是个敏感话题,由他造成的伤亡过于惨重,剧院就算再想要话题度,也不该用他来开玩笑!


    “够了,结束你的蹩脚戏吧!”


    “下去吧!我们要看唐·璜!”


    “这戏谁排的?到底有完没完啊?”


    “滚滚滚!滚!”


    剧院老板在后头听得直冒冷汗,赶忙安排两个群演上台,让他们找机会架走市长。


    没想到莱特被那些嘲讽的语言激怒,对接近他的群演连踢带骂,硬是把人都赶走了!


    欧利勾起唇角,知道时机将至。


    “好啊,老子苦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说点真心话,你们竟敢这么对待老子?!”


    “垃圾!渣滓!废物!”


    “哈哈哈,不愧是我费心搜罗来的混蛋,你们,你们这一群,还有楼上那些个衣冠禽兽,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恶念已生!恶形已现!乖乖被我的魔物寄生吧!”


    “桀桀桀桀桀桀!”


    不必再借助泼酒的动作当遮掩,莱特高举双手,用力一挥,数千只幼体魔物瞬间撒向观众!


    “无所遁形!!”


    欧利高声呵斥,让所有泥巴怪在凡人眼前现出真身!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魔种于空中暴露,张牙舞爪地朝观众们扑来!


    这些丑陋邪恶的小家伙本体像脏污的泥巴,身上有无数条细小的触须蠕动,重量比灰尘还轻,飞行的轨道飘忽不定。


    就连二楼包厢,都能以一种悠然的速度升上去!


    “呃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见鬼!他撒了什么东西?”


    “离我远点!!!”


    “市长疯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快闪开!我要出去!”


    在一阵惊恐的尖叫声中,剧院的灯也被迫开亮了。


    观众们胡乱拍打如同水母般降落在身上的泥巴怪,想像杀死虫子一样消灭它们。


    可那巴掌大小的幼体魔物根本不惧任何击打,细密的触须找准他们皮肤上的毛孔,仿佛渗入土壤那般慢慢钻进他们体.内。


    有几个倒霉蛋被寄生的速度太快,才过去数秒灵魂便被吞噬,彻底成了被魔物操控的行尸走肉。


    “拦住所有人!别让他们逃跑!”


    “不许打开剧院大门!”


    莱特对眼前这场由自己造成的人间炼狱十分满意,立刻向新的寄生体发出命令。


    寄生体付诸行动,手脚并用,狠命击倒意图逃窜的人,还按住他们的四肢,让小泥巴怪尽快入.体。


    二楼的包厢里同样惨叫声一片,身份阶级再也划不开任何分别。


    他们惊恐逃窜,摔倒在地,优雅紧身的华服成了最大的阻碍,无论挣扎还是奔跑,全都施展不开。


    与前台的惨烈状况相比,后台人员反而是安全的。


    就算有零星的魔物飘过来,也只能盘桓在他们头顶,无计可施。


    普通人不满足魔物寄生的条件,无恶念也无恶行,哪怕爬进嘴巴里也只能垂头丧气地再爬出来。


    他们有心想去台上把欧利救走,可莱特畸变了!


    莱特似乎很热,先是不耐烦地扯开领结,随后又动手撕那件棕色的酒保外套。


    仿佛觉得这样一件件脱太麻烦,他皮肤下面忽然翻涌起来。


    紧接着,黑色的触须蓬勃爆开,将脖子以下的人.皮彻底炸开!


    “哈啊~好舒.服啊!”


    泥浆触须如不断增生扩大,逐渐膨胀到三米多的高度。


    莱特畅快大喊,爽得像刚身.寸了一样。


    见到这一幕的众人无不惊骇地捂住嘴,如同置身地狱。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死亡漩涡的诞生,彻骨的恐惧迅速压住对欧利的迷恋。


    漂亮的花朵人人都想呵护,但危急关头,谁都不敢为此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哪怕平日里的深情誓言比唐·璜说得更动听,此刻也阻拦不了他们想要跑路的心。


    “欧利呀,可怜的欧利……”


    “嘘,别吵,你想惊扰到那个可怕的怪物吗?”


    “快跑吧!趁怪物没往后台看,赶紧回梳妆室,打开窗户跑!”


    “那欧利怎么办?”


    “哎呀,吉人自有天相,欧利肯定会平安度过这难关的!”


    “那怪物喜欢他,断不会伤害他!”


    “要救你去救吧,别挡我的道!”


    “欧利,我可怜的欧利……”


    “愿神明保佑你……”


    众人冲开试图阻拦他们的剧院老板,七手八脚地将他揍倒,狠狠踩在脚下。


    剧院大门乱成一团,眼看出不去,梳妆室的窗户就成了他们的唯一逃生渠道。


    不能声张,不能暴露。


    甭管观众席乱成什么样,反正他们活下来了!


    “欧利……桀桀桀!我的宝贝儿!我的心肝儿!”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心思?就为了你能忘掉那个白痴,死心塌地地爱上我?”


    “我这么痴情,你是不是很感动?哈哈哈!”


    “来吧,快过来,让我狠狠亲一口!”


    “你看,我特地为你保留了人类的嘴巴,多贴心啊!”


    “桀桀桀桀桀!”


    莱特肚子里最阴暗的秘密还没有倒干净,除了利用寄生体扩大力量,他最想得到的还是欧利。


    顶着T的名头在欲海里翻腾那么久,他会的花招数都数不过来。


    莱特甚至无法理解以前干嘛要一直隐忍。


    他要欧利!现在就要!


    此时此刻,在这个灿烂的舞台上,在观众们痛苦的哀嚎声中!


    他要彻底占据欧利,让对方体.内塞满自己的触须!


    莱特三米多高的庞大身躯猛然前倾,狞笑着扑向欧利!


    欧利灵巧翻身,利落躲进吧台后。


    与此同时,穹顶传来声断裂巨响,藏在吊灯内的奥斯蒙蓄力俯冲,精准地降落在舞台上!


    那是剧院内最大最豪华的水晶吊灯,因受不住奥斯蒙的暴力蹬踹轰然坠落,砸进一楼的观众席,瞬间掀起一圈火浪!


    许多正在被寄生的观众躲闪不及,发出被灼伤的惨叫。


    有人用手拍打燃烧的衣角,还有人在座椅之间翻滚,企图用这种方式将身上的火灭掉。


    此举非但无用,还愚蠢至极,火焰很快就沿着木质座椅蔓延,如同被点燃的地毯一般朝四周扩散。


    受苦的不止是人类,对于魔物而言,火同样是催命的利器。


    那些幼体泥巴怪吓得不轻,想要操控宿主往外逃,可这与播种魔的命令相违,于是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力躲闪,同时兢兢业业地帮更多的同伴寄生人类。


    【要逃吗?】


    【要逃吗?】


    幼体魔物们急迫地向播种魔发出交流信号,期待能得到新的命令。


    可莱特此刻自顾不暇,根本回不了话。


    他被从天而降的奥斯蒙撞个正着,没等起身又被对方压在身下狂揍,狼狈不堪,连仅剩的那张人脸都护不住。


    这打法太过凶狠,明明只靠双拳,连把刀都没拿,却让莱特实打实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曾经在雨夜的码头窥见过的恐怖战斗力再度出现,莱特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在被一头失控的猛兽撕咬,险些吓破了胆!


    救命,这真的是人类吗?


    这这这,这简直比魔域里最危险的魔物还要恐怖!


    欧利从吧台后面探出脑袋,默默观赏舞台上的战况。


    哼,来得这么慢,害他刚才躲的动作稍微有点急,看起来都没那么优雅了。


    难怪他到处找都发现不了奥斯蒙的踪迹,原来是躲在那么高的地方。


    他有心想跟终于现身的奥斯蒙说几句话,可那家伙打起架来跟疯狗一样,根本没空。


    欧利撇了撇嘴,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臂往吧台上一搭,下巴顺势枕了上去。


    唉,打吧打吧。


    其实,他很爱看奥斯蒙为他打架。


    不得不承认,在发现奥斯蒙很喜欢吃醋后,神域里有几次纷争,还是他特意挑起来的。


    神明们从来不会怪罪他,无论他做什么事,都把责任推到奥斯蒙头上,声称是对方带坏了欧利。


    只有欧利自己清楚,他骨子里就很顽劣。


    奥斯蒙所做的,不过是将他最真实的一面释放出来罢了。


    先前在镜中只是短暂一瞥,如今欧利才能好好看清奥斯蒙的模样。


    他穿着身黑色斗篷,审美跟过去一样,依旧钟情黑色系,随着激烈的打斗,帽兜掀开,露出了那跟脸一样严重烧伤的头皮。


    欧利脸上笑容消失,心疼不已。


    奥斯蒙怎会察觉不到欧利的目光,但他始终没勇气朝那边看,只是让拳砸得更重更狠,似乎这样就能永远逃避下去。


    斗篷在他身后霍然展开,宛如一面被狂风灌满的帆,随着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量狂舞,猎猎作响。


    莱特的庞大身躯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下毫无优势,每挨一拳都会留下明显的泥坑,由于受到的力道过重,连愈合都变得无比缓慢。


    奥斯蒙越打杀意越浓,可内心的彷徨却依然存在,挥之不去。


    欧利的表演,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爱的人站在舞台的追光灯里,那般璀璨,那般耀眼,一颦一笑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奥斯蒙的心神,让他无可救药地成为欧利最忠诚的俘虏。


    明明私下里跟唐·璜的性格完全不同,登上舞台,居然就能变得那般浪荡。


    仿佛身体里换了个灵魂,某些瞬间甚至让奥斯蒙晃神,以为欧利真变成其他人,差点冲过去亲自确认。


    但没过多久,奥斯蒙就窥见了他熟悉的欧利。


    他惹人怜惜的欧利总是在转身的瞬息寻找他的身影,甚至连下场的时间都在四处张望。


    每每看到那样的欧利,奥斯蒙的心都又酸又涩,难过得无以复加。


    他该大大方方现身,让欧利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吗?


    可怕的、狰狞的,令人恐惧的鬼脸。


    单是镜子里的那匆匆一瞥,欧利惊愕的视线都能将他烫伤,更遑论他要在这种场合,正大光明地接受欧利的打量。


    奥斯蒙做不到。


    哪怕他不是声名狼藉的屠夫,潜逃的怪物市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市民,他也不愿摘下帽兜,迎接欧利目光的洗礼。


    于是,他继续藏在阴影里,卑微、阴暗地注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欧利。


    这原本该是段幸福的时光,可渐渐的,奥斯蒙无法抑制地嫉妒起来。


    他嫉妒能在台上跟欧利有露水情缘的各种女人,嫉妒欧利对她们说出虚假的誓言,更嫉妒那些人能跟欧利踩着热情奔放的旋律,跳出一段又一段配合默契的舞蹈。


    奥斯蒙面容扭曲,就算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定然变得更加骇人。


    台上的欧利风光无限,台下的观众却丑态百出,粗劣至极。


    他们根本不配欣赏这么优秀的表演,肤浅、愚蠢,脑子里全都是些卑鄙的龌龊念头。


    奥斯蒙恨他们对欧利言语轻佻,更恨他们有资格争抢那几支娇艳的玫瑰。


    该死!该死!!


    奥斯蒙满腔怒火,再度萌生出就此跳上台,直接将欧利掳走的念头。


    是的,他记得欧利说过的话,更不止一次地想过,若他真按照欧利的意愿行事,后果会如何。


    他的确能蛮横地带走他,但在那之后呢?


    等待着欧利的,会是另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他将放任私心,把欧利永远囚禁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处,并断绝欧利与外界的所有往来,防止那些色眯.眯的眼睛再度窥探。


    他会熄灭所有灯光,让欧利此生都活在黑暗里,这样他就不会看到他毁掉的容颜,只记得他曾经的模样。


    他要禁.锢着欧利尽.欢,一遍又一遍,不眠不休,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彻底融为一体。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这才是他死死藏住,不敢让欧利知道的奢望。


    奥斯蒙不知道欧利能在这样的生活下撑多久,恐怕不出一个月便会精神崩溃,吵着闹着要离开他,回到阳光下。


    他早就猜到了那种结果,所以才会压抑住本性,试图获得个体面的身份,伪装成个正常人,跟欧利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但他失败了。


    他失败了!


    奥斯蒙双手抱头,在各种念头的反复折磨下,陷入无间地狱。


    莱特喝了掺过药的酒激.情发癫时,奥斯蒙正在痛苦中自我折磨。


    反正不是欧利的戏份,他对其他人没有半点兴趣。


    没想到,正是这一走神的工夫,下面就彻底乱起来。


    奥斯蒙尽管未听见事情的原委,对莱特的异变也毫不意外。


    无论是人还是魔,只要敢伤害欧利就都该死!


    他怒而进攻,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莱特刚才还醉醺醺的,眼下挨了数十记重拳,混沌的思维反倒变得清醒。


    他大吼一声,催动奥斯蒙体内的魔物,让那群泥巴怪在其体.内再度暴走,企图复刻在表彰大会上的把戏。


    “去死吧!卑贱的人类!”


    莱特被揍得面目全非,烂南瓜般的脸发出恶毒诅咒。


    不得不说,这一招当真管用。


    奥斯蒙当即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钻出无数只乱舞的泥巴触须。


    他呼吸急促,眼神有刹那的失焦,但很快又猛揍自己的头,强迫意识复苏。


    “该死!滚!滚出我的身体!”


    奥斯蒙怒不可遏,双手胡乱扯拽那些触须,想把它们彻底拔走。


    这显然是无用功,早在吞噬傀儡的那个夜晚,他就做过类似的尝试。


    泥巴怪无孔不入,就算被拔走,只要没湮灭就能再钻回来。


    奥斯蒙被那些卑鄙的魔物折腾得发狂,暴躁之下,竟也开始厌恶那些由它们而生的恶意。


    曾几何时,吞噬恶意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力量来源。


    但现在,他只想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全部驱逐体外,当一个不再异变的正常人。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会去吞噬那个假冒T的傀儡。


    他宁愿当回一穷二白的屠夫。


    起码那样,他能用人类的双手拥抱欧利,而不是浑身触须,丑陋挣扎!


    “奥斯蒙……”


    欧利喃喃自语,眼眶湿润。


    莱特抓住机会,终于摆脱了奥斯蒙的压制,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


    他甩甩发胀的脑袋,望着剧院里的一片火海,发现在短短的几分钟内,火光已经蔓延到二楼。


    用不了多久,整个剧院都会付之一炬。


    他精心筹备的培养皿,就这么被毁了!


    可恶!可恨!!


    莱特恶意暴涨,展开所有触须,将刚刚放出的泥巴怪全部收回本体。


    “去死吧!屠夫!”


    他咆哮着释放出全部恶意,与奥斯蒙缠斗在一起,将触须层层捆到对方身上,试图用蛮力将其强行吞噬!


    欧利慢慢站起身,注视着难解难分的两个人,面色凝重。


    奥斯蒙恨自己没带刀。


    一个屠夫失去了最擅长的工具,也就失去了灵活的手臂。


    他的四肢好像被灌了铅,变得沉重无比,连心脏都被那密密麻麻的触须缠住,难以跳动。


    可越是被逼到绝境,奥斯蒙的战斗欲望就越强。


    他忽然主动靠近莱特,调动全身的精力,反向吞噬对方身上的恶意。


    奥斯蒙有把握使出最后一点力气逃跑,但他死也做不到抛下欧利。


    一切都结束了。


    他违背了曾经对欧利许下的诺言,再度吞噬恶意,成了欧利最最讨厌的人。


    电光火石间,尘封的记忆忽然复苏,如潮水般涌现。


    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欧利很重视世间的根本秩序,曾警告过奥斯蒙,绝对不能破坏神域,否则整个世界将会崩塌,万物都不复存在。


    奥斯蒙亲口答应过欧利,也在太阳女神的见证下发过誓。


    可后来,他却趁欧利醉酒之际掀起诸神黄昏,差一点将神域毁灭。


    从始至终,他都是个背誓者,不管重来多少次,结果都不会变。


    察觉到自身所有骨骼都在彻底发生畸变,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奥斯蒙闭上眼,抓紧莱特,跌入变成火海的观众席。


    【我爱你,欧利】


    【我想囚.禁你,想占有你,想给你世间最好的一切,想永远都不惹你生气】


    【但我别无选择】


    【别恨我,求你,你厌恶的目光会让我的灵魂粉碎】


    【不,恨我吧,怨我吧】


    【把我这个混蛋深深刻进你的灵魂,打上永恒的印记】


    【此爱不渝,至死不灭】


    【我要用生命向你证明,整个宇宙,都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火焰跳跃着席卷他的骨肉,吞噬他的泥浆。


    膨胀增生的触须瞬间焦黑卷曲,连同他的肺腑,都在无情的灼烧中碎成了粉末。


    奥斯蒙能感觉到自己在崩坏、分离,附着于他身上的莱特更是发出凄惨怪嚎,彻底湮灭。


    痛啊,很痛,真是太痛了。


    奥斯蒙呵呵苦笑,正准备迎接最后的终结,忽然心头一悸。


    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合拢,贴上了他的腰侧。


    那纤细的手指同样在燃烧,指尖已经发红,正在绕过他土崩瓦解的轮廓,将他拥入怀中。


    “奥斯蒙,我这辈子最讨厌违背誓言的家伙。”


    “但如果那个人是你,我愿意原谅。”


    欧利的声音艰难响起,明显也在忍耐那残忍的灼烧。


    可他的怀抱是那般坚定,明知会一起葬身火海,却还是不肯放开完全变成怪物的奥斯蒙。


    “回来吧,奥斯蒙,回到我的身边。”


    他的唇贴着他残破的躯体,倾吐热浪。


    “就算化为灰烬,我对你的爱也分毫不减,直至永恒。”


    “我爱你,奥斯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贝们的支持


    下一章第一个世界就结束啦


    明后天还是零点更新哦~


    本章有小红包掉落


    第25章 雨夜屠夫(完)


    奥斯蒙睁大了双眼, 但那份错愕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最终彻底融化在笑意里,连涣散的瞳孔都染上迷离的幸福。


    财富、地位、容貌,所有的执着都在大火中化为飞灰, 而那些残存的自卑、抱歉与忏悔, 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爱的人亦如此爱他。


    此时此刻, 奥斯蒙无比确定这一点。


    夹杂着对欧利的心疼与压抑不住的狂喜, 灵魂碎片突然爆发出璀璨光华。


    奥斯蒙的身体在顷刻间消散, 碎片调动全部力量屏退火幕, 乖乖落入欧利掌心。


    成了!


    欧利双手紧握,护住这枚来之不易的小小碎片,解除神力封印,离开这个世界。


    宇宙浩瀚, 想捕捉到其他灵魂碎片残留的轨迹并不容易。


    但这枚碎片与另外八枚产生了共鸣,为欧利清晰地指引出它们的方向。


    “呼~还真能跑啊。”


    欧利眺望一番, 发出感叹。


    随后, 他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轨道,追寻而去。


    这枚灵魂碎片热乎乎的,捂在掌心,给欧利带来很踏实的安全感。


    不过灵魂碎片脱离本体后十分孱弱, 眼下又消散了重塑的肉身, 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再加上在火海保护欧利, 已经消耗掉了全部力量。


    它快要沉睡了。


    “奥斯蒙, 你当初到底为什么引发诸神黄昏?”


    “我知道,肯定是有缘由的, 对不对?”


    “可你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告诉我,好吗?”


    欧利抓紧时间, 问出最在意的事。


    “我……我必须这样做……哪怕你会怪我……”


    “我别无选择。”


    灵魂碎片像是困到了极致,呓语般说完这两句,周身的光便彻底熄灭,恢复成纯黑的菱形晶体。


    欧利叹气,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这个小东西,将它放入自己的心脏储存。


    “别无选择”?


    果然有猫腻。


    也许等他收集到下一枚灵魂碎片,还能问出更多的东西。


    欧利打起精神,提速飞行。


    与此同时,神域内依然一片狼藉。


    盛大的宴席被强行中断,打翻的器皿和倾倒的烛台仍旧散落在地。


    众神于废墟中争论不休,边调动神力疗伤边担忧目前的处境。


    “祸事啊!真是千万年来的头等祸事!”


    “若不是欧利阻止,这神域当真要崩塌毁灭了!”


    “那邪神真是个难缠的祸害!死得好!”


    “我看不一定,灵魂碎裂不代表彻底陨落……”


    “难不成还能重新拼凑起来?简直是胡言乱语!”


    “我看也别高兴的太早,欧利不是追过去了吗?没准还真能……”


    某个瞬间,众神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变了颜色,惊恐不已。


    他们感知到了邪神复苏的迹象!


    欧利他,真的成功收回一枚灵魂碎片了!


    众神沸腾,顷刻间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是在诸神黄昏中被邪神痛扁过的好战派,另一方则是未受牵连的和平派。


    好战派嚷嚷着要趁机追击,消灭邪神的所有灵魂碎片,将巨大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和平派则觉得这样做太过分,诸神黄昏的产生也是事出有因,好战派不能一步错,步步错,到这般田地还不知悔改。


    两派各执一词,难分胜负,眼见这样下去定要吵个几天几夜没完,智慧之神当众站出,阻止了这场骚乱。


    她双眼澄澈如镜,能洞悉世事,当她开始发言,所有神明都安静下来,侧耳聆听。


    “因果已成,尔等若以神明之躯强行介入,只会加速事态的恶化,导致神域彻底消亡。”


    众神闻听此言表情各异,和平派倍感安心,反对派却愤愤不平。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神明之躯不可介入,那神明之力呢?”


    “只要我们本体留在这个世界不就行了?”


    面对这个新提议,智慧之神并未制止,但警告众神不可干涉过多,一个世界最多只能承受两道神力。


    如此,事情便定了下来。


    好战派与和平派的阵营中各走出一位神明,对欧利即将降落的世界发出祝福和诅咒。


    业债之神首当其冲,高举神杖,厉声怒喝:“我诅咒奥斯蒙将被‘复仇’蒙蔽双眼,错失所爱,不得善终!”


    慈悲之神两眼含泪,双手交握,满面温柔:“我祝福欧利能够抚慰爱人的伤痛,心心相印,情缘永存。”


    * * *


    欧利依照第二枚灵魂碎片的轨迹降临到新世界,依旧自封神力,随即取代了一名人类。


    短暂的眩晕过后,欧利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马车内部铺着暗红色的绒面坐垫,车窗两侧垂着深褐色的厚布帘,帘子边缘缀有一排流苏,很是精致。


    光线从布帘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照亮他手中的信。


    拆开的信封放在一旁,火漆印章是深绿色的,印纹是一棵古树,封面写着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致欧利·威克菲尔德先生亲启】


    “威克菲尔德”?


    欧利觉得奇怪。


    他的姓是“卡利斯特”,这一点跟名一样,在上个世界都保留了下来。


    怎么在这里还换了?


    他心生疑虑,刚想打开折起来的信纸,原身的记忆突然涌现。


    威克菲尔德家族是乡绅,三代人靠经商积累财富,但有财无爵,缺乏土地根基,也没有贵族血统。


    原身的曾祖父马库斯·威克菲尔德早年间做干果和香料的生意发了家,置办下宅邸,相当有能力。


    可惜才34岁就因操劳过度而病倒,英年早逝了。


    原身的祖父依然能干,接管家业后虽没能将生意壮大,却也能维持住昌荣。


    遗憾的是,等传到欧利父亲这辈,家族就开始一路走弱,再不复从前。


    父亲心急如焚,与母亲日夜奔波,想挽回颓唐局面,五年前外出谈生意时路遇劫匪,一命呜呼。


    年幼的原身失去双亲,从此寄养在叔父名下。


    叔父托马斯·威克菲尔德是个酒囊饭袋,对生意一窍不通,生意很快大幅度萎缩,甚至还欠了许多债。


    这草包经商没天赋,脾气也不好,动辄在酒后打骂原身,埋怨是他克死了父母,还连累他跟着倒霉。


    原身寄人篱下,变得孤僻敏感,逐渐的不爱与别人接触,只躲在油画的世界里排解寂寞,偶尔还会向外界出售,贴补家用。


    如今原身刚刚成年,本打算多攒些钱离开叔父,没想到一周前,会突然接到威尔顿伯爵的邀请函。


    伯爵大人很欣赏原身的画技,邀请他来庄园小住,为其作画,给出的报酬也不菲。


    叔父欣喜若狂,忙砸重金给原身定制了几身漂亮衣裳,还租来这辆宽敞的马车撑面子,就为给伯爵留下个好印象。


    伯爵年二十六却未娶妻,也不近女色,世人皆传其有其他癖好,原身的叔父亦是这般想。


    他一改平日的蛮横态度,对原身好话说尽,劝原身抓住机会,引诱伯爵。


    只要能搭上这条关系,威克菲尔德家族定可朽木逢春,再度辉煌。


    “如果你实在爬不了伯爵的床,那就找机会调查下庄园西侧的迷宫吧。”


    “传闻那里藏着口神奇的井,只要投入祭品,就能心想事成。”


    “外人一进入迷宫就会不辨东西,很容易困在里面,只有伯爵家的人才知道法门,来去自如。”


    “你争取跟伯爵打好关系,探出在迷宫行走的诀窍,找出那口井的位置,再回来告诉我。”


    “剩下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记住,威克菲尔德家族的兴衰,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原身的叔父在筹备赴约期间疯狂给原身洗脑,甚至还提起原身已故的双亲,道德绑架。


    好像原身不同意他的计划,就是大逆不道的罪人。


    原身没法推脱,只得带着行李箱,战战兢兢地登上马车。


    回忆结束,欧利打开信,从字里行间中感应到了奥斯蒙的气息。


    没想到那家伙这一世的身份居然如此尊贵,也算弥补掉“屠夫奥斯蒙”的遗憾了。


    欧利笑笑,将信放好,高声询问车夫还有多久才能到。


    “大约两个时辰,少爷。”车夫回复。


    欧利咋舌,感慨这距离还真远。


    枯坐无益,正好车厢也够大。


    欧利蜷身躺下,枕着软垫,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上个世界折腾那么久,也好养养精神。


    不知从何时起,车外漫起了薄雾。


    随着时间推移,雾气愈发地浓,甚至在车窗上凝结出水珠,将外界的能见度压缩到了极致。


    当欧利被叫醒,打着哈欠推门时,浓雾已经如流体般黏稠,随着他下车的动作被缓缓推开。


    欧利蹙眉,隐约瞧见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植物迷宫。


    树篱排得很紧密,枝条交错,鲜花遍布,更多的细节就看不清了。


    一名女仆正提着灯站在迷宫入口,朝欧利礼貌微笑。


    欧利回礼,将邀请函递给女仆确认。


    “欧利·威克菲尔德先生,请换乘这辆马车,随我进入。”


    女仆侧身,示意他登上停在旁边的单马小车。


    那车没车夫,女仆也不像会驾马的样子。


    欧利刚拎着行李箱坐上去,马儿便迈开四蹄,跟在女仆身后,钻进了迷宫。


    “少爷,保重啊!”


    威克菲尔德家的马夫挥挥手,很快就丢失了欧利的踪迹。


    他在愈发寒冷的雾气中打了个喷嚏,坐回马车,搓着胳膊回去复命。


    天气转凉,但愿他家小少爷不会感冒。


    ==========作者有话说:==========


    当当当当~伯爵奥斯蒙要登场啦


    中世纪庄园?迷宫?植物系操控,更多PLAY即将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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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迷雾庄园(1)


    黑马悠然踏步, 蹄声在幽静的空间里放大,进而又被两旁高耸的树墙所吞没。


    欧利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抵挡凉寒。


    迷宫里的空气被满墙绿意反复滤过,不似外界那般污浊, 吸入肺腑的, 全是带着植物汁液的微苦清凉。


    欧利困意消散, 尽情享用这股沁人的冷香, 头脑也愈发清醒。


    原身的叔父提到过, 这迷宫原本只建立在伯爵庄园的西侧, 是贵族们茶余饭后消遣的庭院游戏。


    可百余年过去,那些树篱肆意蔓延,不断生长,如今已围住整座庄园, 成为了守护神般的绿色屏障。


    女仆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长至脚踝的裙摆在前方引路, 身影偶尔在雾中隐去, 很快又再度出现。


    欧利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温度,将披风敞开,微微探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浓密的树墙。


    那些饱吸雾气的叶片擦过他的指腹, 留下一抹抹湿润的触感, 像是这片古老绿意在给予他无声的回应。


    迷宫内的道路曲折幽深, 宽窄毫无规律。


    最窄处, 两侧的树墙几乎要贴上车身,十分逼仄。


    可一旦转入宽敞地带, 视野便瞬间开阔,哪怕是五六人并肩也绰绰有余。


    “您记性真好, 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来时的路了。”


    “难道是迷宫里有什么路标一样的记号,能让您辨别方向吗?”


    欧利随口问那女仆。


    女仆脚步未停,侧过头回他的话:“您过誉了,并不是我记忆好,而是迷宫在眷顾凡尔纳家族的人,敞开相应的道路。”


    凡尔纳是伯爵的姓,威尔顿则是领地的名称。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仿佛迷宫是有意识的活物。


    欧利暗自琢磨,嘴上却没再问,权当女仆在开玩笑,与她借着话题说笑了一番。


    他没注意到,每当马车走出段距离,树墙上的所有野花都会悄无声息地偏过花盘,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追随他离开的方向。


    当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庞大的建筑物终于在浓雾里显露真容。


    这是一座中世纪晚期的石砌庄园。


    主楼共三层,屋顶铺设深灰色石板瓦,屋脊则立着数根砖砌烟囱,两侧延伸出对称的侧翼,围合出中央庭院。


    在主楼与侧翼的西侧交界处,建有一座高塔,塔身足高出主楼两层,塔体灰白,顶部为圆锥形铅皮屋顶。


    塔身无多余雕饰,仅开有几道狭长的箭矢形缝隙,在雾气中很是神秘。


    欧利发现,这庄园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墙根处还有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泛着幽光。


    简直像荒废了多年,无人打理一样。


    但或许庄园的历代主人就喜欢绿植肆意生长,如同放任植物迷宫不断扩张那般,也默许了大片大片的藤蔓成为庄园的天然屏障。


    欧利感慨了下自家男友的独特审美,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到刚刚出现在门廊的身影上。


    从打扮看,来者应该就是威尔顿伯爵,至于样貌……


    嘿嘿,还是跟奥斯蒙一样。


    这家伙如今有了贵族气质,领着数名仆人款步而来,身姿很是挺拔。


    他戴了顶深色软帽,帽檐微微下垂,半遮双眼,能看清的,就只有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奥斯蒙穿的是黑色羊毛紧身上衣,腰部收得利落,领口处露出白衬衫的窄边,肩上还披了件及膝的斗篷。


    不仅如此,他右手甚至握着根黑檀木的手杖,杖顶镶有翠绿色宝石,杖身修长,支在身侧,稳稳地落在泥地上。


    啧啧,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这身打扮跟屠夫完全是两种风味,好有衣冠禽兽样。


    不过,这帽子怎么不是绿色的呢?


    他在这个世界,应该挺喜欢绿啊……


    欧利忍住笑,踩着踏板跳下马车,装出副乖巧样对男友行礼问好。


    “伯爵大人,在下欧利·威克菲尔德,感谢您的邀请,能为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威克菲尔德先生,路上辛苦了,欢迎你来到我的庄园。”奥斯蒙温和的声音从软帽下传出,听起来很亲切。


    哇,好有礼貌啊。


    欧利努力适应绅士款的男友,配合地进入角色:“承蒙大人抬爱,其实我的画技不算好,恐怕会让您失望。”


    “威克菲尔德先生不必过谦,我见过你的画……”


    欧利忽然打断他:“请叫我‘欧利’吧,求您。”


    奥斯蒙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大胆。


    他帽檐稍抬高了些,露出抹墨绿色的眸光。


    欧利难掩新奇,忍不住想凑近看,没想到这家伙很快又低下头,借着转身的动作,避开他的探究。


    “好,欧利。”


    “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欧利又想笑了,按捺住一把掀开他帽子的念头,猜测如果自己真那样做,那双深邃的眼睛会不会瞪得圆溜溜。


    如同预知到某种“危险”一样,伯爵大人迈动两条长腿,步伐加快,看样子是想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这可不行。


    欧利小跑两步跟上,决定先老实一会儿,不再逗他。


    仆人们将他的行李箱从马车上拿下来,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穿过厚重的橡木门,欧利的靴底踩到了门厅内的石板。


    奥斯蒙在欧利安静后逐渐放松警惕,步伐变缓,手杖落地时也能发出均匀的声响。


    穿过门厅,欧利随他进入一条铺木地板的走廊,奥斯蒙再度开口,以主家的姿态跟他闲聊。


    “画画的事不急,你先好好休息,庄园很大,你闲暇时可以随意逛逛,但有两处请勿靠近,否则会带来危险。”


    奥斯蒙讲起规矩,即便是警告,语气也不生硬,展现出了良好的教养。


    欧利点头,摆出副洗耳恭听状。


    “一处是迷宫,里面的情况相信你已经见识过了,面积过大,通道又错综复杂,一旦迷路,可能会被永远困住。”


    “就算大声呼救,外面的人大概率也听不见。”


    “每年都有过路客误入其中,在里头兜兜转转,求生无门。”


    “我的仆人总能在迷宫里发现陌生的尸体,希望你注意安全,不要步他们的后尘才好。”


    伯爵大人的第一条警告就封住了原身叔父的野心。


    究竟是真的危险,还是为隐瞒宝井的秘密夸大其词,欧利暂时分辨不出。


    他适时摆出惊讶的神色,并感谢伯爵的提醒,保证不会擅入。


    奥斯蒙对欧利的反应很满意,步伐又慢了一些,跟他挨得更近。


    “另一处是西侧的塔楼,那里关着穷凶极恶的罪犯,你贸然进去,可能会受伤。”


    受伤?


    是被守卫所伤?还是被罪犯所伤?


    奥斯蒙没有言明。


    欧利再度点头,表示自己胆子小,绝对不会靠近。


    像是怕吓到他,奥斯蒙回首,让欧利看见自己的微笑:“你不用紧张,除了这两处,我保证庄园内绝对安全。”


    “你的任何需求仆人都会满足,随意吩咐他们就好。”


    欧利对仆人可没兴趣。


    他想使唤的是这位伯爵大人。


    “大人,这实在太客气了,您如此厚待,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欧利的语气充满感激,像一个被大人物的善意冲昏头脑的小土包。


    “你会知道的。”奥斯蒙笑容不变,转回头,微不可闻地说出这句话。


    欧利早就猜到这家伙在盘算什么坏主意,也不意外。


    估计是想借着画画的机会对他这样那样,然后再利用伯爵的权势逼他那样这样吧。


    想想还真有点小兴奋。


    他是该顺水推舟,还是稍微反抗一点,增添更多情.趣呢?


    欧利没玩过这种PLAY,忍不住开始期待。


    走廊朝阳的一侧似乎常年开窗,许多藤蔓顺着窗棂探进来,蜿蜒攀爬,跟墙壁的纹理融为一体。


    无处不在的植物……没想到庄园内部也这样夸张……


    察觉到欧利的视线,奥斯蒙神色如常,为他解惑:“凡尔纳家族信奉自然之力,族徽就是一棵树。”


    “原来如此啊。”


    欧利感慨,默默注视奥斯蒙的后背。


    他能观察到那枚灵魂碎片的位置,就藏在奥斯蒙的胸腔里。


    它没有被黑雾包裹,而是被脉络一样的绿色藤蔓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莫非奥斯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来源不再是恶意,而是植物?


    欧利暗自猜测,不知不觉跟奥斯蒙来到二楼,抵达了自己的房间。


    客房很大,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窗外雾气未散,只能瞧见中央庭院和迷宫的朦胧轮廓。


    仆人将行李箱放在屋内,退到外面等候。


    奥斯蒙站在门边,并没有跨进门槛:“好好休息吧,欧利,晚餐会有人送到你的房间。”


    嗯?怎么这就要走?


    “等等,”欧利出言挽留,“其实我不累,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这……”


    “叔父对我的看管很严,只许我出来五日,我画画速度慢,若不抓紧,恐怕难以完成。”


    “……没关系,就算完不成,你也可以带回去……”


    “可我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怎么会?你别压力太大……”


    “留下来吧,大人,请您坐在光里,让我看看该从哪落笔……时间还早呢,您真的要走么?”


    奥斯蒙捏着手杖,步步后退,几乎被欧利清瘦的身躯压到走廊的墙壁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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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迷雾庄园(2)


    欧利双手背在身后, 姿态松弛,上半身微微前倾,绕过那顶软帽微垂的帽檐,将脸探入奥斯蒙的视线。


    走廊侧窗漏进天光, 恰好勾勒出他眉眼的轮廓。


    欧利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碎的阴影, 如同蝶翼轻颤后的痕迹, 嘴唇泛着层润光, 像极了被露水浸透的花瓣。


    仿佛在将干未干之际, 被人轻轻含.过……


    奥斯蒙的视线几乎是本能地落在那里, 等理智回笼,才发觉自己的举动已经被对方捕捉到。


    欧利笑眼弯弯,满脸狡黠,活像只得了逞小狐狸。


    对方故意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 就是为刺破他的镇定与从容。


    当奥斯蒙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因这份冒犯而恼怒。


    他不肯承认自己在某个刹那失过神, 强硬地回视了欧利的目光。


    明明想要开口训斥, 心脏却在对方饶有兴致的打量下变得酥.麻,某个沉寂多年的部位竟也背离了他的意志,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该死!


    奥斯蒙愈发慌乱,连忙狼狈侧身, 双手杵着手杖挡在身前, 遮住那个不堪的地方!


    威克菲尔德家的小鬼!竟敢如此愚弄他!


    奥斯蒙冷下脸, 将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全都化为防御性的怒意。


    “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咫尺间的眼神交流一断,奥斯蒙就在帽檐的保护下重新寻回清晰的思维。


    这小鬼很不对劲, 初次见面便如此行事,摆明了是想勾引他。


    性格这般奔放, 跟奥斯蒙在调查资料里看到的简直大相径庭。


    奥斯蒙对威克菲尔德家族的情况很清楚,知道欧利于五年前失去双亲,是在叔父的苛待下长大的。


    由于生活环境压抑,欧利平日里极少社交,性格也很孤僻,连个朋友都没有,唯一的消遣就是画画。


    这样的孩子,到底哪来的胆量调戏伯爵?


    “……大人当真要去忙?”欧利的情绪没有伪装,见对方态度生硬,当即垮下小脸,不高兴了。


    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情落在奥斯蒙眼里,显得落寞无比。


    他自认没做错什么,可就是莫名地觉得有点心虚。


    好像驳回对方期待的自己……罪大恶极。


    真是见了鬼了。


    “咳,其实也还好,如果你实在……”


    “那大人去忙吧,回见。”


    欧利不给他改口的机会,朝他恭敬行礼,送客了。


    奥斯蒙:……


    分明是他自己想走的,但他怎么有种被赶了出来的错觉?


    伯爵大人堵得慌,打算说点什么找回场面,又对客客气气的欧利没法开口。


    最终,他只能勉强挤出丝笑意,在欧利的目送中,步伐僵硬地离开。


    大部分仆从跟着伯爵而去,剩下两名女仆留在房内,帮欧利打开箱子,将里面的行礼一件一件归置好。


    欧利表情恢复平静,不再看奥斯蒙的背影,而是对忙碌的女仆们若有所思。


    他发现,这庄园里的仆人们表情始终如一,无论看见什么事,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跟奥斯蒙鲜活的反应比起来,很像批量生产的假人。


    荒凉的庄园、诡异的仆从、不可踏足的禁区……


    啧啧,简直是上演恐怖桥段的圣地。


    不出去探索多可惜!


    欧利跃跃欲试,待两位女仆收拾妥当后,便说要出去走走。


    女仆微笑同意,任由他在前头乱逛,只安静地跟在身后。


    若欧利提问,她们也会对庄园各处进行简短的介绍,语气温和,却从不主动挑话题。


    一板一眼的,让欧利更加好奇她们是否是活人。


    三人就那么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时辰,待走到中央庭院时,欧利眨眨眼,故意往迷宫那边凑。


    “我能进那里面看看吗?”


    他以为女仆们肯定会阻止,没想到这两人竟也点头同意,像是忘记了主人对他的禁令。


    “那……西塔呢?我也能去?”


    两个女仆对欧利并不痴迷,这让他对她们的纵容感到困惑。


    一位女仆向他解释:“先生,我们没有收到阻止您去某些地方的指令。”


    “您是自由的,但所有行为造成的后果,都需要您亲自承担。”另一位女仆做出补充。


    欧利笑笑,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对了,这庄园里还住着其他客人吗?”欧利问。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其他贵客的信息,如果您好奇,可以亲自去问主人。”女仆回道。


    口风很严,看样子是打探不出来什么了。


    “那我自己走走,你们可以不跟着我吗?”欧利决定甩开她们。


    “可以,我们会准时将三餐送到您的房间,并在伯爵想要见您的时候带您过去。”女仆们行礼告退。


    嗯,这应该代表着,他以后也不能接受随时随地的服务了。


    欧利望着女仆们步伐一致的背影,思忖片刻后,朝迷宫走去。


    他并未进入,只是在入口处探头探脑,摆出一副好奇相。


    磨蹭了一会儿后,欧利像是有点害怕,搓着胳膊离开,转去其他地方散步。


    日落西山,欧利没继续在外面逗留,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晚餐早已摆好,只是不见仆人的踪影。


    不过当欧利吃完饭,她们又神出鬼没地敲响房门,将餐具收走了。


    看来哪怕是躲在房间里,某人对他的举动也了如指掌。


    欧利权当不知,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从整理好的衣柜中取出件昂贵的丝绸睡衣换上。


    这睡衣是玫红色的,又软又薄,领口边缘还缝着细密的金线,是原身的叔父咬牙砸钱定制的,非常贴合他的曲线。


    其作用自然不言而喻,可惜今夜无人来看。


    欧利赤着脚走到窗边,悠哉悠哉地欣赏月光。


    夜色正浓,雾气在窗外流动,月色朦胧,像是浸在水里一般,别有一番风味。


    此处虫鸣较少,偶尔能听见猫头鹰远远地叫一两声,寂寥悠长。


    欧利上半身趴在窗边,将手伸出窗外,随意勾过一根攀在附近的藤蔓,拨弄它凉丝丝的叶片做消遣。


    由于无事可做,他玩得很细致,指尖贴着那根藤蔓的纹路慢慢下滑,顺着它的脉络一路描绘,抚过所有细小的凸.起和凹陷。


    “你长得真好看,”欧利歪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平视那藤蔓,“要是能开出小花,就更好看了。”


    夜风吹过,让藤蔓柔软地晃了晃,叶片似有若无地蜷缩,卷住他的指腹。


    仿佛是在贪恋那种温暖。


    “其实,我觉得伯爵大人也挺好看的。”明明没有人在听,欧利却依旧对着藤蔓自言自语。


    “他好优雅啊,得体、矜贵,气质不凡,相貌也……看清他脸的那一刻,我都忍不住小鹿乱撞了……”


    “那双眼睛也好看,是墨绿色的,神秘又深邃,被帽子挡起来真可惜。”


    “不知道画画的时候,能不能请他把眼睛露出来呢?”


    “我觉得那比他手杖上镶嵌的翠绿宝石还要好看。”


    “不过……伯爵大人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或许叔父的情报有误,他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是叔父奢望太高,我能有机会为大人画一幅画,已经是极大的荣幸了。”


    “其实我也不想厚着脸皮这样做,但叔父的命令又不能违背……唉,好头疼啊,这次回去,我真得想办法自立门户了。”


    “这里很安静,环境也好,到处都是漂亮的植物,很适合画画,要是能一直住下去该有多好。”


    “我不贪心,住个小一点的房间就可以了,我还会自己动手烧饭……或许大人因为喜欢我的画,能允许我一直为他效劳?”


    “唉,我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


    “这些胡话可不能让大人听见,就只说给你听。”


    “你可是天底下最能保守秘密的朋友了,不是么……”


    欧利声音越说越弱,眼皮也慢慢睁不开。


    他仿佛困极了,用手背遮掩着打了个哈欠,告别窗外的藤蔓,躺上了床。


    欧利没关窗,也没锁门。


    他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猜测待会儿奥斯蒙会从哪个地方摸进来。


    呵呵,白天装得像个正经人,入夜了哪里还会老实。


    自家男友什么德行,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浓郁的雾气被夜风送入屋内,悄然弥漫,欧利原本很精神,可躺着躺着不觉意识混沌,当真迷迷糊糊地沉入梦乡。


    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窗外的藤蔓开始爬动。


    那些攀附在外墙上的绿植缓慢聚拢,仿佛一条绿色水流,从窗边伸向床铺,最终在欧利上方的半空中凝聚,汇成了一根尖锐的长矛。


    矛尖笔直向下,对准了欧利的脑袋。


    只要用力一刺,矛尖便会在瞬间贯穿头骨,于他的眉心留下一点永久的殷红。


    欧利毫无防备,绝没可能躲过这个杀招。


    它该动手了,可它就是停在那里,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


    猫头鹰的叫声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清亮。


    藤蔓长矛一点一点下压,坚硬的矛尖不自觉偏移,戳在了欧利白嫩的脸蛋儿上。


    好软……


    藤蔓长矛一颤,坚硬的尖端“砰”地开出朵白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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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荒又要开始闭关码字啦,以后更新的时间定在20:03,如果有加更的话会在12:03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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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迷雾庄园(3)


    欧利这一觉睡得累累的。


    梦里, 他是在沙漠中疲惫前行的旅人,在口干舌燥之际,忽然瞧见前方有一棵甘甜的苹果树。


    他欢喜地跑过去,想要摘一颗来吃, 可每次手刚要碰到苹果, 树枝都会捉弄般地抬得更高, 让他触碰不到。


    啊, 好难受。


    欧利愈发急躁, 认定这是一个讨厌的树, 故意在他需要时出现,又钓着他玩儿,让他始终离果腹都差那么一点点。


    简直坏得要命。


    如此反复,累得欧利气喘吁吁, 不知过去多久才碰到一颗苹果,咬上一口。


    刹那间, 美妙的果汁盈润了他的喉舌, 让他得偿所愿,止住焦渴。


    遗憾的是,这小小的一口杯水车薪,等他再咬, 整颗苹果都化为烟雾, 消失不见。


    欧利被一望无际的沙漠困住, 再望不到绿洲, 亦迷失了方向。


    空旷的沙地将他包裹,那般虚无, 那般寂寞。


    欧利发出声嘤咛,被照进房间的晨曦晃醒。


    他困倦地睁开睡眼, 精神萎靡,发现床榻乱糟糟的,被子掀到一边,自己的睡衣更是翻卷着,没法直视。


    更奇怪的是,床.上到处都是零落的叶片和小花。


    几片柔瓣黏着他的脸侧与发丝,被窗外涌入的风一拂,即刻漾开了一缕草木特有的潮湿清香。


    这么冷的空气,欧利又没盖被子,按理说该觉得冷才对,可他却身热得很,脸颊更是红扑扑的。


    好像有水杯被打翻了,又好像没有。


    欧利扯过被子,哼唧着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什么情况嘛!


    昨晚到底是奥斯蒙悄悄来过,还是他自己在梦中……


    难道是上个世界后期他素了太久,欲.求不满?


    欧利在被子里胡乱踢打,闹过一通,反倒闷出了汗。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脱掉所有衣物,抓起梳妆台上的小镜子,前后左右照自己的身体,检查有没有痕迹。


    窗台边,茂盛的藤蔓肆意生长,已经探.进屋内,交织成了不规则的拱形窗框。


    枝条间的缝.隙里漏进细碎的阳光,洒下斑驳亮痕,数朵白色小花对着屋内的欧利轻顫,与昨晚那些落在他身上的一个样。


    欧利没留神窗边的状况,他努力检查,却一无所获。


    中世纪的镜子是抛光的金属镜,面积小,照着也不甚清晰。


    到最后,欧利无奈放弃,认命地穿上新睡衣出门,到处寻找女仆,想要水洗澡。


    女仆出现得很快,好像就在不远处待命,一口气赶过来了五个,没过多久就摆好澡盆,提来一桶桶冒热气的水,供他使用。


    欧利谢绝了女仆们进一步的帮助,把自己泡在水里发呆。


    嗯?这藤蔓怎么一夜间长得这么快?


    果然……


    欧利盯着新冒出来的漂亮窗框,在水里吹了个气泡。


    等他用过早餐,女仆带来新的消息:伯爵有事外出,临走前嘱咐欧利去画中央庭院。


    怎么还跑了?一看就是心虚……


    不过这也没办法,伯爵寄给原身的邀请函只提到画画,并没明确是肖像画还是风景画。


    欧利被这家伙钻了漏洞,思忖着该怎样改变现在的局面。


    这个世界的奥斯蒙很奇怪,不喜欢跟他正面交流,只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


    若是接下来的几天,对方还是避而不见怎么办?


    得想个法子让他现身。


    伯爵大人归期不定,女仆们帮欧利在庭院前支好画架、打开绘画工具后便行礼离开,留他独自工作。


    欧利将双手框成画布,给庭院选了个好角度,随即坐下,拿起炭笔勾勒草图。


    他顶替了原身,在读取记忆的同时也学会了原身的所有技能。


    正如在上个世界那样,他能在舞台上挥洒自如,如今握住画笔,自然也是胸有成竹。


    优秀的画师往往都具备绝佳的专注力,起初欧利还能分心想想奥斯蒙的事儿,没过多久便全神贯注,彻底沉浸在色彩的世界里。


    这一坐,就坐到了中午。


    欧利揉揉发酸的肩膀,感慨时间流逝,打算活动一下筋骨,休息休息再继续。


    恰好这时有几只野兔跑来,鼻翼抽动,不住地嗅闻青草,黑豆般的眼睛还往欧利的方向瞧了瞧。


    欧利笑笑,蹲下身朝它们伸出手,刚想摸摸它们白色的绒毛,忽然眼前掠过一道褐影!


    一只无声飞行的猫头鹰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抓走野兔,展翅滑入迷宫中!


    欧利:……


    大白天怎么会有猫头鹰啊?


    这玩意儿不应该在夜间捕食吗?!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欧利摆出一副惊恐的模样,大声喊着“小兔子!”,顺理成章追进迷宫。


    在踏入的瞬间,他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阵脉搏般的波动。


    欧利体会着那奇妙的地颤,继续追循猫头鹰的踪迹向前跑。


    他隐约知道奥斯蒙可以操纵植物,所以哪怕是独处,也记得维持原身的人设。


    像在昨晚,他还特地用憧憬的语气夸赞伯爵大人,就为了让奥斯蒙放下戒心,对他生出好感。


    眼下亦是如此,欧利嘴里仍旧呼喊着“小兔子”,一副慌慌张张的模样。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彻底看不见猫头鹰的踪迹,才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天呐,我都做了什么?”


    欧利喃喃自语,双手握成祈祷状,在迷宫里左顾右盼。


    “伯爵大人特地叮嘱过我不要独自进来,还说里面会有危险,这可怎么办?”


    “哦,不好,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迷宫大人在上,请原谅我折下您的花枝作记号!”


    “但愿我能顺顺利利的走出去。”


    欧利演技大爆发,边垂泪边通过太阳的位置确认西方。


    他想去找一找那口宝井,没准还能发现跟奥斯蒙能力有关的秘密。


    每转过一个弯,他都将花枝折成箭头插.在地面,标记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确信,无论奥斯蒙有没有离开庄园,只要得知他有危险,就会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


    所以他得加快进程,在此之前查清宝井的秘密。


    但愿能在获取消息后遇到匆忙赶来的奥斯蒙,再跟对方撒个娇,拉近关系。


    这次他可不能让他跑掉。


    迷宫里的雾气要比庭院更浓一些,能见度不足几米。


    欧利留神脚下,摸索着树墙前行,推测自己大概是找准了西方。


    因为他很幸运,从来没遇到过自己插.的花枝记号,这证明他没原地打转,而是一直在走新的道路。


    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后,欧利停住。


    他第一次遇到了不通的死胡同。


    道路的尽头是一堵花墙,繁花似锦,穷尽了世间所有的颜色,简直比他的调色盘还要绚烂!


    欧利不自觉靠近,深闻花朵的芳香。


    “真好看。”


    “不知道摘下来送给奥……送给伯爵大人,他会不会喜欢。”


    欧利没在演戏,这句感慨的确是由内而发。


    他抬起手,正犹豫该摘哪朵,忽见整面花墙同时转动花盘,朝向了他!


    那违反了自然规律的、整齐划一的姿态让人心悸,饶是欧利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迷宫两侧的树墙动了!


    那些安静垂落的藤蔓仿佛被同一根神经所牵动,倏然间探.出,纏住欧利的四肢!


    它们束縛得很快,却不粗魯,让欧利的腳踝和手腕尚有一丝挣扎的余地,不至于勒出血痕。


    欧利惊愕,眼看着自己的身體被数道力道提起,呈“大”字形固定在了半空!


    搞什么东东?


    这股力量的涌动……是奥斯蒙的气息!


    怎么来得这样快?他还没找到那口井……


    欧利心底的埋怨压不住感受到爱人的喜悦,他努力维持住害怕的表情,开口大声呼救。


    “救命啊!救命!”


    “神明在上,这都是些什么?”


    “不要!谁来救救我!”


    欧利卖力的表演没有引得某人垂怜,反而招来了些其他东西。


    正面的花墙向他倾轧而来,几朵花抵开齿关,将那股馥郁的甜香強行渡入,彻底封住他所有的呼救。


    欧利:???


    “唔……唔……”


    该死的混球,竟是嫌他吵闹,直接用这蛮横的方式剥夺了他的声音!


    在欧利含糊不清的嗚咽中,更多柔韌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顺着他的衣摆纏绕而上。


    “啪嗒”几声轻响,脆弱的纽扣接连崩落,原本妥帖的衣料被这股蠻橫的力量无情撕裂。


    不过片刻,猎物便被剝奪了所有的遮蔽,彻底展露在迷宫微凉的空气中。


    圆润的樱桃不知何时绽放出了两朵妖冶的花,它们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呼吸而动。


    可爱的小欧利更是被纏套住,陷入捕猎者独有的节奏之中。


    这、这种情况……简直和昨晚的梦如出一辙!


    原来这家伙,玩的是这种把戏!


    欧利仰起头,口中衔着的花朵被挤压出丰沛的濃漿,顺着他绯红的唇角滑落,滴在锁骨处,留下一道水跡。


    就在他被弄得晕头转向时,另一股藤蔓去往岛屿,寻到岛上潜藏起来的珍宝,催动魔力,重重一碾。


    欧利美眸顫動。


    两侧的树墙被猎物骤然拉扯,欢快摇晃,发出阵阵簌簌声响。


    这根藤蔓终于舒展枝叶,完成了捕猎的使命。


    它一边维持着那令猎物发疯的恒定压制,一边唤来更多蛰伏的同伴,汇聚成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开始享用。


    欧利呼吸一滞,再也无法思考。


    他被深深卷入这座迷宫的法则里,不断地坠落与盘旋,沉溺其中。


    第29章 迷雾庄园(4)


    雾气弥漫的迷宫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接着一场,逐渐将松软的土地浸湿,散发出别样的香气。


    然而,这场雨只局限于迷宫内, 外头依然是烈阳高悬, 无云的晴空。


    时间正值晌午, 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明亮。


    藤蔓们的律动逐渐从疾速变得缓慢, 而后又突然提速, 集中舞动自己的枝条。


    它们围剿猎物已经从最初的生涩变为得心应手, 将这场惩罚不间断地持续下去。


    当最终的审判降临,被咬烂的花朵再也阻挡不了任何祈求。


    各处的藤蔓终于开始松动,将癱軟的猎物慢慢放落,如退潮般返回原本在树墙上的位置。


    羔羊意识涣散, 并没有接触到地面的实感,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空中摇晃, 仿佛乘船许久的水手突然上岸, 仍旧有漂泊于海面的错觉。


    朦胧间,似乎有人走近,投下居高临下的阴影,笼罩羔羊全身。


    他俯视片刻, 像是在犹豫, 亦是在确认。


    这只可怜的、孱弱的羔羊是生是死, 全都在他一念之间。


    “奥斯蒙……”


    羔羊口中喃喃, 唤出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危险的肃杀气难得聚拢, 又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吹散。


    伯爵大人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须臾后脱掉外套, 盖住那只羔羊。


    他抱起他的猎物,面色阴沉。


    树墙簌簌移动,后退、拆解、重建,短短几秒钟内,就生成了通往庄园的最短通道。


    唯独那面似锦的花墙立在原地,仿佛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不避不让。


    奥斯蒙的目光穿过花墙,落到其后方,确认那口井的存在依然隐秘,这才稳稳地抱着猎物,悄然离去。


    * * *


    欧利这次睡得很舒服。


    困扰他的疲惫不复存在,那场酣畅淋漓的跋涉让他身心愉悦,痛快到了极点。


    当他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卧室,好好地盖着被子。


    然而,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那位繁忙的伯爵大人此刻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古朴书籍,认真翻看。


    欧利故意咳了两声,提示对方自己醒了。


    其实他喉咙一点都不干,润得很,明显有人在他睡着时还细心地喂过水。


    但这并不妨碍他演上一演。


    “水……水……”


    欧利直呼过瘾,早就想念念这种苏醒后的经典台词了。


    神域只是存在的时间久远而已,并不落后于人间,随着时代发展,地面上有的东西,他们也都有。


    欧利的神殿里就有整面的电视墙,没事总是跟奥斯蒙腻在一起,边吃爆米花边看各国的影视作品。


    这听上去有种违和感,但的确是事实。


    神明高于人类,没道理不会使用人类发明的科技。


    果然,听到这话,伯爵大人“啪”地一下合上书,起身伺候这位乡绅家的小少爷。


    欧利装出副柔弱样,借由奥斯蒙撑在他后背的手坐起,也不接水杯,只是楚楚可怜地被喂了两口。


    奥斯蒙喂得和缓,他却碰瓷咳了两下,呛得眼圈泛红,仿佛连抬起双臂的力气都失去了。


    “你这孩子……”


    奥斯蒙忙帮他拍背,语气里藏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疼。


    欧利:……


    孩、孩子?


    且不说他成神数千年,就算是原身也已成年了。


    奥斯蒙在这个世界的年龄看上去是比“屠夫”要大一些,但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怎么就张口唤他“孩子”了?


    这又是什么新玩法儿?


    哦,他好像看过类似的PLAY。


    那……他是不是该叫他“Daddy”?


    抛开旖.旎的念头,欧利顺势扑进奥斯蒙怀里,抽抽搭搭地诉说自己的遭遇。


    他隐去了细节,只说因追寻被猫头鹰抓走的野兔误闯迷宫,被植物们严厉地教训了一通。


    “呜呜呜,我错了……那些花好可怕……藤蔓也是……走不出去,我想赶快离开,可一直都走不出去……”


    欧利知道该如何惹人怜爱,哭得委屈巴巴,同时跟奥斯蒙贴得更近。


    仿佛在经历过那般可怕的遭遇后,自己无依无靠,只信赖眼前的这个男人。


    奥斯蒙沉默听着,撑了十秒,终究还是敌不过,一下一下拍哄抽泣的欧利。


    “我分明警告过你的。”


    “知道怕,下次就不要再犯。”


    “好了,别伤心了。”


    “擦擦眼泪吧。”


    欧利抬起一塌糊涂的小脸儿,用满脸泪痕换得了奥斯蒙更多的怜爱。


    这位原本板着脸的伯爵已然消解了冰霜,从兜里掏出手帕,帮他将脸擦拭干净。


    “好吧,好吧。”


    “下不为例。”


    欧利大为感动,再度拥抱奥斯蒙,小巧的下颌搁在他的右肩,唇角忍不住上翘。


    开玩笑,这么有趣的花招怎么能体验一次就够?


    欧利琢磨着有机会就再闯几次,看看怒火中烧的伯爵大人还有没有新手段。


    不过经历过这次,欧利能老实一阵。


    余韵绵长,他还要好好品味。


    自从初次见面,奥斯蒙就提防着跟这小家伙有身体接触,总是刻意保持距离。


    可现在,他感受着怀里柔軟的身軀,实在没法凭借意志力将其推开。


    就这样抱一会儿吧。


    片刻而已,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


    奥斯蒙在心底为自己开脱,侧过头,悄悄闻欧利身上的香气。


    这动作细微,欧利大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他却突然推开奥斯蒙,捂住侧颈,满脸绯红,像是被对方灼熱的呼.吸弄得发癢。


    奥斯蒙尴尬,握拳清嗓,佯装淡定,仿佛刚刚不过是欧利的错觉。


    “以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知道吗?”


    伯爵大人披上年长者的伪装,对欧利进行不温不火的告诫。


    “是,对不起,我也知道自己做事爱冲动……可那只小兔子太可怜,我实在是不忍心……”


    欧利提起那件事,表现得仍旧心有余悸。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不过是只兔子,居然连自己的危险都不顾。”奥斯蒙话里透着无奈。


    “大人,善良不好吗?”欧利听出他的惆怅,顺势追问。


    奥斯蒙定定看着欧利,暗绿色的眼眸神色复杂。


    啊,他把帽子摘掉了。


    真好看。


    欧利凝视那双眼眸,流露出真实的爱意。


    奥斯蒙认真审视,却只瞧见了欧利赤诚的情感。


    他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个从未碰过的难题,不知解法,只能暂时搁置。


    于是,他移开视线,望向那藤蔓密布的窗框,沉默良久,终于整理出一段稀释后的过往。


    “想听故事吗,天真的孩子?”奥斯蒙问。


    “当然,您要讲什么的?童话?寓言?”欧利蜷起双膝抱住,漂亮的眼眸里充满好奇。


    奥斯蒙愿意跟他交流是好事,哪怕对方讲得再无聊再古板,他也打定主意要热情捧场。


    “从前有一个富人,他乐善好施,经常接济附近的穷人,让他们免受饥饿之苦。”


    “他从不要求回报,只希望世间能少些可怜之人罢了。”


    “有七个穷鬼受到的帮助最多,他们起初很知道感激,时刻赞扬富人的良善,经常出入富人家中,真挚的热情让富人大为感动,几乎把他们当成了兄弟。”


    “这原本该是段佳话,可日子久了,人心也开始浮动。”


    “七个穷鬼愈发贪心,总嫌富人给的不够多,他们甚至幻想得到富人的全部财富,从此变为人上人,再也不用做小伏低,阿谀奉承。”


    “穷鬼们越想越疯魔,终于付诸行动,合伙将富人杀害。”


    “他们把尸体抛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隐秘处,饿狼一样瓜分了他的家产,各个摇身一变,成为了衣食无忧的小富商。”


    奥斯蒙的故事讲到此处戛然而止。


    欧利正听得入神,见他停住,忍不住催促:“那后来呢?”


    “后来?呵,不是每个故事都能有完美结局的,孩子。”


    奥斯蒙笑容疏离,短短几分钟内,又恢复到了初见欧利时的绅士模样。


    仿佛他们在迷宫的那场情慾,方才的亲昵,全都是无关紧要的皮影戏。


    有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坠着他的心,让他对欧利提防、警惕。


    欧利思索着奥斯蒙方才的那个故事,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刺痛了一下。


    “如果把笔给你,你希望接续个什么样的结局?”


    奥斯蒙拂开他额角的碎发,拇指的指腹摸了摸他落寞的脸蛋。


    “我希望……”欧利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将胸中的闷意驱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希望那七个狼心狗肺的穷鬼统统死光。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奥斯蒙喃喃重复这句话,扯出个略带邪气的笑,“真巧,我们的想法一样。”


    察觉到对方话里透露的那丝戾气,欧利瞪大双眼。


    昨晚和今日的种种折磨,似乎都有了确切的理由。


    难怪奥斯蒙对他的态度如此微妙……欧利记得,原身的祖辈的确是在短期内迅速发家的。


    而根据原身的记忆,在同一时期,奥斯蒙所在的凡尔纳家族开罪于国王,差点变得家破人亡。


    不过经历了百年光阴,凡尔纳家族凭借厚实的底蕴再度拿回荣耀,也得到了新国王的赏识,地位更胜从前。


    反观原身的威克菲尔德家族,逐年势弱,到今年落魄得负债累累,再败下去,当真要跟穷鬼差不多了。


    或许奥斯蒙隐瞒了某些关键事情,把故事讲得跟现实有所出入,但欧利有种强烈的直觉。


    奥斯蒙的祖辈就是那位富人,而原身的曾祖父,没准就是那七个穷鬼之一。


    伯爵以画画的名义唤来世仇的后代,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叙旧。


    奥斯蒙真正的目的,难道是……复仇?!


    ==========作者有话说:==========


    更啦


    第30章 迷雾庄园(5)


    不过有一点令欧利在意, 那就是时间问题。


    如果他推测得没错,当年的惨剧发生在一百多年前,凡尔纳家族也更迭了四代,怎么现在才想起复仇?


    难道是先祖死亡的秘密没被后代知晓, 只有奥斯蒙调查出了真相?


    欧利脑袋里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但他知道当务之急, 就是要让自己跟原身所在的威克菲尔德家族划清界限!


    他才不要待在奥斯蒙的复仇名单里!


    “好好休息吧, 你看上去还很虚弱, 我不该跟你说这么多话。”


    奥斯蒙后知后觉聊得太深, 起身想走。


    他没必要跟威克菲尔德家族的人讲这么多。


    哪怕欧利看似纯良,其祖先肮脏卑劣的血液也流淌在其身体里。


    轻信他人的惨痛教训他已尝够,若再重蹈覆辙,那他这百年来的煎熬可真是咎由自取……


    “大人!”欧利一把抓住他的手, 面露惊慌,“您要走吗?”


    “对, 我还有公务。”


    “您、您能不能带上我呢?我保证安静, 不会打扰到您的!只让我待在您身边就成!我、我实在是害怕……那些藤蔓,没准还会再来抓我!”


    欧利苦苦哀求,像是把奥斯蒙当成了唯一的庇护。


    奥斯蒙没想到欧利会对自己如此依赖:“难道有我陪着,你就会安心?”


    欧利咬住柔嫩的唇瓣, 重重点头。


    “为什么?”奥斯蒙没有挣开欧利的手, 哪怕那拉住他的力道很轻, 只要微微用力, 就能彻底摆脱掉。


    欧利羞赧低头,湿漉漉的眸子却向上望, 眸光潋滟,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崇拜。


    “您、您是个好人, 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在迷宫里是这样,叫我来这里画画也是……”


    说到这,欧利慢慢松开奥斯蒙的大手,指尖落寞地垂回被面。


    “叔父定下的家规很严,从不许我随意外出,也不许我结识朋友,说那些都是不三不四的人……但,那个家也算不上是真正的家。”


    “我的家早在父母亡故的那年,就没有了。”


    “老实说,您这里的确给我带来了一些难堪的经历,让我害怕,但我还是觉得,与其回去,我宁可选择留下!”


    “毕竟,这里还有您会保护我,对吗?”


    欧利悲伤的语气中逐渐充满希望,连唇角都像是不自觉地弯了弯。


    奥斯蒙手指微颤,克制住冲动,没去安抚这可怜的、祈求他垂怜的美丽少年。


    “您讲的那个故事很悲伤,但愿那只是故事,没有善良的好人当真遭受过横祸。”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世间‘善有善报’,哪怕暂时处境艰难,只要坚持做一个善良的人,就一定能够获得幸福……”


    “您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大人。”


    说到最后,欧利没再看他,更像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


    宛如祈祷般,念诵着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咒语。


    奥斯蒙没法给出回答。


    他沉默良久,俯身让欧利重新躺好,用指腹擦掉对方的眼泪。


    “别哭了,孩子。”


    冰凉的唇贴在欧利额头,送来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沉安慰。


    “别哭了。”


    “我在这里。”


    欧利任由那人帮自己仔仔细细盖好被子,闭上双眼。


    没过多久,注视着他的伯爵大人重新坐下,手中翻书,却再没看进去一页。


    听着耳边的白噪音,欧利轻攥被边,于梦里露出恬静的笑。


    他真的好喜欢奥斯蒙啊。


    特别、特别喜欢。


    接下来的几天,奥斯蒙的态度发生了很大改变。


    他仍旧维持着绅士的礼貌,但不会再躲欧利,反而有事没事就往欧利身边晃。


    欧利在庭院画画,他便握着手杖,沿周边的石径踱步,在经过画架时刻意放慢脚步,装作无意地留下一两句简短的评价。


    语调随性,措辞却准确,显然在赏画方面也颇有研究。


    欧利依言微调画中的细节,寥寥数笔却堪称画龙点睛,让整幅油画的色彩与意境豁然开朗,更平添了份鲜活的神韵。


    似这般提点,平均每个时辰都能出现一两次。


    当真看不出公务繁忙的样子。


    除了画画,用餐时分奥斯蒙也会叫上欧利一起。


    两人分坐在长桌的两端,距离较远,不方便谈话,用餐气氛也十分安静。


    不过欧利注意到,如果自己对某道餐点流露出一丝偏爱,那么第二天非但它会再度出现,桌上同时还会添加几道相同的菜系。


    哼哼,这家伙,离得那么远,观察得还挺仔细。


    日子慢悠悠地往前过,等到了第五天,欧利用过晚餐后放下刀叉,说自己有点吃多,想去散步。


    然而,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的几声猫头鹰叫,又让他身体僵硬了一瞬。


    奥斯蒙将刚叉起来的餐后水果放下,用餐巾擦拭嘴角:“正好,我陪你走走。”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同散步。


    欧利没推辞,长舒一口气,仿佛被他的话缓解了紧绷情绪。


    奥斯蒙礼貌的笑容加深,带上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满足。


    欧利变得越来越依赖他了。


    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今晚的夜空比前几日更加清澈,星光洒落,为两人的肩头和庭院石径披上一层淡银色的薄辉。


    奥斯蒙平时的步伐要比欧利大许多,这会儿却刻意放缓速度,配合着对方,并肩而行。


    两人难得没谈论跟画相关的话题,而是聊起了星空。


    奥斯蒙对星座的知识也很丰富,耐心地给欧利讲解群星的名称,科普它们久远的历史。


    还教他日后该如何辨别,怎样才能认出它们的位置。


    原本这些话奥斯蒙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发现,欧利的聪明远超想象。


    无论他讲述得多晦涩难懂,欧利都能过耳不忘,且对天文也有独特的研究。


    奥斯蒙的目光悄悄从星辰转移到欧利仰起的小脸儿上,越看越觉得欣赏。


    这孩子如此优秀,很难想象是威克菲尔德那种庸俗的家族能培养出来的。


    不、不对,现任家主根本不喜欢这孩子,还对他苛待至极。


    欧利的所有见识,都是在那般困苦的环境中,独自摸索出来的。


    一想到欧利曾经遭过的罪,奥斯蒙表情瞬间阴鸷,连手杖都捏得咯吱作响。


    “大人,您最喜欢什么星座?让我猜猜,是水瓶还是天秤?您性格那么正直,应该……啊!”


    一只猫头鹰无声滑行,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它移动的速度极快,精准抓起前方草地上的一只老鼠,猎捕成功!


    欧利惊叫,顺势抓住奥斯蒙的胳膊,扑进怀里。


    自从上次的迷宫事件后,欧利给自己增添了一个设定,那就是害怕猫头鹰。


    他盘算着用此事当借口,跟奥斯蒙多加亲近,眼下正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果然,奥斯蒙没抗拒这出格的身体接触,反而将他抱紧,温柔安抚。


    “好了,别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就在这儿,不会让它伤害你。”


    “怎么还在发抖?是太冷了吗?穿我的外套吧,小心感冒……”


    “欧利?你这样抱着,我没办法脱衣服啊。”


    “……唉。”


    奥斯蒙没奈何,只能继续用自己的体温帮欧利取暖。


    欧利抬不起头,笑得发颤。


    天呐,怎么能有这么好骗的人。


    不管是做人还是当神,奥斯蒙都看不破这种小花招。


    其实当初在神域,他就用类似的手段骗过这位了不起的邪神大人了。


    自打邪神将他从无聊的宴会上掠走,教会他“拒绝”后,欧利就开始留意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总是喜欢往对方身边凑。


    邪神是个闷葫芦,对欧利的靠近并未像其他神明那样表现出欢喜,却也从来不赶他离开。


    他只是沉默地让欧利走在自己身边,认真地听欧利的每一句话,对欧利有求必应。


    这跟其他神明很不一样。


    那些高傲自大的家伙,总是打着为欧利好的旗号,习惯性地替他做出决定。


    好像欧利的想法永远都是幼稚的,只能用于茶余饭后的谈笑。


    可邪神不是这样。


    他从未否决过欧利天马行空的念头,只会尽全力带他实现。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帮你。”


    对于欧利事后的感谢,酷酷的邪神大人只留下酷酷的一句话,脸上仍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霜,整个神都酷到了骨子里。


    欧利越看越觉得这家伙有趣。


    明明喜欢他,却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就是不肯说出来。


    但越是这样,就让欧利对他越在意。


    欧利从未对哪位神明这样上心,他想逗逗他,看这个古怪的家伙是否能永远保持冷酷。


    他试图找到合适的契机,奈何神域向来安全,唯一危险的,就是这位浑身冒着黑雾的邪神了。


    于是,欧利只能降低惊险度,在跟邪神于天河边散步时假装被石头磕绊,一头跌进他的怀里。


    那是个很拙劣的把戏,跟今晚如出一辙,偏偏邪神大人信了。


    天河边的清风吹拂,跨越两千多年的距离,卷起庭院里两人纠缠的衣角。


    两颗跳动的心此起彼伏,慢慢撞出同一个失控的频率。


    奥斯蒙凝望怀里的欧利,着了魔般,沉醉于他动情的眉眼。


    手杖坠落,理智的弦寸寸崩断,所有的警醒与克制,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溃不成军,低下头,吻向他。


    ==========作者有话说:==========


    奥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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